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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41章

光渡很快回神,“发生了什么事?”

所谓树倒猴孙散,可虚陇这棵树倒下得太快。

他的手下皆是以利相挟相聚之人,在虚陇死去后,如散沙般倏然消散,再不成气候。

虚陇死因离奇,按照皇帝的心性,他绝不会轻易将虚陇掌控的权柄交出去给任何人,十有八九,他会暂时亲手接管。

可是这两日皇帝颇受冲击,一时半会竟也没反应过来。

于是乱得毫不意外。

这些年虚陇手中掌握的秘密,掌握的把柄,不只有光渡一人。

足够许多人坐立不安,在他虚陇死后,采取行动截夺或者销毁。

只是……

光渡面露意外,“在门口就打起来了?”

“是,两波人都是好手,死了好几个。”宋雨霖描述着,“其中有一队约五十人,个个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带的人不是对手,于是只好躲在一旁躲着,并试图捡漏,但什么都没捡到,这群人如狼似虎,把那窝点搜刮后全都打包带走了,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光渡:“……”

他开始思考,在中兴府都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行事还如此嚣张?

宋雨霖神色忧郁,“连虚陇关押的活人——一个宋珧家老仆,还有一个在沙州宋珧救过的农夫,都被这帮人给劫走了,我派人跟着,试图找机会下手,但是没等到机会,他们把我们甩开了。”

光渡沉默片刻,“有这种身手,能甩掉追踪并不奇怪。雨霖,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以前陛下盯我太紧,确实没机会操练成手,我们的人本就不适合这种正面交战,你避其锋芒的决断,并无失误。”

那眼神很深,完全不是面见皇帝时那副老迈惶恐的样子,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细玉尚书已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宋雨霖神色略现阴霾。

……他需要知道,到底是谁,攥了他这么大一个把柄?

“只是这第七具,不是都啰耶。”

光渡一入殿,就发现细玉尚书也在。

皇帝烦躁问道:“那你可有任何头绪?”

光渡快速批完了积压的公务,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张四。

好在终于因为这次意外,暴露在光渡面前。

虽说皇后不受宠,这多少会让细玉皇后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据光渡这些年的观察,这位细玉皇后不是如此浅显的人,算是有些城府。

宋雨霖抿着唇,终究是点了头,“我听哥哥的。”

而入局之人,自南来往。

他们在那间包厢里待了那么久,都做了什么?

险在前也,刚正而不陷。(3)

他目不斜视的走到皇帝近处,跪行全礼,道:“陛下。”

光渡这次心中留意,果然看到了细玉尚书的目光,在光渡身上有不甚明显的片刻停留。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意思,孤心情不好,还不能继续治了?”

皇帝愈发头疼难耐,“你说什么,不是……不是都啰耶,还能是谁?”

光渡一把收了蓍草,塞回原来的匣中。

细玉尚书惶恐道:“据老臣所知,如此身形,倒是与那虚统领的副手,王副统领有些相似。”

他摆弄蓍草,这东西张四看了也不懂,光渡并不在意。

孙老摸着胡须,颤巍巍道:“陛下,陛下近日急怒交加,颇为伤神伤身,恕老身直言,陛下最近须得清心净火,将损耗的心血好生养回来,老身方能继续下针,为陛下治疗啊。”

“王甘……?”皇帝头更疼了,“他不是该关在白兆睿那里吗?算算时间,也应该斩了,卓全,你亲自去左金吾军司看看。”

见到光渡,连卓全停下来打了个招呼,两人寒暄片刻,卓全切入正题:“今日陛下龙体抱恙,医正已说了,要保持心念通达,如今见光渡大人入宫,奴才就知道,陛下这番病今夜就能去了大半。”

更何况,皇帝这个情况,他也不能是。

可更令他不开心的事情,竟然后面还有。

站在外面,想着里面在发生这什么,每一刻都煎熬无比。

他只能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

瞥了一眼宋雨霖,光渡似有所觉,开解道:“人生于世,总难以一帆风顺,无需过分担忧,雨霖,我们见招接招便是。”

光渡从来都没有一次,和他解释过、甚至提及过那日酒楼私会李元阙的事。

只是短暂的离开了光渡的辅议,他就事事不顺起来,如今连颇有进展的治疗,都不得不搁置下来。

就算光渡真的是皇帝床笫宠臣,也威胁不到细玉皇后的地位,细玉皇后有嫡出的太子与次子,背靠刑部尚书的父亲,宫中操持多年,品行无可指摘,地位根本无可撼动。(1)

“但打输的那波人,我派的人跟住了。”宋雨霖话锋一转,“哥哥,那是细氏的人,你被细玉氏盯上了?”

光渡唯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位细玉皇后了。

不过光渡似乎只是偶然一看,他收起笔墨,拿过一匣子蓍草。

这些年哥哥一直出入宫廷,已是令她心如刀绞,如今又有人要挡他们兄妹的路。

他抽出一根,静立于旁,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2)没用多久,变爻已现。

皇帝心情糟透了。

他与细玉一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从没有任何直接的恩怨。

“是。”卓全领命而去,丝毫不敢耽搁。

有时候,他以为光渡是信任他的,可是……

光渡看着他的双眼,依然带着一如既往的温驯,“陛下圣光辉辉,不可夺也,困局不过一时而已,更该仔细保重龙体……陛下,头疼得厉害么?”

他看着里面的人传了热水,宫侍殷勤地服侍着光渡,像服侍着宫中受宠的娘娘。

卓全毕竟毕竟有事,没多客套,匆匆离去。

孙老到了外间等候,刑部细玉尚书入殿觐见,“回禀陛下,刑部已验过城郊祭台遇难之人,身份确实为虚统领与其五位手下,死因与白侍卫判断无异。

只这一眼的注视,就让张四再一次忍下愈发膨胀的心绪。

而这些折磨的源头……就在他的咫尺之处。

光渡虽然没有出言责怪,但宋雨霖何尝不知道此事留下的隐患?

最近宫外发生了多少事,他们虽不敢知,却也不敢全然不知,因此没人敢随便触及霉头,惹来皇帝震怒。

太极宫宫侍鱼贯而出,等再无第三人时,他就被皇帝拉着坐在了身边。

皇帝默然了一会,又道:“万幸在虚陇死前,孤要来了你的解药方子,总不至于让你受苦,其中有几味药并不易得,孤已经安排人去准备了。”

他的气定神闲影响了宋雨霖,让她也慢慢舒展眉目。

如此一切便都对上了。

“那哥哥的解药怎么办?”宋雨霖恢复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表情,藏起了那份阴郁,“哥哥,三个月的时间本就不多,总还要有试错、调整的时间,宋珧一个人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怕时间不够……哥哥,我去宋地再重金聘几个名医吧?”

张四再次进入光渡房间时,发现光渡神色有些淡。

光渡闻弦知意,知道卓全这是在提点他,道了谢。

怪不得前些日子虚陇对他那样反常的穷追猛打,原来是自认为能握住他性命的关键,被皇帝给撬动了。

细玉尚书深深弯腰,描述了一番两人的体态。

想到这里,张四心中愈发酸涩锐痛,那些不甘、不敬之念,如同笼中困兽,每一秒都在折磨着他。

光渡微微蹙眉,“细玉氏?”

光渡这几日不去宫中过夜,张四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前日皇帝还亲自前来光渡大人住处,在卧房待到大半夜。

太极宫内外宫人噤若寒蝉。

“时机已变,若强行用药,定会损伤陛下身体根本。”孙老毫不松口,“谋害陛下龙体,那可是重罪,老身可不敢这样做,须得辅以良药,补上这段时日的损耗,再等陛下自己心情通达,才能早日医治。”

为什么光渡重新扎过腰带?

当前明面上的朝局尚不明朗,暗中颇多诡谲旋涡,可光渡看上去并不慌张,有一种胜券在握的安稳。

“陛下,刑部尚书,细玉大人求见。”

而皇帝已经招手叫光渡走到近前。

看到光渡,皇帝连日阴霾的心情,才终于有了一丝明朗,“既如此,就继续查下去,你且去吧。”

他这次回到光渡身边后,光渡一直对他不冷不热,虽说是亲厚的,但光渡的秘密,却也从来不让他知晓一二。

张四看得出他的不悦,动作顿了顿,仍如往常般侍立在侧。

可是他还没出殿,就看到自己的徒弟乌图,正引着一个翩然窈窕的身影走入太极宫。

这是哥哥身上的大把柄,若是被别人握在手里,该会带来多么大的麻烦?

他念头非常不通达。

“这次,终究是孤输了这一阵。”皇帝深深叹息,“还是你在孤身边,孤才觉得踏实。”

既然难分敌友,那便只能静观其变。

光渡摇了摇头,“能为钱财所动的名医,怕是解不出此药的秘密,相信宋珧吧,他很有能力。”

张四没有立场开口问,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细玉尚书离开的时候,光渡走了进来。

……一个皇帝,已经让张四愈发难以忍耐。

细玉氏族的人,已不知在暗中看了他多久,亦不清楚其用意。

……杀了,全部……都杀光,就好了。

光渡颇感意外:“怎敢劳动陛下……”

“药方会给你的,等成药配好时,一起都交给你。”皇帝打断道,“以后到了时间,药材都由孤这边来配,方子你也自己拿在手里,别的你不必为此费心。”

这是皇帝的心意,光渡柔声道谢。

见光渡态度柔和,皇帝本想说几句亲密的话,但一想到孙医正的话,心里顿时难受极了。

他不得不克己守礼道:“正好孙医正候在殿外,也让他给你瞧瞧身子。”

第42章第42章

孙老的手刚把上光渡的脉,不过片刻,就把自己袖子里的小纸条收了起来。

上面原本写着几种解毒的思路,孙老想着,自己那师侄既然跟在这位光渡身边,想必也是在着手解决此事,能将这个小纸条递出去,也算是给宋师侄提供些尝试方向。

只是孙老也没想到,仅隔数日没见,光渡身体的情况居然完全不一样了。

有什么新的毒进入了光渡的身体,将原来所有的平衡打破重排,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上去是暂时性命无忧的,但解起来却更难了。

那么原来的药方思路,也用不上了。

至于现在该怎么做,他还要再好好想想,毕竟这是师侄说能救他出去的孩子,看上去是个好孩子,年纪轻轻的,总不能就这样死了。

他开出的方子,还要看上去就是一个四平八稳的平安方。

可是现在光渡是什么都不能随便吃的,一张平安方都可能牵动毒发,连他都颇感棘手。

此事若想面面周全,得正经费上一番脑筋,孙老捋着白须,想得入了神。

……所以他也不曾注意,本该好好藏在袖子里的小纸条,就这样掉到了地上。

近期发生这许多事情,让皇帝脸上也没了笑容。

就算是光渡,这一夜也是费了好些心力,才哄得皇帝重新心情舒畅。

那夜李元阙参战的城郊之战,虽皇帝已经下令封口,但因为参与人数甚多,根本封不住,西夏掌握军权的王爷已是众口沸议。

如此风头,反而遮住了祭台内虚陇遇害一事的细节,众人不知所以,只以为是李元阙顺手杀的。

翌日,使臣拙帖站在朝上,道出来意:“我蒙古成吉思汗即将集十万兵马,由木华黎太师率兵伐金。”

他看了一眼张四,“别跟皇帝说我见过任何人。”

数年前,他试图抹去自己在西凉府的过往时,却得知已经有人提前出手,替他毁去了宋氏在官府里的户籍卷宗,他一直没能找是谁做的,但这个人无疑是帮了光渡。

光渡看了一眼,当即吩咐:“放人进来,然后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张四得令而出,屋中只有两人时,光渡直接叫破此人身份,“药乜族长,你这是何意?”

……陛下现在商谈朝政要务,这种小事不好打扰,可他自己还真不敢擅自做了这个主!

药乜绗笑了一下,“脑子够快。”

这件事仿佛平息下来,皇帝最深的恐惧也在按部就班的消散。

盒盖掀开的那一刻,血腥气就扑面而至。

“嘘——药乜族长还在西凉府,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位西凉富商。”药乜绗满脸笑容,声音柔和,“我这个人心眼小,瑕眦必报,光渡大人,咱们倒也不必舞刀弄枪的,好好说话,才能和气生财嘛。”

这话听起来,别有些不正经的意味。

那亡魂归来复仇的异闻,因为真正知道内幕的人有限,反而容易压下,等皇帝回过神处理过后,更是不透露出一点风声。

估摸着这位药乜绗的性子,光渡没有迂回试探,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倒是有些好奇,后族细玉氏与远在西凉府的你本该是毫无交集,何时结了仇?”

而两颗头颅静静躺在盒中,已经告诉了光渡很多信息。

这是默认了。

礼部尚书:“……”

药乜绗笑容逐渐古怪,“……头一次见?光渡大人,你倒真是无情啊,你家道未曾中落时,你小时候习武,开蒙的那位唐师父,现在还在我府上当统领呢,你说说,咱们头一次见?”

可药乜绗却能一眼看破其中蹊跷,没入这借刀杀人的局。

光渡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打开了盒子。

见别人也就罢了,见光渡大人,这哪是他能做主的?这还不得看皇帝的意思?

“今日前来,只是为了给光渡大人送一份礼的。”他笑得意味深长,“光渡大人,敬请看过便知。”

之后药乜绗不仅没暗中布局害自己,反而解决了光渡的隐患,并直接登上这个“可能害了他妹”的人的大门,直言合作。

富商连忙双手举起来,“别,光渡大人,见你一面不容易,别赶我出去。”

礼部尚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两人完全无辜,终究是被他们连累了。

就在刚刚,朝上一片混乱的时候,光渡宅院中,有一张递上门的请帖。

一个平凡的人遭到高位者厌弃,便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位从南而来的客人,手段果断而狠辣,他已经知道了光渡足够多的秘密,多到他足以坐上桌,与光渡进行一场有分量的谈判。

光渡投桃报李,直接透露了药乜绗最关心的、却没有办法得到的宫中情报:“皇帝指了宋国神医亲自医治,药乜氏嫔昨夜就苏醒了,她恢复得很好,再过些时日,等她伤势再好些,就安排行动。”

“虽然我是头一次与药乜族长相见。”光渡坐得四平八稳,八风不动,“但族长如此手段,无论所求为何,想必已是势在必得。”

这样的局,一眼看上去前后恩怨都格外合理,毕竟满朝皆知,光渡独得帝心,让皇帝整整三年不理后宫。

光渡早就感到异样了。

光渡完全不按照他的节奏走,见状直接沉默下来,仿佛兴趣寥寥,这等小事不值得他追着问。

但皇帝高兴的时间显然并不持久。

那富商眼露惊奇,显然也是没想到光渡这样难以对付,见张四真的过来薅他,他不得不闪身拆过。

张四直接拔剑。

而那木盒里,赫然装着两颗人头。

光渡面不改色的看了片刻,关上了盒子,“张四,你在外面守好。”

他脸色不虞,当场宣布罢朝。

可拙帖面上带着微笑,“在下久闻夏国王爷用兵如神,此次前来西夏,倒是愿意一见。”

早朝还未结束,光渡已经知道了成吉思汗要求西夏协助出兵的要求。

药乜绗眨眨眼,笑得邪气横生,“你猜?”

光渡立刻听懂了其中险恶。

“蒙夏既是盟友,不如联合伐金。”拙帖意味深长道,“而成吉思汗身边,从来只追随最好的将。”

张四颔首。

“把我妹妹从宫里弄出来,周全的、好好的、正大光明的弄出来。”药乜绗轻声道,“你也有个亲妹子,最后的亲人被别人给算计的那种滋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我找你帮这个忙,我最放心。”

光渡默然片刻。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朝哗然。

这句话一说,光渡便确认了,这人真的在西凉府见过少年时期的自己……甚至更早,或许在童年时,他们就曾经有过自己毫无印象的交际。

至少此时,光渡判断药乜绗全无恶意。

但现在不是光渡去见皇帝的时候。

而拙帖却谢绝了游览中兴府的提议,主动提出道:“你们司天监里,有一位光渡大人颇具盛名,对吧?”

皇帝是走了,可成吉思汗的使者没人敢怠慢,礼部尚书亲自陪随。

仿佛走进来了一只开着屏的孔雀。

除了当事者,没有活着的人能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只除了那一个。

“既然要结盟,对于这些藏在暗中的人,你也该多个心眼。”药乜绗撇了眼光渡,和盘托出道,“我从宫中得到的消息是,我妹跟你争宠输了,被你杀了,皇帝包庇你,勒令封锁消息。”

光渡想到宋雨霖昨日所见,今日又亲自接触了这位难以捉摸的药乜绗本人,不由得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那把离奇出现在祭台百米外的斩-马-刀,皇帝这次问了光渡的意见,直接拿去熔毁了。

此人虽来势汹汹,但看上去很有合作的诚意。

“观天地解人间事,听说倒是个奇人,前日郊外,我只远远瞧过他一眼,并不曾交谈过,我对天象奇闻向来也好奇,倒是想与这位光渡大人论解一番,大人可为我引荐?”

只一句话,又让众臣猛然安静下来。

他的动作很是灵巧,显然也是会武的,张四一招落空,更是面色肃然。

光渡完美的全身而退。

光渡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宋珧数年前曾经帮过的农夫,而另一人,根据外貌和年纪推断,大概就是宋珧家落败前用过的老仆。

此人所穿所佩,无一不贵,就连头上扎着的辫子,每一人发绳都穿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彩色宝石。

偏又长了一张薄情又多情的风流面孔,看到光渡,未语先笑,“久闻光渡大人美名,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富商走进来时,穿得颇为花里胡哨。

那请贴上的身份,是一位西凉府富商的名目。

而蒙古使臣暗示的人选,是李元阙。

他叹了口气,只得退了一步,“药乜族长,说明你的来意吧。”

光渡慢慢道:“其实这已经不是族长第一次出手了吧?”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

光渡再也没听说过尾牧这个人,司天监里再没有见过这个人,朝上也没人再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敢长途跋涉来到中兴府,还在虚陇窝点明目张胆的抢人,故意杀了好几个细玉家的仆从,或许这里面有别有缘故。

光渡默然片刻,第一次有被全然看穿的感觉。

不过这药乜绗好生厉害,不仅心狠手辣,心思还如此细致。

光渡凝视他片刻,道:“送客。”

他这次学会配合了,拿出一个镶满宝石的金色礼盒,往光渡面前桌子一放。

药乜绗终于听到了关于妹妹的确切消息,眉目顿时舒缓了许多,“这个自然。”

他占得皇帝独宠,对皇帝影响力日益变盛,果真有人忍不下去了。

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真是要了老命。

药乜绗一定知道他全部的底细。

但光渡对此人没有印象,药乜绗却完全相反,对他的了解,比他预期还要深、还要久。

“而今日这份礼,就是我的诚意,所有关于你的过去,从我这里帮你出手斩断,此事过后,没有人再会以你的身份做要挟,包括我。”

光渡鲜少看到有人穿金戴银满身珠宝,不仅不可笑,反而因为脸长得好,显出几份特立独行的富贵。

只是……他这样相信自己,为什么?

光渡记性不差,他回想过去在西凉府度过的近十年,却从来不记得自己与这位药乜绗有过任何交集。

药乜绗大族公子,身份贵重,相貌又颇扎眼,若真的见过,他不会毫无印象。

药乜绗笑容健康,“我查过谁给我放的消息,虽然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细玉氏的人,不过既然遇到了,那就先杀了,正好最近心情不好,很想杀几个人。”

药乜绗眼光凝在光渡身上,晦暗片刻即逝,又是一副笑脸,“想算计我的,都后悔从娘胎里来到这世上了,而我盯上的,也没有失过手的,除非自己长腿跑了的那种,差点抓不回来了。”

第43章第43章

药乜绗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话中有话。

凡有所予,必有所求。

唯有坦荡君子行事从正,不问回报,光渡确实见过君子,却也只见过一人。

这个药乜绗毫无相关,不在此列。

药乜绗太了解光渡,态度又如此亲善,将计划和盘托出不说,从始至终都毫不怀疑光渡会谋害他的妹妹,对他的人品信任有加。

不仅如此,他还亲手除掉光渡最大的把柄,再双手奉上自己所知的情报,一切都如此都恰到好处,连私心都偏向他,结盟的态度是如此的诚恳。

这一切都天衣无缝得让光渡心中发冷。

将药乜绗的妹妹从宫中带出来,这是药乜绗的目的不假,却也只是他的目的之一。

此人所图,必不简单。

光渡坐在桌前思索着,张四重新走了进来,他目光落在光渡身上。

空气中仍有淡淡血气。

那份药乜绗的“礼物”,仍在桌面上摆着。

张四:“这些,我来处理掉吧。”

光渡恍然回神,“张四。”

这个花里胡哨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后,看光渡的眼神,就让张四本能的感到危险,那个时候,张四就想留在光渡身侧,而不是被光渡赶出去。

张四执着追问道:“光渡大人,刚才那个,是谁?”

但张四想不到这些,他也不愿去想。

光渡知道张四差不多快忍不住了,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特地留出来了这个时间。”

隐藏在暗处的恶犬,露出了嗅到肉味后的尖齿与涎水。

只要露出一次芬芳柔软的内里,就会被恶劣地咬住索取,狠狠咬穿,至死方休。

在此关键之际,虚陇已死、白兆丰自顾不暇,皇帝又多疑,光渡是他唯一依赖信重的心腹。

如果只要忍受皇帝一人,还不至于让张四如此煎熬。

可是现在……

他只想在光渡的屋子外,睡那又窄又小的床,伸不开腿,却安然舒心。

张四享受这样占据光渡全部注意力的时刻。

在这种让皇帝深感不安的时候,皇帝一定会询问光渡的意见,而光渡意见之重,更是与以往截然不同。

光渡神色微微变了。

今日早朝,蒙古使者当庭表示要皇帝出兵协同出击,又近乎明示要李元阙领兵,这个提议彻底搅乱了皇帝的心境,也狠狠动摇了西夏当前本就脆弱又微妙至极的权力平衡。

他今夜,要忍受光渡睡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床榻上。

张四突然问道:“那么光渡大人,可否为我留出晚上的时间?”

但他不会当众违背光渡的意思。

对,就是这样,那双冰雪一样清澈明亮的双眼,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光渡歇在宫中的夜晚,是张四不用守在光渡身边自行休息的酣眠之夜,可是现在的他,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交易,你总说是交易。”张四那张向来木讷的脸,今日多了几分生动的嫉恨,“可你究竟有什么,是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的?光渡大人,你最不可替代的,就是你这个人了。”

“他是西凉府来的商人,来和我做一桩生意。”光渡神色有些淡漠,似乎并不喜欢被这样追问,“张四,我愿意给你解释,但你必须知道,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昨夜,半个多时辰,你和李元阙在包厢中,都做了什么?”张四神色执拗地问道,“你为什么重新系过腰带?他脱过你衣服了?”

他的意见,定会左右皇帝最后的决定。

“为什么不能回答?”张四眼光阴霾,“陛下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李元阙,都可以?”

“晚间我大概要入宫。”光渡神色平淡,“陛下的宣召,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送到府上,且看着吧。”

只这一句呼唤,就让张四浑身热了起来。

他只是知道,若是皇帝傍晚传召,光渡定是要在宫中过夜的,这让他的心都快被毒汁浸泡得酸苦,面目可憎。

“光渡大人,我一直在等着你。”张四哑声道,“也一直在等你的解释。”

光渡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这个机会,光渡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张四向前迈进一步,打破了以往恭敬而疏离的距离,“请光渡大人恕属下不敬——只是,陛下有的,李元阙有的,宋珧有的,刚才那个男人可能会有的……属下想了很久。”

光渡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他冷漠地看着张四接近。

张四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表情,终究是没胆子直接逾矩,他单膝跪在光渡身前,“我想了很久,我也想有,他们有的……我也要有。”

“光渡大人,我想要你。”

第44章第44章

人便是如此。

若一个人看到如雪无暇般的白瓷瓶上,落下第一个污点后,那些在人心中存着的无形束缚,就会轻轻碎掉。

明明没有任何允诺,仿佛就得到了可以打碎它的许诺。

屋内门窗紧闭,这场对话再不为第二人所知晓。

窗棂的贵纹切割午后的光,屏风遮掩着暗潮翻涌,透过装着夏白瓷的博古格,透露出另一侧八仙桌边太师椅的对峙。

光渡垂着眸,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没有说什么。

出口的话,就像紧闭的笼子开了锁,关着的欲念放了出来,如凶猛野兽得出牢笼。

都没有那么容易再收回去。

见光渡久久沉默,张四心一横,伸出手,就着跪下的姿势,伸手握住了光渡的小腿。

隔着衣服,掌中是温热的骨肉,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而一直沉默的光渡,也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吐了出来。

张四下意识收回了手,随即神色变得无比僵硬。

光渡冷眼看着他的挣扎。

光渡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的情绪,是难过。

李元阙闭上了眼。

可是沛泽不是,沛泽长得不好看,声音也不同。

张四逐渐平静下来,心中淌过温暖又酸涩的暗流。

却能死得毫无声息,这是谁动的手?谁能有这种本事,挥着他那把六十斤的斩-马-刀得手?

斩-马-刀法,他平生只传了两个人。

同行的铁鹞子,都知道老大心情非常不好,自从都啰耶营救失败后,老大就郁郁不乐。

而这段话,将张四带入过去的回忆。

光渡自幼便知自己容貌之盛,所到之处,向来都是众人瞩目。

光渡不曾承认,但李元阙看得出来,他受过伤。

“我和李元阙什么都没有,宋珧没有,刚才那个富商,更是无稽之谈……你想的那些,全都没有过。”

为何那么巧,之前见的时候还好好的,偏偏前一夜就受了伤?

光渡均匀的体态,手臂覆盖着漂亮的肌肉,那个二十斤重的金护臂,可以是解释他为何拥有如此身体的原因,也可以是补救他那日看过光渡身体后起疑的完美借口。

光渡眼中的忧伤,几乎让张四的心都颤抖着,他想祈求让光渡不要再说了,可是光渡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让他莫名暴躁。

光渡看着远处的窗户,仿佛在回想那段过去,“我当年逃不掉,即使现在筹谋,也等不到合适的时机,我想过如何从皇帝身边抽身……我需要李元阙帮我,我需要很多人的帮助,我一直在筹备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

张四双膝跪下,重重给他磕起了头,“光渡大人……我错了!你别这样说,我以后……都不会这样做!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

那是光渡平生第一次试图诱惑一个人。

他并不是从不曾被光渡看在眼里的。

城郊之战送给李元阙的挫折,让这位尊贵的王爷成长得如此明显,这令光渡倍感喜悦。

他俯视着张四,看到张四压抑而疯狂的双目重回清明,然后装进了愧疚。

光渡说送他一份厚礼。

效果足够直接,记忆也足够强烈。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中只有敌人,你亲手杀了七个李元阙军中的铁鹞子,还协助活捉了都啰燮……你那日的英姿和威风,我铭记至今,从不曾有一刻敢忘。”

光渡想,或许是他装得不够好,或许他的动作还是太僵硬……真正的风月老手定会发现异样,但,对付李元阙足够了。

不只是确认了太妃死因蹊跷,同时,也知道了老大这些年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大概,很可能……三年前就死于宫变。

张四心痛如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没想过,原来光渡的失望,比光渡的愤怒和咒骂,更令他心魂震动。

光渡为何这样做?

念头繁杂纷乱,真相扑朔迷离。

“如今你的眼中,只有欲望……我不愿意。”光渡声音虽轻,却透露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你可以去向皇帝揭发我,你会因为替我隐瞒的事情获死,我不会死,我会被皇帝废掉,然后锁在宫里,成为他的玩物……如今虚陇死了,皇帝手里掌控着毒药的解方,他腻了我那天,我会无声无息的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

那夜酒楼相会时,正是城郊突袭的第二夜。

“王爷不必如此讶异,难道没人称赞过你相貌昳异华丽,身材又如此……”光渡笑了一下,指尖滑了下去,“和我一夜,王爷不会吃亏的。”

“我们也可以做些别的。”

“我……就这样让你厌恶么?”

第二天天亮时,他亲自写了一封信。

只除了一个人。

他们都是李元阙心腹,知道老大这些年找人用了多少心血,心中藏着多少期冀。

他既不曾否认,却也始终不曾承认。

和在春华殿重逢那晚不同,李元阙愈发能摆脱对光渡的心烦意乱。

“张四,你觉得我除了这幅皮囊,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又无可替代的本领,对么?”

老大知道了一些三年前春华殿宫变的内情。

李元阙迫不及待展开信纸,“王爷托我之事,我已查明,三年前春华殿宫变,光渡并不在那日进宫的名册中,他是因为其他事获罪,才被虚陇抓捕。”

传书的不是飞鸽,飞鸽传书太易有失,铁鹞子分批撤,留守在中兴府的兄弟,乔装打扮后选了最快的马,将这封信送到了李元阙的手上。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的。”光渡终于说话,声音有些虚弱,“你跟在我身边,你看到我,你知道我,你不是那些传出谣言的人……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不该一样的。”

沛泽平生最厌恶龙阳之好,言之色变,哪怕自己稍稍……他也是丝毫不假辞色。

光渡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明明声音很轻,咬字却带着铿锵的韵。

——却也无聊至极。

“光渡大人……”李元阙哑声道,“穿好衣服,再商谈正事,这种事我不奉陪,再发生一次,我就这样把你丢到街上去。”

只是……今日之后,他们还能回得去吗?

光渡的确也能谋划出这样诡谲的奇局。

光渡说话时,总有一种奇妙的气场。他会让人听他说话,他笃定别人都会听他说话,没有人会拒绝他。

光渡轻轻说:“不到迫不得已,我从不将自己摆上交易的桌面。我从来都不愿意与皇帝……只是当年我没得选,张四,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你至少该和他们不同。”

只有李元阙,能将他拒绝得那样干脆。

沛泽被虚陇带走了。

或许迈出这一步后,这一次将成为无数次的开端,或许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但这是光渡,他承担一切责罚,不会后悔。

不可能的。

李元阙神色复杂。

关上门,褪下金玉护臂后,在光渡的衣服没有系齐整时……他们并不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能谋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局……只有沛泽。

光渡吃吃地笑,“王爷果然不好南风。”

张四猜得不错,酒楼密会李元阙那夜,并不平静。

但如果在此时选择前进,他至少能……获得光渡。

“我不曾杀虚陇,亦不信亡魂会归来复仇。”李元阙抚住那枚贴身佩戴的圆环祥云玉佩,瞳中藏光,“那会是谁?”

“另一事,必须告知王爷,刑部已经验明,虚陇及其手下死于王爷的斩-马-刀,而这把刀从祭台不翼而飞后,却在近一里外的树林中,于蒙古使者面前,以国运祥瑞之姿‘雷惊奇火木’应验,皇帝已严令封锁鬼魂复仇的说法,知晓虚陇死因之人甚少,许多人都以为是王爷杀的。”

李元阙彻底愣住了,“……什么,你……”

张四在爱护与破坏两边挣扎抉择,是不顾一切地破坏掠夺,让光渡失望甚至于憎恨,还是退回一步,回到安全的距离,如往常一般观望和守护?

光渡给了他描绘一个全新的希望,然后告诉他,已经被他张四亲手碾碎了。

可如果真的是……

他里面的中衣掩着,外衣挂在臂弯上,他像一阵晚春骤起的风,携香吹进人的眼中,再长长久久地住在别人的心中、梦里,欲语还休。

光渡不需要用心钻研此道,便已会如何搅动人心。

……只除了李元阙。

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光渡冷眼看着愧悔难当的张四,将额头都磕出血痕。

——可光渡却能扑到他怀里,问他要不要试试,那样毫不在意的姿态,放荡而熟练。

而宫中隐秘细作的关键情报,让李元阙推断到了最重要的一环——如果不是他的人,还有谁挥得动他那把斩-马-刀呢?

他亭亭立在李元阙身边,抽走发簪,头发垂了下来,站得端庄,却也并不端庄,让人欲念横生。

真的全然无动于衷么?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可是沛泽坦坦荡荡,磊落光明,是这世间上最好的人。

他有着这样一幅皮囊,又有着这样的魅力,可以轻松影响任何一个人,无论男人女人,都趋之若鹜。

……光渡,完完全全的小人作派,无义无信,口蜜腹剑,心如蛇蝎。

可是让老大差点发疯的,却是那夜他进城回来亲自审过抓住的左金吾卫军士后。

李元阙已数夜未眠。

这些年,入虚陇牢中之人,无人得以活着脱身。

他早已是不得不争,可能拥有这样的声望,无疑是乘风扶摇直上,对他接下来的动作大有助益。

光渡举世无双的气度容华,美貌浓稠厚重,让人见之失神。

李元阙那夜出去了一趟,没让人跟着,回来的时候,双手鲜血淋漓,后来听跟着的兄弟说,老大徒手打断了几棵树,那神情,没有一个兄弟敢劝。

原来……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在他还没有到光渡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光渡的注意了吗?

为何这些年,他为什么要冷眼旁观自己苦苦追寻,却从不现身相认?

虚陇西夏内廷第一高手之名,并未浪得虚名,并不好杀。

张四眼中孤注一掷的凶恶,在这一刻终于动摇。

他无动于衷。

光渡怎么可能会若无其事的翻过这一页?他以后不可能再有任何得手的机会。

而光渡的一切,都该生长成与宋沛泽截然相反的样子。

之后,李元阙甚至放慢了脚步,只为了等到从中兴府传回的信息。

——除了那位让皇帝一见钟情的光渡。

光渡用最轻柔的话语,宣判着他的罪,“在那个没有皇帝的未来里,我是想过会有你的……但我从没想过,原来,你与他没有任何区别。”

万幸,他们的老大看上去没有全疯。

张四并不善言,脸上神色晦暗反复。

他会永远记着李元阙当时闪避的坚决。

都啰燮没这个本事。

然后“国运”应在了他李元阙的身上,他本已在风口浪尖,如今光渡再一把,推他冲上顶端。

“王爷,如果你还需要别的,关于我们‘有私’的方式……”他回想当初被皇帝带宫里时,那些负责教导他如何承欢的宫人,曾经教过他如何取悦一位君王。

吐息如沸,酒香却浓醇热烈。

信纸还有最后一节,可李元阙迟迟不铺展。

他盼着能找到他的沛泽,可是却怎样都不希望自己的怀疑成真。

……所以到了最后一步,他几乎不敢揭开这个谜底。

李元阙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展开信纸。

“答王爷最后一问,城郊之战那夜,光渡始终不曾离开中兴府。皇帝亲临光渡宅邸,子时入其卧室,丑时方出,出来后还传了热水。”

第45章第45章

这一天确如光渡所料,在下朝之后,递上门求见的帖子,几乎淹没了他这一处小小的宅邸。

无论是否助蒙出兵,是否让李元阙来领兵,都会让西夏的未来产生巨大的分歧。

所有西夏人的命运,都绑在自己的家国之上,与君主一同站在了这个分岔口上。

这不止是触动多方利益……而是牵动着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皇帝还没有表明态度,一切都有改变的可能,未来还没有被完全的定下方向。

而在这个时候,深得皇帝信任的人,可能只用一两句话,就能动摇皇帝的抉择。

这就是对帝王的影响力。

这位皇帝或许心思深沉,但他身边有那么一两个真正信赖亲近的人。

在其中一人身死、一人重伤思过后,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那个人是谁。

光渡闭门谢客得正是时机。

送别了秘密登门的药乜家主后,光渡迎来了偷偷从后门进来的宋珧。

张四被光渡单独支了出去。

走之前,他虽然看到宋珧进屋,但这一回,张四显然心中安定了许多,他如同一只被驯服的野兽,乖觉地执行主人的指令,在得到主人许诺未来后,心中被幸福和希望充满,那些酸涩的猜忌和嫉妒,都渐渐淡去了。

宋珧顶着深沉的黑眼圈登入光渡的正门,看到光渡的那一刻,差点把他挠了。

宋珧进门就摔了药箱,“你还想得起来我!你还知道让我来!”

乌图堆着讨喜的笑,拱手道,“但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既然奴才送到口谕,就先走一步了。宫中见,光渡大人。”

经过刚刚的打趣,宋珧脸色本来有所缓和,但把脉不过片刻,他脸色黑如锅底,“本来时间就紧!你可真是不怕死啊,恭喜你呗?大前天晚上一顿作,我之前研究的解药全部都作废了……不一样了,你体内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叫我该怎么办!”

光渡淡淡瞥过来,宋珧不得不回魂。

光渡想到昨日擦肩而过时,细玉尚书回眸的眼神。

“不过……光渡大人好手段啊,张四大人这般武艺,对陛下这般忠诚,都能为你所用,奴才实在是佩服。”

宋珧悚然而惊,“别……别别,可不能让妹妹知道这事,她会直接杀了我的!都不用你出手。”

见光渡搬出了宋雨霖,宋珧不敢再皮,把手放到了光渡的手腕上。

“只是陛下还有一句话,要单独说与光渡大人听。”

宋珧很糟心地看着光渡,“你这个人,是想活活气死我吗?听着,我会竭尽全力的,我治不好你,我给你殉了。”

光渡眼皮一跳,“说了什么?”

就像此时,皇帝身边有头有脸的太监,手持皇帝口谕,从光渡宅邸正门而入,亲自走了这一趟。

光渡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抗拒之色,“若是想去那里一探究竟,说不得,还是要与细玉氏继续接触。”

乌图看到光渡,脸上就一团笑意,“陛下口谕,请光渡大人进宫。”

身居高位之人虽自恃身份不亲至,但都派了门生前来递帖子,在皇帝宣召光渡见面前,若是能与光渡见上一面,探得他的态度,或者……改变他的态度,可能都是这盘棋上至关重要的一着。

“对了,还有一件事,最近太多事要忙,差点忘了该跟你说——你让妹妹从应理带回来的那个疯了的太监,那天晚上不是雷电交加么?他听到雷响和巨大震动声时,倒是会有反应,那晚上他清醒了一会,倒是说了一些话。”

“很棘手?”光渡从宋珧的反应里,看出了他心底的动摇。

光渡微笑道:“可以,但你确定?等雨霖下次过来的时候,我会跟她说一声,她多了个大哥。”

细玉尚书年岁已大,后继无人。

但就是留疤……也完全无损光渡这具身体的魅力。

光渡往日里不爱笑,但在宋珧面前,倒是能露出一点轻松样子,此时眼睛里带了笑意,声音又柔,更是容光摄人。

宋珧心里压着光渡的事,有些魂不守舍,临走前才又想起了一件事,嘱咐道:“如今妹妹年岁也大了,出落得也越发好看,我见那个白家的侍卫小子,一沐休就去找妹妹,怕不是打着什么好主意,你也要多注意。”

如今皇后虽有孩子,但到底姓了李。

“而先皇后的地坤宫,如今是现在这位皇后住着。”

光渡叹道:“我对那位皇后没有任何意见,有问题的,大概是细玉尚书。”

“无损,无损。”乌图小声道,“那可是六十斤的刀,张四大人双手就给抱起来了,算算脚程,估计快要到光渡大人的府上了。”

宋珧仍然记得,从光渡身上取出那几个带毒的三角刺时,锋利的暗器尖伤依然萃着幽蓝色的毒液,虽然三角刺早已取出,但皮肉绽裂之处,已经变成黑色。

宋珧脸色极其严肃,“我会竭尽全力,接下来一段时间,什么事情都别来找我!谁爱死谁去死,我谁都不管不救了,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光渡无声笑了一下,“我知道。”

宋珧写满了两张纸后才停了笔,脸色认真道:“脱衣服,我要扎你几针看看情况,再顺便看看你身上的伤。”

乌图笑得格外喜气,“好说,好说,陛下嘱咐光渡大人早点进宫。至于光渡大人要的那个东西,奴才都已经上下打点妥当了。”

“虽然他清醒的时候只有一会,但却提到了皇后地坤宫中的枣树林,他在某个打雷的夜里,似乎看到了什么秘密。”宋珧沉吟道,“可惜,那天晚上我在救你带回来那个血人,没来得及给他扎几针固神清志,要不说不定还能再听他说几句话。”

光渡宅邸外的街头,确实围了不少人,原本安静的街头,如今车马林立,就连附近的百姓,都生怕得罪贵人,小心绕道行走。

光渡直接挽起袖子,将皓白的手腕送到了宋珧面前,“宋珧大人,快帮帮我。”

情能通窍。

财能通鬼。

光渡看到他泛红的眼球和眼底的黑痕,真心实意多了些歉意,“宋珧,最近累到你了,我要是没有你,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宋珧都气到胡言乱语了,光渡有点无奈,“治得了吗?”

见屋子中再无别人,光渡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沓银票,递到了乌图手中,“多谢乌公公。”

宋珧试探的看着他,“我这话不知当不当问,你和妹妹既然是同母异父,那你娘亲,是不是早年就在中兴府……”

劲瘦窈窕,线条分明,也是一种充满力量的震撼魅力。

“可完好无损?”

药乜绗送上的情报如果无误,细玉一族果然对他也颇有关注么?

只有那几处伤口,却迟迟无法愈合。

名帖上的人都在光渡意料之内,只有一个,让光渡吓了一跳。

细玉尚书痛失爱子后,细玉氏一族在朝中有名姓的人,只有皇后和他自己了。

而这尘封已久的烙印,终于被撬动了一个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