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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渡微微一笑,“药乜家主,成王败寇的道理,你比我更懂,若上我的船,只有损害而毫无回报的话,你本也不会这样轻易屈服。”

他轻描淡写地制止了药乜绗的坐地起价,然后转移话题道:“不如我们先来聊聊,你西凉府今年的粮、马、银收成,以及你这次来中兴府……”

光渡撩了撩眼皮,“请说,愿为药乜家主解惑。”

光渡归来第一日,便少不得劳心劳神,身体虽然有些不适,但收获却令他心满意足,“既如此,夜已深,我不多留你了。”

因为光渡太狡猾了,他根本敲不到,自己反而交了不少底出去,药乜绗震惊地回想,有些事他本来不想说的,结果光渡笑一笑,和他聊聊天,趁着他放松时旁敲侧击的回马枪……

一个时辰后,药乜家族的军马供应、粮草资财、领地兵马、西凉府与宣化府当地望族利益等机密,光渡都进行了一个摸底。

药乜绗面色不显,但心中惊异。

药乜绗这一刻想问问光渡,谈及未来的那个回报里,可不可以多一个他,可犹豫片刻,药乜绗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光渡眼神安安静静的,“以后你会知道的。”

药乜绗思量已定,又是赞赏、又是流连地看着光渡,“李元阙……咳,王爷可真是不近美色,连你这样的人都舍得拿得出手,要是我,我肯定是不愿意的。”

“你说,李元阙若是失了你,于大局而言毫无影响,我今夜过后的看法,正与你说的完全相反。”

因为那笑容是讽刺,是嗤笑,虽然浅浅淡淡的,药乜绗也只好收回发直的眼光,有点心虚地移开眼睛。

但这能怪谁?

光渡定定看了他一会,“我在西凉府的那几年,你送给我的黄金,我从来没收过。”

“是,这个我还记得。”

“但我其实收过你一吊钱。”光渡转身走进内室,“那年家道中落后,我奔波于旧债,当时是你借钱给我,助我安葬娘亲。或许这一吊钱你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没忘,只是从没找到过机会报答,后来你在黑山对我做的……在我心中,恩怨相抵,你我之间的过去,便此一笔勾销了。”

药乜绗彻底愣住了。

光渡转身走进内室,“药乜家主,慢走,不送了。”

第86章第86章

药乜绗过于识时务,省了光渡不少功夫。

若这家伙想不明白,这个晚上,光渡是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里的。

能让药乜绗心甘情愿地结盟,无疑是上策,尤其是药乜纺想要的东西,在他眼中无比清楚的时候,一切都变得简单。

只是光渡曾经从不屑于用自己皮相的去做一根胡萝卜,再吊着一只拉磨的驴。

可人总是会变的。

他曾经对那些着迷于他皮相的人深恶痛绝,敢对他露一点心思,不是被他不假辞色的拒绝,就是把人打得毫无心思。

时移事易,现在的光渡,却主动利用这幅皮囊,软硬兼施,刚柔并济。

他是什么时候想开的?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也是一种筹码,拿去合适利用,能搏出一条生路。

大概就是他十六岁前后的巨变。

有人眼睛瞎着,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什么样子,却依然愿意偏袒和偏爱。

有人眼睛是好的,和那些他所见过的、平平无奇的人一样,所以他在皇帝手里活下来了,并一步一步,活到了现在。

这次重逢后,皇帝依然对光渡热情不减。

第二日光渡仍入宫中,皇帝显然有许多话想和他说。

一封蒙古的来函,从皇帝的书桌上,转移到了光渡的手上。

将光渡的命、将光渡的一切都握在自己手心,这很符合皇帝的喜好。

光渡无根无萍,是皇帝一手提上来的宠臣,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来源于皇帝对他的宠爱,在皇帝心中,他不可能半路成为李元阙的人。

自从李元阙去向未知后,这座太极宫本就严密的守备愈发森严,侍卫增加了一倍不止,很难有可乘之机。

可是有句话,他却也不得不说。

李元阙成势汹汹,皇帝怎可不着重防范?

光渡明白,这次他能混过去,因为三个月后总还有下一颗药。

乌图快速靠近光渡,低声道:“我知道光渡大人对我诸多疑虑,今日别的来不及多说,求光渡大人信我……这个张四,不能留!”

这次光渡回到中兴府,身边没有张四,算是难得的清闲,但光渡也清楚,这并不会长久。

光渡进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皇宫里的人手。

为什么这一次,皇帝执着于亲眼看着他服用?

光渡心里知道,他工部疏散汛期的水渠的筹款,若是往后放一放,秋冬怕是就直接要拨赈灾款了。

皇帝头疼地支着额角,“向蒙古赔礼,再与金军备战,这样样都是流水的银子与粮食,去年秋收,多地收成本就不甚理想,这一笔向蒙古的赔礼后,朝廷的余钱余粮都不多了,春汛前各地都要拨款,可是事有轻重缓急,那些不重要的,只能往后放放。”

光渡和乌图始终保持着距离,此刻见光渡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乌图也有些无奈。

可是这句话之后,皇帝神色却莫名道:“对孤的衷心?”

各地都再要钱,每封折子都喊急,本就难以分辨孰轻孰重,而皇帝向来多疑,索性直接全当夸大其词,通通不处理了。

“昨日见到你,孤甚是喜悦,结果竟然忘了一件要紧事,半夜里猛然想起,心中记挂着,连后半宿都没睡好。”

“如今蒙金仍在交战,前些日子黑山一事,成吉思汗非常震怒。”

不过光渡惯会体贴上意,皇上不想听,他便不说了。

斟酌片刻,光渡开口道:“虽然张四能力平庸,但经此一事,他必然也该有所长进,何况,他对陛下的忠心确是毋庸置疑的。”

乌图靠近两步,圆圆的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容,“光渡大人,唉,大人留步……”

皇帝态度很坚决,“这个张四如此失职,竟然连你都保护不好,以前看他是个谨慎的,没想到如此懈懒!此人不用也罢,等孤这两日挑个好的,再指给你。”

如果他身边一定要有人跟,他情愿是张四。

光渡找了个借口,“臣之前受伤时,灌了不少苦药,这几日虽是预期发作之日,臣却丝毫没有之前的症状……或许因为这次重伤后,情况有变也未可知?不如陛下将药赐予臣,臣贴身携带,等到明确发作时再服用,这样更稳妥些。”

皇帝结束召见后,是乌图送光渡出去的。

太极宫之中,到处都是皇帝耳目,他敢干什么?

光渡拖延一两次就够,他要做的事情,本就不能拖久,久则泄密。

皇帝不知道,这份牵制早已过时。

既要用人,又要防止重用之人自成一势,那不如在光渡尚未坐大之前,提前准备一手,用以制衡。

虽然虚陇下毒一事,开始时并非皇帝所愿,但如今虚陇已死,局势大变,皇帝这一层钳制也用得颇为顺手。

光渡很快转移了话题,只将自己养伤时,那些“山野闲趣”讲给皇帝听,皇帝对他十分怜惜,又赏赐了许多药材补品,叫人送到光渡府邸,给光渡仔细将养身体。

看来皇帝深深忌惮着这位武艺超绝、又神出鬼没的堂弟。

他如今最不敢赌的,就是时间。

至少张四,还有一定可以让他操作的余地。

皇帝没说什么,他的笑容有细微的变化,却依然是和蔼的看着光渡。

见光渡如此知情识趣,皇帝也柔和了神色,语气亲近了许多,“几个月,就清瘦了这许多,孤都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说会话。”

……

但真相显然不需要让皇帝知道。

这虽不是长远之计,但在这种关头,在他坐卧起居的地方换上完全不受控制的人,即使是怀柔和收买,也需要时间。

光渡想了一下,皇帝对他失踪这段时间的怀疑,原来都藏在心中了。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乌图声音又短促又快,仿佛咬着牙说出来的,但脸上仍是笑吟吟的,“还希望大人私下里能见我一面,我定然如实告知,黑山之事,张四没有对皇帝尽数相告……”

光渡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点他,他工部今年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别做。

皇帝神色是货真价实的担忧,“虚陇当年给你下的毒,这几个月的解药,是不是还没吃过?孤昨晚半夜让人赶制,刚刚做好,给你送了过来。”

光渡看着锦盒中的那丸解药,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孤一直替你记着,算算日子,离你服药的日子已经过了几日,万幸你这次还没什么反应?那宜早不宜迟,这丸药就在这里服下吧,太医就等候在外面,若有不适,可以立刻宣进。”

而且……皇帝如今无人可选,可能是在考虑给他更多的权力了。

皇帝轻笑一声,“你果然为他求情。”

光渡早就不需要再吃这东西了。

太极宫长阶慢慢,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冷冷淡淡,毫无交谈。

几番阴差阳错,如今这丸药,已经不再是悬在他头上的刀了。

长阶另一端,一个声音打断了乌图的话,“光渡大人,”

临走时,皇帝又提起了一件事,“如今你身边,都没有一个人能保护你,这样太过危险,今时不比往日,以后中兴府的局势,只会更加严峻。”

光渡眉心默不作声地跳了一下。

光渡借机几步,与乌图拉开距离,“白侍卫,好久不见。”

几月不见,白兆丰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英俊的少年像是碰到了什么喜事,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瞧着很是赏心悦目。

“奉陛下旨意,陛下叫在下护送光渡大人,去一趟关押张四大人的牢里,对了,还未来得及恭喜一声光渡大人平安而归。”

皇帝一直对他和张四的关系有所怀疑,光渡并不觉得意外。

可真正在牢里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光渡才明白,张四对他的心意,表现得有些太明显了。

第87章第87章

黄沙另一端的地牢,光渡并不陌生。

这座地牢曾经是虚陇的地盘,虚陇死后,皇帝亲手接了过来。

如今地牢仍在使用,里面至少关押着一个张四。

去年被光渡炸开的入口,如今已经重新修缮,而地牢旁边,依然是军司处。

这一营的将领在过年时告老还乡,如今是白兆丰的长兄白兆睿在兼顾着。

光渡路过时,勒住了马,眺望着远处骑兵在黄沙中驰骋的身影。

白兆丰注意到光渡没有跟上来,也勒住马缰,返回一段路,等着莫名停下来的光渡,“光渡大人?”

前往地牢的一路,风中黄沙不尽,可这一路上,白兆丰都颇为宝贝自己腰间配着的一个香囊。

就像现在,他停下马时,会小心拂去上面沾染的浮沙。

那只香囊,光渡在宫中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

香囊上的绣工,几乎可以用平平无奇来形容,偏偏白兆丰带在身上,却非常珍惜的样子。

像白家这样颇受皇帝重视的氏族,就算是家中人不多,也不至于连个做针线活的丫鬟都没有,更何况白兆丰前途不可限量,年后又出了孝,如今正是中兴府适婚女子中议婚的香饽饽,带着这么一个香囊出来,以他如今的家世和地位来说,是有些不太相配的。

但这是他妹的手笔,光渡认得出来。

上面的鸳鸯绣得像只鹅,丑得别具一格。

宋雨霖自幼就不耐烦做这些针线女工的活计,全家也都宠爱她,既然她不喜欢,就从不逼她去学针线活。

再后来,宋雨霖联系自己生父在宋地的家族,从叔伯手中拿到第一桶本金,开始在西夏做起生意,两兄妹一明一暗,一政一商,大开便宜,宋地还有叔伯照拂,就这样,小宋娘子的产业轰轰烈烈做了起来。

面前的人,像一条美人蛇,明明没有攀附着任何人,可收首缩尾,却能盘绞着一个人的神魂。

可是在张四口中,说出李元阙三个字的这一刻,光渡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可是光渡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黑山那夜,你为什么会从客栈离开?而李元阙,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的带你走呢?”

“白侍卫,你大哥身兼左金吾将军之职,同时还协管着皇宫内城守备,如今再添上一处军司,他身兼数职,想必并不轻松吧?”

于是光渡抽回了自己的手,“打开牢笼,我进去和张四谈谈,毕竟,张四大人不是犯人,陛下已经告知于我,是你自己待在里面不愿出来,如今我既然已经平安回来,你也不必再自责。”

“为陛下尽职,我与兄长自当竭心尽力。”

张四没有立刻说话,他靠近了光渡,在他耳边快速说了一句,“难道,李元阙没有好好养着你吗?”

毕竟那条恪守的线,已经被其他人打破。

那么对他盯上许久的猎物便再无怜悯,只剩掠夺。

阴湿的环境,熟悉的阶梯,光渡在这处地牢几进几出,对这里比白兆丰还要熟悉。

张四瞳孔紧缩。

宋雨霖的年纪也到了。

那夜,张四全程守在门外,习武之人耳力优越,更何况他本就着意留意着。

光渡难得有些生气,便不再说话,心里这份气,直到他走进牢中,才逐渐平息。

“光渡!光渡大人——”

若不是他们中间隔着栏杆,让人毫不怀疑张四会直接破门而出,紧紧将光渡大人抱在怀里。

张四的声音又快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可是他眼中幽暗的光,昭示着这从来不是一条忠诚的犬,这是一只竖起尾针的毒蛛。

“那是因为……他把我抱到了他的身上,我嘴里咬着他的衣服,所以你什么都听不到。”

还是说……

张四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挨了刀,能活着回来,已经是托皇上洪福。”

张四的眼神在猝不及防见到光渡的狂喜后,那种黏腻的东西在逐渐增多,“我看到李元阙当时那个样子,就知道你大概不会死,甚至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出来……可是这几个月里,我一直控制不住那些念头——我在想,数月前那个傍晚,我护送你去小宋娘子的酒楼,关上包间之后,你和李元阙都干了什么?”

光渡知道此时此刻的情景,哪怕就是他能说服白兆丰缓和言辞,但皇帝在这里的其他眼睛,都一定会向皇帝如释禀报。

毒株张牙舞爪着。

白兆丰瞳孔有片刻的放大,随即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光渡有些异样的目光。

后来家道中落,她随着光渡出逃,更是将这些技艺完全搁置脑后。

他很确定,自己那夜没有听到不对的声音。

金色的沙漠中,落日的明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艳丽的光。

然后,他听到光渡的声音柔和极了,“是啊。”

可是他妹避开他,特地提前回来,就是为了幽会这小子?

乌图不久前悄悄递到他耳畔的那句话,竟然在此刻一语成谶。

若他只是单纯对光渡有心思,那也便罢了。

光渡将身体探了过去,张四很配合地侧过耳朵。

张四说话的气,轻轻吹在光渡的耳边,“你跟我说过,你和他什么都没有,我那时是相信你的,可我现在很想知道,现在呢?你失踪的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是不是什么都对你做过了?”

虽然光渡如此说,但张四心里有数,那一夜,他们大概是没做什么的。

但光渡像是毫不介意,“无妨。”

可在两人拉开距离后,面对张四的审视,光渡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毫无破绽,“张四,你在说什么?”

光渡轻声道:“别说这几个月了,就几个月酒楼那夜,你有没有算过,那天在包房里,我和李元阙待了多少个时辰呢?”

而蛇已经定下杀心。

光渡将手放在他们之间的栅栏上,轻轻呼道:“张四。”

很快,他们在牢房干净的干草上席地对坐。

“怎能让你在这种地方……”张四回头看了看牢中。

但光渡看得很清楚,说到这位异母兄长时,白兆丰脸上那种真切轻松消失了,然后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香囊。

张四的视线清明锐利,他看了一眼远处皇帝的耳目,又看了一眼面前不远处的白兆丰。

“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对吗?”

说到自己的大哥,白兆丰脸上生动的光,转瞬消融到平淡。

张四的反应,如今的神色……实在无法不让人多想。

光渡没相框,那夜张四竟然见到了李元阙,而且他竟然没有告诉皇帝!

他们没有下到最底下的那间牢房,张四不是重刑犯。

光渡勒住马,黄沙卷着风,拂开他的发。

面前这一幕,不仅白兆丰持刀上前一步,就连远远看着的狱卒,脚步都顿了一下。

光渡的心情沉了下来。

——张四不能留。

光渡脸上的表情,有一刻的静止。

甚至张四在这里,都没有人敢懈怠他,光渡扫了一眼,关在牢狱之中的张四,依然保持着衣衫整洁,连牢房中的生活用具,也都一应俱全。

“非亲非故,他凭什么要那么紧张你呢?为了带你走,他甚至毫不犹豫自己会暴露,直接和我交手。”

“光渡大人。”张四贪婪的盯着他,“你瘦了很多。”

他有几分猜到,宋雨霖是在做什么了。

张四隔着铁狱栏见到光渡的那一刻,几乎像是一只被锁在阴暗处的豹,猛地蹿了过来。

张四隔着栅栏握紧了光渡的手。

“我知道你在门外,所以我一直忍着,我忍得好辛苦,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但我想……李元阙是听得到的,毕竟,他一直都看着我。”

光渡离开张四的耳畔,盯紧他的双眼,“所以,你嫉妒吗?”

张四猛地拉住光渡的衣领,光渡很顺从,遭遇蛮力也不反抗,被张四一抓,就顺势被他桎梏在怀里。

监牢外的白兆丰暴然怒喝:“放开光渡大人!”

光渡在张四耳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也给你的话,你想不想要?”

第88章第88章

因为光渡的要求,他与张四会面时,其他人都留在了牢房外。

而光渡走进去后,他与张四两人说话又轻又快,即使是耳力过人,在这样有意的遮掩下,也听不到什么话。

看得倒是清清楚楚。

两人越靠越近,耳语的模样非常亲密,想起光渡与皇帝的关系,就连狱卒都觉得心中叫苦不迭。

怪不得宫里早就来人,特地交代过要人盯着这两人做什么,说什么,原来都是事出有因。

他虽是第一次见光渡,但是在这座地牢中待了些时日,总是听闻过光渡的事迹,是以一点也不敢得罪,更不敢怠慢。

可他没想到,连着皇帝身边最忠诚的犬牙——张四,看光渡的眼神都太对,更没想到,张四大人后面的行为更是离谱。

那张四竟然直接上手,把那样纤薄柔弱的光渡大人往怀里按——这两人是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抱上了?

这还得了?

可在阻止已经有些晚了。

张四双手戴着那副铁镣铐相互碰撞,叮叮作响,从外面的角度来看,只看得见他把光渡压在怀里。

而张四宽广的肩背,却遮住了怀中的真相——他双手摸到光渡的脖子,他想把这个人勒死在自己怀里,别想让他再出去招惹别人,也别再被别的男人惦记,就这样死在一起,带他一起下黄泉。

可张四动手的瞬间,却顿住了。

因为光渡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冷静而陌生,和他刚刚说的那些狂热的话,仿佛是完全割裂的。

有那么一瞬,张四觉得光渡看着他的目光,是在看着一个仇敌。

可这才第三日,他面对光渡时,脸上便已经再无笑容。

皇帝搁下了笔,“那么你告诉孤,今日在地牢中,你跟张四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本来有机会的……黑山那次行动之后,他本来就是想带走光渡的,可是一切都乱了套。

他在作画。

“陛下口谕,将此物赠与光渡大人。”

为防止他暴起伤人,狱卒从后面拉住张四,“张四大人,你冷静!”

可是再定睛时,已是白兆丰出刀横在他们中间,同时以保护的姿态,将光渡向他后拉去。

这一次,皇帝甚至派来了御医。

光渡像是说不下去了。

“陛下!”光渡却打断了他的话,神色着急又伤心,“陛下,张四对陛下忠心耿耿,这多年的功劳和苦劳,实在罪不至此,更何况臣本就不习惯身边有人日夜相伴,除了张四,臣实在……实在……”

乌图露出喜气洋洋的笑:“陛下体恤光渡大人,生怕光渡大人身边无人护持,再遭遇危险。”

这三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光渡站在白兆丰的身后,嘴唇微启,然后极难得的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看来这几年,孤太宠你了,让你有些得意忘形了。”皇帝冰冷地叹息,“你不该忘的。”

竟然一次派给他五个暗卫?

光渡可以为张四求情,他可以救张四一命,就像过去那样。

光渡定然不会让他冷静,“是呀,刚刚说的,都是骗你的。”

而面前这鲜活的、血淋淋的头颅出现的瞬间,光渡认出其人身份,身体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光渡——”

常太医一见光渡醒来,一刻都不敢多待,当即退到外间,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孤换个问法。”皇帝脸色整个都沉了下来,以前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做不到,只好一直守着身边这颗未经雕琢的宝石,可他却从没想过监守自盗,“或者孤该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面前就是一把出鞘的长刀,白兆丰神色沉静,瞄准着张四的要害。

乌图让身后的小太监上前,那小太监双手托着一个铁盘,全身忍不住发着抖。

不听话的鸟儿放出去,心野了,那便该好好收回来,生生折断羽翼后,他便明白谁才是主人。

乌图掀开了铁盘上的黑色厚布,上面是一颗新鲜的头颅,怒目圆睁地对上了光渡的双眼。

乌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常太医,请来看看。”

乌图拍了拍手,“这不,陛下这次直接派下了五个高手,来贴身护卫光渡大人,此五人互为犄角,彼此监督,如此一来,他们保护光渡大人得力,皇帝用着也放心。”

地牢里发生的事情,在光渡回到中兴府的同时,就已经传进了皇帝的耳中。

“是不敢,还是不能,不想?”皇帝怒而质问,“张四在你身边三年,你们……”

张四的愤怒与不敢置信停在了脸上,扭曲的神色十分荒谬。

这事传到皇帝耳中,决不能善了。

一个人尚且需要时间收买,在五个人互相监视的情况下,他该怎么突破?

皇帝冷冷唤道:“乌图。”

皇帝神色沉沉,“之前,孤就对你们之间有所怀疑,尤其你失踪之后,张四的反应更是奇怪,而今日,张四竟然敢直接……”

那是张四。

看着他如今单薄的身形,楚楚可怜的风姿,皇帝心中终是有所怜惜,可是片刻之后,便已被冷酷取代。

但代价,是皇帝对他的宠爱。

“你该知道,孤要是叫你躺到龙床上,你都没有说不的选择!”

光渡的心沉了下去。

皇帝声音很冷,“就像孤之前所说,孤的工部尚书,身边总不能无人护卫,孤会重新为你指派……”

自从光渡活着回来后,皇帝惊喜交加,加之心中有愧,又是久别思念,这几天来,对光渡是极好的,大小赏赐如流水般不绝,更是每日召见,和颜悦色,一时连后宫那位新得宠的美人都疏远了。

白绢纸上铺满了墨色乌云,翻滚的乌云,带来狰狞的雷雨,落入那漆黑的山水间,黑云欲摧,压抑缓滞,亦如太极宫寝殿里此时低沉的气氛。

光渡在白兆丰身后侧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垂在阴影中的侧脸,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慌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压回帝王的威严,“张四不能再回到你身边,他护卫不利,孤会将他贬为贱民,远远发配到边关,至于你——”

他跪行大礼,“陛下,我们之间绝无关系。”

“再等等。”

光渡跪在地上,“陛下。”

果然还有,甚至还特地等他清醒了,才继续上演。

众人皆知,光渡大人见血,轻则呕吐,重则昏厥。

但他也从来都没想到,或许在光渡眼里,他的威胁,他的势在必得,原来如此渺小可笑。

他知道,他从来都比不过光渡的头脑。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

以往他都不舍得让光渡跪,可光渡今日在他面前跪了一个时辰,皇帝也没有叫他起来。

杀得要足够快,李元阙的事情才不会泄出去。

只有眼前这个露出了以往完全不同一面的人,像毒蛇一样露出自己的爪牙,以前那些惹人垂怜的脆弱,原来都只是一种刻意的伪装,在此刻尽数掀开,嘲笑他清澈的愚蠢。

常太医探过光渡脉搏,便拿起针在他穴道刺了几下,传来微微刺痛。

张四不甘地喊道:“光渡——光渡!你刚刚是在骗我,对不对!?”

光渡从宫中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刚回到住处,乌图便来传旨。

本来没晕的光渡,便借故幽幽转醒。

皇帝叫他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光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很虚弱,脸色煞白,皇帝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身上受着伤,才好没多久。

皇帝既然做戏做全套,那么光渡就看看,今夜还能有别的什么后招?

皇帝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他甚至不敢细想。

如果说,张四一开始,还记着外面有皇帝的耳目,那么方才,光渡已经将他刺激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而这场戏,显然还没唱完。

当天傍晚,皇帝便召见了光渡。

光渡甚至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微微发着抖,“陛下,张四不敢。”

如果他真想救张四一命,他就不会在皇帝面前跪着求情,不会顺着皇帝的猜测,持续加重皇帝的疑心……

“你黑山之行前,曾经为孤留了一封信。”皇帝沉声道,“后来世事难料,孤一度以为你已经不在,每当翻阅那封信时,都会心痛得难以安眠。”

只一走进太极宫,光渡就知道皇帝心情很糟。

头脚搁置在柔软的被褥上,光渡知道自己被放到了床上。

这番对峙,在光渡意料之中。

不过借刀杀人罢了。

“孤以为你心里是有我的,只有我。”

张四心中深恨——早该下手的!他就该亲自去索要、想用光渡哄骗他背叛皇帝的酬劳,是他愚蠢的怜悯,让他错过了那份甘美的回报!

……

黑山之战中,皇帝畜养的暗卫几近损失殆尽,如今十不存一,就这样,居然还能一次给他派五个?

皇帝定定看了他片刻,“是吗?”

小太监们惊慌地抬起他时,光渡心中很平静。

皇帝走过去,从地上掐起光渡的下巴,“过去,孤给了你太多的自由,你总该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你也该知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如今皇帝对他不满,连明面上的监视都会做得更加不予遮掩,日后他私自行动,只会颇受掣肘,怕是要比从前难上太多。

得了乌图的命令,那五人直接来到光渡面前,齐刷刷站成一排,一个个着黑衣劲装,长腿蜂腰,果然皆是好手。

光渡一眼扫过,目光却凝了。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个子却高的少年,一只眼上戴着眼罩,正面无表情看过来……至少他以为自己是克制了,但在光渡看来仍是挤眉弄眼的。

这正是自黑山之战后就杳无音讯的都啰耶。

第89章第89章

这十年间,皇帝所用的暗卫,都只在他宣化府心腹之地机密培养,这些年,外人极难插手,就连光渡跟在皇帝身边这几年,都没有一丝一毫机会。

所以光渡很震惊。

……都啰耶还活着?他为什么会以暗卫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光渡的目光,倏地投向乌图。

皇帝重新整合虚陇死后的人手,据光渡推测,其中一部分高手,极有可能吸入了暗卫的组织,而且等整合稳定后,皇帝不会事事亲自打理,那么他指定代为管理的人选,必然是对皇帝有极为的忠心。

忠心。

这是皇帝如今选拔人才的第一要紧之物,在皇帝连续两场失利、和对蒙古过分软弱的态度后,西夏的望族世家中,被李元阙所动摇的年轻弟子实在是太多了,人心浮动,皇帝并不是一无所觉。

对皇帝最忠心的,又毫无家族势力牵绊的,只有宦官。

——太监总管卓权死后,如今便是乌图。

他知道他带来的暗卫,是都啰家的二公子、都啰燮的亲弟弟吗?

乌图微微躬着腰,摆出一副奴才相,“光渡大人,你……这不赶紧领旨谢恩?”

光渡脸色惨白,却将一双幽幽的眼珠转到了乌图身上。

他猛地发作,把床上的枕头、被子都推到了地上,暴喝道:“滚!滚出去!”

乌图愣住,他似乎没想到光渡是这个反应。

“都滚!滚出我的房间!”光渡的头发披散下来,与往日模样大不相同,看上去十分失控,“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别杵在我这里,滚啊——”

“我不明白,王爷为何不惜暴露自己,也非要救你。”

屋中一人坐卧于床,两人站立于地,对峙无声,没人开口。

李元阙双目已盲,他委托光渡来主导这场突围。

他们有以后,有很长的未来。

此言一出,光渡便明白,他两人果然有私下接触。

乌图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血,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光渡大人,这几位大人留下来,可是皇帝的旨意,大人何苦为难我一个奴才?”

他话没说完,光渡从百宝格上拿起一个瓷瓶,重重砸在了乌图的头上。

“我不要这么多人日夜看着我!竟然还有一个瞎了眼睛的……出去,都给我出去!”

光渡神色有些复杂,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都啰耶胆子真是太大了!

忍一忍,等沛泽到了西风军,他想说的话,再说给沛泽不迟。

都啰燮死时,到底经过了什么?

……但不该啊。

乌图对都啰耶的刀毫无畏惧,他挺直了腰,不再是之前那伏低眉顺眼的奴才模样,只是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人,“后来,我看到本该死去的都啰二公子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便知道此事另有隐情,和我所了解的大不相同,光渡大人,到底是你迷惑了二公子,还是都啰将军之死,你有别的解释?”

片刻后,都啰耶打破沉默,“二老大,你是……”

都啰耶虽然刚刚被光渡刺了一句,可他知道二老大不是这个意思。

都啰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黑山那晚上,追杀我的暗卫太多,我把人引开后,扒了一个死掉的暗卫衣服和腰牌穿在身上,结果皇帝的人,竟然阴差阳错把我也当成暗卫救回去了……狗皇帝的人竟然不了解自己手下暗卫长啥样,又或是知道叶二的暗卫头目,全在黑山一战死了,我养好伤,就直接在暗卫居所待了下来,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人揭穿我的身份。”

都啰耶已经等了很久了。

只要光渡给他一个理由,他就可以向前看,不再将光渡视作仇人。

光渡单独陪着李元阙突围至安全的城镇,在那里与李元阙的心腹交接,他们才分别。

瓷片碎裂,乌图额头被划出一道伤口,当场血就流了下来。

都啰耶几个月没有光渡消息,前几日听说他活着回来,实在高兴不已。

二老大如果想伤害他,就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去救他,何况不过说了他一句,他眼瞎本就是事实,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听不得?

乌图无措道:“光渡大人,这可是皇帝金口玉言……”

光渡的眉心突突地跳着。

一切计划以李元阙优先,这其中包括他自己。

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是发挥骑兵优势,兜圈甩开追兵,再前往西风军营地。

他还特地留下了光渡明显厌恶的那个暗卫,看上去,不是要完全迁光渡的模样,只是不知道,这番软硬兼施下来,光渡大人会不会松口?

其他几个暗卫彼此看了一下,虽然皇帝有所嘱托,但面前情况如此混乱,他们便暂时退到门外。

他刚刚一顿发作是有意为之,除了借故将剩下的暗卫赶出去说话外,还有故意让皇帝知道他反应的意思。

铁骑急行,信报难以及时传送,若是都啰燮一行顺利,他们最终会在西风军相见。

但他心中没有任何恐惧,目的非常清晰,三十八骑不惜一切代价,将主帅送出围剿圈。

李元阙的眼睛要治,他必须要到西风军稳定后方,只有西风军和边境局势稳了,李元阙的根基才稳。

连都啰耶惊呆了。

乌图幽幽看着光渡,“当时我不曾对你下杀手,是因为王爷,光渡大人。”

光渡看了看卧室的房门,关得严丝合缝。

“黑山那夜,王爷是怎么找到我的?你说清楚,乌图。”

他二老大砍头断腰如劈瓜砍果,可是连眼睛都不眨的,那冷酷果断的样子,都啰耶仍历历在目。

光渡这番发作,把许多人都吓到了。

都啰耶信任乌图,而乌图已经知道都啰耶的身份。

他思路完全没跟上,二老大这回想做什么?光渡的模样太有说服力,他甚至有一个刹那,怀疑起是不是刚才那铁盘上的脑袋,给了光渡太大的刺激,才让他变成这样。

他当时不惜违抗命令,也要偷偷从中兴府跟了出来,跑到了光渡所在的黑山,就是想知道,自己大哥为何会死在光渡手上,是不是另有隐情?

四年前,光渡第一次在贺兰山下的村子中见到都啰燮,都啰燮带来了三十六骑铁鹞子。

他要将自家统帅,安全送回军中。

李元阙当时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终只是重重握住光渡的手,让光渡收回那半枚兵符。

总有一个人要先做出让步,光渡利落开口:“我第一次见都啰燮将军,是四年前的腊月……”

这始终是都啰耶最想知道的事情。

光渡眼中再无一点崩溃疯狂,只有清明而锐利,“都啰耶,你怎么跑到皇上的暗卫里去了?”

都啰耶心神一窒,但下意识护着光渡,呛了回去,“你敢!?”

都啰耶骤然变了脸色。

“只是暗卫居所岗哨严,我一直没有机会联系你,直到我见到了乌图哥。”都啰耶看了一眼乌图,眼中有信赖,“乌图哥认出了我,说他认识我哥。”

要抓紧时间。

李元阙对他说:“到了中兴府,沛泽,你直接接手我的人,除了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诸般事务,你还可以指派些人手,让他们帮你去寻找亲眷……这没什么,从此之后你我一体,不用不好意思,尽管叫人去做。”

乌图审视地看着他,“你先说。”

西风军的半枚兵符,如今在光渡的手中,他是西风军的将士,更是西风军的军士。

或许他不愿承认,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偏向。

暗卫不会一直乖乖站在门外。

房门关上了。

外面天罗地网,他们只有三十九人,光渡上手的第一战,规模很小,却是一场极为凶险之战。

“你要去中兴府。”

他猛然意识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并不如自己原先想象那般,他不可置信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坚定地握着刀,挡在了光渡的床前,“乌图哥……乌总管,我二老大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需要知道当时都啰燮公子殒命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乌图脸色很沉,“光渡大人,望你能如实相告,若你罪有应得,我一定要你的命。”

但是他们成功了,大获全胜,都啰燮最后传回的消息是所有兄弟都顺利脱身,无人伤亡,而都啰燮则拿着李元阙的刀,率领三只小队引开主力围剿。

看到光渡又摔了好几个东西,乌图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面上始终是恭恭敬敬的,“行,既然光渡大人不喜欢,那就叫他们暂时在门外候着。叶二,既然光渡大人特地提及了你,你便留下吧,其他人退出去,等我劝过光渡大人,光渡大人总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运气也足够好,这都没穿帮。

而光渡答应过他,只要活着回来,就一定告诉他整件事情的经过。

乌图盯了光渡一会,“光渡大人,今日我将都啰二公子送到你面前,至少代表了我的诚意——我们好好谈一次的诚意。”

“诚意?”光渡抬起头,目若寒霜,“乌总管,请你离我远点,不然我担心你一会还会捅我一刀,我已经没命再死第二次了。”

“这次我不能直接回中兴府,如果可以,沛泽,请你替我向我母妃问好,别让她再担心我。”

“你等我一个月,不,半个月。”光渡眼睛很亮,他那时这样说,“半个月后,我去找你,元哥,咱们西风军见。”

路口匆匆分别,没有太多的告别,他们笃信着未来很快就能相见。

正如光渡从没想到,他会在中兴府再次见到都啰燮。

原来,他们都没能回去西风军。

第90章第90章

虽然李元阙叫他大胆用人,但那年十五岁的光渡,还是没有让李元阙的人手,立刻去调查自己妹妹和宋珧的下落,他想办妥了其他事,若有剩余的人手、充沛的时间,再为自己找家人。

他不是一个借着元哥之势,只会来找人的副将,他是一个要为元哥做事的人,孰轻孰重,他心里有一杆秤。

那年的光渡,胸腔更是憋着一股气,他自小便知自己才智远胜于同龄人,可惜家道中落后面目全非,在这一年的落魄之后,他认识了李元阙,他的未来会有一个光明的可能。

知己难得,伯乐不常有。

他何德何能,竟两者俱全。

既然元哥选择了他,他就会不惜一切来证明,李元阙的选择没有错。

李元阙交给他的半枚兵符,在胸膛最私密的口袋里,被他皮肤烫的温热。

李元阙待他以国士。

他怎么肯辜负这沉甸甸的信赖?

这份青涩的羞赧,这份朝气蓬勃的冲劲,光渡事后回想,却成了他最庆幸的选择。

那时的皇帝,还不是皇帝。

光渡也不知道,在他迈进那处茶楼联络点时,踏进宫中的那一刻,一切都走向失控。

在深宫忧子成疾的贵妃,第一时间得知了光渡带回了李元阙的消息,只是简简单单字条上写的“王爷安好,从贺兰山归”,并不能满足这位母亲的渴望。

贵妃并非不懂事理、强求为难别人的人,若是时机不对,她一定会按耐自己对儿子的担忧。

只是那时,一切看上去都尽在掌握,表面上没有一点风浪,李元阙的皇父已无心朝政,贵妃虽抱恙,但她仍是是事实上的皇后。

皇城的内乱一击而发,所有人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娘娘,还有最后有一事,必须托付娘娘。”光渡从怀中取出半枚兵符,“此物,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但很快,这边就有了春华殿宫人的接引,光渡顺从指引,偷偷离开戏曲班众人,在春华殿偏殿旁边的屋子里,见到了李元阙的母妃。

都啰耶站出来,“我亲眼所见,绝无作假。”

而这一面……

贵妃娘娘在认清兵符后,不可置信的看向光渡,脸色数变。

西风军内乱,主帅失踪,李元阙自顾不暇。

“不能写,娘娘。”光渡抬起头,“让王爷安心的去。”

被这样一位温柔美丽的长辈夸赞外貌,光渡的脸慢慢红到了耳朵。

“如果发生最差的情况,他回来不过是与我们同葬,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光渡:“即使他们说会供养着娘娘,不会伤害娘娘……”

而光渡足够警惕,他注意到旁边宫人盯着他的饭盒,有一个灰衣服的人转身离开,灰色的服饰,与春华殿中人有些不同。

而皇帝那日正好过来,又看到了他。

不过片刻,光渡从侧面窗户翻了回来,他手上带着血,面上带着冰雪般的寒意。

但只一眼,便知他们必是母子。

用他的容貌。

光渡的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虚陇带人彻底掌控春华殿前,我找到了一同进宫的戏班子,他们许多人都被砍死了,我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所以藏在他们的尸体里,赌一个活下来的可能……”

此时面对李元阙的母妃,光渡莫名有点心虚,他莫名想跑,却不得不撑着镇定的面皮,做出一副稳定可靠的模样,“……王爷一切安好大概三两日后,就可以返回西风军,王爷知道娘娘惦记,特地叫我来给娘娘报一声平安。”

贵妃面上惊惶的神色缓缓落定,她面露哀色,却坚定地点了头。

光渡脸上带着冷静的杀意,没有一丝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惊惶,他对外面厮杀毫无畏惧,从侧边的窗户翻了出去。

这场宫变……提前动手了。

光渡脸色很白,却没有丝毫动摇,“如今元哥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回来,他该头也不回地奔去西风军,可娘娘这最后的一封信,王爷看到,会是怎样的锥心之痛?他日后每每回想,都会想起他不得不背弃生母,不孝不悌。”

“娘娘,我出去看看。”

他可能闯了大祸。

他摇了摇头,“娘娘,走不了了,春华殿已经被团团围住,春华殿外的宫中侍卫,已经跪地投降……这个沦陷速度,皇宫中必有内应。”

“娘娘,娘娘!”外面的是被撕心裂肺的喊,“兄弟们还能冒死送出一封信,娘娘!请娘娘亲笔信,求王爷回援!救皇城之乱!”

贵妃因为忧思成疾,有几分抱恙,时不时拿着帕子,掩着口鼻咳上几声,更是多了几分病弱。

乌图浑身微微发抖,“……不对,你在撒谎!以当日虚陇的手段,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元阙眼睛看不见,从不知道他的长相,或许这对不上贵妃娘娘所说的喜欢。

他赌到了。

外面人影攒动,惨叫不断。

戏班子表演了一段拿手的台戏,贵妃娘娘隔帘垂看,似乎十分满意,不仅留了人,还赐了饭。

也是在这一刻,贵妃明白,这少年也不是寻常人。

光渡没作声,都啰耶却重重点头,“八十斤的大刀,我都拿不动,二老大就跟玩儿似的拎起来……后来他丢了王爷的刀,也只是为了背着我,将我救出来。”

以及……背弃他,不仁不义。

“原来二公子,刚刚叫你二老大,是这个意思……”乌图喃喃道,随即他看向光渡的眼光,变得极为复杂,“你竟然真的是西风军的将军……”

光渡倒是会几样西域乐器,因为长相足够出色,伪装成乐师进宫。

他没有说李元阙眼盲之事,贵妃也帮不上忙,他和李元阙意见一致,不想让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再徒增烦扰。

光渡缓缓抬头,“元哥在,西风军稳住,我们就在,如果我们不在了,元哥也总有为我们报仇的那一日。”

春华殿金缕云纱,清雅又富贵,而这座宫殿的主人,有着和他的元哥十分相似的眉目,昳丽明艳之外,又多了几分女子的妩媚。

……都啰耶亲眼所见?

……

贵妃愣了一下,她用秀帕遮掩着嘴,咳了两声,叫身边的宫女,“去查查怎么回事。”

旧皇势弱,贵妃抱恙,宫中这几个月悄悄地埋进了人手,贵妃病中并没有及时察觉。

正好那段时日,贵妃在主持宫中庆典,说要民间的戏班子来看看新戏,光渡便借在这伙人当中,混进了宫里。

因为相貌好看,因为元儿那短短几个字的信中,提到了这个孩子,贵妃心中喜欢,就偷偷多赏了一道菜。

她以为皇宫仍在她的掌握之中。

贵妃怔住。

李元阙即使不因为长相对他有所偏爱……但对他,也绝不是毫无喜爱。

“好漂亮的孩子。”那是贵妃娘娘对光渡说的第一句话,温柔轻缓,眼中含笑,“刚远远的看着就觉得俊俏,这样细看,更是不得了。”

“别说元儿了,连我看你第一眼,心中都觉得喜欢……好孩子,快跟我说说,元儿怎么样了?”

可是知子莫若母。

“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贵妃娘娘面色惨白,却镇定下来,“若真的到了那最后的一步……我绝不受辱,不会让自己成为威胁元儿的筹码,也绝不会成为元儿的累赘。”

“跟我走!”贵妃抓着光渡的受,匆匆往殿中另外一边赶去,伸手拔下了自己的簪子。

乌图脸色惨白地串起了所有线索,“难道……城郊之战那夜,祭台里,是你!?”

拷问许久无果后,他那日是该死的,但虚陇的副手对他起了心思,没有立刻杀死他。

眼中含泪,却露出一个笑,“是,是这个道理,好孩子,你说的没错。”

或许便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插曲被光渡留意,让贵妃娘娘起了警惕之心,在贵妃叫人去查后,那些人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分别前夜,李元阙的情状,那欲语还休未曾出口的话……光渡并不是毫无所觉。

“只是娘娘。”光渡生性谨慎,他记着刚刚吃饭时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刚刚戏班所在的那个殿中,有一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宫女,这可是春华店的宫人?”

“我也后悔过,当时该跟着娘娘一起去的……但死很容易,我想试着活下来。”

这变故太突然,春华殿正在沦陷,贵妃也无法掌握外面全部的情况,犹豫不过片刻,就发现自己所在的殿门被人急促敲响,从外面留下一串血印。

光渡坐在最边缘不起眼的地方,而他那份饭,和别人都不一样。

“我知你心中仍有怀疑,但你大概也没有办法,再找到那日春华殿其他的活人做证了。”光渡露出一点疲惫之色,“已经……没有人活着了。”

他还想见到元哥,他背负着贵妃最后的嘱托,他还想过有没有可能,再次奔向那个许诺过的、充满光明的未来。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得到的骤变,不过半个时辰,第一滴血,便溅到了春华殿的宫墙上。

旧皇软弱无用,只要李元阙无法及时回防,而贵妃娘娘因病没有察觉到异常……这本就是皇城内兵变的最好时机。

乌图已经意识到,他过往所知的关于光渡的一切,都有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贵妃脸色煞白,她直接拉住了光渡的袖子,“孩子,你快走!我写信……”

阴差阳错的,皇帝又选择了他,来遮掩自己的难言之疾。

“我被关到后宫后,虚陇却仍然对我诸多疑心,他故意派人漏消息给我,想看我的反应,又带我……”

光渡缓了一下,才继续道:“都啰燮后来为何偏离原定路线,原因我始终不曾知道,我只知道,后来再见到他们……”

“三十六个兄弟,都啰燮将军,战死不降。”

光渡牙齿微微作响,他紧握双拳,过了好一会才说得出话,“被捕的兄弟被那些畜牲作践得生不如死……可他们明明看到我站在皇帝身边,却没有一人供出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