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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阙在朝廷上掀起的波澜,似乎只震荡了那么两三天,便若无其事地淡化成朝间议事时,一个只需一笔带过的无关项。

但所有人都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于无声处,睁大眼睛盯紧了朝局的每个变化。

皇帝重脸面,好声名。

是以光渡那日的提议最是合他心意,就连户部尚书那样厚的赏赐、和一个臣子不该拥有的荣耀,皇帝表面上都欣喜赞叹,照单全赏,还在朝廷上当众肯定了户部尚书的拟单,在面子上做到了无可指摘。

厚赏与封赐,皇帝派使者送入李元阙的西风军中。

不日,使者飞信归,“王爷不敢受赐,但深感君恩,愿面面见拜谢,已在中兴府返归途中。”

朝廷之上,皇帝状似欣喜道:“妙极,叫宫中好好设宴,孤要好好犒赏我夏国的大功臣!”

而当日下朝后,他特意留下光渡,“你的计策,果然是妥善的。”

一切尽如光渡所料,如此重赏之下,李元阙无论授还是不授,于情于理,都该回到中兴府拜谢君恩。

光渡望定皇帝,“陛下,可做定打算了?”

到时候卸甲入宫,若要动手,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皇帝沉下眉目,“……等到宫宴那日,孤先试探于李元阙,再做决定。”

可光渡从皇帝的眉眼中,看出了杀意。

于是,他便知道了皇帝的决定。

也非常看好她即将按照药乜绗吩咐去做的下一件事。

如今的白兆丰,全然没有之前要扬言要娶小宋娘子那时的锐气,像是一块明亮的宝石,骤然认了命,黯淡了下去。

白兆睿进宫时在见到皇帝之前,还特地把乌图拉到一边,与他袖中塞了一些金瓜子,乌图推脱一番便收下了。

这是神明选中之人,天命所向。

这一瞬,皇帝有一丝疑惑。

这一笑,皇帝瞬间就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除了备受皇帝宠爱的光渡大人,便是这皇帝身边伺候着的乌图公公。

乌图满脸笑容地通禀:“娘娘亲手做了点心给陛下送来,已经候在外面了。”

片刻后,光渡的身影就已经看不见了,而门口进来的人,正是一身丹粉长裙的皇帝新欢。

比起施以苛税、对蒙古卑躬屈膝的皇帝,他们这位骁勇善战的王爷……是不是会想他待边疆子民那般爱护,如果是这位王爷坐在那个位置,他们会不会不用少交些粮税,能多一点粮过冬?

分花拂柳婀娜而来的美人虽美,到底不如刚刚跑掉那个,皇帝皱起眉头,见美人满面讨人喜欢的崇拜依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乌图想,他已经告诉皇帝这件事了,不算有欺君之嫌。

而去年蒙古使者到访时,亲眼观瞻的“木火通明”奇相,也再也瞒不住,被人一同提起,反复颂赞。

夕霞拱色丹鸟鹤行,林中雪鹿相行伴驾,每一桩都是奇谭。

皇帝原以为可以攻击李元阙的回鹘血统,却不想这回鹘血脉,在民间竟很快化作美谈。

而李元阙班师这一路,走得不紧不慢。

皇帝若知道这些事情,定然会气极,因此乌图只避重就轻地起了一个头,就见皇帝不悦地挥挥手,打断道:“你来安排处理”后,乌图便十分知情识趣的不再提及,而是自行去派人“处理”。

……

就连皇帝过去试图隐瞒的城郊之战,如今也随着李元阙凯旋,从权贵之家逐渐流传到百姓耳中。

这几日政事繁忙,皇帝并没有留光渡于宫中,今日皇帝终于有了时间,可还没有跟光渡说几句话,门外面,娇滴滴的嫔妃便已经到位。

他人还没回来,但这一路上祥瑞奇兆频频现世的消息,已经一路传回中兴府。

一时,关于李元阙的一切,包括他那位回鹘的外祖父,都被百姓们一一盘来。

这件事与流言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党项族本就是从马背上的民族,连女子都会挽弓搭箭,尽管夏朝前后有数位帝王推崇文治佛教,但在这个战乱不休的乱世中,祖先的热血仍在骨血中,因此西夏的百姓,对于这样一位骁勇善战的领袖,一位能在乱局中屡战屡胜的王爷,有着出自本能的认同。

见他收了,白兆睿才放心问:“乌公公,今日西风军所到之处,都有逃兵、流民加入其中,这事陛下可知晓?”

一听这要命的问题,乌图便连忙收起了笑容,“不瞒白大人,陛下早上就得了,气得连饭都用不进去了,头风都犯了,歇了好一会,刚刚才用了碗稀粥。”

百姓们难免将两位西夏最位高权重的人物,在一起比较。

如贺兰山巅融化的雪川,一滴滴水流下来,汇聚成溪,成流,由少及多,一路奔入黄河,浩浩汤汤。

随着李元阙回归,连民间的老百姓们,都常常谈论起这位战绩斐然的常胜王爷。

乌图秘密请示过光渡之后,心中拿定了主意。

五年前那场一夜易主的离奇宫变,再次回到百姓的视野中。

如今想来,王爷之前可是先帝最器重的皇子。

民间的质疑,像风一样吹入了每个角落。

皇帝心中刚刚起疑,光渡那边便笑了出来。

这些消息如野火入原,轰轰烈烈地在民间传开。

因为西夏与多地接壤,本来就与周围民族往来密切,世代都有夏人与周遭部落中的适龄者通婚,如此这般的人口流动十分寻常,甚至还有肃州出身的贵族子弟,跑去成吉思汗麾下效力。(1)

乌图做事一贯体贴上意,明明知道他已经好几日都没能留下光渡,今日既然难得相处,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

若论及体察陛下的心思,那么离皇帝最近的人,总是比常人更准确几份。

王爷母妃家族虽来自回鹘,但那又怎样?西夏风俗与大宋不同,本就不在意通婚,尤其是西夏边疆上的人家,他们还记得,曾有一回鹘部落归顺于夏王的回鹘将军,是上一任西风军的首领,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

他知道皇帝另有耳目,乌公公既然已说陛下大怒,那他便不必再提,自讨没趣。

那是他们王爷的外祖父。

药乜绗送进后宫的女子,一样的能耐不凡,这位娘娘能在皇帝对他颇感兴趣时,依然分散掉皇帝的一分注意力。

还看得这么紧,皇帝和光渡相处的时间多一点都不行,别的后宫女子都不敢往上冲,就这个嫔妃,往上冲了几次,还敢继续。

血派相传的威名,能征善战的将军,党项族的少年英雄。

古有秦末陈胜吴广起义时的鱼腹藏书、篝火狐鸣,如今李元阙归途,也不遑多让——在一场无雨的旱雷之后,雷劈中了一颗上百年的古树,那古树当众倒下后,折断的树心截面上,赫然生长着李元阙的名字。

……

老百姓们只津津乐道——据说回鹘那位贵妃相貌极美,所以连他们这位王爷,都有一副极好的面貌。

是百战昌盛的将军,是身份最高的皇族,又或是……更进一步……

光渡笑,是因为他觉得,药乜绗做事果然颇有手段。

更别说李元阙所途径之处,地方军中更是大有兵士脱离队伍,请求加入西风军。

这些时日以来,有些世族家中适龄的青年,突然托人讲情从伍中归家,再过数日,又悄无声息“游历”为名而去,从此下落成谜。

“光渡……”

这是当着光渡的面,皇帝十分不悦,“叫她自己回去。”

只是他不知道,递到皇帝身边的消息,已经被乌图拦了下来。

——人们开始不再安于一位软弱的皇帝,一位从百姓手中收走银粮,双手俸给蒙古的君王。

尤其王爷驻守边疆时的轶事奇闻,陆陆续续传回中兴府,人们对这位王爷已是颇为神往。

“陛下有佳人相伴,臣便不打扰了。”光渡脸上那有些戏谑的笑容还未退,已经敛袖向后退了几步,潇洒离去,“明日朝上,再与陛下相见。”

光渡非常看好她。

皇帝话出口那刻,光都已经退至门边,他动作很快,甚至不等旁边的宫人动作,他便已经轻轻巧巧地推开殿门,动如狡兔般跳了出去。

白兆睿神色凝重了许多。

如此动作,端的是一派行云流水的潇洒宜人,连皇帝都没忍心打断叫住他。

皇帝自始至终,都不曾知道这个重要的大事。

只是乌图大人身为宦官,宫外并没有太多机会结交,而能近皇帝身边的人,都能和乌图说上两句话,更知道乌图那贪财的小习惯。

皇城禁卫军倒是他最不用担心的,因为他离宫的时候,掌管禁军的是他的庶弟。

只是皇帝永远不会真切的知道,百姓的声音,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白兆睿近日严加管束自己所掌管的两处军司,在世家子弟频繁请离后,他已经发觉不妥,近来常在军中整束军心。

白兆丰便也没有将此事上报。

虽是个庶子,但勉强还算乖巧听话,白兆丰日前更是备下了重金厚礼,拿一对纯金的合欢如意环来向他赔罪,说这是他孝敬兄长和新嫂嫂即将成婚的礼物。

白兆睿想,这素来沉默寡言的弟弟与他一向不亲近,最近也转了左性,变得懂事许多。

过去的十几年中,白兆睿也不知为何总有种……这小子表面上挑不出错,心里却不大看得上自己这个兄长的沉默嚣张。

可也巧了,他一向也看不上这个舞姬生出来的弟弟,和他娘一般出身低贱。

他们兄弟向来只是表面的客气,可这个心性高傲的庶弟,如今竟也说起了恭维的话,在他面前开始伏低做小。

兄弟两人把酒言和,这几日来,白兆睿见白兆丰如此听话识趣,心中也舒慰之余,更是得意非常。

第97章第97章

如今每日在朝会上站在最前排的光渡,有时也会让人忘记,他这段仕途的起点便是司天监的少监。

皇帝深受中原文化影响,熟读四书五经,而群经之首的《易经》,更是书读百遍。

当年光渡便是倚靠于易学与观星一道的本事,才从皇帝的后宫中放出来,走到了前朝。

而如今,光渡除了献计之外,依然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回这份老本行。

比如现在。

“陛下想问天地神佛,探得我夏国……陛下,事关国运,这一类的卜筮,与之前难度都并不相同。”

光渡面色端正,语气严肃,“臣需要一段时间来做准备,在此期间,臣静心养神,斋戒半月,在静室打坐礼佛,在此期间,不可受任何外界的打扰。”

斋戒之时,皇帝自然不能招惹他。

皇帝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同意了,“礼佛问神一事,这自是需要诚心的,孤晓得。”

看看拍了拍光渡的肩,没再有别的动作,“孤等着你的消息,去吧。”

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好做许多。

这一段时间,皇帝派下来的五名暗卫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光渡也逐渐摸清了他们的性子。

如今皇帝都允许他做事,光渡便着人将院中的静室收拾出来,亲自去请了佛像,又沐浴熏香,每日下朝后都祝祷庆仪,闭门不出。

至于这处静室,暗卫也早已经检查过了,除了一门一窗外,再无其他的通道。

屋中除茶几、摆设、光渡大人所要求的东西外,大件也只有一尊佛像。

他来到了小宋娘子在中兴府的住处。

暗卫顿了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执行皇帝的命令,于是避开目光,不敢多看一眼光渡,只加快脚步,正要准备上前检查。

宋雨霖轻声请求:“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火候差不多了……白兆丰快被逼疯了。”

今夜不归都啰耶守夜,按道理,他该自去休息,他只需要在明早过来换班。

虽不是不可收拾,但却也花些心思。

他从佛像下的通道钻了出去。

今日中兴府大风,刮来了腾格里沙漠的黄沙,街道上许多百姓出行,脸上都覆着遮布来阻挡沙尘吸入口鼻,是以光渡这样着装,无人会起疑。

暮色将近时,光渡从静室中走了出来。

宋雨霖突然问:“哥哥,你说我们该什么时候,让别人知道我们是兄妹呢?”

光渡倏地抬起双眼,眸光如电。

咫尺之处发生的这番扰乱,似乎都没能让他惊醒分毫,仍是姿态放松地窝在他的床上,一眼便看得出来安定放松。

“……雨霖,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要干什么?”

宋雨霖面带微笑,再次转移了话题:“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哥哥你第一次见到白兆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暗卫僵在原地,看来今日光渡大人心情不顺,看来没心情继续忍耐他们了。

等光渡从宅邸对街那条不起眼的院子中钻出来时,也不过片刻,出口的大树随风摇摆,树叶切割了阳光和暗影,在他面前的光线,正是一个变化的爻相。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局面。

他相信宋雨霖前些日子的确是忙不开,无法脱身,可这数日来他也逐渐看清,宋雨霖不来是在消极拖延,不想与他见面。

光渡卧室里留了两人,其中一人正要跟着光渡进去,按照皇帝的要求检查一下床,却见光渡刚刚走进卧室,就顿了一下,然后站在门边,就开始解开腰带,除下外袍。

——只见他的卧床上,正有一位不速之客占据了他的位置,睡得很熟。

可是今日宋雨霖,情状也与以往不同。

佛像底座安装了暗轨,滑开后,露出了一条通道。

光渡表情严肃,“还要什么时间?再拖一阵子,你难道还真想嫁给白兆睿那个混蛋?”

都啰耶还没猜出点皮毛,就已经收敛神色,假装冷酷地跟随着光渡,继续随着另外四名暗卫,监视着他下面的行动。

可光渡会看白兆丰,从不是因为白兆丰长的俊俏,而是因为他从白兆丰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

他远远看了一眼那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床榻,昏暗中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暗卫便告辞退下,退至屋外。

却见光渡横眉冷目地瞥了过来,“滚出去!”

“白家这对兄弟之间,并不和睦。”宋雨霖柔声道,“哥哥,你比我更知道白兆丰姓白的价值。”

光渡第一次看到白兆丰,目光就在他身上停留得比别人久,当时跟在光渡身边的还是张四,张四因此很不高兴。

光渡注意到她今日一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忍了一下心中的火气,再开口,语气都缓和了许多,“今日身体不适?”

“有一点,近来总是有些疲惫。”宋雨霖柔声细气道,“就是我真的嫁给那个混蛋,也不打紧的,我不会一直做他的妾,我总有办法脱身的。”

她往日这个时辰,都会梳洗齐整,可今日她的头发却只是懒懒散散的挽着,仿佛刚睡好醒来。

光渡端坐在席上,他今日虽然是一身平民布衣,却自有一种威仪,“雨霖,我一开始还在怀疑,但我今日才确定——你并不想见我。”

他想到了自己最有可能的下场,终究还是改口:“等时局安稳之后,有的是适龄儿郎给你选,挑你喜欢的,一个或几个,不喜欢就一个都不挑,但绝对——不该是现在这样。”

光渡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

“哥哥,你那日在东胜州烧毁的名单,我确实看到了。杀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熟悉的人,不难,但如何在空出来的位置上,换上我们需要的人,就需要一番谋划了。”

是以这一日,光渡从工部出来后仍是下午,他如前几日那般走入静室,无人起疑。

“我知道不是时候,你现在暴露的话,就什么都没了,但是在特定的时机,对特定的人,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底牌。”

光渡用过饭后,接下来的安排都平平无奇,与前两天没什么差别——光渡看了会工部的文书,回了几封信,见过了火器厂前来请示的属下,将今天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就准备歇息了。

他神色比往常还要冷漠,或许别人看不出,但都啰耶自认远远比别人熟悉光渡,自然看得出一二。

宋雨霖眼神幽幽,那种执拗的神色,让光渡微怔。

光渡看了她片刻,见她始终不开口,只得道:“你宋珧哥前两天还写信给我说,他这次入宋,竟然真的把你大伯二伯的那条线给谈下来了,你若是还这样让我担心,我就把他叫回来,让他来亲自看着你。”

这让他直觉感到不安。

光渡很少会对宋雨霖摆出这样严厉的长兄态度,宋雨霖自幼早慧,从来都是让他省心的,根本没有让他操心的时候。

行走间,光渡更是佝偻着腰,隐去一切端正笔挺的仪态,在黄沙中更是毫不起眼,这一路上没引起任何怀疑。

光渡定定看了她许久。

见人彻底走了出去,光渡才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自己的卧床边。

看到这张脸,光渡心中便是猛地一跳。

兄妹面容虽有相似,但在这一刻,却泾渭分明的不会让任何人错认,这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

“……宜归故人。”光渡凝目,若有所思,“倒也没错。”

光渡大人如今不同以往,稍微有点颜色,便不愿去触霉头,只需要告知陛下,让陛下定夺便可。

床上不是旁人,而是本该在千里之外、正慢悠悠返回中兴府的那位王爷。

他的妹妹来得同样迅速。

光渡做了足够的准备,不仅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深色麻衣,还将深色布半包在脸上。

“白兆丰其实心思很细,也大胆,他想做的事情,他会做得滴水不漏,只是缺个人在后面狠狠推他一把。”

她亭亭挽着裙子,坐在了茶桌的另一侧,“这世界上,只有我们兄妹相依为命,我是永远都不会害哥哥的,只是……再给我一些时间。”

而宋雨霖这边的人,一看清他的脸,就立刻将他迎了进去,光渡被请进屋中,茶水很快上桌。

白兆丰在御前当值,但光渡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却是春华殿被毁那夜。

宋雨霖眨眨眼,“哥哥,我只是有些事还没有完全确定,既然不能确定,就不该来打扰你。”

光渡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这其中,从来都不该包括你!”

屋中昏暗,不曾点燃烛灯,可对于夜可视物的光渡来说,屋中的一切都分毫毕现。

光渡抬起头,表情严厉,“雨霖,你有事情瞒着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光渡走进静室后,是不允许他们跟过来打扰的,暗卫们守在门外,心想光渡大人总不能从一个闭门关窗的屋子里飞出去,一连三天,都毫无异状,光渡会在夜色黑下来后到点出来,他们也放松了警惕。

他以前就发现过,宋雨霖有会让他感到陌生的一面,只是每一次都是稍纵即逝,他察觉到了异样,可又因为妹妹的贴心,下意识放过了那些端倪。

见光渡已准备就寝,都啰耶和另外两名暗卫就退了出去。

光渡亲手推开了那尊佛像。

如今经过了一段时日的磨合,五名暗卫已经在光渡大人的住处,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谁惹二老大生气啦?

光渡眼中难掩心痛,“你不告而别,从东胜州一路赶回中兴府,我一直以为你是中意那个白家那个弟弟。比起白兆睿那东西,白兆丰勉强算是好的,但我从不想让你这么早就嫁出去,等我……”

宋雨霖平平静静道歉:“哥哥,别追问了,别的我就不能多说了,因为比起欺骗,我宁愿对你一字不言。”

宋雨霖几乎从来没有被光渡说过重话,此时脸色有些苍白,抬起头的样子,楚楚可怜。

光渡这些年是经过大起落的,遇到什么事都稳得住,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稳重聪颖的妹妹,会有现在这样的一面。

光渡推了两次,才把李元阙推醒,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

“……想你。”李元阙还未睡醒,声音中仍带着困意,“便提前回来了。”

尾韵带着放松和信赖,就像贺兰山他们相处时,李元阙未醒时,对他说话时的神色和语调。

光渡心中打了个突,“……你说什么?”

李元阙终于清醒过来,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光渡出声的位置,慢慢道:“我是说,想有些事,该听听你的说法。”

第98章第98章

光渡在心中默算,从他所知道的、李元阙所停留的上一个位置,到中心府,如果按照李元阙明面上的速度,至少还要慢慢悠悠走上大半个月。

可这才过去几天,他就见到了活生生的李元阙。

他应该是不眠不休的赶了差不多五天的路,才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出现在中兴府,再出现在他的床上。

怪不得会如此疲惫,对刚刚身边的声音都毫无回应,连光渡都差点没能叫醒他。

……但怎么说都不太对。

以佞臣光渡与李元阙的关系,李元阙怎么也不该跑到他这样一位“见利行事”的卑鄙合作者的床上,睡得如此安心踏实,天地不知。

光渡怀疑道:“什么事让王爷如此着急,竟不惜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地赶过来?”

李元阙立刻道:“我是洗过、换过干净衣裳后,才来到你这里来的。”

“不是嫌弃。”

光渡几乎要深深叹气了,“王爷王孙贵胄,我也不敢嫌弃,这段时间朝上发生的事,我叫人将密报送至西北塘口的周记酒铺,已交给了王爷的手下,不知王爷还有什么事,要当面与我问询?”

“就是收到了,才亲自跑过来问你。”李元阙醒来不久,声音还有些哑,“皇帝要赐我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之权……这是你的提议?你想干吗?把我架到火上烤吗?”

他虽然这样问话,语气里却听不出慌乱和愤怒,只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温和的抱怨,没有一点紧迫和压力。

但意思却是质疑,这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光渡刚想开口,又警觉地止住。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光渡和李元阙两人,都听到了门外那放得很轻的脚步声。

李元阙制止了他并不想说的话。

只是两个月的修养,对于光渡的身体来说,显然是还远远不够。

李元阙收回了手。

这一次,光渡回得更快,“杀了无用,总会有别人来,而门外这几个我有办法处理,只是不到时机……他走了。”

而下一刻,微凉的指尖,便落在他的手心。

其实光渡未必不知道,以皇帝对李元阙的惧怕,即使是李元阙独身进攻,皇帝也不一定敢真刀真枪地动手。

过了好一会,他才反抓过光渡的手,在光渡的掌心,效仿他刚刚的模样写道:“你如今的处境,已这样不易?”

果然,光渡即使听出李元阙的试探,也只是滴水不漏地回道:“确实有曾听说过,王爷因此在民间、世族间名声大震,还未恭喜过王爷。”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元阙身份贵重,不立于危墙之下,不自蹈险地,才是自珍之举。

可是光渡却抓过他那只手。

于是两人默契的不再交谈,光渡从另一边翻身上了床,弄出一些被褥翻动的响动,自己又躺了进去,这样不致屋外的暗卫起疑。

手脚稍微碰一动,一动就会碰到另外一具身体,接触另一种与自己全然不同的温度。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那些需要拿下的人,再给他一些时间……即使李元阙不来中兴府,他自己一个人,总是等得到机会。

李元阙借着隐隐透入的月光,看着光渡那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他的目光追随描摹着光渡长发落在被面的阴影,闻着他身上揉杂了药香的冷香。

或许是因为李元阙动作太柔太缓,让他的掌心隐隐发痒,也或许是因为李元阙体温太高,让他的手心出了一层微微的薄汗。

光渡立即写道:“王爷三思,此行过于危险,没有必要。”

手却牵绊在一起,在彼此的掌心上,轻轻写着无声的话语。

李元阙深深呼吸几次,忍住拉过这个人的冲动,还是顺从光渡指尖的力度,摊开了自己那只握拳的掌心。

光渡不愿多谈,很快回答:“我在朝上呼风唤雨,何来不易?”

他又想得到了那时在黑山,见到光渡委顿在地的模样……

李元阙从怔忪中回神,感受光渡写在他手心上的字,“人还没走,再等等。”

他如触碰烫水,整条手臂立刻收回,连手指也蜷缩起来,对抗自己本能的回应……

“把该见的人见了,把该谈的事谈了。”

光渡掰过李元阙的手,写道:“之前,王爷承诺的……”

光渡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李元阙本能地抓紧光渡的手,可是不过短短片刻,在光渡起疑之前,他复又放开。

李元阙闭上眼,吐出一口酸楚滚烫的气息。

明明这般危险,光渡却矛盾的……感到由衷的安宁。

“总要亲自来一趟中兴府,若是连露面都不敢,如何让那些追随投奔于我的人信服?又如何让摇摆的人定心?”

一字一画,苍劲有力。

就连在他掌心写的字,都是愈发炽热的。

“我该来一趟中兴府。”李元阙写道,“我这位堂皇兄不会当着天下人的面动手,他不敢。”

并不是单纯的触碰,而是横竖撇捺,如冰泉水的冷,若即若离。

李元阙继续写道,“门外看着你的人,可需要我帮你解决?”

李元阙不紧不慢地在他的手心上划着字,光渡用心记着每一个笔画。

中兴府如今局势愈发诡谲,光渡从不敢安稳睡着,即使这是他住的地方,关上门后,他依然不敢有一刻松懈。

光渡的手很凉,比他受伤之前凉很多,李元阙想到上一次他曾经触碰光渡时的温度,他的皮肉灼热而柔韧,健康无恙。

李元阙自己身边的人,就算有这样的心思,也难以做出这样完全看不出人为插手痕迹的巧思。

而今日李元阙突然拜访,这明明是非常危险的事,如果光渡来不及按住那些暗卫,只要进来一看,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床够大,足够躺下两个人,可是有李元阙这样手长脚长的高个子,和一个同样颇为高挑的光渡躺在一处,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李元阙没有把后面的话写出来。

光渡没再说话,他侧卧在榻上,看着李元阙的模样。

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握住李元阙的手,他突然不想让李元阙知道这些,也不想让李元阙发现皇帝对他的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掌控……这太难堪。

“皇帝笃定我为了声名,定不敢随意收受,我是一定要推的,只是我这一路上异象频发,你可知晓?

这一刻光渡想起,他该扮演一个奸佞,该给出符合他身份的回应,该索要更多于己有利的奖励,该

可现在碰上去,只有一层温凉的皮,包着坚硬的骨头。

光渡:“于情于理,王爷都该推却皇帝的赏赐,不过几推过几让这种流程,总还是要走的。”

光渡毫不犹豫地写下:“王爷若想求得万全安稳,就切勿踏入中兴府,只需路上因金兵袭境的战事,而提前拔军而行,便可避开此次中兴府之行,我相信王爷有这样的手段。”

他们都没有说话。

李元阙看不见,他想将手从枕边放下,他移动得很慢,却还是碰到了光渡的身体。

李元阙一字字写在光渡的手心纸上,“有几个人,你的身份不便出面,我亲自来事半功倍……毕竟如今你我利益一致,我来才是更好的,不是吗?”

被窝暖了起来,李元阙那高热的体温,轻易透过他的衣服传来。

李元阙继续写:“如果我进宫,光渡,你怎么看?”

夜深了,大街小巷都是安静的,他们蜷缩在同一张床上,规规矩矩地分卧于两端。

他想短暂地躲在这舒适的安宁中休息,一刻,只要一刻就好,就可以让他始终不敢懈怠的心神,坚持到一切的最后。

“等我回到中兴府,我还是该去宫中谢恩。”

也制止了他那些并非出自本愿的念。

李元阙只是屈起指节,在他的头顶轻轻敲了两下。

李元阙如今已知他能力,又知他身份底色,许多事情便都可以串联起来。

……皇帝不怀好心,所以你便让老天来赐我法理,予我正名。

若有军情,李元阙便可以堂而皇之的在半路改道,就算皇帝阻拦,也没有合适的借口。

而他面前便有一位工部尚书,懂天文,精杂学,制得来火器,搞得出木火通明,做得出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奇局。

虽是走了,可他们谁也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李元阙笑了一下,写在光渡手心。

可是李元阙像是已经等不及了,一刻都再难以忍耐,他不惧涉险。

被褥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光渡抬起眼,看到李元阙从床上支起半身,挡住了那柔和昏暗的月辉。

于是光渡心中还没打好的草稿、以及该如何表演的念头……便纷纷被敲散了。

恶念偃旗息鼓,疲劳也烟消云散。

李元阙这张英俊昳丽的脸上,这双漂亮的眼睛曾经看不见了,可如今恢复明亮后,却在黑夜里专注地看着他。

李元阙拉过光渡的手,写:“睡吧。”

“伤后切忌劳神劳累,今夜先休息,别的事,明天再说。”

第99章第99章

“光渡大人,时辰到了。”

随着那声音在门外响起,光渡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屋内仍是昏黑的,但他这几日冰冷的身体,似乎被一片如流水般的温暖包住了,让他感觉十分安稳。

光渡往日眠浅,哪怕只是合眼一个时辰,都能在这个时候快速清醒,可今日他的一切反应,都迟上了几分。

他该下去洗漱、更衣,准备马车上朝了。

本该是这样的。

可下床的第一步,就遭遇了意外,他刚动了动挪动腿,就踢在一具温暖的身体上。

光渡眼睛瞬间睁大,可很快又安静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另一侧睡着的人,这是他感受到的过量的温暖的来源。

光渡推了推李元阙。

昨夜,光渡到底没能把王爷赶到地板上去睡,但以两人的关系,怎么说都还远远没到同床共枕的交情……只是,光渡自己也没能睡到地上去,因为当他露出这个意思后,李元阙直接用一只手就给他摁了回去。

后来……后来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自从回到中兴府之后,光渡就没睡得这么沉过,甚至需要别人催他起床去上朝。

只是李元阙睁开的眼神,却让光渡觉得他似乎这一晚上没有合过眼。

但这不合理,毕竟李元阙日夜兼程,那么疲惫,昨夜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他们这些朝中时代经营的老家伙、或是庞大世家养出来的情报网,总是有办法比流言传到中兴府的速度,再快上一两天知道的。

他毫无背景,不该有提前知道的机会,他走到今天的位置,本就是倚仗皇帝的信赖宠爱,可适才群臣热烈恭维,他竟然能如此沉得住气?

李元阙已经动身,光渡也从床上另一侧翻起,他坐在床边,将那一头披散的长发聚拢在手中挽过,挺直的腰微微倾斜,那身柔软光滑的白丝衬着黑发,将腰线清清楚楚的勒出来。

今日光渡一走出房门,就看到了天边的异象。

没有人在敢说话了。

若李元阙那边发生的“怪事”只有一两件,众人可以默契地装作不知道,可是这位“直臣”完全看不懂皇帝的脸色,竟然将这许多件发生在李元阙身上的吉兆,当着满朝诸臣的面,给罗列个一清二楚。

有些异兆,光渡是有办法人为炮制的,但有些瑞相,则是根本不可能。

都啰耶今早换值,他用明哲保身和同僚关系的理由,叫那位另一位暗卫不要参与,果然此话一出,外面另一位暗卫没再反对。

人世间正在发生的事,就连天也是有感应的,这种程度的天象,可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光渡系好衣服,没注意到李元阙一直就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看着他,目光的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心中刚生出怀疑,就看着元阙却将视线投向了卧室的门边。

朝上有人直谏:“禀报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五色云气出于东方,继而转为紫气大盛,寅时天幕仍是昏黑,旭日尚未升起,天上没有一点日光混淆,所以这一切变化都异常清晰,不容错认。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

光渡打开了衣柜,柜中满满装着许多衣服,李元阙本以为他是要选一件朝服出门的时候,却见光渡伸手一揽,将所有的衣服都用手臂挡到了一边。

心思灵敏些的,已经明白为什么这些朝廷重臣在刚才的时候毫不附和,不仅不说话,甚至连头都不抬。

李元阙一笑,单手抓着墙上暗门的把守,跳了进去。

他今晚还会再来。

这样的话,显然让皇帝听得极为舒坦。

上朝的官员议论一路,临近上朝的时辰,仍在殿外驻足观望。

李元阙俯下身,贴着光渡的耳边轻声道,“今晚,这里,我还会来。”

这时,门外一个听上去十分耳熟的声音,阻止了另一位暗卫进门窥看,“这种事……我们最好别参与,上报给宫中,请陛下定夺便好,再说,王十五、余七昨夜熬了一夜,若是知道是你我讲消息报上去而受罚,以后怕是也不好相处。”

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堆在沛泽的肩上,他也要快一些……再快一些,才能安安稳稳,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这一次,不用光渡催促,李元阙自己就行动起来。

然后他露出了墙体中的暗门,对李元阙做出了一个“来”的手势。

他观察着这条路,从里面寻找光渡穿梭的痕迹,试图还原着光渡这些年在中兴府的生活轨迹。

光渡放心了,那样炽热又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大概是因为他警惕着随时动手,若有异状,就先宰了外面的人。

下面果然另有乾坤。

这是一条地下通道,李元阙点燃了光渡塞给他的蜡烛。

“陛下可知,这样的异象,已经接连出现大半个月了?只是今日,连中兴府都看得到。”那人往沸腾的气氛上,破了一盆冰水,“恕臣直言,一切瑞兆,都跟随着西风军前进的路线。”

更何况,之前皇帝是真不知道。

光渡听得清楚,他幽幽的目光掠过李元阙的脸和胸膛,没有说好,也没说不行,只是把腰带喜好后,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蜡烛与打火石,一同塞进了李元阙的手里。

他从床上起来,胸膛衣襟有些凌乱,露出一片结识而紧致的肌肉,不过胸前的绳子也来不及系了,他脚上踏着鞋,弯腰捡起自己昨夜落在地上的衣服。

不只是他,这片土地之上许许多多的人,都一并看到了。

而光渡自己,更是最好别在卧室里耽误太多时间,该按照和前几天差不多的用时穿衣出门,以免生疑。

记住了路线后,李元阙转回了头,只按照原本的道路前行。

只是朝中重臣,却各个反常的一言不发,他们有普通臣子没有的信息渠道,此时没有一个敢随便说话。

至于光渡,是有好一会,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为什么光渡刚刚也不说话?

……

……他看错了么?李元阙不是一直都对他毫无反应么?

而且光渡很确定,就面前这位殿下,不会有任何祥瑞眷顾他。

光渡本来没有多想,可这一刻,或许是直觉,他回过了头。

“昨夜守在门外,他们已经违反了陛下御口吩咐的命令,今早,你我不该再同犯此错,应进去看看。”

朝中便有臣子奏报,“陛下,天边五色霞光,紫气东来,此乃祥瑞,是圣人显世之兆!”

索性光渡还有别的准备。

光渡瞥了一眼李元阙,见他神色完全如常,应该是没认出这是都啰耶的声音。

光渡有些怀疑,但他们没时间谈上几句,屋外的暗卫随时都有可能推门进来。

李元阙走到了衣柜边,打量了一下这道暗门边,却没有立刻探身进去,他站在原地,看着旁边的光渡。

可他却该要上朝了。

似有实质的热度,顺着李元阙的目光,扑在了他的身上。

这通道里面甚至还有岔路,李元阙看了看旁边新挖出的痕迹,这是一条新挖通的路线,按照这个方向,应该是光渡院子中另外一出入口。

光渡愣了一下。

还是他,真有如此能掐会算的本事?

他将朝服一一套到身上,不慌不忙,不穿出差错,也不露出任何端倪。

这回……皇帝想装不知道,也不可能了。

随着这个人一一报出西风军这一路上遭遇的异象、李元阙百姓夹道欢迎的场面时……许多人都在这无声中感到惊惧,一个一个给皇帝跪下了,只要从前面回头,就能看到后面已经跪了好几排。

他们昨夜才终于见到,说要今日再聊。

只不过如今光渡这里耳目众多,确实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任由李元阙自行进出。

此人开了个口子,接下来朝中便渐起恭维之声,诸如皇帝明君垂政,天象亦昭,满口称赞不休。

李元阙稳稳落在平整的地面,他看着上面的洞口重新关闭,光渡的身影消失在另一边,这才打量起自己四周。

没过多久,外面清爽寒冷的晨风吹了进来,他走到了另一边的出口。

果然,皇帝的这份满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细玉尚书隐晦地看了一眼光渡。

屋中两人,甚至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他没有任何心里准备,今天下面这人,就直接给他漏了个大的,皇帝心中也是无比震怒……和说不出的惊惧。

除了今日奇象是天下之人共赏,之前发生的桩桩件件祥瑞之兆,都指明了都是奔着李元阙去的,皇帝就是厚着脸皮硬蹭,也很难蹭得上。

若天不垂怜天子,那天子又有何天眷可言?

既无天眷,又怎配为万民君父?

皇帝脸色铁青,手脚都在发冷,当着众臣之面,竟说不出一句话。

第100章第100章

这个时候,没人敢随便开口说话。

就连想递个台阶给皇帝下、再打个圆场的人,此刻都已经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是说不好,那还不如装死随大流,一句话都别说,至少不会让自己显得突出,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被皇帝记住。

朝上就这样安静下来,皇帝脸色阴沉,没人敢去随便触霉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光渡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不只是“刷”地一下的吸引了后面所有人的目光,就连皇帝那冰冷的目光,也一同落到了光渡身上。

光渡声音不卑不亢,却清晰传到皇帝的耳边,“欺君乃是大罪,是以臣以为,刚才那位大人所言属实——只是他解读的方向,却是完全错了。”

“陛下身系国运,五光鎏金、紫气东来之象,本就是陛下的象,王爷为臣,西风军为臣,西夏臣民皆为陛下的子民,王爷新得一城,他一路带着大败金兵的气运,为陛下送至中兴府。”

“如今随着王爷班师回朝,这祥瑞便一路来到中兴府,来到陛下身上……也应在陛下未曾出生的龙子身上。”

连皇帝都被光渡说怔了。

“从古至今,祥瑞之兆,虽也有应在成人身上的例子,但恕臣孤陋寡闻,只知古书中记载最多的吉人异象,都是应验在圣贤之士、王孙龙脉们……还没有出生之前。”

光渡侃侃而谈:“昔有汉太公梦中得见大泽蛟龙,梦醒后得汉高祖的佳话,而吴武烈帝的皇后,也曾见日月入怀,后得江东双子孙策、孙权。”

皇帝原本灰青的脸色,都恢复了光彩,他双眼精光闪烁,“光渡,你是说……”

光渡从袖中抬头,“臣斗胆,请陛下宣太医,去近来伺候过陛下的娘娘身边,请个平安脉。”

“奴才遵旨。”乌图一溜小跑地跑出了大殿,奔向了后宫的方向。

随后流水般的赏赐从宫中出来,那怀孕的郭娘娘得了不少好东西,而光渡更是得了她的三倍之多。

乌图五体投地的行了个大礼,声音都在发抖,“……西凉府的郭娘娘,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乌图欢喜至极,泪水一滴滴落在地砖上,只看他这副情难自禁的激动和喜悦,就没人会怀疑他对皇帝的忠心。

光渡以前的赏赐也多,可这次不同,财宝和权力的意义不一样,连司天监第一人的重任都落到了光渡的肩上。

“礼部去选封号,升郭氏为妃!”皇帝高兴地在御前无意义转了两圈,“赏,要重赏!”

皇帝夸完光渡,便借题发挥,指桑骂魁:“个个都说着对孤忠心,却个个都跟木头一般,今天都哑了?之前还一张张的折子参上来,劝谏孤远离佞臣小人,可今日之事,你们问问自己,到底孰忠孰佞?”

光渡微微一惊,“陛下,卜筮一事还未准备妥当,臣需要每日静心礼佛……”

而前几日皇帝因张四对光渡生出的隔阂,自今日早朝之后,悉数消散。

光渡当朝解读出另一种意思后,这朝会便停了下来,好在乌图动作够快,没有让朝上的君臣等太久。

想到这些好处,皇帝高兴得放声大笑,“满朝庸才,你们白吃俸禄,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孤的光渡!”

下超后,皇帝留着光渡说了好一会话,然后又叫光渡宿在宫中。

今日早朝跌宕起伏,最后的赢家却是谁都没想到,郭嫔怀孕晋位,光渡兼任了司天监的长监。

光渡姿态极为谦逊,毫无骄矜,“臣年纪尚轻,本领平庸,除了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外,毫无之处。陛下厚赏,臣无颜领受。”

“千真万确,是常太医亲自请的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常太医是皇帝信重的太医,决不会随便,这下皇帝再无怀疑,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只是这一番较量,有输的人,就有赢的人。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此话当真!?”

前些日子朝下的议论,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

发完脾气后,皇帝目光移到光渡身上,那怒气就收了起来,和悦道:“光渡,那依你测算,这天象应召的该是一位皇子,还是皇女?”

“郭妃腹中应当是一位皇子。”光渡的声音很平静,却能让人从这种平静中感到信服的力量,“恭喜陛下。”

“年纪虽小,但做人却很稳重!司天监的长监,没有人比你更德才出众。”

皇帝的眼睛猛地亮起来,“乌图!听到了吗?就依光渡所说,去,快去!”

乌图跑进来时太激动,甚至在御前跌了个跟头,但此时谁也顾不得责怪他御前失仪,所有人都将眼睛钉在了乌图身上,静静等着他说话。

早朝时郭妃有孕的消息传出,下午太子来向皇帝请安时,不知道这对父子谈了什么就崩了,从宫中很快传出了消息,皇帝冲太子发了好大一顿火,数落得太子魂不守舍,从太极宫下来的时候,甚至失足摔落滚下长阶,连腿骨都伤到了。

这个孩子意义不一样,光渡将天地瑞祥安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又解了皇帝的困局,所以皇帝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充满期待。

早朝刚结束,皇帝已经派人将郭妃有孕的消息在民间大肆张扬,皇帝本就不喜皇后细玉氏,更不愿太子身后的细玉一族干政,如今过往的平衡撕开了一个口子,已是风雨欲来。

皇帝以前对这个太子就不甚喜爱,如今确认郭妃肚子有了动静,现在皇帝对太子愈发没有耐心,这份不喜直接摆到了表面上。

细玉尚书盯着光渡背影的眼神,这一刻也彻底变了。

“光渡,你这本事可不能浪费了,你既然出身司天监,那么长监之职,你便替孤担着罢。”

“都睁开眼睛看清楚,跟着光渡学学,什么叫做为君分忧!”

郭氏女有孕的消息,不仅是解了皇帝眼前的燃眉之急,维护了自己身为天子的天眷,更是杀了李元阙的威风,给民间如沸的热论泼了一盆凉水,更有甚者,这还证明了他身为男人的能力!

皇帝是喜上眉梢,“好!”

历代帝王本就以重天象星询,就连以前的皇帝,都是刻意将司天监和权臣分隔开,深以两派结党营私为忌,可如今,皇帝把两个职位一并给了光渡,也让人们对皇帝如今对光渡的爱重,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这一幕,连光渡都自叹弗如。

“宫中也有佛堂,你按照时辰,自去就是了。”

皇帝来到光渡身侧,温和抚过他发冠下压着的头发,“今晚就是陪孤聊聊天,孤这几日,都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光渡也只能道:“臣遵旨。”

皇帝今夜肯定不会随便乱来,光渡倒不是怎么担心。

但他想到了说要晚上等他的李元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