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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另一侧的屏风后,发出嘭的一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地上撞了一下。

“陛下,昨天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光渡用复杂的神色,打断了皇帝的回忆,并利用了他的疑心,“昨夜与陛下同宴的人,皆出现了与陛下相似的症状,皇后已接管中宫,白侍卫更是已经找了陛下几次……陛下还是早些出去看看吧。”

刀口完全愈合了,他已感觉不到疼了。

数年前光渡曾被关进后宫半年,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学会了如何让别人快乐,以及让自己快乐,但同样,正是因为光渡懂得,所以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受伤,他们并没有做到最后。

而光渡顶着这幅样子,却在问他:“陛下……你,不记得昨夜了吗?”

天还没有亮,皇帝被光渡掐醒了,光渡亲自点的蜡烛,放在边上。

此时此刻,这平滑如羊脂白玉的线条上不着一物,光渡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大氅,却看得出一件里面只有一件歪歪扭扭的绸衣,将将盖过腿根。

他们都改变了这么多。

他醒了,目光落在面前的屏风上,殿中另一侧的烛灯将光投在屏面上,晕出一朵温暖的光晕。

年轻的身体,有着用不完的热。

光渡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恹恹地看向另一边。

即使没有到最后,但该有的放纵也一样不少,毕竟李元阙很轻易可以让他意动。

中毒受伤卧床的两月,他消瘦了太多,李元阙现在竟然一只手就可以把他……

光渡退后几步,完全隐到另一边,他看到了李元阙的双眼追逐着跳动的烛光,逐渐拥有了聚焦的光点。

皇帝本来还浑浑噩噩,但双眼放到光渡身上的那一瞬间,被刺激到一下子就精神了。

偷来的放纵太短暂,光渡收起唇边的弧度,有些不舍地最后一次抚摸过这张轮廓分明的脸。

这是昨夜李元阙给他的一点启发,剩下的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希望这次之后,皇帝能安分上一段时间。

如今,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暗卫也有两个暂时可以控制,便是调准时机,适当恢复练武也是可以的,只是皇帝……

或者说无论如何用力回想,脑袋只有更尖锐的混沌和空缺。

光渡个子很高,腿自然也长,皇帝一直是知道的,可却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完全直观的感受到。

这一动,皇帝更是觉得自己身上哪儿都疼,他就像是在冰冷僵硬的地面躺了一宿似的。

心中抗拒的念头,在这一刻强烈至极,尤其是昨夜之后,他的身体比他的头脑更先投降,欢欣雀跃地记住了李元阙的感觉。

他一点一点他把李元阙的衣服原样穿了回去,碾平褶皱,一丝不苟。

……把人看清后,皇帝心中怒气顿起,光渡这幅样子,是谁干的!

只是……

他会永远记着昨夜的热,李元阙的身体很热,抱着的时候尤其暖,肩膀也很宽。

他揽上去,摁下去,却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指痕。

光渡理了理李元阙垂在旁边的长发,就像小时候打理妹妹的头发那样,心无旁骛。

李元阙的眼睛没事,他还看得见,他看上去混乱而迷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身体还不完全听话,他动不了……那蘑菇制成的幻香功效惊人。

看到光渡变得冷淡,皇帝骤然反应了过来,虽然说这一场好事他期待了很久,但毫无印象,总是亏了。

那年分别前,他们不曾说出口的、他以为会在漫长分别中心照不宣的消失于平淡的暗流,竟然从未有一刻融进时间的长流中,并在昨夜,以一种避无可避的真挚,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不对,这里只有他,难道……

只是如今雪白的绢纸面上,不知被谁拿过了,留上暗红的痕迹,如潮湿的笔墨颜料尚未干涸,纸面揉皱又摊平过,不甚工整。

光渡的神色冷了下来,“臣不知。”

他现在给不出承诺,也做不出选择。

但这偏殿没有床榻,他看了看地面上的衣服,只觉得……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皇帝下意识反问:“什么症状?”

记得什么昨夜?

昨晚场合不对,李元阙对这种事情并不熟练,于是清醒的人便掌握了节奏。

昨夜李元阙一直在揉他,用力到要把他揉进身体里,抱着他的时候,还一直在他的耳朵吐出温热的气息,叫他沛泽。

李元阙不会记得昨夜,这场欢悦隐秘无声,无人知晓,短暂地做回过去的宋沛泽后,他依然是光渡。

“陛下?”光渡在李元阙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下狠手掐醒了皇帝,“外面出事了,陛下。”

皇帝渐渐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即为难看,“乌图呢?叫乌图过来!不对……李元阙呢?”

这和宋珧预估的时间相近,那么这致幻的蘑菇香,功效也应该正如纸面之上。

颜色大小正合沾着朱漆的指痕,皮肤上还有可疑的痕迹。

而这时的挪动,也让李元阙皱起了眉,他的睫毛扎着颤动着,挣扎着要醒来。

“什么声音?”皇帝闻声正要回头,却被面前的光渡重新吸引了目光。

他由衷的庆幸,李元阙醒来后,将会什么都不记得。太丢人了,他蹦起脚尖都够不到地面的样子,实在是狼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再想。

光渡什么都没说,亦不曾等李元阙逐渐清醒后与他打过照面,就退回殿中,将皇帝挪到了自己垫在地上的衣服上。

皇帝先着意眼前人,伸手向光渡,试图说几句软话,“过来让孤看看,孤昨夜可是太粗鲁……”

他向后退了一步,蜷着腿跪坐在地上,等待皇帝醒转。

既然决定短暂的拥有,那就该全身心投入。

只因为眼前的画面,太具有冲击力。

李元阙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和胸膛,曾经要维持这个模样的念头,产生了动摇。

衣裳的酒味已散尽了,屋子里有另一种混杂的暧昧,光渡摆动着一双腿,在屋中赤足行走。

光渡看上去有些疲惫,举手投足都见慵懒,与往日的高冷矜持相比,如今的样子不端庄极了,嗔意羞恼,这样的风情在他身上出现,格外难得一见。

可昨夜,另一个人的手却在他的伤口上摩挲许久,低下头的吻,也带着眷怜。

站起来的姿势下,光渡更显腿长,一身细腻模样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光渡确保他看明白了,这才从旁边拿过长袍,自己把身体罩住。

光渡突然动作很大地一个趔趄,像是站不稳般,接连撞到了旁边的桌案,面前的家具摩擦声刺耳,遮住了另一侧的声音。

皇帝本就不甚清醒,没有分辨那声音是出自身前还是身后,看到光渡这副模样,就下意识过去扶了一把。

“陛下不必顾忌于我。”光渡站稳了,才意有所指的开口,“当以大局为先。”

……大局为先。

只是听到这句话的另一个人,几乎都快疯了。

第107章第107章

……大局为先。

李元阙不是第一次听过这句话。

他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是西风军内叛四起之时,那天晚上,他军帐中点着油灯,他眼中却只有一片黑暗。

稍早的时候,李元阙刚刚压下一场内乱的叛军,他的心腹默默上前,用纱布和药包裹他肩膀至后背一道鲜血淋漓的伤,这处伤口很险,再偏过去几寸,就会将李元阙的脖颈砍断一半。

李元阙听到有人急匆匆地踏入他的军帐,看到里面血气弥漫的场面,猛地站住了脚步。

他准确地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个人的方向,“还有什么事?说。”

“王爷……中兴府急报,先皇殡天,贵妃娘娘急病殒命……”

后来发生了什么,李元阙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再有记忆时,是他外祖的部下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告诉他,“你现在回中兴府,是羊入虎口啊!王爷,大局为先啊!”

大局为先,所以他离开贺兰山后,并不能回应母亲的期待,不能赶回中兴府守护在母妃的身旁。

他甚至不能为自己的父母奔丧。

而多年后的现在,他再听到了“大局为先”这四个字。

那么这一次的代价,会是什么?

——又会是谁?

李元阙拖着依然有些麻痹的身体,从屏风后转身而出,与十数米外的光渡撞上视线。

光渡正站在皇帝背后,从后面亲手为皇帝披上外袍,看到李元阙就这样出来,不由得吃了一惊。

而他远在宋地的好友立了功。

李元阙这般反应,更加坐实了宫内外的疑心——这是一场鸿门宴,皇帝想对西夏的大将军下手,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死错人了。

光渡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口中连连谦让。

对于这位老奸巨猾、无从抓手的细玉尚书,光渡之前不知道该如何入手,但后来太子毫无意识的通风报信,给了光渡全新的思路。

全部的事。

皇帝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恐惧金蒙入侵、自己担上亡国骂名,还是该欢喜自己除去心头劲敌。

就连他自己也未必不清楚。

“光渡,怎么了?”

但李元阙这个样子……他一定有什么忽略了。

——宫中的某个井口里面有东西,捞起来发现是个人,穿着夏国官员朝制服侍,已经溺死了。

光渡想,有细玉皇后在宫内传递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

光渡这话说得不疾不徐,连表情都像是在为皇帝担忧。

……事情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细玉尚书看着他这个知情识趣的样子,心中更是满意。

他也要回去,他不想看到李元阙那个模样。

光渡改变了主意,他今日要出宫,或许他会在中兴府的宅邸里,见到一只西风军的主将。

平心而论,皇帝昨夜绝对没想对李元阙动手。

李元阙就这样晾了众人大半日后,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还是几位宗亲的见证下,从一棵树上跳下来的,问及原因,他也只说自己不知为何,睁眼醒来便在这棵树上。

在殿中给众人点上的,是致幻蘑菇做的香膏。

与此同时,宋地还有更多的好消息传来,不仅是河东宋家通过周遭世家调动的资源,还有那个由都啰耶供出,再由光渡从皇帝手里抢出来的老太监,在宋珧和孙老的共同医治下,也开始恢复神智。

皇帝准备残害西夏的大将军,结果自己的臣子先遭了殃,这是老天有眼,派人挡灾。

“光渡大人年轻有为,老臣向来欣赏我朝的青年才俊,你我同朝共事,本该多互通有无。”

而如今,他第一次看到细玉尚书有些坐不住了。

细玉尚书到底是老臣,又是桃李满天下的三朝老臣,光渡在这番“示好”之下更是不敢拿乔,态度放得足够尊重。

乌图拿错了香。

皇帝背对着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一边的异状,仍在说:“可是累了?昨夜你受累了,今日在太极宫好好歇歇。”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细玉尚书想,就是皮相长得太好了,这一番话,字字刺到他心上,这孩子手段了得,从一无所有到爬到这个位置,他不曾依靠世家的助力。

但好在李元阙还是分得清的,终究是走回了屏风后。

要是人在宫中出了事,从今往后,诛杀能臣、戕害同族的残暴之名,皇帝这辈子都别想甩掉了。

他脸色很糟,且等“酒醒”之后就立刻出宫,甚至都没有向皇帝问安。

偏偏昨夜,死的是他。

说到这个,皇帝显然也非常头疼,“好好的,怎么会出这种茬子?乌图呢,怎么他人还不来?”

这话一出,李元阙的眼神变得非常可怕。

这场宫宴最受关注的另一位主角,迟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城外驻守的西风军已经压不住了。

光渡在太极宫留了很久,皇帝几次过来与他商议,直到晚间,这件事再稍微歇下来,光渡自请出宫,皇帝几次想留,但最后还是允了。

多么可惜呀。

皇帝爱惜名声,一直更偏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方式再下暗手,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在宫中贸然动手,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做派。

一个时辰过去,仍然没有任何人找到王爷。但一个其他的发现,也震惊了整个皇宫。

果然,昨夜宫中传出他与皇帝过夜的消息之后,细玉尚书就已经坐立难安了。

只是细玉尚书年事越高,想起无子之事,便越是遗憾,他非常迫切地想要一个继承人,这段时间来,就连一度硬朗的身体都感觉不适,这让他愈发心中难安。

这才是西夏儿郎的锐意。

昨夜,皇帝到底做了什么?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光渡身体轻轻哆嗦了一下,立刻回头看向皇帝。

这一眼,李元阙看清楚了,光渡唇上还有伤,不只是唇,他的脸颊有种异样的润泽,恣意滋润过的模样。

此时面对宗亲的质问、群臣的怀疑、安抚众人的怀疑……皇帝已是焦头烂额。

这消息在群臣间引起轩然大波,虽然宫中口径咬死了此人是因“酒后失足,意外而亡”,但谁不知道这只是个借口?

西风军中名将、李元阙得力下属李懋,白马当先,披挂整齐率领西风军对峙于中兴府城门前,一副自军主将再不出城,他就要带领西风军铁骑踏平城墙的模样。

光渡这样走,走不长。

这让满朝重臣都感到纠结,就连此时一头乱麻的皇帝,都说不出自己是喜是忧。

光渡记得,皇帝隔日上朝时依然是不露声色的,甚至微笑着嘉奖过这位大臣,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很深。

这家伙连夜出宫,躲得不见踪影!

可他手下的兵已经露出疲态,白兆睿手下的兵,此时是最期盼着李元阙能平安出来的人,他们完全不想和西风军打起来。

看细玉尚书也入局了,光渡心中十分欣慰,也不枉费昨天做掉了他。昨夜光渡确实是见机起意,动手的命令是乌图离开皇宫前帮忙传出去的,但时机难得,一举得手,尤其是现在还有皇帝来背锅。

昨夜细玉尚书因为近来身体不适,并未进宫陪宴,可他绝对是最关注宫中事的人。

而新一轮筹谋的启动,都少不了面前这个人的参与——细玉尚书。

所以昨夜,难道……皇帝真的对李元阙下手了?

皇帝信重他的心,连他们这些老臣都比不了。

即使是身在敌营,他们在这一刻也心生羡意,不由得在心中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当初是投入了西风军,那么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般意气风发?

但无论那种可能,他要采取的举动还是一样的,所以阖宫出动去找人。

宋珧回到宋国后,与师叔孙老积极接触。

宫中给出的解释简单粗暴,贵族与重臣于宴席醉酒,留宿宫中——但这说法太过离奇,人人皆知此事蹊跷。

刀已出鞘,锋芒毕露。

昨夜进宫陪宴的一位大臣,在“醉酒”后,一直下落不明。

可是如今,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人人都等着皇帝给一个说法,乌图一跑,连个足够资格来替皇帝背锅的人都没有了,这一下,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了皇帝身上。

看着面前的西风军,白兆睿冷汗不断。

这是李元阙的兵,李元阙的将,李元阙的人。

很美,很残忍,可是他在叫自己躲回去。

这位重臣掌管着中兴府武器库,这个位置对于中兴府之主,意义极之重要。

出宫的时候,他看到了腿脚有些蹒跚的细玉尚书,正在内侍的引领下,向太极宫而来。

皇帝一直以为此人是自己的亲信,但两年前,虚陇确认了此人是细玉尚书的人,那夜皇帝发了好大的火,或许别人不知道,但那夜光渡一直陪在身边,所以才推测出真相。

可是在皇帝看不到的位置,他给李元阙递了一个眼神,神色很严肃,几不可见地对着李元阙摇了摇头。

雪中送炭不如锦上添花,以细玉尚书一贯做派,应该是仔细筹划,设套给光渡一顿打,再给他一颗甜枣来施以恩惠,细玉尚书三朝老臣,活到这把年纪,在拿捏人心上,着实颇懂分寸。

而西风军的兵,愿意为主将舍生入死,锋芒无匹,士气高振,只要看过去一眼,就能比对出双方士气的差距。

“无论是新人,还是老臣。”

或者说,为了接下来的事……这个大臣必须死。

这个人的身份重要,光渡后来问过都啰耶,连都啰耶都不知道其底细,只是在他大哥都啰燮的遗物中找到了只言片语,但自己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掳到了中兴府。

只剩下一个女儿,但女儿为中宫之主,还生下了太子,他这个外孙乖巧却不聪明,登基后大权旁落已是可预期的必然结果,而细玉尚书作为皇后的家族之主,正是把持朝政的不二人选。

这番运作下,他们还真的挖掘了一些当年的秘密,东西送到中兴府,光渡一看就笑了。

光渡拱手见礼,转身就走,却被细玉尚书叫住。

亲密无间的接触,原来真的会影响一个人,光渡开始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枕边人吹风,而舍弃原本正确的选择。

……

因为会死。

而宫门口看到光渡,这一次,细玉尚书脸上的神情有了明显的波动。

此时消息传出宫外,就连街头目不识丁的百姓,都能看出这里面的阴诡。

半月前,光渡回到中兴府的时候,细玉尚书一直毫无声响,而如今他竟然主动要见。

细玉尚书之前古井不波,整个人相当稳得住,毕竟是见多识广的老狐狸,他从不曾派人接触过光渡,大概也是在等待机会。

“陛下,臣只是在想,等陛下踏出这个屋子,怕是就要为昨夜之事烦忧了。”

细玉尚书子嗣艰难,曾经有一个儿子,那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继承人……但这个儿子已经死了。

这一刻,李元阙的眼神黑压压的,像是一场没有声响的阴雨风暴,光渡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心悸。

光渡微微笑道:“细玉尚书所言甚是,但事君之道,只道用心,只论尽忠。如今陛下子嗣绵延,太子即将成家立业,郭妃身怀龙嗣承于国运,陛下恩泽深厚,照拂着诸位皇子公主,也照拂着忠心陛下的臣子。”

宫中没有李元阙出宫的记录,皇帝下令搜索李元阙。

“光渡大人如今之道,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光渡大人想必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倒也是个好事。

光渡知道今天井里溺死的那个大臣,表面上是皇帝的人,实则是细玉尚书的心腹。

光渡错过了李元阙的神情变化,因为这个时候,为了不让皇帝起疑转身就撞见那么大一个李元阙,光渡主动来到了皇帝正前。

宫中发动众人寻找李元阙的时候,倒是先把这个臣子给找着了。

昨夜,皇帝最多也就是让李元阙眼睛瞎掉,但绝对不是想要他的命,毕竟李元阙的西风军,不仅是西夏与蒙古涡旋条约的底牌,也是在边境威慑金国的唯一人选。

孙老如今已经安全,但每当他回想过去几个月被套了麻袋绑架到西夏的过往,至今依然是一肚子气,他召集自己遍布五湖四海的徒子徒孙,准备给西夏的皇帝一些震撼。

细玉尚书并没有被轻易激怒,“陛下还在等着老臣,如今就不便多聊了,等此间事了,我细玉府的帖子会送上门,到时候,还望光渡大人赏脸,来见一见老头子。”

细玉尚书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可……万一歪打正着,昨夜要真是李元阙出事了呢?

白兆睿率领左金吾卫北司并军司营两支大军,于西风军对峙,已是一天一夜。

无论乌图是故意拿错还是无心之失,皇帝总是需要用他来给出解释,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候,乌图居然不见了!

李元阙也行踪不明。

可是如今局势骤变,他已经来不及慢慢做局了,光渡已经在细玉尚书下暗手之前,直接截断了这条路。

只是他不知道,光渡也很满意。

这一夜过去,所有人都在问,昨夜宫中发生了什么?

可是再看到李元阙的神情,光渡一下子就站在原地了,他挪不开目光,他从来没见过李元阙这般模样。

光渡想,他本来是想留在皇帝宫中过夜的,因为接下来的事情皇帝定然备受质疑,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时候,他可以利用皇帝的脆弱,他能影响皇帝的决策。

白兆睿已经托人去宫中向白兆丰要消息了,可是宫中情形显然不对,已经一个时辰了,白兆丰居然还没有互通有无。

细玉尚书一抬头,就看到了光渡,脚步骤然停住。

只是还是太年轻,仗着皇帝床笫之间的宠爱呼风唤雨,看上去风光无量,他还不知道,真遇上事情,只有世家出身、众人协力,才是拧成一股的绳子,才不会轻易折断。

他们两人在宫门前无声对视。

皇帝清醒后,立刻询问了昨夜经过,没听白兆丰说几句,他就已经确认昨夜的确出了事。

细玉尚书话语挑不出错,可目光却是冷淡的、朽败的,面对光渡,他总是有一种从上而下的审视。

光渡想,细玉尚书年纪确实大了,最近身体也不好,这对他的决策,有着很大影响。

光渡比任何人都知道他身体因什么不好,为什么不好,当他感受到病痛和衰老,他的想法会改变,他的布局会调整。

那便是光渡的机会。

是他为了自己,为了西风军,为了李元阙……一定要死抓不放的机会。

第108章第108章

从皇宫脱身后,光渡回到自己在中心府的宅邸,这才有机会好好的沐浴。

昨夜的痕迹仍留在身上,端正的衣服,高华的气态,将所有的秘密包裹于其下隐藏。

连同所有秘而不宣的心事。

光渡沐浴时,所有跟着他的人都是要奉旨回避的,他安安静静地沐浴,温热的水都将身体的疲惫缓解。

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光渡却睁开了半闭的眼睛,看向了自己的衣柜。

他看到从暗道中钻出来的人,是李元阙。

光渡就放下心了。

他抬手拿过一件干净的衣服,直接拖入水中穿上,“王爷此番前来,不知我有什么能为王爷解惑?”

光渡这话说的平淡疏离,可是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的,看到是李元阙后,他的肩膀都有些舒展。

只是他的语气,无法匹配他满身的痕迹。

他刚刚从水面伸出手的时候,连肩膀都有盛开的梅花。

而水中的人,看起来如一截装在玉壶中的冰霜,高华出尘,不可亵渎,连一丝烟尘也不沾。

可当这张脸有了神色,知道他身上有的痕迹,却就有了那种勾人魂魄的魂牵梦绕。

不只是他。

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混蛋觊觎过他的人?

……李元阙知道多少了?

“果子自己长熟了,你却来要摘果子?细玉尚书,我乃沙洲光渡氏之后,今天这段话,我就当没听到,以后也希望你不要再提了。”

乌图怔住:“光渡大人,你苦心孤诣蛰伏许久,为何不愿……?”

“我想要我们细玉氏的名字,能传下去!”

菜肴精致,酒香氤氲,而两位尚书却无心于此。

“我问的是,你,怎么回事!?”李元阙胸膛起伏,来到了光渡的浴桶前。

细玉尚书放下筷箸,端详着面前的人。

李元阙闭上眼后退几步,“失礼了。”

乌图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他已经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何等的要紧之物!

光渡的名声糟糕,着实拿不出手,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一路坐到了工部尚书,成为皇帝身边第一等说得上话的心腹人物。

他转身再次推开房门,却听到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既然如此,孙医正留下的那张小纸条,我明日便去呈给皇上。”

“把你还记得的都告诉我。”光渡望向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指责,更不是问罪,“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这对我很重要。”

乌图读书不多,不知过往历代夺位之战,总会有失败者阵营的心腹手下极刑而死,在史书上背上一笔骂名。

“……我也不知那夜,王爷怎么就能找得到我们。”乌图苦笑道,“王爷一刀掀飞了我,然后便去查看你。”

近来,白兆睿自觉与这个庶出的弟弟关系融洽,白兆丰的讨好显然让他十分受用,自然也不介意兄友弟恭,将自家人推到重要的位置上。

他有些后悔喂他宋珧的解毒丸了,看来是真的有效果,其他的大臣在那蘑菇幻香的摧残下,已经毫无昨夜的记忆。

既然威逼过了,那剩下便是利诱。

乌图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无论是卜算还是光渡的从理,又或是应承西夏国运的腹中龙子,都给了皇帝更多的信心。

几日时间,细玉尚书又多了几分憋闷,皇帝在朝中对他逐渐针锋相对,不仅当面贬斥太子,甚至连几个关键位置的官员任命,他都不能塞上自己的人。

“即使是王爷登位名正言顺,这终究也是夺位,而夺位后若是处置不慎,总是为天下所诟。”

……

这孩子已经长成了,要下大功夫去养,慢慢养上几年,甚至养个十几年,才能把心捂热了,到时候或许还有有父慈子孝的局面,他也可以享受晚年的天伦之乐。

“这些年来,我越看你越觉得像她,也陆陆续续仔细查过你的年纪,什么都对得上。”

细玉尚书看得出皇帝在蒙古态度上的转变,也看得出太子最近颇不受宠的原因,念及光渡如今的影响和分量,一时就连这“耻辱的身份”都变得可以忍耐起来。

光渡冷冷道:“若是细玉大人当年有此遗憾,就不会放任那女子流露在外,而多年不曾派人找回。若是你真对我有恻隐之心,便早该在我流落后宫之时将我捞出来,而不是等我自己爬出泥沼,成为工部尚书之后,你才起了将我认回的念头。”

细玉皇后的孩子,怎么就不算是细玉氏的孩子?甚至直接跳过生子的步骤,直接现成,拿来就有。

也正是因此,白兆丰一举成为皇城未婚人选中的香饽饽,无人再计较他只是一个庶子,只看得到他未来无比灿烂的前程。

而这中兴府“第一佳婿”,在这半月一次的轮休时,却出现在宋氏酒楼。

光渡看着他的眼睛,提起了被刺伤的那一夜,“黑山之时,王爷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怕是沛泽不情不愿的时候,表情是冷的,可望着他的眼神深处,却依然有温度。

是昨夜的触感。

可是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到时候,王爷未必保得住我,天下物议如沸,奏折雪片一样弹劾于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告诉他。”

“光渡,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要你为我送终,你是我最小的儿子,你要认回我这个爹,而爹手上的资产、手上这些人,最后都会交到你手里,细玉氏的名字,最后是要你来传承。”

光渡抽空与宋雨霖见过一面,隔日,光渡便让皇帝从几个候选人中,挑中了白兆丰。

中兴府武器库的位置太过重要,皇帝要用完全忠于他的人。

可是这句话真的奏效了。

留后是吗?

但光渡还是依他所言,发了一个毒誓,“我必当为细玉氏留后,否则便天打雷劈,神佛不容。”

若当年那个女奴不逃出细玉府,这个孩子应该是被他自幼养在身边的,虽是庶出,但决不至于现在名声如此难听,以这孩子的本事,再加上家族的助力,一定能稳稳当当坐到高位。

接下来一夜半日,西风军驻扎在城外,而李元阙却在城中私下里见了几个要紧的人物。

乌图叹道:“什么都瞒不过光渡大人眼睛,是,我与王爷暗中牵过线后,向皇帝通风报信过几次,王爷也曾经主动找过我。”

细玉尚书的思路,终究是太过狭窄。

人为什么都是会变的?

他一直在等。

“这是夜袭皇宫后,都啰耶从皇后宫里挖出来的东西。”光渡笑了笑,“放在我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便都交与你了。”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不仅在等,还在暗处推手。

美色亦是利器,不拘男女,只是生而为男,却被皇位之上的人肆意掠夺,便是一种耻辱。

光渡点了点头,“乌公公,我有些东西交给你,拿着它,走得远远的,等到王爷大事即成那天,再把东西带回来。”

细玉府内养的七房小妾,城内外养的十房妾,都没能给他生一个孩子,他竟然把主意都打到自己这里来了。

光渡在水中,李元阙渊却站在浴桶外。

李元阙确实对他有感觉。

“待王爷登上皇位之时,这些东西都能为他正名,凝聚天下之心,稳固众臣之力。”

白兆丰同时领天子禁卫,并掌管着武器库大门和钥匙,他将武器库中的人又是一次变更,白兆丰提拔了一些西夏旧将,也重用了一批自己的人。

这顿饭,细玉尚书取得了他全部想要的结果,自然放光渡离开。

李元阙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唇。

明明李元阙以前对他的诱惑毫无反应。

光渡站住了,关上了门。

原来在那个时候,李元阙就已经怀疑过他了吗?

李元阙不忍地闭上眼,他猛地转身,回到暗道边。

“皇帝那不举之症,你知道,皇后也知道,你之前不愿侍奉皇帝,我也明白,多年佞臣虽然于你名声有碍,但你到底不曾受到什么侵害。”

他太笨,以前一直看不懂,他心中有偏见,不想受容色所惑,便选择去不看不听。

细玉尚书走了过去,重重握着光渡的手,等他拉了回来,“这两年,估计皇帝是不愿意见到你我连成一体的,何况皇帝对你心思……再过些年,等皇帝对你的心淡了,你就和皇帝断了,到时我出面把你认回来,一定为你物色一桩好亲事,娶一个贤妇,好好的成亲生子。”

看到面前青年依然冥顾不灵的样子,细玉尚书心中有些冷,却仍是把这话说了下去,“你现在发誓,日后必定娶妻生子,为我细玉氏留后,否则便天打雷劈,神佛不容!”

光渡点点头,不发恶言,直接转身就走。

而这些年,皇帝耳目确实厉害,细玉一族明面上的党羽明升实贬,许多他再暗处保存的人,都已经不再联络往来,这些年也逐渐生了二心。

乌图见到光渡到来,姿态放得很低,“有一事没机会和大人说,奴才离宫那夜,白兆丰大人帮奴才遮掩过。”

光渡刻意道:“到时候,我还指望王爷念着今日之功,把我再提拔一层,赏我个更高的官来做呢。”

一开始,两人饭桌上聊了一些朝上的政事,光渡很有耐心地陪着,直到细玉尚书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进入正题。

“等我。”

他没有再道歉,他不需要光渡言语上的宽恕,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赎罪。

细玉尚书确实是老狐狸,孙医正当年为了出宫,给他传递的小纸条丢了一张,皇后掌管宫中,竟然是落到了细玉氏手中。

无人知道矫诏,便是圣诏。

而宋氏酒楼中的另一处包厢,则被细玉氏的人严密地把守着,不给任何细作靠近偷听的机会。

他这双眼睛还不如瞎着,什么都看不见了,反而能分辨真伪,拨云见雾。

“你走什么?我这把老骨头了,我能认错自己的儿子?我这辈子一共就两个儿子,你大哥早些年病死,光渡,我也只有你一个指望了!我这把年纪还能有几年可活?死后这些东西,除了你,我还能交到谁的手上?”

“他把你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双手搂着你……然后就没再松手。”说到这里,乌图有点尴尬。

光渡面无表情的想,他听着细玉尚书说着过去的往事,说他娘年轻在府中的时日,说自己曾对这一位美妾的疼爱。

“你是真的失礼,你每次对上我,都不是一般的无礼。”

“王爷,我记得你可是说过,你对我可是毫不在意。”他侧过头,端详着李元阙的神色,“你这么在意我和皇帝的事,会让我误会,你对我是……王爷!?”

若是不出意外,等再过几日城中盘查松了之后,他会将乌图送去远一些的村镇中藏着。

光渡没想到昨夜李元阙虽然迷迷糊糊,但竟然不是毫无记忆!

“他没杀你,是因为他认识你。”光渡准确地挑出他话中的信息,“你在朝中给他通风报信过,他知道你的名字,对吗?”

光渡深褐色的眼球,泠泠清清地锁定了他,他这样子不言不语,像一只水中的艳鬼。

皇帝的态度明显强硬了许多。

可权力便是权力,哪怕来得羞耻,光渡如今依然手握权位。

细玉尚书将这个把柄在手里捏了这么久,竟然一直隐忍不发,甚至冷眼看着他行动达成,将孙老并药乜氏嫔一同从宫中成功送出。

没想到,今日却以这种方式揭了出来。

“便如皇帝所说那般。”光渡缩在水中,乌黑的头发呈扩散状飘在水面,“所有人都醉了,只是让你们醉的不是酒,是香。”

“他详细询问了城郊之战那夜,虚陇的死因,和那夜你的去处,我均告知了王爷。”

他正式遣使向蒙古提出减少份额并延期分付的要求,他态度的改变,一是因为李元阙的回归,将西风军带去了前线,二是因为光渡的劝解。

即使是他打乱了细玉尚书拿捏他的节奏,但是他还是低估了细玉尚书的手段,只这一张小纸条,就足够让他做出让步。

细玉尚书缓缓开口:“你或许不知,我当年家中有一妒妇,曾经将我一个小妾逼得从府中流落而出,自此下落不明,此为我一生之痛。”

这是最重要的时候,光渡不会去打扰他,只是李元阙近来对他的态度改变,让光渡有些措手不及。

一份宣布李元阙继承正统的矫诏。

光渡有瞬间的默然。

不费一兵一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尽可能平稳的过渡。

皇帝心腹重臣白兆睿,以举贤不避亲的名义,举荐了自己的弟弟白兆丰。

李元阙幽幽暗暗的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开,压下了里面的汹涌,“昨夜,宫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找到了被他安置起来的乌图。

而面前这个光渡,则是他细玉氏族的继承人,他们细玉之名会长久留青史,在西夏世世代代威名不衰。

过了一会,光渡才猛然讥讽地笑了出来,“你在期待什么啊?王爷?”

细细想来,着实让细玉尚书颇为心惊。

等了几日过去,皇帝才勉强平息了朝内外关于宫宴那夜的争议。

细玉尚书开始觉得满意了,“过几日,你秘密来我府上,你不信我待你的心,那你便亲自来见我的人,我会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幼子,等过段时间,再把你名正言顺的认回来!”

包厢里,坐着细玉尚书和光渡。

光渡的埋怨也是轻飘飘的,他那湿透的衣服裹着身体,几乎什么都遮不住,明明是狼狈的,可是他眼神却很明亮,像夜晚腾古拉沙漠盐湖之上,倒映的那抹月光。

细玉尚书看到光渡,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将七窍玲珑心藏在皮下的狐狸。

光渡这一刻的神色很安静,“如果结局不能改变,至少不要让他难过。”

乌图瞬间来了精神,“是!光渡大人放心,皇帝这些年的阴司我都看在眼里,我一定会好好活下来,等到王爷登基那日,全都一五一十的抖落出来。”

“我便知道,药乜绗他胞妹和离出宫,你与他都必然参与其中,更或者……你早年便与那药乜绗有旧,他才愿意如此为你尽心尽力。”

腰也是这个尺寸,一把就能圈起来……他早该认出来的,从第一次重逢于春华殿大火那夜,把他抱进怀里的那刻,就该把他认出来的。

太子是他心中最完美的皇位继承人。

他不曾告别,只留下两个字。

可李元阙却偏偏有印象!

细玉尚书将怀中贴身带着的一张帕子拿了出来,摸索着那针线,眼中透着痛惜和怀念,“可惜我没能护住她,致使她和我的骨血流落在外,光渡,你还不明白吗?”

皇帝已经对他动手了,他需要帮手,光渡就算不能在明面上出手帮他,也绝对不可以再去给那个郭妃倡什么龙运之说了。

光渡从水中出来,扫过李元阙,视线却停住了。

但这不妨碍光渡花了一段时间,熟悉先皇笔记,再做了一份以假乱真的矫诏。

乌图:“光渡大人,奴才这一去,宫中便再也帮不上大人的忙了,不知大人以后可还有什么用得上奴才的地方?”

他们的会面选定了宋氏酒楼。

他能以美色做敲门砖,再靠自己爬到这个位置,这便是他自己的本事。

这确实是光渡的把柄。

光渡不推不闪不避,就着这个姿势,用那完全湿透的衣衫裹着自己,从水中站了起来,“你这样来找我,在我身上所期待的……你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你那位心上人?”

他与酒楼老板小宋娘子,正在一处包厢中密会。

光渡眼皮跳了跳,“知道了,你不必多想。”

在乌图出发前,光渡特地去探望了一次,可乌图对着他,总是那样愧疚悲伤。

光渡:“所以我才把这件事情交给你,这是这些年来,我在暗处收集的证据,以及一份我亲手写下宫变之夜证词,这足够证明先皇和太妃是被当今皇帝所害,皇帝夺位不正,总有天下皆知的一天,以及其中最重要的……先皇遗诏。”

听到光渡发誓之后,细玉尚书神色果然好了很多,“好,这才是我的儿子!”

与之对比,皇帝愈发不喜太子,连番在朝上责骂太子后,细玉上书将第一封请帖送上了光渡的住处。

……

细玉尚书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看上去是欣慰,可是光渡却看得到那腐朽沧桑的面容下,掌管操控着一切的满意。

细玉脸皮抽动,此事不敢深想,那还是继续自己的话,“你伙同那孙老密谋出宫,不惜在宫中掀起动乱……你的同伙,可是那西凉府的药乜绗?此人倒是个枭雄,我察觉此人出手后,曾几次派人去西凉府查你母子的下落过往,只有无论我派去多少人,都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这一瞬,李元阙的神色复杂难言。

温暖的水波荡漾。

但皇帝没有立刻定下人选。

说到这里,细玉尚书想到前两日皇后的回报,在那宫宴偏殿之中,到底还是让皇上给……

光渡看了他一会。

真的是太可惜了。

终于来了。

话没说完,水面已然破开,密集的水声撞向浴桶,撒到地面。

乌图颤抖着接过,“光渡大人所图谋之深,用心之远,奴才自愧不如,当时险些铸成大错……光渡大人今日所作所为,奴才必将一一铭记,奴才欠大人一条命,如今暂且苟活,只为日后告于天下人知晓。”

以光渡现在的名声,这种事,除了他,根本不会有第二人之选。

“王爷,你总该记住你要做什么。”

而朝中再提蒙古盟约,这一次,皇帝准备奉上蒙古的进贡,和上一次所议态度相反。

看着李元阙消失在自己的房间,光渡脸上那些虚伪的神色,都慢慢淡去了。

光渡却摇了摇头,“不要说。”

李元阙死死盯着他,“昨夜,是不是你?……是不是我?”

光渡不动声色的坐回原位,“细玉尚书,你想怎样?”

而他水下的腰,却被另一个人重重握在手中。

看到光渡是这个反应,细玉尚书脸色一变:“站住!”

只是光渡永远不会对第二个人说,按照那疯癫的老太监的线索,都啰耶从皇后宫中取出的只是一份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

这一瞬,光渡有一些微妙的得意,又有些微妙的恼怒。

光渡目光阴沉,“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光渡把惊呼压回喉咙,手臂下意识推却。

指尖之下的唇珠是软的。

证据确凿,就等着在这种时候,给他以致命一击。

温柔的水荡开身体的触感,他们互相看着,也只是单纯的看着,李元阙看他的目光很深,很痛苦,里面藏着很多的话,光渡看得有些怔,心中猛地酸涩。

细玉尚书、皇帝、所有人,他都可以虚以委蛇。

“你这一趟能留在中兴府的时间,屈指可数。”光渡严肃地说,“见该见的人,议该议的秘,走你该走的路,带着我做出来的火器,回到前线震慑敌人,然后只在最好的时机,再返回中兴府。”

光渡走出门后,心中翻涌,依然觉得恶心。

郭妃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被光渡捧到了一个不该有的位置。

威逼利诱。

只是此事后来毫无下落,光渡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

这根本就不用光渡来娶妻生子,更何况他根本就不会娶妻。

有的时候换个思路,难题便迎刃而解。

光渡离开宋氏酒楼时,为了避免细玉尚书察觉到什么,便没再去与宋雨霖打过招呼。

却不知,宋雨霖倚在包厢的窗边,正目送他离开。

而白兆丰看了看怀中抱着的小宋娘子,再看了看楼下的光渡,眼神逐渐幽深。

第109章第109章

这一次神秘的西夏宫宴,一把不为人知的致幻蘑菇香,在西夏朝野上下掀起了隐秘而连绵的震动。

宫宴后,李元阙的全身而退,皇帝不予真相的冷漠,西风军拔营而起的英姿,细玉后族的持续发力……俱是风起云涌,动静皆凶。

与细玉尚书在宋氏酒楼密会的第二日,朝会后,皇帝照例留下了光渡。

过来传话的是皇帝身边新晋的太监,光渡没能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信息。

若还是乌图,见面前,定会提前跟光渡透个底。

可是乌图已经离开了,宫中少了一双眼睛,而这个新用的太监总管和光渡毫无交集,自然,光渡也别想指望他来通风报信。

乌图是皇宫中埋藏最久的“自己人”,多年潜伏一朝放弃,确实可惜。

只从结果上来看,乌图这一次的出手,却是十分值得的。

宫宴一夜,掀起了群臣对于皇帝的质疑。

对于中立派的臣子,他们本来不需要或不屑于站队,结果见到皇帝这般荒唐作派,难免也会对皇帝的能力感到怀疑。

对于细玉一派,宫宴夜莫名其妙死掉的那人,宣告着皇帝对他们展开了围剿——原本想安安稳稳熬个十几二十年,等太子继位的望族们,如今发现情形骤变不同以往,一时人人自危。

谁能想到皇帝下手这么狠辣!竟然不仅仅是贬斥,活生生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皇帝不是仁善之君,他们不是不清楚,可谁也没想到,爱惜名声的皇帝,这回连装都不装了。

难道是……皇帝是和王爷李元阙达成了什么平衡,现在想一脚把朝中的助力、心照不宣的盟友踢开了?

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除非如此,否则无法解释皇帝突如其来的发难,毫无预兆地拿细玉一派的人开刀。

光渡言语自如,看不出心虚惊慌的神色,皇帝疑心消退,光渡说的合情合理,更何况细玉尚书每日朝上都会和光渡碰面,总也不能不叫他们完全不接触。

皇帝想发作别的臣子,至少还得找个像样的借口,可是他想骂自己的儿子,那是别人都管不着的。

如今,能卜会算的光渡补上来,也算是让皇帝多了个选择。

——近来朝中,文臣武将的任命调动,愈发频繁了。

他怎么敢!?

他把话题岔到公务上去了。

反对的大概只有亲蒙一派。

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中兴府城中武器库的掌管者,皇帝杀了人后,换上了白兆丰。

无论动机如何,结果只有相同的一个,就是细玉尚书对光渡极为爱护。

小舅舅长得这么好看,就是和他说说话,他心里都畅快不少。

当成吉思汗打完花刺子模后,当他率领大军返回蒙古后,他会放过西夏吗?

“谈是谈了,但远远算不上欢。”光渡面上如常,毫无躲闪,“毕竟同朝为官,都是为陛下做事,细玉尚书乃三朝老臣,长者有请,臣总不能一次都不从。”

公孙大人赴中兴府述职途中,突发恶疾,暴毙途中。

但如今,要增加军费的奏请,无论是中立派、细玉派还是皇帝派的臣子,都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但可汗要求,西夏继续协助抗击金兵。

皇帝心中震怒,中兴府内外驻军,是他皇帝最根本的威慑和倚仗,原来离他最近的、觊觎皇位的人,不是李元阙,而是后族的掌权者!

太子:“那当然!”

这一次光渡在沐休日,通过静室密道秘访细玉尚书宅邸时,细玉尚书展现出了非常的诚意——他将光渡引入了细玉的派系。

而更关键的,中兴府内城的武械库,与皇宫中的禁军,则在这个月正式交给了其弟白兆丰。

消息传回西夏朝内,光渡站在朝廷之上,冷眼看着人们争论不休。

李元阙没问缘由,给他完成得非常好。

于是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狠狠将太子骂了一顿,骂其不辩忠奸,一通指桑骂槐下来,细语尚书的脸色不变,只骂得不明所以的太子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且细玉派系帮助皇帝抗衡李元阙,出了大力气,这才换来的君臣和美,皇帝立了细玉皇后的孩子为太子,便是回报和表态,细玉一派心知肚明。

太子真是他的福星,光渡正想该如何让当前的局势再加加温,这现成的人就送了上来。

更有甚者,若虚陇还在,可能细玉尚书一开始就不敢向他发难。

告老还乡的,莫名其妙意外从马上摔下来的,官员在职许多年,突然一朝把他们许多年前的错事揭发检举出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许多官位空出了位置。

这是光渡去信让李元阙做的,向皇帝适当表达顺服之意,方便他在朝中运作。

皇帝中意的人选就因此搁置,而细玉尚书却从皇帝刚刚提的话头中,挑出了其中一个人举荐。

“既然陛下提到了莫指挥使,那臣也要赞上两句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清。”细玉尚书慢悠悠接过了皇帝的话,“莫指挥使为人谨慎,治军有方,且对陛下忠心耿耿,臣同陛下意见相仿,也推荐莫指挥使。”

这一切变故,都从宫夜宴死在井里的那位臣子开始。

如今皇帝重用光渡,凡事都要和他商量,几乎每日都会召见光渡,是以光渡处理完工部的事务,就在太极宫前捡到了一只被皇帝晾了许久的太子。

皇帝自然不会相信李元阙真心臣服他,可是李元阙此举,给了皇帝足够的面子,且这姿态看上去并不像是要搞事,至少最近不会搞事,多少让最近很丢面子又焦头烂额的皇帝感到舒心。

皇帝这才回过神,原来自己也看在眼里的这个姓莫的,竟然也是细玉尚书的人!

皇帝受了好几天的气闷,至此终于出了口气,太极宫屏退左右后,拉着光渡大笑道:“要不是你,孤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孤颇为看重的公孙氏,居然也是那老匹夫的走狗!”

这逆子居然还敢附和!

蒙古失利于八鲁湾之战,成吉思汗带兵亲征花剌子模的王子札兰丁(1),如今蒙古兵分两路,还有一路留在中原的土地上抗击金国,此时蒙古与西夏交恶,再起一路兵戈,并不是明智之举。

光渡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太子,将太子看得十分忐忑,“小舅……咳,光渡大人,好久没聊过了,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只是皇帝不知道,让他感到日渐艰难的细玉尚书,在私底下,与光渡相处也是非常融洽的。

可虚陇已经死了,皇帝指上去接替虚陇的人,虽然忠心,但能力着实不足虚陇十之一二,他是再也指不上。

光渡回答道:“陛下,李元阙断无真心臣服的可能,依臣之见,李元阙显然并不愿意在此时与陛下交锋,若君臣离心,下场只有将前线国土拱手让与金人……正如蒙古成吉思汗同意了我西夏的延缓朝贡,不过都是延缓之策。”

自虚陇死后,皇帝缺少了一个得力干将,如今西夏朝中官员动向,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般足不出户,却了如指掌了。

光渡终于在细玉尚书这里,见到了几位朝中重臣。

而原本被皇帝班底视为心腹大敌的李元阙,这一次竟然是大张旗鼓地来,安安静静地走,李元阙回到前线后,中兴府由他掀起的风波虽未平息,但此时更大的风波已经来到了面前,于是人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然后皇帝再看看自己身边不断搞事的细玉老狐狸,心中也是动了狠意。

光渡:“总不能耽误陛下的事,陛下,臣工部有折……”

他不会推动细玉氏与皇帝澄清误会,更不会促使他们双方重归就好,他只会让他们更加离心。

可看光渡如今坦荡大方的态度,皇帝反而觉得细玉尚书无论打的是什么算盘,都要无功而返。

这段时间,李元阙返回边境后,就突然安静了下来,不仅如此,他甚至还亲笔写就了一封信,在信中表达了之前从没有过的谦虚尊敬,还献上了一对海东青,着人运送到了中兴府。

如此一来,白家两兄弟掌控了过半的中兴府武装力量。

下朝后,太子摸摸眼泪,惴惴不安地去向皇帝请罪。

光渡是屈指可数的知情者,但他不发一言。

这个人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更何况,还和自己是同心同行,情分自与他人不同。

光渡不担心这个,地方是他挑的,妹妹的酒楼安全无虞,原本寸步不离的暗卫,是光渡命令守在外面,然后细玉尚书手下亲自架开的,保证皇帝的人一句话都别想听到。

于是便有人“为君分忧”,提议白兆睿分身乏术,其代管的一支城外驻军,如今已经到了该另外任命将军的时候。

是以蒙古同意了西夏此次延期贡相的请求。

谁不知白家两代君臣,都是皇帝的心腹?那是绝无可能策反到后族一派的。

皇帝不可能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毕竟这几年的相安无事,是因为朝前有太子,后宫有皇后,皇帝与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前线的李元阙。

朝廷上,皇帝与细玉派系正式展开的较量,首次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摆在了明面之上。

光渡微笑着看着太子,“此事确实机密……除了我之外,太子殿下不能再告诉别人了。”

李元阙的西风军,皇帝是无权管辖,调也调不动,总不会去自取其辱,可中兴府、西凉府、宣化府一带的都是忠于皇帝的世家和武官,上面几个要紧位置的人,居然都被细玉一派给扯了下来。

这藏得可真够深的,皇帝正憋着一口气,就听到太子大力附和。

光渡笑了一下,他身上的冷淡气息消散了不少,蔫蔫巴巴大半天的太子,立时就精神了。

虽然他父皇不待见他,母后见他就叹气,祖父也有点看不上他,他心里都清楚……但是小舅舅待他一向是很和善的。

太子感动了,他终于在光渡身上,找到了一点亲人的温暖。

他们虔诚地相信成吉思汗会信守盟约,不会对西夏这个昔日盟友动手,而那份将西夏敲骨吸髓的朝贡之约,则被他们视作理所应当。

皇帝想到此处,心中对李元阙恨意又多了一些,如果虚陇还在,那么他面对细玉尚书缜密推进的网局时,不可能如此被动!

这老家不死的狐狸,借了皇帝的水,推了自己的舟!

或许是细玉尚书近来身体欠妥,或许是他实在不愿意后继无人,或许因为光渡是如今唯一能在皇帝身边说上话的人,细玉尚书要通过光渡来打探皇帝的心思……

“昨夜,你与细玉尚书在宋氏酒楼,闭门屏退左右,密谈了一个时辰。”皇帝坐在高位,远远地看着光渡行礼,“孤这位国丈,和你相谈甚欢?”

“下次,得让暗卫寸步不离的保护你才行,不能再出岔子,让贼人钻了空子。”皇帝神色和缓了许多,柔声关心,“这几日,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李元阙离开中兴府的第十天,从遥远的另一边土地上,蒙古西征花剌子模的战况,依次传回这片土地。

……

这对海东青毛色鲜亮、品相甚佳,一进宫,就引来众人观瞻。

皇帝头疼得不行,那臣子又不是他杀的,死在宫中绝非他的本意,他本来还指望着联合细玉尚书,一起对抗李元阙,但事到如今,细玉尚书联合其门生在朝中掀起的波澜,已足够让他心惊。

几日后。

“这下好了,军司的位置,孤的人上不了,那么他的人也别想上了!”皇帝心怀大畅,“倒是爱卿举荐的……那位黑山的监军使,孤后来仔细看过,底细干净,能力又有,是个不错的人选,之前虽无派系,但受了孤的伯乐之恩,想必也不敢另投他人了。”

光渡笑了笑:“难道陛下,不觉得李元阙趁手好用吗?”

皇帝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见到皇帝后,皇帝的第一句话,光渡就知道来者不善。

而今日,细玉尚书终于按耐不住,将手伸到了皇城驻军。

李元阙王孙贵胄,贵为一军之主,光渡这话说得极不尊敬,却让皇帝合掌而笑,“若没有你伴在孤的身侧,替孤出谋划策,孤在这朝上举目四望,都没有几个可信的人……孤只会日益艰难啊。”

人们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猛虎愿意与窝边的兔子做朋友,光渡并不准备规劝,他叫不醒这些人的美梦。

夏国连年荒灾,本就精打细算紧着用的朝廷余银,在被蒙古收缴过大部分后,剩下的每一点,都要在朝上吵上几架,掰碎了分成几瓣用。

可是这一场宫宴,李元阙毫发无伤的离开,害死了一个他们潜藏已久的人——这场不明不白的意外,将西夏原本勉力维系的三方平衡,彻底搅乱。

这确实是按照皇帝喜忌提出的决议,皇帝本该顺水推舟,送出自己心中早就定下来的武将,可他这边刚刚将看中的臣子,混在了几个人选中说出来,当朝就偏偏杀出了细玉派系的门臣,当朝送上三个折子,参其罪责。

这一激动,太子就给光渡漏了个大的,“今日在朝上,我明明是为外祖说话,可是父皇骂我,外祖也责怪我不该附和,还说过两天要提任命的公孙大人,都叫我在父皇面前守口如瓶,一句都不要提了。”

“肯定胜任啊,我外祖和公孙大人相交二十年往上数了,虽然他俩人表面上没什么往来,但我五六岁的时候,就在我外祖家中见过公孙大人了。”太子丝毫不觉自己将细玉尚书的底卖了个干干净净。

光渡居然还安慰他:“陛下这几日忧心蒙古、金国之事,难免心绪不佳,今日朝上发作,并不是针对于太子殿下,殿下不要太往心里去。”

皇帝若有所思道:“你对他,评价倒是颇高。”

皇帝看了光渡一会,突然问,“你说,李元阙上最近这些举动,是什么意思?”

这才是刚开始,而这潭水要越乱越好,乱中才能诞生新的秩序,而这双方联手压制的李元阙,才能闯出一条新的路。

光渡听了这话,认认真真的问了下去,“殿下如此肯定,公孙大人能胜任军司将军之位?”

中兴府外有五支驻军,拱卫着首府与皇帝的安危,其中两支军司由白兆睿执掌。

将这些面孔一一扫过,就连光渡都心中感慨,到底是三朝老臣,朝中经营如此深厚。

而显然,细玉尚书已经私下给他们透过几分底细。

是以他们见到光渡出现,虽然震惊,却无人惊慌失色。

第110章第110章

西夏朝内丞相之位,至今空悬。

细玉尚书于丞相之位,曾经只有一步之遥。

数年前,朝中众臣推举过细玉尚书出任丞相,彼时光渡还未入朝,这是一场发生在多年前的君臣较量。

可好巧不巧,那段时间,朝中接连揪出了几桩细玉尚书门生的案子,因此这丞相之事便被搁置,事后复盘,细玉一派对于幕后之人,也并不是全然无觉。

那一次,他忍了。

这一次,他再忍下去……他怕是要忍到入土都没机会了。

李元阙如日中天,势头正旺,皇帝搞不定李元阙,却已经迫不及待对细玉氏动手了?

细玉尚书这一次与皇帝的交锋,朝上诸臣都看在眼里。

太子已经长大了,这次博弈的结果,将影响太子的位子是否稳定,也将影响众世家扶持的储君是否变更,甚至……是否改变原本的派系立场。

所以,细玉尚书不能再忍。

再忍下去,他只会看着自己身边的一个个人被皇帝拉下去,那么最后就是他自己,再然后是细玉皇后,是废黜太子。

这一次,细玉尚书从皇帝那里学来的“提前告状”,这招数虽小人但好用,隔了数年,细玉尚书终于以相同的方式还于彼身,满意的看皇帝吃瘪。

至于这些空出来的官员位置,在双方的较量之下,有些推上了中立派的人选,有些如愿举荐了细玉氏的人,到了最后,任命是不是细玉一派的人都不重要了,反正日后可以想办法拉拢,但就绝对不能是皇帝的人!

而细玉尚书在府上召开心腹密议,便是为了分析、预测近期的朝中局势,问到皇帝的心思时,细玉尚书还会主动询问光渡的看法。

光渡是冷眼旁观着朝局变化的。

没得毫无预兆,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对象。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下手之人的手段太过高明……就像当年的虚陇,就像宫中那位皇帝都不敢小瞧的、深藏不露的细玉皇后。

听到这一句话后,光渡就不再劝。

在场的人都一愣,脑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皇帝现在的手段都这么不加遮掩了吗?

光渡云淡风轻道:“皇帝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大范围对诸位大人下手,一是因为制衡李元阙,二是因为虚陇已死,他少了一把暗处的刀。毕竟虚陇活着的时候,最擅长用毒,在他手下不明不白死去的人,有很多。”

但这也令皇帝勃然大怒,“细玉老匹夫,竟然动手动到朕的军中来了!”

虽然他过于年轻,又与皇帝传出那种名声,但这一刻,没人敢不将他看在眼里。

这半个月,皇帝与细玉尚书式的关系急剧转而下。

如果说宫宴夜市导火索,那么这一个月来,细玉一派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在持续恶化。

他后悔了。

可没过几日,他便已深深懊悔,后悔自己并没有听进去光渡的建议。

“晚了,哥哥,我已经入局了。”宋雨霖在自己的绣帕上补了两针线,特地绣上去了一对有点丑的鸳鸯,才轻轻地咬断了线,“我做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想着要瞒过兆丰,只要他钟意于我,他便是自愿配合。”

“要怪,就怪那虚陇手段确实了得,或许李医正医术有限,确实分不清毒与病,他从一开始就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又或者……”

——这是细玉老匹夫,在报他的丧子之仇!

但只有一个人稳如泰山,那便是光渡。

而细玉尚书查明独子被害一事后,心中怨怼至极,更是不可能再与皇帝摒弃前嫌,重归旧好。

而细玉尚书年迈,整个派系系于他一人之身,若是细玉尚书倒下,细玉派再无其他领军人服众,那么剩下的人各自为派,终是一团散沙,不足为惧。

宋雨霖面色红润,面上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润泽,“哥哥,白兆丰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在宫中帮了乌图,对了,乌图临走前为你整理的那份名单,哥,需要安排人动手吗?”

这也是细玉尚书迫切需要光渡加入的原因。

只是比起皇帝,细玉尚书年岁太大,更熬不起。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光渡。

于情于理,皇帝都不该关注一个告老还乡的医正死活,除非是皇帝自己做了什么事,问心有愧。

过犹不及,过则生疑,这事皇帝需要自己下决心。

光渡静静看着皇帝发怒。

“我倒是有一个消息,如今可以和哥哥说了。”宋雨霖轻描淡写道,“我有孕了,三个月了,是白兆丰的,哥哥,你在最合适的时候告诉他吧,再告诉他关于我们的一切……我倒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带着他的孩子,嫁给他的嫡兄,再看看他会不会继续忠于皇帝,亲手送我们兄妹去死。”

光渡深深望着宋雨霖,“或者是已经有了证据,却刻意帮我隐瞒了下来。”

李医正与细玉氏三十年的交情,他唯一一次隐瞒,就是瞒下了这最重要的病因,导致了细玉尚书白发人送黑发人,细玉氏后继无人。

光渡听完这场,得知了一些关键信息,那他自然也愿意投桃报李。

小宋娘子的宅邸里,他看到自己的妹妹正在修嫁衣,她出嫁时的衣装首饰已经准备妥当,正红色的鸳鸯,五彩流光的线,精美无匹的绣工……虽然宋雨霖不善女工,但是她雇得来擅长女工的人,那这些便都不是问题。

西夏朝内局势一日三变,在这样的风谲云诡之中,官场人人自危。

毕竟他手里还捏着孙老写给光渡的小纸条。

“嫁不嫁过去,其实都不打紧,打紧的,是成事才好。”

也不是那么确定了起来。

光渡吐露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毕竟细玉尚书的独子,几年前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在这种节骨眼上,细玉尚书如果再出了事,细玉一派自然有了被皇帝分化、消融的最好时机。”

皇帝还是清醒的,“孤虽然现在就可以收拾了老匹夫,但此时李元阙在前线,蒙古和金国在旁窥伺,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西夏朝局,已陷入水深火热之境。

皇帝失去了虚陇,失去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在这两年,于民间、军中、望族间接连失去人心,此为君主大忌。

今日,细玉尚书将这些派系内的朝廷重臣叫来,便是对光渡展现的诚意,是彼此之间的交底。

若嫁给白兆睿,那这些嫁衣便是不合礼制,光渡看了半晌,“婚期定在五月,如今已是四月,你是真的想嫁过去?”

装着颜料的瓷器尽数粉碎,即使是在殿外都听得出皇帝震怒。

光渡:“只是陛下要快。”

宋雨霖并不意外,“哥哥,你是说白兆丰?”

宋雨霖笑了笑,“驱虎吞狼,隐于幕后……哥哥真是好筹谋,不过,应该还没有人察觉到哥哥在这些事情中的痕迹吧?”

皇帝气得来回踱步,“这郭氏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还没生出来,他便已是这般针锋相对的嘴脸!就太子那窝囊的性子,如何当得好一国之君?到现在仍是一口一个外祖父,眼里何时又有过孤?”

所以还要用别的法子,再推他一把。

是他太过优柔寡断,没有早一步下手,给了细玉尚书可乘之机,还失掉了他这个应承西夏国运的孩子!

为掩人耳目,细玉派系还是象征性上折子弹劾了一下光渡,但还是老生常谈那几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罪证,不可能将光渡从位子上扯下来,再加上皇帝的回护,多半不了了之。

当晚,光渡就将宋珧、孙老从宋国送来的调查,双手奉上。

“究竟是天干物燥,意外失火?还是……”皇帝眼神幽深,只是语焉不详道,“别有用心?”

时隔数日后,当年协助皇帝毒死他儿子的李医正,本来已在老家颐养天年,却突然遭了横祸,一家三代满门老小,齐齐死在一场火中。

“白兆睿、白兆丰两兄弟之间嫌隙不浅,咱们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机会。白兆睿虽是从马上摔了下来,但没摔瘫,所以我并不准备推延婚期。”

白兆丰听到动静,更是吩咐太极宫伺候的人,齐齐向后退出几丈,又命禁卫仔细巡逻,防止任何人探听。

白兆睿身为武将,从马上坠下此事本身就非常丢人,更何况他担任要职,本该是心细如发,别管白兆睿是自己坠马还是旁人陷害,都看得出他事情做得马虎。

皇帝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将光渡召入宫中。

细玉尚书露出一抹冷笑,“一条心?哼,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又何曾与我们一条心过?”

双方各有致命的弱点。

光渡摇摇头,“如今已至借力打力之局,我不需要再亲自出手。”

细玉尚书的愤怒,也不再容忍。

宋雨霖微笑道:“从明天起,我不会再见白兆丰,什么都不告诉他,好好折磨一下他,痛苦会让他失去理智,我们需要这样的机会。”

白兆睿是单纯意义上的从马背上摔下来,并摔断了骨头,不得不推辞公务,卧床静养。

他需要指定一个继承人,哪怕不是血脉子孙,但要有足够的本事和名望,能凝聚着这些世家,扶持太子一路走下去。

彼此交换过眼神,他们对光渡态度更与来时不同,多了尊敬和谨慎,简单问过后,就告别而去,在朝上继续装不熟。

一个冷静的人,若是要逼他去做出不冷静的事情,总是需要合适的契机和缜密的铺垫。

但此刻光渡心情复杂至极,他绝不希望妹妹为自己的事情,将一生都赔了进去。

朝局逐渐升温,如今火候合适了,光渡也可以送给细玉尚书一个大惊喜。

郭妃宫中传来噩耗。

细玉尚书的眼神一凝,冒出精光,“光渡大人,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只是这些年,凭借我对陛下的了解,因此有此一言。”

光渡随便劝道:“陛下息怒,太子总有慢慢教导的余地,只要细玉尚书不再影响太子。”

光渡恭敬地行礼送别。

光渡的这番话,细玉尚书已经在心中信了五分,他不是没怀疑过皇帝,只是没想到皇帝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下了手。

但光渡还是在其中察觉到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没有事情是十拿九稳的,这一招,不过是在赌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一种选择。

“而且……陛下越是要动手,越是要喜怒不形于色。”

那日,他就该听光渡的!

皇帝愈发倚重他,细玉尚书更是巴不得他稳稳坐着,怎么会去动他,细玉尚书还指望他在关键时候倒戈,给皇帝以致命一击。

又或者看了出来,却没敢说。

皇帝行事狠辣,熟于此道,当自己遇到这种事情时,自然会生出质疑,况且宫宴那夜,皇帝便已经留心了皇后在宫内的势力,知道她绝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出此事。

然而在这样一连串的官员死亡、因罪落马的意外中,白兆睿坠马一事混在其中,就显得并不完全突出了。

可是还没等光渡开口,宋雨霖已经提前一步道:“我找了宋珧给我推荐的名医把过脉,我肚子里可能有两个孩子。”

皇帝话到嘴边,猛然咽了回去。

光渡知道皇帝不仅仅是对细玉尚书生气。

皇帝狠狠发过脾气后,倒是冷静了下来,“你说得对。”

皇帝越想越气,狠狠道:“那老匹夫也是看准了孤分身乏术,才如此放肆!”

光渡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得到证实,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细玉尚书步履有些蹒跚,他显然着急要去调查自己儿子当年病逝之事,而其余几位重臣,想到皇帝的心性,也俱是心惊。

光渡甚至拿到了当年的医案,其中有一位宋地名医,看出过细玉尚书之子病因蹊跷,却选择了明哲保身,此人正是孙老的徒弟,也多亏于此,光渡拿到了第一手证据,再加以适当推测,将皇帝暗害一事的前因后果尽数推出。

而能这样做的人,目的显然十分明显。

但想想不久前,在宫中莫名其妙死去的同僚……

“陛下,事无巧合,动手之人是谁?”

“敏锐之人或许会有所留意,可是他们轻易找不到证据。”

他终究没有把自己下的阴手,告诉光渡。

郭妃哭得令皇帝头疼,皇帝安慰了几句便借故出来了,皇帝心中同样怒火滔天,他咬牙切齿地想,自己子嗣艰难,外面关于自己无能的流言又不停,这个龙子来之不易,结果,老匹夫偏偏选中这个孩子动手了!

光渡叹了一声,“陛下自有思量,只是何为时机?何为变象?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无余地,臣夜观星象,只见虎狼相争,冲煞真龙,陛下意欲缓缓图之,只是这样下去,定然于龙气有损。”

细玉尚书三朝老臣,自然看得出,光渡是真的有本事,而当今乱世,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在这朝局中活下去。

这是李元阙离开中兴府的第一个月。

光渡忍住心中怒火,在脑子中迅速把整件事情过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这是逼反白兆丰最好的时机。

光渡甩开暗卫,私下去见了宋雨霖一次。

“那年细玉尚书心急如焚,为大公子聘请宋国名医,若是庸手,自然看不出端倪,无功而返。”光渡徐徐道来,“可若真有本事的,又能看出大公子身上端倪的医者,就未必敢言,若是贸然开口,怕是会落得个人头落地,命丧他乡的下场。”

他那个无比看重的孩子,没能保住。

细玉尚书的儿子壮年病逝,一直是他切肤之痛,也更是细玉尚书一派的损失,此时在场众人听到光渡的话语,齐齐愣住。

光渡冷漠地想。

这一刻,什么蒙古、什么金国、什么远在边疆的李元阙,都不再能像细玉老贼这般激起皇帝的怒火!

“细玉尚书。”派系散会前,光渡叫住了主事者,“这段时间,请细玉大人多多留意身边的饮食、饮水、和伺候的人,外出时,也要比以往布置更多侍卫,以防意外。”

更何况,光渡是他亲生的骨血,长得和他当年的爱妾一模一样,出生时间全部都对得上,他心中也愿意扶植光渡,继承细玉氏荣耀。

若论理来讲,皇帝不能完全怪罪于白兆睿,因为有些暗害,是防不胜防的。

还不如留下一张四平八稳的太平方,领了诊金,早日归家,别掺和进他们西夏权贵之间的事,保命要紧。

一切都如光渡所料,细玉尚书立刻着人调查,结果很快便出来,证实光渡所言不需,皆是事实。

但这些年,他一直都派人盯着这个老医正,所以这人莫名被害后,才这么快就报到了皇帝面前。

这也是对白兆睿的失望。

正妻才可穿正红色。

“你之前叫我盯紧细玉那个老匹夫,我还在想是你过度谨慎了,他不敢……可是他竟然!”

光渡与孙医正关系不浅,细玉尚书心知肚明。

细玉尚书脸色愈发难看,“当年,他说我儿突发奇疾,药石难医……”

细玉尚书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却依然并没有松口,“待我去查查。”

“……还能是谁!”皇帝脸色有片刻狰狞,猛然将自己画桌上的颜料与笔架全部拂落地面。

“若太子继位,怕是百年前武烈皇帝的没藏之祸,会再次重现——后族把持朝政、皇权旁落,到时候,孤都没脸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光渡问:“细玉尚书,李医正是与你细玉氏交好三十年的太医,不仅太子、娘娘,还有细玉尚书家人的病,无不经过他手。尚书的大公子,一开始便是经由他手诊治,可是一直不见起色,直至病故,而大公子亡故不过数月,李医正就告老还乡了,我说的,可有错?”

光渡这番话,皇帝当时还不解其意。

为了在皇帝暗卫的监视下行动,光渡今日出门只穿了一身百姓的粗布衣,端坐其位的模样,却透露出常人所不能拥有的气度。

如此一来,太极宫中细玉皇后的耳目,就无法探得任何消息,更怕引起白兆丰的警觉,只得安安分分地待在原地。

他看了看面前这过分漂亮的小儿子,重重拍了拍光渡的肩膀,“如今我这一把老骨头,除了你之外,是再没有别的指望了,今日之事,我自会探明,之后,必不会亏待你。”

光渡拱手,“这个自然,我适才所言,关系甚大,细玉尚书还请仔细考量裁定。只是我正好在宋国医者间有些门路,省了细玉尚书调查的功夫,晚一些,我会着人将一些证据送至细玉府。”

而光渡不怕他去查,还劝慰道:“细玉尚书,此事切记低调,毕竟现在大人还需要与陛下一条心。”

光渡劝道:“你既然知道他是个聪明人,那你这些伎俩,在他眼里便是无所遁形……更何况我看得出来,你从来都没有用心去藏。雨霖,现在走还来得及,往宋国跑,之后中兴府的局势会脱离掌控,你待在这里太危险,就连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我也不需要你这样帮我。”

……

细玉尚书脸上的褶子都开始颤抖,“你……你都知道了什么?我儿……果然是皇帝下的手?”

光渡……光渡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自己主意捅破天的妹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愿宋雨霖置身危局,可他却也知道,妹妹的这一招杀伤力无人能敌。

在细玉一族眼里根本无可撼动的白家兄弟,如今竟然被宋雨霖撬动一角,而且……白兆丰掌管这两处中兴府最要命的所在,他若反,光渡收获的助力,再无旁人能比。

看到光渡脸色难看,宋雨霖还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哥哥,白兆丰算是良配了,我也挺满意他的。你别劝我离开了,咱们兄妹的命总是连在一起的,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去做吧,我这边随时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