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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第111章

西夏进入四月的时候,迎来了第一个汛期。

黄沙之上的冬冰消融,合着新春第一场雨,已有恶化成水灾的势头,这一切都和光渡年前的预测相合。

各地发往治汛的折子,被光渡按在工部,不曾上疏。

一些地方官员不满光渡的隐瞒,于是直接越级奏报皇帝请求防治水患,可这些折子,却也都逃不过一个“留中不发”。

原因无他,朝廷拿不出治水的钱。

不止治水,就连地方官员的俸禄都拖欠了月余,如今的户部从上到下焦头烂额,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皇帝如今内忧外困,去岁朝廷收上来的钱粮,在献与蒙古后,本就不多的余钱要应付着宫里的用度,同时还要再凑出来增加军费,以应对前线危机。

是以这种折子,皇帝根本就不会理会。

而这一个月,皇帝竟有度日如年之感。

近来细玉一党的反扑堪称凶悍,皇帝不曾想到细玉尚书会挑在这个节骨眼发难,是以没有任何准备,只能被动仓促地应对,这一个月连续左支右拙,心力憔悴。

皇帝同样对细玉尚书也满怀怨恨。

郭妃肚子里那个孩子,对他至关重要,一个身负祥瑞的皇子,一个证明李元阙并不是受神明眷顾的引子,就这样在宫中不清不楚地没了……他在失去了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之后,似乎一切好运都开始离他远去了。

皇帝本来念及细玉一族的从龙之功,还有皇后、太子这两条缓和的纽带,只要细玉老贼安分守己,他不介意让其安度晚年。

毕竟细玉一族再没有其他子嗣,老贼一死,后族就没可能夺权,也再成不了气候。

原本他面前需要担忧的墙内之敌,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元阙。

也没人在意小宋娘子明明与白兆丰“两情相悦”,如今却被迫断绝音讯,划清界限。

皇帝勉强笑道:“看来他最近倒还挺老实的。”

皇帝柔声关心道:“等下你出了宫,必要费心应酬,想必也没心思吃饭,等一会,陪孤用了膳再去,好歹肚子里垫点东西。”

说做就做,皇帝真的叫人开了私库。

光渡点了点头,容色严肃,“臣谨遵陛下旨意,陛下为臣庆生,臣深感天恩,如今却是臣回报陛下的时刻……容臣告退,为陛下筹谋明日。”

皇帝一直不曾忘记一件要紧事。

他因这细玉老贼憋屈了月余,如今双喜临门,光渡穿得如此好看,本该正是畅快之时,他是真舍不得放光渡离开。

他想把这个孩子认回来了。

“陛下的人一直在前线盯着他,他必然老实,若李元阙有什么异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李元阙?”光渡回答了皇帝的疑虑,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王爷最近在边疆与金兵部曲作战,率骑兵深入金境,我们的人说他那边一切如常,陛下,怎么会突然提到他?”

想要父子一心,需要时间。

数个时辰后,细玉尚书拉着光渡的手,说了这句似曾相识的话。

方才他喝得有些急,便趴在雪白兽毛毯的金丝靠枕上小憩,皇帝解开了他的发冠,摸着他在毛毯上铺开的长发。

而四年后,他是中兴府皇宫的座上宾,用着最精美的食物,欣赏着奢靡的歌舞,还被皇帝带回寝宫再饮。

可细玉尚书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还压着一封信。

太子本性纯善敦厚,尊重母后与祖父,细玉一族足可以再延续辉煌。

开弓就没有回头路,时机更是稍纵即逝。

这不只是光渡对待细玉尚书的态度,还是宋雨霖对待白兆丰的方式。

在这座宫中专门设人日夜值守、层层把控的皇帝私库里,共分设六库,其中一库存金银宝石,一库存奇兽骨牙,一库存名贵器皿,一库缎纱绸绢,一库存茶叶人参等药材。

他膝下孤寂无子,如今身体愈发衰老,正是渴求亲情的时候,可光渡偏又不怎么理他,摆出一副只讲利益、无关情谊的态度。

白兆丰盯着光渡的侧颜看,被光渡抓个正着。

细玉尚书那边尚无回应,但光渡知道,这已是最好的时机。

“西风军精锐已扮作百姓潜入中兴府,已有一千五百人入城,皆归君遣。”

注意到白兆丰的目光,光渡问他:“白大人,你似乎有话对我说?”

光渡怔怔看了许久,抓过墨笔,挥笔写就一封信,叫心腹送了出去。

如今光渡地位今非昔比,只是生辰临近,门槛几乎就被来往恭贺之人踏破。

可此时光渡还要抓紧时间,他需要写几封信。

一踏入宫中,光渡就能看到今日气氛不同以往,自四月来,宫中一直沉闷,皇帝难得有心情叫宫人好好操办一场私宴。

这一天,皇帝竟恍然发现,他已经足足有数日,完全忘记去问一问李元阙的近况。

细玉尚书道:“好孩子,你再忍耐一阵子,为父不愿意看你受委屈,只是如今关头,不得不忍。”

光渡打开盒子,便看到一簇晒干的梅枝,幽淡细雪的清香如轻烟飘散出来,安神凝魂。

快马加鞭,一路向前线而去。

光渡起身告退,“细玉尚书,事既已商定,我先走了。”

“仔细算算,你我君臣竟然有差不多一月,都不曾安安静静地用过一次饭了。”皇帝叹息,看着光渡的眼神中,疲惫里却透着信赖与欣慰,“自从虚陇去后,孤身边得力的人,只有你一个了。”

细玉尚书心里明白,光渡这是还不愿意认父,心中难免落寞。

皇帝一怔,随即畅快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这老贼,怎么样,是死是活?”

余光瞥到宋雨霖派来替他打点生辰贺礼的管事求见,于是将人叫了进来。

思考着如何落笔,他端坐桌前,执笔凝思。

光渡微笑道:“白侍卫,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至少最开始,我只是为了活下来而已,况且以你心性,你在问我之前,难道不是已经有所依证了吗?非如此,宫中夜宴那次,你也不会帮我。”

皇帝本想放过他,现在却不得不将李元阙都放在一边,专心应对来自中兴府墙内的反扑!

皇帝笑意收敛,但依然是满脸得意。

这让皇帝的心都柔软下来。

当夜,中兴府西北塘口周记酒铺的伙计,在城门落关后依然有人秘密出了城。

时间来到四月中旬,已经距离宋雨霖和白兆瑞的五月婚期越来越近了。

适当的距离和冷待,会加重求不得之苦,让人更加铭心刻骨。

光渡:“有何意外?”

如今已是子时,细玉尚书年纪上来后,晚上也熬不动了,这还是为了等光渡过来,才勉力支撑着到这个时辰的,可是满脸都是疲乏。

这婚期越来越近,而白兆丰能选的路,也越来越窄。

这段时日以来,细玉尚书几乎想不起来,三年前他对光渡充满的不屑与憎恶。

光渡体贴地劝道,“明日朝上必不会轻松,陛下请养精蓄锐。等一会,臣就该出宫了,今夜还要宴请西凉府来的两位大人。”

光渡想着远处的百姓在受着汛期水灾,地方无钱修治水患,他想着上次见到李元阙,还在他的袖口处见到被刮坏后缝补的痕迹,那针线活很糙,八成是李元阙自己缝上的。

“望君岁岁无忧,喜乐安平。”

“去吧。”皇帝充满遗憾的喟叹,“你与孤,总是来日方长。”

“禀告陛下,细玉尚书那边……得手了。”

自从白兆丰收起了那些令他格外不悦的棱角后,就变成了一个懂事乖觉的庶弟,用心奉承起来,更是让他身心舒畅。

席间醇酒珍馐,这一场私宴皇帝确实花了心思,花费不止千金之数,皇帝也做了华贵的新衣,上面缝制的东海明珠成色极好,金色的线,绣工美轮美奂。

武将的字风骨自成,力透纸背。

光渡幽幽的笑了,“……是啊,那个位置上,只要换个人,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近来朝中多有变故,唯有光渡一直站在他身侧,从来没有变过,这段时日,光渡奔波忙碌,看上去又消瘦了些。

光渡看了他一会,“所以你依然觉得,我与你所在意之人,面目相似?”

如今,细玉尚书却愈发切身体会到光渡的重要,这个孩子这样能干,能渗透皇帝的阵营,提供最关键的信息,还能让自己手下对其这样年轻,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宫中歌舞粉墨登场,丝竹靡靡,光渡端坐次位,看着皇帝脸上终于浮现出许久不见的畅快,席间光渡应答得当,一直维持着皇帝的好兴致,一时宾主尽欢。

西夏财富尽敛于此,数不胜数。

光渡冷眼旁观,白兆丰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

光渡附和着应了一声。

只是这句话说出来,有一会,光渡都没接茬。

可是他也知道,光渡所说不假。

……

光渡又想起了四年前。

宫中已经动了起来,光渡体贴的装作不知,皇帝想讨他欢心,这个节骨眼上,他自然会配合。

皇帝将人召了过来,屏退左右,示意不需回避光渡。

这日,光渡从宫中议事离开时,白兆丰亲自送了他一程。

于是白兆睿在自己养伤、不能亲往视察左金吾卫的时期,甚至委托给白兆丰处理探看北司之权。

他不甘心这样老去,不甘心看着细玉氏因无人而没落,不甘心还没有来得及亲手报长子之仇,还要对着仇人百般忍让。

光渡认得出来这是谁的字。

没人知晓白兆丰求娶在先,却被嫡兄在御前抢了亲事。

他心中想要的,却越来越明晰,光渡看得出来。

细玉氏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就是扶持太子上位。

可皇帝却永远不会知道,光渡此刻在想什么。

近来不止皇帝,就连光渡也忙得脚不沾地。

管事行过礼,将一份贺礼递了上来,“大人,所有礼品都已经按类列单,请大人过目,只有一份贺礼略显蹊跷。”

这半个月来,白兆丰在中兴府名声越来越好了。

厚重的贺礼堆满前庭后院,更有一沓沓请帖递上门来,东西多到宋雨霖特地送来了两个不曾在西夏中兴府露过面的管事,才把其中的关系、人情往来整理清楚。

白兆睿对这个异母弟弟愈发满意。

雨霖来过,还特地插手,叫人将一份来路不明的礼物,送到他面前?

就是长得太好了,就跟他生母一模一样,细玉尚书感到心焦……要快一点成事了,不能再放任他与皇帝厮混了。

光渡这一夜同样异常忙碌,屋外等着求见的客人已经排起了队,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而这其中,有些人不必见,有些人需要敷衍,有些人他需要见,还有许多事情,都等着他的安排。

光渡的这一个生辰,中兴府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对于许多人都是无眠之夜。

“自从你大哥去后,为父身边得力的人,就只剩你一个了。”

他在宫中当值毫不懈怠,连皇帝都夸赞过尽忠职守,下了值,回家还用心侍奉坠马后在家养伤的兄长,他做过的许多事情“不经意”地流传到民间,好名声在中兴府流传开,就连街边的百姓都有所耳闻。

“没有人会平白无辜的如此相似,画中见峰,云耶山耶,是耶非耶?白侍卫,只盼你真的知道,你最后该选什么。”

……

若一切正常,这种小事本也报不到光渡面前来。

“是。”

光渡转过身,悠哉而行,不再理会停在原地的白兆丰。

四年前,他十五岁的生辰夜,他是在虚陇的地牢里度过的,面前只有泔馊的剩食,折断的双腿传来阴寒刺骨的痛,痛得他整夜整夜不能闭眼。

“太子倒是很亲近你,他会非常仰重你的。”细玉尚书拍了拍光渡的手,“如今皇帝的那个位置,当年便是我细玉一族帮他坐上去、再帮他坐稳的,他既然早就在筹划着过河拆桥,那么我们细玉一族,同样可以换个人来坐。”

他是绝对没有可能在皇帝在位时,将光渡认回细玉氏的,除非……换一个皇帝。

“细玉氏早有防备,虽得手,但没死在当场,恐怕从今往后,他也是废人一个了。”

皇帝仔细看了光渡现在的模样。

皇帝:“年后各地进贡的好东西,孤都已经叫人送到你府邸了,如今你生辰,孤竟然一时还不知道还能再送你什么,想来想去,不如让你自己再挑一些。”

二月时,他尚在东胜州之时,这边是在他梦中萦绕缭乱的梅香,清幽淡雅,似是贺兰山下故人来,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妄。

因为比起最近疯了一样的细玉一党,这个昔日手握兵权的心腹大患,如今都已经当得起一声“安分守己”。

婚事是圣上亲赐的,皇帝绝不会轻易收回发出来的旨意,这有损于皇帝威仪,更别说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是绝无更改的可能。

这香味很熟悉。

梅花枝头下,包着半枚兵符。

酒宴散后,皇帝兴致依然高昂,他带着光渡回到了太极宫,君臣二人喝上了第二轮。

细玉尚书心知不能勉强,但看着光渡如此冷漠,只愿维持着合作的分寸距离,这只让他对“父慈子孝”那日的来临愈发渴望。

如今的皇帝只要挺过这一阵子的发难,喘过这一口气,就不可能再给细玉一派留下活路,朝廷之上的争斗,只有付诸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掷,才有可能挣出一条康庄大道。

但只要利益足够长久,又何尝没有机会,养出一个父子和睦?

这也是光渡第一次亲眼见证皇帝的库藏。

可是这些请帖大多会被搁置,因为他生辰当日,一定会在皇宫中度过。

而信上之人依旧不曾署名,只有苍劲潇洒的几个字写在上面。

"似与不似,光渡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白兆丰轻声道,让这段对话只能够他两人听到,“你守着这样的秘密隐忍不发,光渡大人,我最近时时在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可白兆丰不曾心虚,目光也不曾躲闪,反问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第一次与光渡大人面对面交谈的时刻,那个晚上,光渡大人曾经问过我一句话,不知光渡大人,如今可还记得?”

光渡却示意皇帝看向等候在后面的人:“臣的事情不着急,陛下,可别耽误了正事。”

细玉尚书看着面前活力充沛的青年,再感受自己身躯的垂垂老矣,也要长叹一声。

毕竟在光渡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细玉尚书选择了袖手旁观,如今情分自然有损,勉强不来。

皇帝温声道:“看看,你喜欢什么?”

而北司那边的军队副手更是精于事故,知道白兆丰如今在皇上眼中的地位,又是白兆睿的弟弟,不仅不敢有丝毫为难,还大开方便之门。

到了这个岁数,他已经很难再有子嗣了,光渡本就是他四十多岁时的老来得子,若是生在细玉府上,他一定爱若珍宝。

四月中旬已过,离光渡的生辰愈发近了,这大概是四月以来唯一值得皇帝开心的事情,因此他安排得用心。

皇帝见光渡这段时日的衣装太朴素,借着生辰为由,着宫中绣娘为他赶制了两箱衣服,特地送到了光渡宅邸。

可这细玉老贼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此物放在门口,无名帖,无信,也无一字署名,已着人验过毒,一切无碍,我本想置于一边,但小姐过来的时候看到,便特地教我呈上来。”管事双手呈上一只平平无奇的木盒,“小姐交代的,便是此物。”

每一次朝上的交锋,都需要派系的协同,为了应对细玉尚书的来势汹汹,他需要光渡在宫外帮他笼络相看官员。

“你年纪还小,再多几年扎实的政绩,孤就把丞相之位给你,如此一来,方能服众。”皇帝此时此刻,是真心实意的信重与爱护,“经过这一遭,孤看清许多事,也看清许多人……孤会记得你的好,光渡,有你与我君臣同心,不用太久,定然有拨云见雾之日。”

他转过头,对光渡意味深长道:“这样也好,给这老贼留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大厦将倾,咱们就且看他最后的垂死挣扎!光渡,守好最后这一段时日,把细玉一派的根系摸清,然后,你我君臣合力,将其连根拔起!”

皇帝很久不曾如此放松过,拉着光渡坐卧在雪白的虎皮毛毯上。

这些衣服华贵精美,光渡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拂皇帝的意,于是挑了好一会,挑出一套最丑的穿在身上,才进宫去见皇帝。

三日后,一封急信送到了西风军李元阙的手上。

信上没有斟酌过的用词,没有符合身份的伪装,没有陈情铺垫,没有精心构思过的试探。

上面只写着短短两个字。

“——当归。”

第112章第112章

第二日,细玉尚书果然没有上朝,而是告了假。

很快,朝中官员便发现,这并不是一场蓄谋称病的告假,因为在细玉尚书第三日告病时,细玉一党在朝上被皇帝连夺几胜。

之前在细玉尚书那里拖延反对的政策和任命,如今被快刀斩乱麻的推了下去,一时间细玉党派完全落于下风,再加上这两日的风言风语……

这中兴府,怕是要变天了。

次日,细玉尚书仍然没有上朝,对于前日的朝中失利,他竟然毫无表示!

作为党派之首,细玉尚书本就年老体衰,又后继无人,如今一连四日不在朝中露面,足以让许多派系中人心生猜测,惶惶不安。

而第四日深夜,细玉尚书终于秘密来信,邀光渡晚间相见。

光渡不曾推脱,依约而往。

他熟门熟路地调来都啰耶和另一位被收买的暗卫轮值,假作入睡,实则走密道进入了细玉府。

数日来,他是见到细玉尚书的第一个朝中官员。

短短数日不见,细玉尚书已半身瘫痪,只能卧在床上,若无人帮助,他甚至无法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头发花白许多,甚至有半边脸呈现中风的歪嘴斜眼。

细玉尚书见到光渡的时候,那浑浊的双眼,终于露出一抹精光,他挥退身边伺候的人,呼唤道:“儿啊,快到为父身边来。”

只看到他这个样子,光渡就知道,这位曾经一手遮天的细玉尚书,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于朝中再次露面了。

而皇帝下手第四日,他才将自己招来,这说明细玉尚书已经试过所有医治的办法,并认清他短时间内无法再次恢复如常。

细玉尚书知道这事情已经成,骤然松下一股气,整个身子瘫软下去。

“已经再等不了了,诸位,如今已经是起事之时!”细玉尚书,“各位,太子已长大成人,这才是值得我等效忠的仁孝之君,才能为我西夏国带来未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帝同样提防着细玉尚书最后的反扑,可是细玉尚书埋的线,或许比皇帝所能猜测得还要深远。

可是他现在嘴歪眼斜逐渐显露出来,众人心中终是不稳。

如果不绑定他光渡,后族可能真的要完,但当细玉尚书将光渡绑上细玉之名的这一刻,细玉尚书手中,就多了一个与朝臣不睦、且完全仰仗于他去立稳脚跟的傀儡。

如今他将见证细玉尚书走出这最后一步,一场内乱,已是一触即发。

“所有起事之人,今夜右臂佩戴黑布。如今西夏皇城之势,我自有办法再现高平陵之变。”

这些家将死士,平日里叫做花匠,叫做仆役,叫做养马人,这一刻,他们却都在手臂上缠上黑布,举起了手中的兵刃。

而那些与细玉一族深度绑定的世家掌权人,更是明白,既然皇帝杀心已起,他们就绝无退路,还不如搏一搏,搏出一个高官厚禄、更上一步!

认清现状后,细玉尚书必须寻找下一步的方向。

他们高声喝道:“我等愿誓死追随细玉大人!恭迎太子上位!”

光渡望向细玉尚书,“我明白其中厉害,三日后,一切事宜,我都会听从细玉大人的安排。”

细玉尚书枯干的手指甲,在光渡的手背上,甚至因为用力都抓出血痕,“儿子,熬过这一夜,你我便是中兴府实际上的主人!”

他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

但时效有限,他必须快点说完。

“短时间内,或许都……”老者满面颓然,“可我又……怎能束手待死?”

他的话没说完,脸色变已骤变,一把刀刺破锦缎,刀尖从他的胸口突出。

光渡出来的时候,让所有人目光都愣了一下。

而走到这一步,无论他们诚不诚心,日后都会被皇帝清算。

不成王便成仁,权臣与枯骨,一步之遥。

不过细玉尚书仍然没有露面,众人只能等待着。

“更遑论皇帝本就薄情多疑,等他厌倦你那一日,他想起你的名声,便会因此生恨,如果他构陷于你,再杀你以平天下之议,你又该如何自处?”

往日光渡进入皇宫后,的确不需要暗卫陪同,但光渡这样说出来,有些让人摸不准他的意思。

这是他最好的继承人,也是会听他行事的好孩子!

光渡故意怔了好一会,才开始挣脱他的手,“既如此,大人请好好养病,保证身体,夜已经深了,我改日再来拜访。”

“……我细玉氏,在城中各处,豢养了两千名家将!到时候,这两千人,完全听你调令!”

光渡仿佛完全不曾想到,满脸震惊,“细玉尚书!皇帝城外三司精兵,宣化府驻军更是不日疾行而至,你手中无兵,怎敢作此打算?”

光渡从旁边拾了干净的帕子,温和地擦去他嘴角的涎水。

更有见到细玉尚书如今模样,心生退意的人。

光渡仿佛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他若是想不清楚……如今的朝局,根本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走到这一步。

光渡怎么会想不清楚?

“我今日将家族令符传于你,那夜,所有家将都将听你的指挥,那夜,他们会如此行事……”细玉尚书细细嘱咐着。

激动之下,他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而他浑然不觉,“难道你愿意做皇帝的禁脔,最后你容色不在,盛宠不在,慢慢失了圣心,那些得宠的妃子尚有皇子保身,可你呢?你如今手中握着的权力,都是皇帝予你的,等你失去他宠爱的那天,他会将一切尽数收回……你想过你的下场吗?”

“三日后。”细玉尚书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声音也愈发浑浊,可是决策却异常果断,“迟则……泄密!我如今的状况,也不能再拖了!”

所有的官员,都被锁在了这里。

没有一个人逃得掉。

“细玉大人,几日不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光渡皱眉问道。

“如今皇帝无仁无义,兔死狗烹,我等助其登位的旧臣,竟已各个都是其眼中钉、肉中刺,再束手待毙,你们且看着今日的我,就是明日的你!”

直到人都来齐后,细玉府的小厮合上了大门,另一边上了门闩,而落闩声清晰可闻。

“皇帝如今的年岁,即使是急病去世,也不会生乱,届时太子登位,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就像那年先皇与贵妃暴毙,从李元阙手中夺得皇位一样,为父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光渡不曾遇见李元阙,这或许就是他最有可能走到的结局。

细玉尚书浑浊的眼中,现出强烈的仇恨,“狗皇帝……一派小人做派,如此卑鄙,何堪天子!”

看着光渡沉默不语的样子,细玉尚书知道他听了进去,“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李元阙虎视眈眈在侧,他若是要以你为由来‘清君侧’,你就说,皇帝敢不敢保你?”

光渡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去,依然觉得恶心,反复用冷水冲洗额头,去压制那头晕目眩的恶心。

在这个王朝摇摇欲坠之前,获得短暂的无上至乐。

细玉尚书用苍老含糊的声音,吐出惊人的话语,“换……一个皇帝!相信为父,为父在朝中三朝经营,怎会是毫无准备?皇帝不仁不义,那我们便亲自换一个仁义的皇帝!”

只从利益上来看,光渡并不怀疑,并相信他无比真心。

“不许……走!为父……为父……”

……

两日后。

光渡身为文臣,终究不曾主事过这种武断之事,但这更合细玉尚书之意。

而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也瞒不了多久了。

都啰耶愣了一下,迅速严肃了面容,“是!二老大,咱们需要做什么?”

说到这一步,谁还看不出这是要宫变?

细玉尚书循循善诱,“只要事成,太子登位,你我合力,你何愁不是我细玉氏的第一位丞相!”

细玉尚书突然变成如此模样,或许就是其手段一二。

有人已从这其中感受到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你将是我延续细玉一族的希望!”细玉尚书脸色扭曲,看上去竟有几分疯狂之意,“等太子继位,你便是专掌西夏朝政的第一权臣,你代表后族,地位超然,所有忠于我的世家,从今往后都会听命于你,儿啊!你仔细想清楚!为父在为你铺路啊!”

如效仿高平陵之变切断洛水浮桥的做法,如果第一时间掌控皇宫,切断宫内与中兴府外驻军的联络,他们或许可以以最小的代价,在天亮前,就迎来太子的继位。

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缠了黑布,团团包围了这座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出。

光渡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光渡,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名声吗?以色魅主,奸佞之身,以皇帝如此不仁不义的作派,等再过两年,等叛军四起之时,你就是他们用来‘清君侧’的最好借口!”

细玉尚书重重握着他的手,浑浊的双眼泛红,“好孩子,这细玉一族最后终究要交到你手上。后日起事时,变故越小越好,是以我不会说透你的身份,事后论功行赏,众人就都知道你的作用了。”

“在座的各位,今日之事,早已没有一人逃得过皇帝的清算!如若束手就擒,我今日之时,便是你们明日之态!”

细玉尚书轻蔑一笑,“谁说我门下只有文臣?到时便让狗皇帝亲眼看看,咱们能做什么。”

暗卫道:“我等奉命送大人入宫,入宫之后,自然不会跟随。”

细玉府议事厅中的异议,已被彻底镇压,不服之人均被当场格杀,剩下之人为求保命,也只得歃血为盟。

“你提醒过我,但终究是我大意,给了他可乘之机。”细玉尚书恨恨道,“我若倒下,皇后会倒,太子也会倒!皇帝不喜太子久矣,如此一来,我细玉一族……便再无来日!”

今夜,便是细玉一族起事之时。

这一刻,细玉尚书亮出了自己在城中豢养的家将。

他这一开口,光渡才发现,细玉尚书如今连说话,都是含糊不清的。

街道上,子时的更钟响起,细玉尚书含糊道:“……又过了一日,如今,便是两日后起事,那一日不用你过来,你要想办法进宫,在宫中助为父一臂之力。”

光渡将所有的暗卫召集到一处,“我要进宫,你们便不必跟着了。”

细玉尚书急促道:“你是我细玉氏的人,你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个身份!”

光渡沉默了一会,细玉尚书等着他将一切厉害想清楚,事已至此,光渡早已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光渡走到他身边,坐在他床侧的小木墩上,他将细玉尚书掀开的被角掖了回去,“细玉大人,放宽心好好温养,身体总会康复的。”

在都啰耶骤然变化的脸色中,光渡继续道:“我那夜无法亲自出面……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帮我去做。”

这命令有些奇怪。

细玉尚书余威犹存,“安静——今日,便是众位成就大事之日,皇帝不仁不义,已下令将我等赶尽杀绝,诸位,你们就愿意如此坐以待毙吗?”

众人变色道:“细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光渡从工部下职后,回了府中一趟,换了一次衣服。

光渡假意安慰着:“细玉尚书,如今没有你站在朝前,人心涣散,看上去着实不妙。”

“不要怕。”细玉尚书紧紧拉着光渡的手,“为父从与皇帝交恶那日,便准备着这一天的到来……皇后在宫中许多年,有足够的把握封锁皇宫,我们动手的机会就是现在,就在后日!就在皇帝以为他稳操胜券、因此懈怠之时,给他致命一击!”

光渡态度软化,终究是给了细玉尚书最想要的表态,“爹。”

细玉尚书露出一丝笑意,“只要封锁中心府,拿下内城,攻下皇宫……出其不意,皇后在里面接应,还有忠于我细玉族的人,里应外合并不困难,只要一切顺利,我们就能以最小的动静,完成这场皇位更替。”

“一场宫变,只要一场宫变!”

“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已经有人见过你了,细玉一族所有的私兵,都将听令于你,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如果我们输了,皇帝是不可能放过你的!”

……

都啰耶担忧的看着他,“二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细玉尚书心中猛然生出一股绝望,光渡这是看出自己胜算大失,要与自己撇清界限了!

细玉尚书这番话后,光渡仿佛听到最后一步棋,轻轻放在了棋盘那个他想要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血液涌出,从刀尖落到地面。不过瞬息之间,所有站起来涌向门边的官员,都已经被捅穿了心脏。

细玉尚书眼中闪烁着泪光,“都到了这一步,你还不相信,为父是真心为你打算吗?”

门客们这才看清,他歪着头坐在一张轮椅上,如此形貌,众人无不大骇。

光渡挣脱的力道骤然轻了。

满座哗然。

过往数年,他们多少能体会几份这位皇帝的手段,直到虚陇死去,这股人人自危的风气才消减许多。

可皇帝骇没有安分过半年,就选择向他们细玉党下手了。

细玉尚书苦口婆心地劝道:“西汉汉景帝逢七国之乱,晁错有何错失?更别说天宝十四年的安史之乱,杨贵妃又当何罪?自古以来,清君侧的“侧”不过是个靶子,不过是为叛乱而起的正名,如今皇帝身边,就是你!”

细玉尚书告假第六日,闭门谢客的第六日……傍晚,细玉府突然敞开了大门。

光渡心知,这番话字字属实。

各个府的仆役奔跑于大街小巷,将消息传至各处府邸,细玉府的门客从四面八方涌向尚书府。

细玉尚书今日来之前,特地叫名医扎过针,能让他勉强维持一会唇齿利落的模样,让自己说话听起来不那么含糊。

这局势已经向前退了九十九步。

从细玉府上撤回时,天色已微微亮,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上朝的时候。

光渡颤抖道:“什么……什么时候举事?”

细玉尚书神色激动,说到这里,更是重重呼吸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

“如今最没有时间……温养……的人,便是我了。”

光渡偏过头看着他,“两日后宫变。”

这就是细玉一族的未来,这是皇帝在许久之前,为防止后族做大的提前布局。

人们赶快去推窗,发现窗户另一边也上了锁,并被专人把守着。

细玉府的议事厅,顿时被挤满了人,这些官员有站有坐,俱都神色焦急。

这是一身水红、银红配大红的云锦,亮得晃人眼,这大红的衣服表面,就像涂了一层晶亮亮的油,腰间玉带收束,头顶紫金冠,端庄贵气,却艳得让人生畏。

只有混在其中的都啰耶,神色一凛。

“这几日我都不会去上朝,等三日后,我将所有人召来,当夜便行事!”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赔上身家性命走上这一遭,当即便有官员拱手告辞,大步走向门边,“还请细玉大人开门吧,此等之事并不是我所能及,但我等会守口如瓶,对适才所议之事不发一言……”

如果细玉尚书不曾中风偏瘫,或许这胜券在握的模样,能镇住许多人。

确实是真心的。

早已为这一日起事有所准备的心腹,各个起来振臂响应,“太子仁义!我等愿尊太子为主!追随细玉大人!”

这些人当即召集家中家将追随,只等夜深之后,与宫中的内应里应外合,杀入皇宫。

细玉尚书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光渡的袖子,紧接着一步步向上,死死地捏着光渡的手臂。

还有些人面面相觑,“可是我们这些人手中并不掌兵权,又不像李元阙那样拥兵自重……可李元阙拥兵自重,也进不来中兴府的城墙,咱们这几个文臣,又能做什么呀?”

细玉尚书终于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