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礼到的时间并没有那么狗血,只听到沈卿的最后一句。
他几分钟前就到了,在季宛若问他们会不会有孩子的时候。
他听到了沈卿说他们不会有小孩儿,听到了沈卿说他孤独,让季宛若多陪陪他,也听到了,她说总会离婚的。
在沈卿前一句话落下时男人肩膀刚放平的柔软,又在女人的最后一句话吐露出时消散。
是啊,难道他不知道吗?
当时结婚的时候他就清楚,她动机不纯,她有小心思,拿到自己想要的,多半会从他身边离开。
所以他也没有很上心,只是想看看她想干什么,把它当做一场绯色□□,在必要的时候一拍两散。
季言礼低头,拇指摩挲在手里的毛毯上。
做工考究的羊绒披肩,手摸在上面,格外柔软。
身量高挺的男人微微垂首,极淡地笑了一声,唇角讥讽,带着像此刻深夜一般浓重的自嘲。
所以他在期待什么。
她铁了心的,总会离婚的不是吗?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是她提还是他说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能接受“离场”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出现,所以也从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半分。
即使他能感觉到在一次次退让中,已经让这人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敲响了他的门,但他仍会在知道她不会永远的人呆在这里后,先一步隔着房门对门外这人说“你走吧”。
永远散漫厌世,永远满不在乎,永远高高在上,先一步推开对方,貌似才不会不习惯当这个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之后的荒凉单薄。
他不会给任何人再进一步的机会。
穿着黑白条纹衬衣,内里搭了高龄羊绒衫的年轻男人,手从琉璃门把上撤开。
他脸上自始至终都波澜无惊,继而手垂下,没有再往前,想要走进这隐在寂静夜色里的温暖露台。
季言礼转了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两分钟后,段浩再次收到季言礼的消息。
消息上说让他把收回去的离婚协议拿回来,放在自己车上。
舞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季宛若吵着闹着要跟季言礼和沈卿走,被林行舟拦下了,林行舟哄她说舅舅舅妈有事情要谈,让她乖一点,先送她回酒店睡觉。
但林行舟哪是个会哄人的,这几句话说出来,语气硬的堪比教导主任,还是林洋配合着才把小姑娘哄上了车。
车门刚关上,林洋回头问林行舟:“他们两个要谈什么?”
林行舟其实也不知道,而且他总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大好。
刚刚出门时段浩递给季言礼的那个文件袋,他记得里面放的是离婚协议。
林行舟事情一想不通就爱骂林洋。
他拍在林洋胳膊上轰他:“你怎么什么都这么好奇?”
“你不好奇,大木头一个,”林洋摇头无奈,“怪不得能暗恋十几年,人家尚灵都不认识你。”
林洋被说得绷了唇,肉眼可见的表情更加烦躁:“你说完没,说完赶快滚。”
“妈的,”林洋骂他,“你真是得季言礼真传。”
沈卿后半程又多喝了些酒,上了车就靠进座椅里眯着眼睛想睡觉。
普罗胜庄园建在多农山山脚。
深紫色的法拉利812疾驰在宽阔的山间大道,左侧高耸着属于孚日山脉的多农山,右侧是有着数十米高差的密林。
沈卿整个人困恹恹的,她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两只脚蜷缩在座椅里,睡得有些不踏实。
季言礼单手抵在方向盘上。
他身上只穿在宴会厅穿的那件衬衫和羊绒衫,敞着蓬的跑车,簌簌的冷风前赴后继的扑进车里,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车开出去两分钟,男人还是心软偏头看了眼副驾的人。
车速微不可见地放低了些,他单手拎着自己没穿的那件大衣盖在了沈卿身上。
季言礼右手扶着方向盘,左肘支在窗框上,撑在侧脑的位置。
人烟稀少的小城,日头落幕,就是无尽的黑暗。
从这条路一直往前,穿过这片山林,再开几公里就能到他们住的酒店。
身旁的人大概是窝着脖子的姿势不舒服,动了下,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嘤咛。
季言礼眼睫很清淡地动了动,片刻后,关了车敞篷,空了一只手,探手摸到沈卿藏在袖口下的指尖。
冰冰凉,让人感觉从指尖凉到了心里。
季言礼伸手,把空调打开,车内的温度调高,接着手搭在空调开关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回去,再次握住沈卿冰凉的指尖。
他眼底没什么情绪,自始至终都望着前方那片貌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的黑暗。
山间林路走到一半时,季言礼突然降了车速,把车停在了路旁。
他推门下车抽了支烟。
本以为自己只是困了,随便抽两口醒醒神,然而没想到一支抽完,他无意识地又点了一支。
两个极短的烟蒂被按灭在身旁的银色垃圾桶上。
龟毛的法国佬规定随地扔烟头要罚款。
季言礼在这个时候保持着极好的绅士风度和素质,把按灭的烟头从铁桶盖上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他两手撑在路旁的护栏站了会儿,再上车时沈卿已经醒了。
沈卿刚醒,身上的困顿还在。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轻哑:“你出去干什么?”
季言礼把窗户打开,散烟的味道。
他伸手把盖在沈卿身上滑落的大衣拉上去,说了句:“出去抽支烟。”
手从大衣上撤下来时再次探手摸了沈卿的指尖。
盖了两层的大衣,又在开了空调的车里呆了许久,早就热了起来。
就算再在室外坐一会儿,身上的温度也不会再骤然降下来。
季言礼扯了下领口,伸手按了开关,再次把车子的顶蓬打开。
太闷了,嗓子做吞咽的动作仿佛都被什么所抑制。
段浩给他的那份离婚协议此时就在车上,放在他手旁,车门的夹层里。
沈卿的脸睡的红扑扑的,她拿手背在脸颊侧面贴了下,感受着夜晚肃杀的冷风。
她有感觉,季言礼想跟她说什么。
不然也不会把季宛若支开。
是说什么呢?
是知道她干的那些事,还是要说别的什么?
沈卿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林想,可能知道一点,但应该也不会全都知道吧。
都知道的话还容忍她?
她不觉得季言礼会是这么好脾气的人。
他公司里那些犯事的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非洲溜几圈了,那地方呆久了,真的是生死未卜。
沈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座椅靠背上。
她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思想,想不通的事情不想,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不解决,顺其自然,怎么样的结果都是应得的。
季言礼沉默着从前挡风玻璃望向窗外。
从普罗胜出来的时候,他交代段浩,让在国内的人再检查一下季松亭的房子。
半分钟前,段浩发来消息,果不其然,还是窃听器。
季言礼想了下时间,应该是沈卿去买小十七那天放的。
怪不得会想到给他买东西,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季言礼手搭在窗框上,手垂落在外,无意识地轻敲在车门。
有一股浓重的气涌在他的心口,自嘲,冷笑,还是愤怒?
质问她,然后吵架,或者是直接冷漠的把离婚协议签了,然后两人各走各的阳关道?
季言礼喉结滚了滚,头后仰,脑后抵着身后座椅。
他忽然想到沈卿总是说的陪陪他,想到家里电视柜旁扔的那瓶折纸星星,还有此时扔在中控台还挂着千纸鹤的那串钥匙。
两人安静地坐在车里,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驾驶位上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动了下身体,眼底清明,微微塌下的肩膀好似是对什么做出了妥协。
他拎着牛皮纸袋的那个手松了松,文件夹被重新放回车门的夹层。
季言礼偏头,望向自己这侧的窗外,他手伸出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的外壁。
良久,他声音很轻,像是要飘散在山间的夜风里:“沈卿,你哄哄我。”
无论是抱着利用完就甩开的目的走近,还是窃听器,段宇宏,亦或是医院、广告牌的事......
季言礼盯着远处山雀起起落落的影子,极轻地叹了口气。
清冷温润的男声,依旧是淡淡的,但因为没了平日里拖着尾音的调子,竟意外的,显得柔和。
又或者说是带了点孤傲惯了的人,那份微不可察,却十分罕见的低头和妥协。
他轻声:“哄我一句。”
哄我一句,我就当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