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作死,快走!”常山揪住红福往外拖,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红福力大如斗,常山拖得吃力,又不敢真对她动手。
她可是郗瑛的左膀右臂,动红福,等于砍了郗瑛的手臂。
郗瑛得砍了他的脑袋!
虽是仇敌,双方尙打得你死我活,常山却莫名笃定,郗瑛要真砍他的头,宁勖也拦不住!
“宁公子,你快救救七娘啊!”红福情急中,扯着嗓子喊。
“常山,你快放开我,信不信我揍你!”喊完,红福再恶狠狠威胁常山。
“宁公子,宁姑爷!”红福喊声中带着哭腔,“宁姑爷”一出,常山缓缓放开了她,飞快偷瞄了眼宁勖。
宁勖面无表情,双手撑着几案,一瞬不瞬盯着红福,任由她奔到了面前。
“宁姑爷!”红福屈膝下去,苦兮兮道:“七娘被郗郎君抓了去,他要杀了七娘!七娘拼命护着我,我才逃了出来。宁姑爷,七娘危险啊!”
宁勖目光骤寒,双手拽成拳,心像是被狠狠抓住,呼吸困难。
他救了她的命,当眼珠子般呵护着。她却毫不犹豫跟着沈九离去,到头来,却将死在自己的亲生父亲手上。
她对自己的情视若敝履,对一个蠢婢女,她却以命相护!
宁勖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眼露森森寒意,在红福的脖子上打转。
他要扭断这个蠢婢女的头!
“谁是你姑爷!”宁勖怒叱,嘲讽地道:“你该去求你的沈姑爷!”
“沈姑爷也求了,沈姑爷去救七娘了。”红福飞快地回答,哭着道:“可是郗郎君要将沈姑爷与七娘都杀了。郗郎君派人抓我与大黑他们,大黑是沈九身边阿奴的仆从,七娘准备跟他出海离开,只最后没走成,郗郎君来了。我跟着大黑去找沈姑爷,沈姑爷去救七娘,郗郎君没抓住大黑他们,我被抓住关了起来,我拿身上的钱买通人,才逃了出来。”
宁勖听着红福颠三倒四的话,眸色渐沉。
怪不得大夏军突然后退,原来是沈九离开,前去搭救郗瑛了。
红福低头在翻身上的破夹衫,指着破洞哭着道:“宝贝都没了,全部给了他们。那是七娘的宝贝啊,宁姑爷,你要帮七娘找回来啊!”
宁勖深吸口气,嫌弃地瞥了眼红福,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即刻进攻!”
常山赶紧领命退下,红福停止了哭泣,睁大眼惊喜道:“宁姑爷这是去救七娘了吧?”
常山脸抽搐了下,偷瞄一眼脸色铁青的宁勖,赶忙将红福拉了出去:“走,多煮鱼汤,少说话!”
*
沈九带着郗瑛,骑马赶回吴江。一路过去,郗瑛看到荒芜的田间地头,路上,皆是拖家携口逃亡的百姓。
晴朗的天,春太阳照拂,惠风和畅。郗瑛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一行人临到吴江时,被一堆兵丁团团围住了。
沈九霎时杀意凛然,喝道:“滚开!”
兵丁虽畏惧,举着刀枪,壮着胆子围住了他们。
这时,身后有人骑马前来,兵丁散开一旁。郗瑛从沈九身后看去,郗道岷骑在马上,阴沉沉盯着他们:“沈九,你临阵逃脱,该当何罪!”
沈九一言不发,手上的马鞭挥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呼声。
郗道岷神情扭曲了下,越过沈九,死盯着他身后的郗瑛,只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郗瑛神色淡然,对郗道岷道:“你不是要杀我么,我回来了。”
郗道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里的血丝越来越红,咬牙切齿道:“都带走!”
沈九转头对郗瑛道:“别怕,七娘。”
“嗯,我不怕。”郗瑛回了他一个笑脸。
兵丁不敢上前,不远不近围着沈九他们,回到了吴江城。
吴江城战事正激烈,城墙上不时有宁氏军爬上来,与大夏兵厮杀在一起。到处都是来不及搬走的尸首,伤兵在痛苦嚎叫。
血流淌下台阶,在日光中,猩红刺目,呼吸间,皆是血腥死亡气息。
沈九只一眼望去,便察觉不妙,嘴角露出讥讽,冷声道:“我走了不过两三日而已。”
郗道岷脸色变幻不停,最终只道:“你不顾大局,擅自离去,这是你造成的结果。城在,你在,她在。城破,你们都要被埋进尸山血海,永世不得超生!”
沈九不以为意,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战况。郗道岷指向郗瑛,下令道:“把她给我捆了!”
兵丁忌惮沈九,躲闪着就要上前。郗瑛安抚地拉了下沈九的衣袖,道:“没事,你帮我一下,我腿有些酸。”
沈九飞身下马,转身将郗瑛搀扶下来,她搭住沈九的手臂,活动着估计磨破了皮,酸麻不已的腿,道:“你去忙,不用管我。”
“不行。我不去。”沈九坚决地道。
郗瑛拍了拍他的手臂,柔声道:“没事,我与郗尚书令说几句话。”
沈九固执地站在一旁,郗瑛无法,只能随了他去。
郗道岷看着城墙上大夏兵倒下越来越多,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沈九一走,大夏兵对着宁氏大军毫无招架之力,他砍了几个临阵退缩的将领,仍然无用。
随着他前来吴江的心腹,也有人开始起了异心,有投敌之意。
他是文官,尽管领了圣意前来,指使武将也异常艰难。
能领兵抵抗宁勖之人,惟有沈九。
以及,郗瑛。
郗道岷呵呵,“正是打仗的时候,我哪有闲心与你说废话。你若还是有骨气的郗氏人,便随我来。”说罢,抬腿朝城墙上走去。
郗瑛跟着向前走,沈九抬手拦住,神色复杂地道:“七娘,他不怀好意,上面危险,你别去。”
“我知道。”郗瑛答道,神情坚定。
沈九的手僵在半空,终是无力垂下,默默护着郗瑛上了城楼。
城楼上更如人间炼狱,宁氏大军顺着悬梯往上爬,投石机的大石,朝城墙抛下,砸在地上,兵丁身上,血肉横飞。
护城河上,兵丁在忙碌搭浮桥,兵丁推着轮车,车上放着巨大的横木,严以待阵。
郗瑛双脚黏答答,每走一步,就像是踩在刀刃上。她却没有停,一步步,来到城垛边站定。
城墙外不远处,她看到骑在马上,身穿玄色衣衫熟悉的身影。她看了片刻,转头对阴沉着脸,对沈九发号施令的郗道岷道:“你还要继续打下去?”
郗道岷猛然朝郗瑛看来,怒道:“这便是你要说的废话?”
郗瑛怅然地道:“是啊,这就是我要说的废话。”
郗道岷怔愣了下,他没空与郗瑛多言,屏住气,转头看向那道玄色身影。
突然,郗瑛朝郗道岷扑去,扬起手,手上的短刀,拼劲全力从他脖子上划过。
郗道岷目眦欲裂,脸上的震惊与盛怒交织,血如雨一般飞溅。
变故陡生,在旁边的沈九要待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立刻上前护住满身血的郗瑛,对阿奴下令:“郗尚书令战死,将他的尸首抬下去。”
“扔下去。”郗瑛克制住胃里的翻腾,窸窸窣窣颤抖的手。
“扔下去。他造成的罪孽,太过深重,死一万遍都不足惜。”郗瑛尖声道。
这一场仗,郗道岷极力主张打到底,哪怕生灵涂炭也在所不惜。
郗瑛曾说,她与郗道岷之间的恩怨,是郗氏的事情,她要亲手解决。
“我替自己,替阿娘报了仇。”郗瑛苍白着脸解释。
大仇得报,她心还是空荡荡。浑身上下都死血,她看到自己的绣鞋,连着罗袜,都被地上的血湿透。
沈九默然片刻,对阿奴道:“把他扔下去。”
阿奴招呼人,抬起郗道岷,从城垛口扔下。尸首落在地上,宁氏的兵丁退开一步,呼啦啦围上前,有人转身疾奔去报信了。
沈九朝城墙外看去,那边,也有人朝他们这边看。隔着距离,沈九仿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炙热。
宁氏军撤退的号角,响彻云霄。城墙上的兵将,兵将不管不顾就地一倒,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大口喘息。
沈九一动不动听着,郗瑛抬手去拭脸上的血,喃喃道:“不打了,终于不打了。”
“七娘。”沈九低低喊了声,看到郗瑛眼角仍有血,伸手欲替她揩拭干净。
他想起郗瑛喜洁,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七娘。”沈九的手放在身前,揪住衣衫,又松开。
郗瑛答了,努力挤出个笑脸,道:“走,我们下去吧,赶路累了,一身的血,我想先洗一洗。”
“好。七娘随着阿奴回去洗一洗,好生睡一觉。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置沈九凝望着郗瑛,声音轻柔道。
“不,你随我一起回去。”郗瑛想都不想,抓住了沈九的胳膊。
“我怕。我杀了郗道岷,有许多人看到了,肯定有人会找我算账。”郗瑛寸步不让道。
“七娘别怕,有阿奴在,没人伤得了你。他们现在估计忙着逃命,没空来找你。”沈九安抚地道。
“你要作甚,我在这里等你。”郗瑛心慌意乱,无论如何都不离开,一定要守着沈九。
城墙下,宁氏大军又开始涌向前。太阳开始西斜,朝着天际而去,照在兵马刀箭上,泛着红色冰冷的光。
“春日的傍晚,竟然这般凉。”沈九突然说了句。
郗瑛控制不住的慌乱,喉咙被堵住,耳边是呼啸嗡嗡声,像是风,又像是兵马刀戈的铮鸣。
她的手空了,沈九已经离她几步远,他对阿奴吩咐了几句,脸上带着笑,笑容悲凉,灰绿的双眸,雾蒙蒙。
“七娘。”沈九的嘴唇翕动,眷念呢喃。
郗瑛什么都听不到,她朝他跑去,嘶声力竭大喊着沈九。
每次喊沈九,他都有回应,会像听话的小狗那样奔过来,掩饰不住的深情痴缠。
这次,沈九没有回头。他下了城墙,跳上马,领着阿奴与几个贴身亲卫,朝打开的城门疾驰而去。
城外,宁氏骑兵精锐拉开阵势,搭箭挽弓,万箭齐发。
郗瑛眼睛一阵模糊,她不知自己在喊,还是在哭,脚一滑,在台阶上踩了个空,从城墙上滚了下去。
她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地,看到黑压压的箭矢,将沈九万箭穿心。
第57章生死,相聚
血红的残阳,从窗棂缝隙处透进来,在地上辗转挪移。渐渐地,那道红影越来越淡,直到消失,陷入黑暗天际。
没多时,有摇晃的光,忽闪而过,凌乱的脚步声踢踏,“吱呀”一声,门开了,灯火耀眼。
有道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他穿着玄色衣衫,身上带着熟悉的气味。
血腥杀气,张狂,不可一世。
是宁勖。
沈九一动不动躺着,只眼皮颤了颤。光太刺目,他双目干涩,一时没能适应。
宁勖走近了,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忽地失笑:“命真是硬啊!”
沈九如活死人般,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这次连眼皮都没再动。
“只不过,命再硬,这次也难逃升天。”
宁勖并不在意沈九的冷淡,撩起衣袍下摆,大马金刀坐在了旁边的圈椅中。为了舒适,他还伸出双腿,搭在了床沿上。*
“以前我们无冤无仇,后来就有了。”宁勖晃动着脚,他看上去姿态适意,意气风发。
沈九半垂的双眸,眼珠终于动了动。他盯着床沿上白底黑锻的皂靴,刺痛的嗓子,挤出一个字:“脏。”
“咦!”宁勖惊讶了声,顺着沈九的视线看去。
沈九厌恶地盯着宁勖的双脚,拔高了声音:“脏!”
郗瑛喜洁,他便时刻谨记在心,逐渐养成了习惯。
沈九抬腿,要将那双讨厌的脚踹下去。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抬动半分。
他不知中了多少箭,有些拔掉了,有些就随便剪断箭杆,箭簇还停留在身子里。
血一点一滴从身体内流出去,就像窗棂缝隙的那道光,他终会陷入黑暗孤寂。
不过,沈九感觉不到痛,他的身子已不再属于他,惟有魂魄在。
沈九却很高兴,他不喜欢自己,一直想摆脱这具肉身。
他将不再是低贱的獠奴。
“宁五,剜掉我眼珠,剜!”沈九突然看向宁勖,神情癫狂。
宁勖怔了怔,望着眼前灰绿色的眼眸,深深的灰遮挡住了绿,看上去灰蒙蒙一片。
久久后,宁勖终于道:“休得发疯。看在你主动开城门投降的份上,我大慈大悲,留你道全尸。”
沈九眸中的光芒淡去,重新恢复了无动于衷。喉咙明明不觉着痛,说话却极为吃力,一字一顿,极为缓慢道:“我不投降,永不。我并非为了你。”
他是为了他的七娘。
想到郗瑛,沈九的脸上浮起了笑,眼神温柔流淌。
他听到了她在叫他,嘶声裂肺。那一刻,她是真心实意。
只这一刻,足以慰平生。
宁勖对此一清二楚,面色微沉,只一瞬间就重归平静。
“你为谁,又有何关系。不属于你的东西,再痴心妄想亦无用。再说,开不开城门,又有什么关系,我宁氏大军,已经兵临城门下,迟一步而已。大夏的江山早已倾覆,垂死挣扎,只能死得更惨。”
沈九不想再说话,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以前他不怕冷,大冬天也能穿着单薄的衣衫。如今他太冷了,浑身仿佛浸在千年寒冰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咯作响,碎裂。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不想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郗瑛的脸,在他眼前浮现,她关切地看着他,问他冷不冷。
“冷。七娘,我冷。”沈九嘴唇翕动着,带着委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宁勖慵懒地叠着双腿,看到床榻上沈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嘀咕什么。蜡黄毫无血色、神思恍惚癫狂的脸,顿觉意兴阑珊。
一个可怜濒死的疯子而已,何苦与他较劲!
宁勖掸了掸衣袍,收腿站起身,施施然离开。
门开了,又关上。
沈九一瞬不瞬望着门外,亲卫簇拥上前,黑压压一片,宁勖融入进去。他眼前亦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了。
宁勖走出院门,常山牵马候在那里,他接过缰绳,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春日真正来临了,庄子中的桃花,应正是盛放时。
“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宁勖吩咐道。
常山即刻前去传令,宁氏大军朝着京城浩浩荡荡而去。
*
郗瑛一直在做梦。
梦中的景象光怪陆离,她看到沈九浑身血洞,浓烈的腥气几乎让她窒息,黏腻的血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在她快被淹没时,血忽又变成了一朵朵的桃花。
“七娘。七娘。”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呼喊,“七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郗瑛缓慢睁开眼,眼神迷茫,好一阵,才认出面前的红福。
“七娘醒了。”红福高兴地咧嘴笑,大松一口气。
“七娘躺了好些天了,这样可不行。躺着不懂容易坏,七娘的脸,还肿着呢,跟以前掉下山崖一样,都快认不出来了。”
红福自顾自絮絮叨叨说着,手脚麻利将郗瑛从被褥中提起,靠在身后的软囊上。
郗瑛全身像是被碾压过,酸痛无力,她皱起眉,想要说什么,红福已经端来汤饭,拿汤匙舀了一口递到她嘴边:“七娘放心,你不喜欢吃药,我就没熬药。吃饭好得快,这时鱼汤,里面加了青蒜,香得很。不过,现在天气暖和了,青蒜比不过冬日时的香。”
“水。”郗瑛转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视线所及,她愣在了那里。
在床头的几案上,一束桃花插在青玉花瓶中,粉嫩配着清脆,春意盎然。
“七娘莫怪,我这就去拿。”红福歉意地道,放下汤饭,倒了清水递上:“放凉了,七娘放心喝。”
郗瑛嘴里泛苦,先漱口后,喝了半盏下去。她清了清嗓子,迫不及待问道:“红福,你可有沈九的消息?”
红福前去端汤饭,闻言站在了那里,一脸为难地道:“七娘,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郗瑛太过熟悉红福,她眼神躲闪,脸上写满了心虚。
“好吧。”红福眼鼻皱成一团,苦苦思索了片刻,下定决心道:“我也没亲眼见到。听常山说,当时七娘从城墙台阶下摔了下来,差点被马踩成了肉酱。沈九阿奴他们都身中数箭,肯定早就没命了。幸好幸好,七娘被救下来,送回庄子中照看。”
屋子宽敞明亮,雪白的帷帐静静垂落,素淡的香气,从八足青铜香炉中徐徐吐出。
如今,宁勖的大军应该拿下了吴江城,估计很快便能问鼎天下。这间庄子,也当属于他。
郗瑛始终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更清楚那不是梦。果然,梦里的景象都是真。
胸口堵得慌,郗瑛快透不过气,五脏六腑都在翻滚,她俯低身,痛苦地喘息。
红福被吓住了,奔过来惊慌失措喊道:“七娘,你怎么了七娘!那是打仗,打仗都要死人,七娘都差点没了命,七娘你别难过”
“不,你不懂。”郗瑛抬起头,肿胀的脸,眼角是冰凉的泪。
她坚持前往吴江城杀郗道岷,只怕那时,沈九已下定了断的决心。
朝廷官员本就摇摆不定,郗道岷一死,极力与宁勖死战之人,就余下沈九与皇帝。
朝臣官员人人自危,恨不得投靠新主,大夏现在的皇帝,在他们眼里,估计已经是前朝的亡国之君,谁还会听他的旨意。
沈九孤掌难鸣,他只字不提,义无反顾为了她,扔下了郗道岷的尸首。
郗道岷是宁勖的仇家,更是强硬的对手,敌人。
见到郗道岷的尸首,好比是竖起投降的旗帜,宁勖果然暂时退兵。
以沈九的桀骜与骄傲,他如何能忍受向宁勖低头。
仇恨或者大义,此时都已云淡风轻。沈九向城门外冲去,决绝赴死的模样,刺得郗瑛泪流满面。
他是沈九啊,一声叮咛,一个青眼,便能以命相待的沈九啊!
春日转瞬即逝,桃花开了又谢,青绿的桃子缀在枝头。
郗瑛精神恹恹,时病时好。她几乎不下床,脸上的伤口结了疤,头脸却始终肿胀,看上去憔悴不堪。
初夏的雨水多,这天到了夜里,闪电之后,雷声轰隆,接着,噼里啪啦的雨点搭在瓦当上。
郗瑛倏地惊醒,闪电照亮床边人的脸,她默然片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宁勖轻笑一声,嘲讽地道:“郗七娘,你不是很有本事吗?瞧你,竟将自己弄成了这般德性!”
郗瑛睁开眼,问道:“沈九呢?”
“沈九?”宁勖声音低沉了几分,呵呵道:“我记得了,你快要与沈九成亲了。可惜啊,沈九命薄,他死了。”
郗瑛虽然早已知道,听到宁勖说出来,心还是被针狠狠扎了一般疼。
待情绪平缓了些,郗瑛问道:“他葬在了何处?”
“怎地,你要去给他哭坟?”宁勖面上带着笑,眼神却冰冷道。
“我是他的未亡人,当然要去给他上坟。”郗瑛道。
“未亡人。未亡人。”宁勖念了两句,俯身过来,死死盯着郗瑛,“你这般深情,不如去给他殉葬,可好?”
“好啊,你杀了我吧。”郗瑛语气淡然,对生死,仿佛早已置之度外。
宁勖面无表情盯着郗瑛,呼吸渐沉,抬起手抚向郗瑛纤细的脖颈,声音从齿缝中溢出。
“我应该早就掐死你!”
郗瑛动也不动,宁勖手指收紧,她喘息开始困难,宁勖猛然放开手,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拽下了床。
“郗七娘,你如今还敢与我叫板!”宁勖怒不可遏,将郗瑛拉到了妆奁台的铜镜前。
一道闪电之后,郗瑛看到铜镜中,苍白浮肿,装若女鬼的她;宁勖盛怒,紧抿薄唇,眼下泛着疲惫的青色,脸几近扭曲。
郗瑛扭开头,宁勖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去看铜镜中的自己。
“你要死要活跟着沈九离开,落到这般下场,你就是活该!”
“关你什么事!”郗瑛也怒了,不客气抓向宁勖的手。
宁勖手背被抓得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了口气,飞快将郗瑛的双臂紧紧固在身前。
“我活该,生死又与你何干!当时,是你选择救赵穗娘,你拿她换我,是你对不起我!”郗瑛拼命挣扎着喊道。
宁勖愣了下,手上的力气渐松。郗瑛抓住机会挣脱开,背转身,拼尽全力推去,抬腿就踢。
宁勖一个不察,虽侧身躲过了郗瑛的脚,却被推得连退了两步,瞬间勃然大怒。
“好你个黑心肝,竟然倒打一耙。今朝我不好好收拾你,我就不姓宁!”
不知为何,宁勖自认为见惯了大风大浪,早已波澜不惊。
谁曾想,对着郗瑛,他总是被气得七窍生烟,理智全失。
宁勖上前两步,几下就将郗瑛制得无法动弹。将她打横抱起,扔到锦被堆中,紧跟着压了上去,质问道:“你认不认错,认不认错!”
“不认!”郗瑛铮铮铁骨,不假思索道。
宁勖错牙,怒火烧得他周身都疼。他能打天下,此刻却拿她毫无办法。
“郗七娘,你就是恃宠而骄!”宁勖气极,冲口而出道。
郗瑛不动了,屋内一下变得安静,尴尬的气氛流淌蔓延。
宁勖脸颊滚烫,他狼狈地起身,一甩衣袖,大步向门外疾奔而去。
走到门前,宁勖脚步一顿,旋身回转,又奔到了床边。
“这是老子的庄子,老子为何要走!”宁勖极力镇定,面不改色道。
“行,那我走。”郗瑛不假思索道。
“你敢,老子打断你的腿。”宁勖板着脸,伸出一根指头,就将郗瑛摁倒在被褥中。
说话间,宁勖踢掉靴子上床躺下,拉起被褥搭在身上,恶狠狠威胁道:“你敢偷袭,老子连你的手,一并折断!”
郗瑛收起要抓他的手,闷声不响跨过他,准备下床。
宁勖手臂一抬,揽住郗瑛扯到身旁,“这般晚了,老子累得很,你又丑成这样,不会对你如何。快睡觉,要打要骂,等恢复了力气,我们再比划!”
外面下着雨,天下之大,郗瑛也没有去处。她身体本就弱,与宁勖缠斗一场,早就累得胸闷气短。
郗瑛默默躺在了床里面,眼睁睁望着帐顶,头昏脑涨,心底一片茫然。
而身边的宁勖,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了过去。
第58章以退为进
郗瑛在紧张不安,难过煎熬中,不知何时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半晌午。
红福在外间走动,听到卧房的动静进屋,见郗瑛坐在床沿发呆,她连忙上前卷上窗棂的细苇帘。雨不知何时停了,明媚的日光透进来,郗瑛眼睛酸涩,一时未能适应,下意识偏开了头。
“七娘起来了,我这就去打水来七娘洗漱。灶间温着酪浆,先吃上一碗填填肚子,等下再用午饭可好?”
红福一边说,一边在箱笼中取了衣衫上前。天水碧的宽幅衫裙上,在襦裙的褶皱间,用银线绣着蝴蝶。寺绫轻软轻若无物,红福小心翼翼放在郗瑛手边,再朝她挤挤眼,豪迈地道:“七娘随便穿,好几箱笼新衫呢,连我也有。”
郗瑛不禁看向红福,她穿着崭新的雪青绸衫,头上戴着金钗,看上去神气极了。
无需多问,郗瑛也知衣衫从何处来。天下都已经是他的,这些时日庄子的一应吃穿用度,她从未过问,皆有人张罗安排。
这时再拒绝穿新衫,未免太过虚伪。郗瑛穿好衣衫,洗漱完来到正厅,红福已经端来酪浆放在案几上。
酪浆的旁边,放着一只雕着牡丹的红木匣子,匣子眼生,郗瑛吃着酪浆,随便看了一眼。
红福珍重无比打开匣子,笑得牙不见眼递到她面前,“七娘,你瞧,找回来了大半!”
郗瑛愣了下,珍宝耀眼,她恍惚记起来,红福曾哭了无数次,忍痛割舍掉的宝贝。
“唉,可惜,还有些找不到了。常山说,仅找回这些,花费的代价,比宝贝还要值钱。丢失的那些,常山说加倍补偿,他都差点哭了,恳求我莫再追究。”
红福撇嘴,朝天翻了个白眼,道:“常山哭起来太难看,我就没让他哭。”
自从郗瑛到庄子后,便极少说话。红福已经习惯了,她独自絮絮叨叨,郗瑛安安静静。
“常山现在做了大官,我听到他的属下叫他常皇城使。我问他皇城使是什么大官,他说是替陛下守皇宫,皇城的差使。”
红福啧啧两声,她嘴上说着常山是大官,对他一如既往地随意。
替陛下守皇宫皇城,便是替宁勖守。现在的宁勖,已经不再是宁叛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天子陛下。
“七娘,我拿进去收着,等下我再缝进夹衫里。”红福心满意足收起匣子,准备拿进卧房锁起来。
“这是你的,你拿去收好。”郗瑛道。
红福停下脚步,瞠目结舌看着郗瑛,惊道:“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不敢要。”
“你拿着吧,以前我就说好了,我们一人一半。”郗瑛放下羹匙,倒了清查漱口。
红福紧紧捧着匣子,凝神沉思,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好,我先收着。反正我绝对不会动,七娘若是需要,我再给你。”
郗瑛笑笑没说话,起身往卧房走去,道:“我再歇一会。”
红福跟着她进屋,关切地道:“七娘,你别睡了,越睡越没力气。下过雨后,外面一点都不热,我伺候你去庄子里走一走。”
郗瑛浑身无力,摇摇头,和衣斜卧在了外间的榻上。红福见状,无奈取了薄锦被前来,搭在郗瑛的腰间,“等下午饭时我再叫你。”
退出屋前,红福放下了一半的苇帘,屋内暗沉了下来。郗瑛合上眼,她很累,却睡不踏实,昏昏沉沉中,似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吃力睁开眼,面前是绣着吉祥纹的深青寺绫袍角。
“起来。”宁勖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头顶不轻不重响起。
郗瑛闭上了眼,恍若未闻。旋即,宁勖俯低身,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是你自己动,还是我动手?”
郗瑛一动不动,宁勖静待片刻,长臂一伸,郗瑛便被她拉下了榻。
“坐好!”宁勖将郗瑛按回榻上,蹲下来,将绣鞋往她脚上套。他的动作生疏,力气大,戳得郗瑛的脚趾生疼,她顺势踢了出去。
宁勖反应极快,抓住了她的脚踝,怒瞪着她威胁道:“你再踢试试!”
郗瑛再踢,宁勖抓得极紧,她动弹不得,他趁机穿好了鞋,半拖半裹挟,带着郗瑛走出了院子。
初夏的庄子,到处郁郁葱葱,风吹来草木泥土的气息,冬日干枯的小溪,流水淙淙。
宁勖微微喘着气,放下郗瑛,指着小溪道:“溪水清澈,你自己前去照一照,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郗瑛走了一段路,弯腰扶着膝盖,不断地喘息,闻言她狠狠一眼剜过去,“我美与丑,与你有何相干!”
“好好好!”宁勖眼中冒火,死死盯着郗瑛,冷笑道:“不识好人心。罢了,你要如何,自是你的事,我绝不再管你!”
郗瑛实在太累,背靠桃树坐下。宁勖生气走开了,郗瑛待喘过气,撑着起身准备回院子。
这时,宁勖不知又从何处走了回来,手上的帕子包着几只黄橙橙的杏。郗瑛目不斜视,撑着树干脱下鞋子,倒出钻进鞋中的小石子。
黄橙橙的杏出现在眼前,宁勖道:“那边的树上摘下来的,你尝尝。”
郗瑛充耳不闻,穿好鞋,将风掀起的裙摆,顺手拂下去。
“这颗杏树,是你幼时,阿娘带着你亲手种下。”宁勖缓缓说道。
郗瑛下意识看向西侧的杏树,杏黄叶绿,有鸟儿在枝头跳跃,啄着杏吃得很欢快。
“以前阿娘带你来过这座庄子,那时候,你淘气得很,最喜欢来玩水。阿娘生怕你受凉,我得寸步不离看着你,免得你又偷偷溜进溪中。你应当忘记了,也是,你没良心,能记住才是怪事。”宁勖的声音低沉,自嘲地道,
郗瑛沉默片刻,始终没有出声,慢慢朝院子方向走去。
“沈九与他阿娘姐姐一起,葬在了京城。”宁勖望着郗瑛的背影,突然道。
郗瑛脚步微顿,转过身,目露怀疑:“你知道沈九的阿娘姐姐葬在何处?”
宁勖努力忽略心头翻滚的酸意,面无表情道:“大黑知道,他亲自去埋葬了沈九,我何苦骗你。”
“大黑,他还活着?”郗瑛迟疑了下,问道。
“我从不滥杀无辜,何况,一个小喽啰而已,他还不配我杀!”宁勖冷冰冰地道。
大黑还活着,终究是好事。阿奴估计已经不在人世,郗瑛神色暗淡了瞬,没再多问。
“李氏上吊自尽,郗八娘被人捆起来,扔进枯井中死了。郗氏其他人,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自行离开,各寻生路。”宁勖继续道。
身负血海深仇,宁勖不会放过郗氏。郗氏的下场,郗瑛早有预料。杀了郗道岷,郗瑛对郗氏便没了仇恨,此刻心中只余悲凉。
“郗七娘。”宁勖唤了一声,郗瑛看向他。
“朕已经坐拥天下,何苦在你身上耗费心思,朕不会对你如何。”宁勖平静地道。
听到宁勖自称朕,郗瑛恍然笑了,道:“也是。陛下坐拥天下,后宫嫔妃佳丽三千,何苦与我纠缠。”
宁勖不接话,道:“看在你我自幼相识,阿娘心疼你的份上,我且忍让着你一些。你忘不了沈九,沈九的墓在京城,你且随我回京城,前去祭拜便是。”
沈九已经安葬,她惟愿他能安息。如果已在世为人,她盼着他忘了她,将这一世,忘得干干净净。
郗瑛不想回京城,也不想前去面对冰冷的墓,道:“到时候再说吧。”
宁勖道:“随你。当年宁氏遭郗氏陷害,庄子几经转手,已经损毁得不复原来的模样,我准备重新修葺。你且回京城去,我赐你一间宅邸落脚,你想嫁人,我给你置办嫁妆,将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郗瑛哦了声,“多谢陛下,我是寡妇,还在丧期,就先不提亲事了。陛下要重修庄子,我明朝就离开,陛下放心。”
宁勖眸色沉了沉,道:“天下初定,外面还乱着,匪盗横行。你要离开也可,待过上一年半载再走。”
郗瑛相信宁勖所言外面不太平的话,至于一年半载离开,她却不那么肯定了。
不过,宁勖已是九五之尊,哪还会缺女人。如他所言那般,何苦与她费心思。
郗瑛道好,“京城我有地方住,不用陛下安排。”
宁勖凝视着郗瑛,暗自冷笑,爽快地应了,“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就启程。”
既然要走,郗瑛也应得干脆,转身就往回走。
宁勖不紧不慢跟上来,手上的杏,再次出现在郗瑛面前。
郗瑛看了一瞬,见宁勖也拿了一颗,已经咬掉了一半。太阳晒着有些热,看到杏,她禁不住口舌生津,拿了颗咬下去。
霎时,郗瑛五官紧皱成一团,酸得牙都打颤。“呸呸呸”,她吐掉杏,对宁勖怒目而视,“你是故意的!”
宁勖一本正经道:“大胆!朕赐给你杏,你该感恩戴德谢恩才是,胆敢怀疑朕要害你!”
郗瑛气得朝他翻白眼,懒得搭理他,扭身加快脚步离开。
宁勖施施然跟在郗瑛身后,目光从她飞扬的裙角,落到她消瘦的背影上。
昨夜,他在她身边佯装安睡,听到她辗转反侧到近天明,他拼尽全力克制,才未曾出声安抚她。
沈九的死横在那里,她对他始终有心结。以前生机勃勃的她,一点点枯萎憔悴下去,他却束手无策。
她疏离叫他陛下,客气冷淡。
与此相比,他还是宁愿她胆大妄为,以下犯上,恢复从前的灵动生气。
这才是他熟悉的郗瑛,他朝思暮想的郗瑛。
第59章布下天罗地网
回到庄子后,宁勖就不见了踪影。郗瑛正好不愿见到他,交代红福前去收拾行囊,待饭后便离开。
红福收拾好他们的贴身细软,其余箱笼交代仆妇搬了出去。她拍着布囊,对郗瑛悄悄挤眼:“七娘放心,都放好了。”
郗瑛想笑,又觉着心酸。她们颠沛流离至今,真是穷怕了。
饭后上了马车,红福本不舍回头张望,待看到道旁望不到头的禁卫,不禁噤若寒蝉。
“七娘,我们回京城后,可是要进宫了?”红福低声问道。
“不进宫。”郗瑛靠在车厢上歇息,回道。
红福愣了下,蹑手蹑脚掀开车帘一角,朝外飞快偷看了一眼,又飞快放下了车帘。
“七娘,好多禁卫呢,凶狠无比,我们逃不掉啊。”红福脸都有些泛白,苦兮兮道。
“我们不逃。”郗瑛好笑地道,拍了拍红福,“别乱想,歇一阵吧。”
“嗯。”红福应了声,过了片刻,忍不住又道:“七娘不进宫,我们回京后可有去处?”
郗瑛沉默了下,道:“我们去羊角巷。”
红福听到羊角巷,跟着恍惚起来,脸色渐渐变了,惊慌地望着郗瑛:“七娘,要是被宁姑爷”
“他已是天子,你别乱叫。”郗瑛纠正了红福,安慰她道:“没事,我们想去哪就去哪。”
红福长舒口气,复又笑了,自言自语道:“七娘最最厉害,天子也一样,嘿嘿。”
郗瑛瞥了她一眼,闭目养神没做声。
她没那么厉害,宁勖已今非昔比,身为九五之尊,最好不得闲,彼此之间各自安好。
队伍一行紧赶慢赶,在路上驿站略作歇息,翌日傍晚时进了京城。
入夜后的京城,车马人稀,惟有金吾卫在街头巷尾不时巡逻经过。
马车在羊角巷停下来,红福先下车,她小声惊呼,跟在身后的郗瑛心头一跳,赶忙跟着跳下车。
“七娘,我觉着不大对劲。”红福指着前面的巷子,几盏微弱的灯笼在风中晃悠,只看得见依稀的影子。
郗瑛定睛四望,巷子好似在修葺,凌乱堆着砖木杂物,地上坑洼不平。
这一带的房屋本就破败,兴许在宁勖进京时,在打仗时受到了破坏。
郗瑛道:“我们进去瞧瞧。”
跟在后面的仆妇忙提着风灯上前,禁卫不远不近缀着,郗瑛与红福躲开杂物,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巷子。
到了巷歪脖子石榴树前,郗瑛停了下来,怔怔望着眼前的一片废墟。红福抚摸着树干熟悉的疙瘩,惊呼道:“七娘,是这里,石榴树还在,可是屋子没了。”
石榴树下,故人已不在,音容笑貌,都埋在了尘埃中。
夏日的风,卷起尘土石榴树叶翻飞。红福无助道:“七娘,要下雨了,我们怎么办?”
郗瑛心中悲凉,她却顾不上难过,当即道:“走,我们先去找间客栈住下再说。”
红福六神无主跟着郗瑛,两人回转到巷子口,她看着眼前的马车,神色一变,急急跑上前。红福探头往马车里看去,撑着马车门,回头惊慌地道:“七娘,不是先前的马车,不是先前的马车!我们的行囊不见了!”
她们的细软,尤其是钱财都在红福收着的行囊中。郗瑛亦愣住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
宁勖的禁卫,宁勖的天下,除去宁勖,再无他人!
这时一个利落的仆妇上前,恭敬地道:“七娘,红福娘子,先前的马车仆从已经回宫,留下奴婢伺候。七娘要去何处,奴婢送七娘前去。”
郗瑛头上戴着朱钗,红福头上也戴着金钗,她们两人身上皆穿戴着值钱的锦缎绸衫。比起当时身无分文在平江城,已经强上许多。
“去京城最好的客栈。”郗瑛道。
街头都是金吾卫,她又姓郗,最好的客栈虽贵些,一切以稳妥为主。
仆妇应是退下,郗瑛上了马车,红福紧跟着上来,不安地道:“七娘,若客栈也住不了,我们只能流落街头,天在下雨,街头还不太平……”
郗瑛拔下头上的朱钗,打断红福的嘟囔:“有钱,还怕住不了客栈!”
红福见状,忙取下发髻上的金钗,连着耳垂上丁香花大小的银耳环,一并取下交给郗瑛,自责地道:“七娘,我不该丢下行囊,要是有宝贝,就什么都不怕了。”
郗瑛勉强笑了下,推回红福的手,道:“你收着,我们一人拿着些,别都弄丢了。”
红福心想也是,要是她们如以前那样,身上各自放一半的宝贝,不至于都丢了。
不过,红福认真思考了下,神色一松,道:“七娘,宝贝也不算丢,马车回去宫中,我去找常山,让他帮我们找回来。”
郗瑛不欲打击红福,随口应了句。马车驶到朱雀大街,停在了客栈前。
两人下车,风大,吹着淅淅沥沥的雨纷飞。伙计从彩棚中举伞出来招呼,仆妇撑伞上前,不经意挡住了他。
“贵人里面请。”伙计机灵,连忙避开几步,弯腰热情地迎着郗瑛进屋。
这间客栈郗瑛来过,沈九曾在这里杀了郗府的婆子,引得京城众人瞩目。
如今再来,郗瑛不知可有人认出了她,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
天下已经易主,短短时日,早已沧海桑田。
“贵人是打尖还是用茶饭?”伙计问道。
郗瑛道打尖,伙计领着她朝柜台走去,周到地道:“贵人请先备好户贴,亦或过所。”
郗瑛暗道不好,不过她不动声色来到柜台前,掌柜笑容满面,一脸和气迎上来,伙计指了郗瑛她们打尖,掌柜再将户贴过所之事再提了一遍。
郗瑛诚恳地道:“我本是京城人,因着战乱,户贴过所皆已丢失。烦请掌柜通融一二,我与婢女只住一夜,明早便离开。”
掌柜客客气气,却坚决地道:“娘子,实在是对不住,朝廷规矩严,在下断不敢违背。金吾卫查得严,在下若通融了娘子,一旦被查实,客栈就得关张了。”
大堂不远处就有两个金吾卫在走动,已经朝她们怀疑打量。郗瑛沉下脸,不欲为难掌柜,转身就走。
郗瑛走出大堂,站在彩棚下,望着外面的雨。
红福垂头丧气跟在身后,心一横,道:“七娘,我们去找间破庙,有个避雨之处就行。”
郗瑛冷哼一声,对肃立在身后的仆妇道:“进宫!”
仆妇想都不想,立刻躬身应是,撑伞伺候郗瑛上了马车。朱雀大街尽头便是皇城,马车很快驶进皇城城门,换乘软轿,径直到了一座大殿前停下。
郗瑛也不问,不待仆妇前来搀扶,下轿后冲进殿门。森严的禁卫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殿前肃立着内侍,低头偷瞄一眼,俯身见礼,侧身让到一旁。
红福要跟着进去,被内侍伸手拦住了,恭敬笑道:“红福娘子,请随小的前往偏殿歇息一阵。”
大殿内安静无人,角落的香炉徐徐冒着香气,正中的矮案上,堆放着卷轴笔墨纸砚。
西侧的屋中,似乎有动静,郗瑛当即转身走去。宁勖头发濡湿,身着宽袍,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看到郗瑛,显得很是惊讶:“你怎地来了?”
“我怎地来了,你装什么装!”郗瑛怒气上涌,气得跑上前抓住宁勖:“你说话不算话,你去给我写户贴,给我写过所!”
“大胆!”宁勖面无表情训斥,侧身躲避郗瑛,却被她一把抓住了衣袍系带。
哗一下,系带松开,铜雀枝灯盏下,劲瘦白皙的身躯一览无余。
“郗七娘,你竟然觊觎朕的龙体,以下犯上,该当何罪。”宁勖不紧不慢拢紧衣袍,睨了郗瑛一眼,耳后逐渐泛红。
郗瑛嘴张了张,怒道:“呸!宁五,你故意只穿一件外袍,在这里等着我呢!”
宁勖施施然走到榻上坐下,长腿交叠搭在矮几上,手撑着额头,道:“朕在沐浴,你自己闯了进来,朕未让禁卫将你乱刀砍死,乃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郗七娘,你找朕作甚?”
郗瑛气得上前就是一脚,宁勖长腿朝旁边挪开,沉声威胁道:“郗七娘,你若再动手,朕就不客气了!”
“客气,你何时客气过?”郗瑛呵呵,一叠声道:“你骗我进京,烧了沈九的宅子,让我无处可去,还拿走了我的行囊,住客栈,你让人要户贴过所!”
郗瑛越想越气,恨不得抓花他可恶的脸:“有本事,你杀了我!”
宁勖慢条斯理提了提衣角,长腿继续舒服搭在矮案上,面不改色问道:“你与羊角巷的百姓有仇?”
郗瑛听得莫名其妙,宁勖望着她,好心解释道:“羊角巷的宅子破败不堪,朕心系子民,破宅子干脆付之一炬,重新起新屋给他们居住。你既与他们无仇,为何不愿他们住上新屋?”
“你当我傻呢!”郗瑛眼神冰冷,道:“你是烧沈九的宅邸,连累周围的宅子一并起了火!”
“是。”宁勖坦然承认,道:“既然烧了,朕给他们重新修就是。有牢固的新屋可住,他们都对朕感恩戴德。”
“无耻!”郗瑛骂道。
宁勖浑不在意,笑道:“不止京城,天*下所有的客栈,无论大小好坏,客人打尖,皆要户贴过所。朝廷早就颁布了政令,不信的话,你出去打听一下,看朕可有故意针对你。”
朝廷是他的,他下的旨意,沈九的宅子也被他烧了,她进京后就无处可去。
怪不得当时他那般痛快,许诺她进京后随她自在,他早就挖好坑,等着她往里面跳!
郗瑛不想与他多说,转身就走。
“哎,郗七娘,你站住。”宁勖在身后喊道。
郗瑛理都不理,宁勖道:“外面下雨,待你走出宫,淋得一身湿,蹲墙角冷得很。身上无凭证,金吾卫会将你抓进大牢。”
皇城占地宽广,郗瑛出宫,先要穿过广场,经过护城河,出宫门,再出皇城城门。
她落到如此境地,都是拜宁勖所赐,这个时候,他竟还出言奚落!
郗瑛连着赶路,身体本就不舒服,此时怒火中烧,一个旋身,奔上前朝他扑去:“我与你拼了!”
宁勖嘴角上扬,这次他没有躲,张开手臂接住郗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软声道:“累了吧,你饿不饿,想吃些什么,鱼汤可好?”
“滚!”郗瑛不领情,身体动弹不得,抬头撞上去。
宁勖仰头躲开,手上却不放松,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没好气道:“郗七娘,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竟欲将弑君。”
郗瑛双眼冒火,挣扎着道:“有本事你放开我,欺负女人算什么君子!”
“我没本事,更非君子。”宁勖承认得很是干脆,他的眸色渐渐晦暗不明,靠近她,贴着她的耳朵,低低道:“郗七娘,天子都不是好人,好人做不成天子。”
郗瑛耳边是他呼吸的热意,鼻尖闻到阵阵澡豆的淡香,他的手游移到她的脚踝上,只听他暗哑着声音道:“你哪里都去不了,再敢离开,我折断你的腿!”
第60章又闹崩了
郗瑛被严严实实圈在宁勖身下,他冷厉的眉眼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拂过脸颊,她无比感受到来自他身子的变化,瞳孔迸发出既妖冶,又危险的光芒。
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他的怀中。她灵动的眼眸,柔软的腰身,他在梦里梦了无数次,每次醒来时,想到她已离开,失落与孤寂,让他好像初到冰天雪地的北地时,一般的绝望与难过。
“七娘,我们讲和,以后再也不吵了可好?”宁勖轻轻亲着她的脸,呢喃道。
头晕目眩中,郗瑛本能地反抗,膝盖拼命朝上顶。宁勖在意乱情迷中,哪顾得上防备郗瑛,霎时疼得脸色苍白,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冷汗淋漓。
趁着手脚重得自由,郗瑛双手乱抓一气。宁勖躲闪不及,右脸被郗瑛的指甲划过,从眉梢到鼻尖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疯婆子!”宁勖弯腰跳脚,抬手抚摸着脸颊,盛怒道:“打人不打脸,你让朕如何见人!”
“疯男人!你都要折断我双腿,还不容许我反抗!”郗瑛不服输骂了回去,盛气凌人道:“我最讨厌有人强迫我,别说你是皇帝,就算你是天王老子都不行!”
宁勖气得脸色铁青,疾步走到铜镜前揽镜自照,看到脸上的痕迹,不由得咬牙切齿:“我要见朝臣,上朝理政,你胆敢刺杀天子,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真是好笑,我的九族,你随便诛。”郗瑛满不在乎地道,郗氏已被他抄家流放,就剩下她落在他手中。
宁勖喘着粗气,阴沉着脸盯着她,声音冰冷:“郗七娘,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不知为何,郗瑛想起在村中时,他尙是乱军,在村民面前虽凶神恶煞,占据破屋养伤,却支付了他们钱粮。他并非暴虐之人,从不滥杀无辜。
郗瑛从未惧怕过他,她好像很笃定,他并不会伤害她。
只是,郗瑛想到这些,反倒让她有些慌乱。她极力克制着,昂起头,坦然无畏迎着宁勖的眼神。视线从他的脸,渐渐往下。
宁勖的衣袍系带又松开了,在腰间将坠欲坠,白皙的肌肤衬着细绢,令郗瑛仿若看到庄子后园中的梨树,在夜里幽静盛放时的景象。
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中轻轻坠落,在地上铺上一层雪白,美得让人恍惚。
真是可笑的男人,他居然在意自己的脸,而非命根子。
郗瑛很快别开头,不再看他。她又不禁开始疑惑,莫非他不行?
回忆着先前的触碰之处,郗瑛轻咬唇,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形状以及变化,他简直如春日夜里的野猫般,春情萌动
“你看甚?”宁勖察觉到郗瑛的神色不对,跟着低头看去,脸颊顿时滚烫。本来想严厉质问,听上去却轻飘飘,毫无震慑力。
郗瑛哼了声,朝天翻了个白眼。
宁勖气得出气都粗了,渐渐心生怀疑。
她可曾这般看过沈九?
这个想法冒出头,立刻疯狂滋长,嫉妒酸楚疯狂蔓延,宁勖控制不住道:“是沈九,还是朕好看?”
话一出口,宁勖就被自己的醋意吓住了,懊悔得无地自容。
“滚滚滚!”宁勖背转身,实在无言面对郗瑛,恼羞成怒驱赶她。
郗瑛狠狠剜了宁勖一眼,气咻咻走出大殿。内侍嬷嬷宫女立刻涌上前,恭敬无比将郗瑛请到了她的寝宫。
寝宫就在后殿,轩敞肃穆,殿内凉爽舒适,地面光洁可鉴,泛着冰冷的金光。瑞兽八耳青铜香炉,散发出幽幽的香气。只紫檀木雕花大床,几乎快有一间小屋子大。
跟着进来的红福,穿过重重的帷幔,嘴都合不拢了:“七娘,太气派了,太华丽了!”
郗瑛有气无力倒在罗汉软榻上,扶额沮丧道:“红福,我们被骗了,出不去啦!”
“七娘,为何要出去?”红福一脸不解,环顾着四周,兴奋得快手舞足蹈,蹲下来抠着地上的金砖。
“七娘,这是金砖,用金子铺地,这是金窝,七娘掉进了金窝!真要走,七娘得撬几块金砖走,不然,咱们没钱,你我都不会打渔,出去连鱼汤都吃不起。”
郗瑛听得无语望天,懒得搭理红福。不过听到她提起鱼汤,肚子马上饿得咕咕响。
先前还气势汹汹要离开,一转眼就要吃要喝,郗瑛觉着会输了气势,她忍了又忍,终究哀怨地道:“红福,你去问一声,我要吃饭。”
红福也饿了,立刻起身小跑着出去。很快她便转身回来,身后跟着的宫女鱼贯而入,捧着银盆香脂澡豆等一应洗漱换洗之物。
“七娘,先去更洗吧,等下饭菜就送来了。”红福道。
郗瑛身上湿了又干,她抬起手臂,闻着散发出来的阵阵酸气,嫌弃得直皱眉。她暗搓搓心想,宁勖未曾出言嘲讽,估计他心虚,一时没能顾上。
洗漱出来,郗瑛浑身清爽,矮案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碗碟。饭菜可口,郗瑛吃得心满意足,倒在床上,本以为会失眠,谁知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宁勖不见踪影。郗瑛用过早午饭,实在无聊,外面的雨早停了,她叫上红福,出门到处闲逛。
如宁勖所言那般,郗瑛哪里都去不了。她从后宫逛到前朝,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过问。
只走到皇城门附近,郗瑛便会被禁卫客气且恭敬地请回来。对着冰冷,依旧泛着血腥气的刀箭,郗瑛虽生气,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悻悻折返。
经过护城河,穿过广场,便是上朝议政的福庆殿,中殿是御书房,后殿是寝宫。
郗瑛如今住后殿,她不知宁勖住在何处,一连几日都不曾见到他。福庆殿的前殿或者中殿,在开朝会或者有朝臣在时,郗瑛不得进入。其余时辰,对她敞开大门,她可随意进出。
连着晃荡了两日,虽无人拦着,但各种窥视的眼神,郗瑛还是感到厌烦。她觉着自己像孤魂野鬼,被困在了寂寥的重重深宫中。
天气炎热,郗瑛精神恹恹,守在冰鉴旁不再出门。掌事嬷嬷见她食欲不振,以为她冰碗吃太多,赶忙吩咐宫女,将冰碗从食单上撤了下去。
从此以后,郗瑛发现冰鉴被撤走了一半。宫殿高大宽敞,余下的几个冰鉴中,只在最热的午间放了些碎冰。
除去宁勖下令,以嬷嬷宫女们恭敬的态度,她们定不敢克扣她的冰。郗瑛见不到宁勖,更不会主动低头去找他。
两人僵持之下,郗瑛热得更不想动了。掌事嬷嬷见她成日躺着不动弹,以为郗瑛生了病,不敢怠慢,连忙请来了太医请脉。
“我没事,就是太热了。红福,你去让太医不要来。”郗瑛不耐烦地道。
红福劝道:“七娘,你身子本就不好,还是让太医把把脉吧。”
宫女领着太医局的太医令进了殿,郗瑛见是熟人,朝他颔首打招呼:“林大夫,在这里都能见到你,真是有缘啊。”
林大夫是郗瑛住在庄子中时,三天两头来给她诊治的大夫。红福说是她去请大夫,恰在庄子外遇到他,听说他医术了得,便将他请了回来。
郗瑛当时精神不济,林大夫须发全白,看上去仙风道骨,性情和蔼很好说话,她就没多问。
林大夫对郗瑛的讽刺,只乐呵呵笑着,态度比以前还要恭谨。他极为认真替郗瑛把了脉,开了清心的方子,道:“娘子无大碍,只夏日天气热,人易心绪不宁,娘子放宽心便好。”
送走林太医令,红福亲自去尚药局取药,郗瑛则无聊躺在榻上,借着冰鉴里散发出来的微弱凉意,昏昏欲睡。
突然,郗瑛额头似乎搭上了微凉的东西,她陡然惊醒,看到多日未见的宁勖出现在面前。
宁勖身穿赭黄圆领大袖襕袍,腰系绣龙纹朱红玉带,展翅乌纱帽沿,浸出细密的汗珠。郗瑛还是初次见到他身穿朝服,不怒而威,矜贵不凡。
可惜,脸上依稀可见的红痕,将他的天子威严,扫得荡然无存。
“谁让你成日在烈日下乱逛,这下生病了,看你还乱跑!”宁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语气却冷冰冰。
“谁乱跑了?”郗瑛不客气拍开宁勖放在额头上的手,翻身坐起,揪住他的衣袖,“冰呢,给我冰!你都是天子了,难道舍不得几块冰?”
“哎哎哎,别乱扯!”宁勖抬起衣袖,想要推开郗瑛,又怕伤到她,便干脆搂住她的腰。
郗瑛松开手去掐他,他借机挣脱开,灵活熟练闪身躲避,警惕地盯着她,抚平衣袖上的折痕,嫌弃地道:“你瞧你,真是粗鲁。朕在见朝臣,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好不容易见到他,郗瑛哪能轻易放过,下榻趿拉着鞋子追上前:“天这么热,冰呢?”
宁勖站在那里,任由郗瑛冲到面前,仰着头质问他要冰。他眼睑微垂,眸中浮起笑意,瞥着她义正言辞道:“你我非亲非故,你可知冰多贵,我为何要给你冰?”
“既然非亲非故,你将我囚禁在宫中作甚,有本事你放我出去!”郗瑛怒道。
“我没本事放你走,但也不会给你冰。用多冰会着凉,你一天要吃五个冰碗,也不怕吃坏肚子。”
宁勖说起来就是气,他看到她的食单,差点没背过气去。心绪不宁等了两天,见她并未出肠胃问题,方松了口气。
听到她请了林太医令,虽知晓她并无大碍,依然放心不下,再也顾不得别扭,脸面,着急忙慌来看她。
“比我巴掌都小的碗,一口就能吃完,五碗也能叫多?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且由我自己做主,你别自以为是,总认为是为我好!”
郗瑛最不喜欢有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不顾她的喜好,强行干涉她。
这些时日郗瑛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了,愤怒至极道:“沈九从不会自作主张,我大冬天要吃冰凉的东西,他从不会多问,只会马上去替我找来。更不会以为对我好,劝我拦着我!你要与沈九比,你拿什么与他比?”
宁勖的脸,霎时白了,阴沉得可怕。他眼中闪过受伤,死死地盯着她,冷冰冰道:“在你眼中,我竟然如此不堪。既然你对沈九念念不忘,好,好,郗七娘,我放你走!既然你没良心,你的生死,与我何干!”
郗瑛一言不发,当即转头朝门外走去,喊道:“红福,走了!”
红福不知何处奔出来,朝着自己歇息的角殿奔去,响亮地回道:“七娘,你且等等我。”
宁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听着她们两人的对话,肩膀塌下去,心像是被拽住扯出胸膛,痛不可抑,血肉模糊,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