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撮合撮合你们。”
收到消息时,时予沐在扫墓。
她正看望前两年生病去世的二姨,二姨从小到大都待她很好,却病得突然,没多久便去世了,他们一家至今没能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
二姨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只比时予沐大两岁,生病时大女儿恰好读初三,整年陪在病房内,最后在中考阶段离世,表姐因此耽误了学业,选择再读一年初三。
时予沐至今记得在二姨去世不久后,她去到他们家陪表姐过夜,表姐始终表现得很懂事,帮忙打点家里的事物。
只是在那个晚上,时予沐听见表姐说:“我好想妈妈。”
她泪水止不住,抱着表姐互相安慰。
后面哭累了的时候,表姐说:“我妈临走前跟我说她与病魔斗争得很累,走了是种解脱,让我不要哭,否则她在天之灵会难受的,你们也一样。”
从此表姐真的再没哭过,潜心学习,一年后以拔尖的成绩被晖城最好的高中录取。
时予沐一直很佩服这个表姐,到底是多强大的内心才能顶着这么强的压力前行,倘若是她,恐怕会一蹶不振。
陈叙浮此刻的心情与她相似。
他手捧着花站在山间,天气阴沉无光,丛林森森晃动,唯有面前的烛火明亮。
檀香味慢慢钻入鼻息,祭拜的人来来往往,他站了很久才把花放下,坐在室外透气。
“小浮,好久不见。”韩睿递给他一瓶水,坐在旁边,“这两天放假?”
“嗯,清明节。”陈叙浮说。
“你们最近的训练累不累?”
“我已经退出了,在学校学习文化课。”
韩睿顿了顿:“这样啊,窦老师他们肯定很为你开心。”
他口中的窦老师是陈叙浮的养父母,名为窦秋琴,她是化工类的博士,当年招收一批学生建立了实验小组,韩睿就是其中之一。
这处没有信号、生活资源匮乏的位置曾是个诞生过多项成熟研究成果的实验基地,他们在这边潜心研究,几乎将自己奉献给整个化工行业。
但化工实验往往伴随着极大的危险,这里在两年前因实验失败发生爆炸,那天是中秋,整个基地只剩下三位科研人员,意外发生时他们第一时间救火,却没想到火势蔓延速度很快。又因为这里难以与外界取得联系,直到引发山火才被发现,那时他们已经葬生在这里。
这三人中的两位是陈叙浮的至亲,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我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现在新的基地已经投入使用了,我的师姐也接手了窦老师的项目,上个月正式发表论文,感谢了窦老师。”韩睿说。
每年的清明节,窦秋琴的学生都会过来看望他们,陈叙浮也总会把所有假期时间留在这,安静地坐上一整天。
夜晚的山里压迫感很强,四月的风不留情,其他人敢在天黑之前离开,陈叙浮又待了一会,等到司机过来催他。
每次他都会想,他们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没日没夜地工作,一住就是几个月,甚至能把生命留在这。
要是他,他做不到。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手机跳出很多信息,他都没看,疲惫地让自己睡上一觉,隔日再回到那个地方。
冯铠东快急死了。
他就说怎么从放假前陈叙浮的状态就怪怪的,果然不是他多想,就是出问题了。
联系不到陈叙浮,专门奔往他的家也没找着人,问过他家阿姨只说他出去了,没说去哪。
冯铠东:【他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马学贤:【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大早上的吵什么?】
冯铠东:【大哥你没事吧?兄弟消失了你不着急?】
这两人因这件事吵了一架,最后冯铠东气得不行,果断抛弃那个鱼龙混杂的群聊,另外拉了个五人小群。
那个群里本来也应该只有五个人,后面为了扩大交际范围就不断拉入新的兄弟,现在看来还是他们五个最好。
聊到最后,都无人联系上陈叙浮。
直到假期最后一日,他才出现。
面对大家的询问,他只云淡风轻说了句:【前几天在山里,没信号。】
但陈叙浮越是平静,大家的心里越是不安心。
在学校见了面,冯铠东搂住他的脖子,故作潇洒。
“你干嘛去了?真没事?”他问。
“能有什么事?”陈叙浮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上扬,看起来应该真没事了。
冯铠东才敢开玩笑:“担心你呗,实话说,在你消失的那两天,我们想过无数种可能,会不会是你掉坑里了,还是倒在家没人发现。”
“去你的。”陈叙浮用手肘撞了撞冯铠东,“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他没事就行,冯铠东笑着,揉了揉自己被他撞到的位置。
时予沐在旁边同样随着笑了笑,但她还有些担心,悄悄关注着陈叙浮,倏然与他的视线对上。
她下意识撤离,眼球却不受控制地定住,那束眼光好像有什么魔力,勾着她。
也就在这刹那,她在陈叙浮眼中看到了不同于他的潇洒的情绪,是沮丧的、需要安慰的。
只是一闪而过。
他回头,依旧是那个男生群体中的老大,什么难题都被他抛到脑后。
冯铠东与他聊着:“那篮球赛……你应该没问题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参加?”
“那就行!咱班没了你可撑不住,秦锦霖说了,他篮球很差,对了,体育老师还让你回学校后去找他,好像要让你负责球赛。”
……
晖北中学的教学理念一向是培养学生的各方面能力,各种活动会由学生负责策划、动员,教师仅作为辅助。
陈叙浮在这次球赛的策划名单中,与他一起的全是体育班的学生。最先听到这个消息时冯铠东还担心他会不会受排挤,毕竟平行班与特长班之间一向有壁。
但陈叙浮没当一回事,只开了两场会议,他已经握住话语权,是最被看好的人。
此后,大家总向他打听球赛。
冯铠东问他:“打全场还是半场?决定了吗?”
“按照以往的情况都是半场,但今年教练有意向改全场。”陈叙浮等会还得开会,饭吃得很急,说话都带着些含糊。
冯铠东眼睛一亮:“全场好啊,就打全场,半场没意思。”
“全场需要的人多,仅一个班人数恐怕不够,得两个班抽签合作。”陈叙浮说。
“那就抽呗,最好能跟体育班组合。”
“体育一个班一个组。”
“……那其他也没有体育实力强的班级了,没意思。”
陈叙浮只能陪他们说几句话,很快吃完饭去忙他的事。
冯铠东突然没了胃口,倏然感慨道:“我怎么觉得,按照这个势头,陈叙浮有可能会转去体育班。”
时予沐的手顿了顿。
又听孙测的声音:“他不想学体育,不然早就选了。”
“之前不想不代表现在也不想。”冯铠东说,“高一还算轻松,上了高二高三就到了该拼搏的时候,他成绩又不好,好的是体育,我要是他肯定选擅长的,还不用拼死拼活学习。”
时予沐也一直想不通,干嘛非要放弃自己擅长的东西,选择了更差的一条路,老师们也很可惜吧。
孙测已经开始舍不得了:“如果他真的去了体育班,我们高二岂不是没办法同班了。”
“不管他去不去,高二都是会重新分班,现实点吧,我们同班的概率几乎为零。”冯铠东说,“所以你们要珍惜现在的我。”
正聊着,不远处有个身影朝他们招招手。
时予沐抬头,云玖已经走了过来,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好巧啊,你们都在这里。”云玖说,“陈叙浮没跟你们一起吗?”
自从除夕夜云玖送了时予沐礼物之后她们关系有所缓和,时予沐时常告诉自己,要更大度些,不能无缘无故讨厌她。
她回答:“他先走了。”
“啊,这样啊。”云玖表情没什么变化,“我还想跟他说一声,听我们班男同学说,这次篮球赛我们抽中了跟你们班组队,以后就是队友啦。”
“啊?”
“啊??”
本已经展开了其他话题的孙测与冯铠东同时传来震惊的目光。
“这么快就抽签了?”
“对的,刚结束。”
冯铠东觉得天都快塌了:“……突然觉得打半场也不错。”
组队打比赛自然是希望能够强强联手,他们没法与体育班合作就算了,抽到的竟然是舞蹈班。
舞蹈班大部分是女生,只有寥寥几位男生,基本没在篮球场上看到过他们,这场战约等于单打独斗。
得知这个消息的冯铠东心情很崩溃,吐槽了好几回,下午回到班里,时予沐在前排还能听见他拉着陈叙浮哭诉的声音。
“打全场加上替补要12个人,舞蹈整个班都凑不齐12个男生,还跟别人打个屁!”
“真的没有商量的机会吗?要不然打回半场也行啊。”
“啊啊啊啊怎么办!”
焦虑的氛围环绕。
但已经是学校下发的通知,没有回旋的余地,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
两个班的成员很快约了见面讨论球赛,孙测虽然不打球,但他爱凑热闹,这种活动他肯定要跟着去。
不仅要跟着,还要把本来不关心篮球赛的时予沐拉上,说是人多气势足。
时予沐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群人中间的。
她问:“你们怎么打算?”
孙测说:“舞蹈一班校运会成绩倒数,篮球赛肯定指望不上他们了,但是担心他们会跟我们内部竞争,我们态度必须强硬点。”他说着撸起袖子。
时予沐扯了扯唇。
这……有必要吗?
与她的想法一样,陈叙浮在临近舞蹈班教室时摁住来势汹汹的孙测,避免中二的他会闹出什么事情。
孙测缩了回去,比划了个‘请’的动作。
但孙测所说确实是大家担心的,篮球赛不仅是两班合作,最终也会根据两个班级成员的比赛情况判定成绩,对内是竞争关系。
合作与竞争并存,很容易出问题。
六班的人很重视这次球赛,不希望出什么差池,早就做好跟舞蹈一班谈判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对方比他们想象中更好说话。
“都听你们的!”
“好好你们说得对!”
“没关系没关系,无论取得什么成绩,都比我们班自己打出来的成绩更好!”
六班众人:……?
看得出他们很满意这次分组。
最终决定由六班的人出首发球员,舞蹈班选出最会打球的两三个人凑凑人数,平时会参与训练,但以六班为主导。
迅速达成共识,几人拉了个群聊,相互备注,气氛出奇和谐。
很快冯铠东发现群里多了个人:“不是男子篮球赛吗?怎么还有个女生在?”
“你说云玖吗?”舞蹈班的人解释,“她是我们的领队,负责帮我们统筹。”
“……”冯铠东心想你们统共这么几个人,还需要统筹什么。
下一秒,时予沐的手机发出振动。
她低头瞥了眼:‘陈叙浮将你拉入群聊’
“我正想这么做。”冯铠东撞了下陈叙浮。
陈叙浮若无其事将手机揣回兜中:“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先走了,有事群里聊。”
“等一下。”
云玖轻声喊住他们,提议道:“要不然两队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冯铠东他们对舞蹈班的人没兴趣,但毕竟是合作关系,这顿饭不吃过几天也得找机会吃,索性答应下来。
“走呗,就在校门口吃得了。”
“我们走吧。”云玖朝时予沐笑了笑,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
时予沐的第一反应还是尴尬,又不能躲开,身体非常僵硬。
又回到熟悉的感觉,身边男生总会主动找云玖说话,她夹在中间被迫听着,卑微与嫉妒在心底蔓延。
“那是我们班的班长,叫汤锦言,学国标舞的,可厉害了。”云玖指了指他们班的男生,与时予沐小声说道。
时予沐抬头看了眼,恰好碰上对方回头,又迅速低下头。
含糊回应了句:“好厉害。”
“你喜欢呀!”云玖似乎误解她的意思,忽然抬高了音调,看着时予沐满脸惊喜。
她的声音恰好扩散在这群并肩离开校园的人中,从时予沐的视角能看到正前方的陈叙浮偏头,应该是在看她们。
偏偏云玖并没有因此降低音量:“早说呀!那我把微信推给你,我还能帮你撮合撮合!”
“……”
“不是啊。”当事人就在旁边,时予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又觉得没必要计较,索性不再说话。
云玖大概不懂,一向透明不起眼的她根本不想成为人群焦点,只会让她难堪。
第22章“说一句需要,我就去陪你。”
讨厌的种子一旦埋下,再多的暗示都没用。
吃饭的时候云玖拉着时予沐,但她一直在找机会摆脱,假装不经意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身边人站起又坐下,恰好是陈叙浮。
唯一剩下的空位在她对面,云玖来得慢了些,干站了好一会,才坐下。
几人选的是一家餐馆,其他人点菜,时予沐低头劈里啪啦摁着手机,正与初中同学吐槽。
服务生端了热水过来,陈叙浮自然地拿走她面前的碗筷,拆开塑料膜,在热水中清洗。
时予沐反应过来的时候,白皙的手指已经将洗好的碗筷推到她面前。同时陈叙浮正与别人说话,自然得仿佛只是个随手的动作。
“谢谢。”时予沐说。
“不用。”
时予沐继续埋头吐槽。
她与其他人不熟,在这种环境下基本不说话,只吃面前的几道菜。
不过还好她身边是陈叙浮,至少是熟悉的人,尴尬的时候还能陪着说几句话。
所以她经常找些莫名其妙的话题:“这个菜好咸啊。”
“嗯。”
“你做的能比这个好吃吧?”
“……不好说。”
过一会又看了看窗外:“今天的太阳好圆。”
“嗯,昨天是正方形的。”
“……”
终于出现了点有意义的话题,还得是陈叙浮主动说的:“对了,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篮球赛的事,技术台人手不够,需要帮忙。”
“技术台是什么?”
“相当于记录员,负责登记球赛信息、计时等。”
“可我不懂篮球。”
“有体育班的人负责,一般只是作为辅助,难度不大。”陈叙浮没吃多少东西,只顾着说话,“需要提前培训,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
时予沐对篮球的印象仅停留在初中校队男生比赛身影很帅,她看过一两场比赛。
至于兴趣么,不太有,但试试也可以。
“都行。”时予沐点头,“你也会参加吗?”
“我打比赛,参加不了。”
“啧。”答应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没有熟悉的人陪着,她又不想参与了。
“不过到时候每场比赛我都在。”陈叙浮大概看懂她的顾虑,便说,“你说一句需要我,我就去陪你。”
这话说的,毫无诚意,时予沐除了送他一个白眼,别的说不出话。
少年一笑,上扬的眼尾代表他的好心情,又补充一句:“放心,奉陪到底,谁叫你需要我呢。”
时予沐说:“请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请我帮忙。”
“你已经答应了,报名表在我手上,我把你名字写上去你也不知道。”
“……无赖。”
相处了这么久,早在陈叙浮说出那个“陪”字的时候,时予沐就确定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了。
两人热情的聊天传到对面,在一刻钟之前云玖试图与陈叙浮说话,但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一到两个字。没想到他在别人面前这么活跃。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看,连对面情感迟钝的人都察觉异样,浑身不舒服。
……
球赛准备期间,陈叙浮几乎天天带队到篮球场训练,只要他在,球场周围总会围着不少女生。
后面云玖也参与到其中,以后援队的名义送水送纸巾,其他人听说后,也有不少男生涌过来。
六班所在的地方,人永远是最多的。
又一个下课,时予沐路过班里瞥了眼,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下了楼梯,在回寝室与去篮球场之间选择了经过篮球场绕一圈回寝室。
对面的人在打球,草丛处有不少人坐下悄悄围观,时予沐也成了其中一员,假装若无其事路过,又若无其事看了看。
陈叙浮没在场上,他脖子处披了条毛巾,从旁边拿瓶矿泉水,拧开饮用,眼神慢慢往下移。
他看过来了——
时予沐迅速挪开视线。
“时予沐。”一道上扬着的富有少年感的声线传来。
这下可以光明正大看他了。她稍稍偏头,余光有瓶矿泉水朝她过来,“接着。”
她伸手稳稳接住,朝他挪过去。
“刚结束培训?”陈叙浮穿着篮球服,屈腿坐在地上,单手撑着,还有几滴汗水挂在他的脖颈。
时予沐没好意思直视他,假装看着旁边的篮球架子,回答:“对,那边没说什么,就是一点注意事项。”
“你有什么不懂问我就行。”陈叙浮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时予沐问他:“你们要训练到什么时候?”
“快了,再练半小时。”
冯铠东也在旁边,见她过来,顺手将篮球丢给陈叙浮。陈叙浮单手接住,调整姿势一投,正中篮筐。
“这么装。”冯铠东用膝盖顶了顶他,回头对时予沐道,“插班生,等会一起吃饭不?”
“你们还要好久,算了。”时予沐拧了拧瓶盖,但不知怎的就是拧不开,陈叙浮瞥了眼,伸手替她打开。
“你先回寝室呗,半小时后下来跟我们会合。”冯铠东说,“我发现一个好地方,既能吃饭,又能品茶,还养着很多猫狗。”
“那也行。”时予沐来了兴趣,“我去叫孟绾。”
“问过了,她不去,她开学考试考砸,压力特别大。”
“那好吧,晚点见。”
时予沐离开操场,走到门口时莫名地发现有几个女生眼神落在她身上,不算友好,几乎将她打量了个遍。
时予沐回寝室后先洗澡,这个时间浴室没空位,她软声同室友磨了很久,换得插队洗澡的机会。
看着她兴冲冲的模样,冯漾文打趣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约会。”
“没有。”时予沐直说,“我只是要出去吃饭。”
“陈班长他们不是还在体育场吗?”
“对,你怎么知道?”
“你除了跟他们之外,也不会跟别人出去了。”
时予沐笑了笑:“好像是。你刚才也去操场了?”
“没,看到表白墙上有人发的。”
学校表白墙上有个实时交流功能,经常有人讨论学校哪些风云人物的动态,这些事已经见惯不怪了。
趁着洗澡前的功夫,她看了看表白墙,一溜刷下去,竟然让她看见自己的图片。
是方才在篮球场上她在陈叙浮及冯铠东身边时被拍下的,图片上陈叙浮正伸手接过她的矿泉水瓶。
底下的匿名评论内容算不上友好。
【她是谁啊?】
【跟陈叙浮同班的那个吧,从去年就一直看她贴在陈叙浮身边。】
【谁人气高她就跟谁在一起,上次还听说她喜欢汤锦言。】
“沐沐,去洗澡吧。”冯漾文喊她。
拿起衣服进入浴室,水流哗啦啦往下,热气填充整个空间。
时予沐一直在思考那几条评论。
明明当时陈叙浮身边还有其他女生,怎么偏偏拿她开刀。而且她什么时候喜欢汤锦言了,她甚至连这个人的微信都没有。
莫名其妙,又让人烦躁。
洗过澡就到了约定的时间,那几人还在操场,见到她,拿着篮球往外走。
四个人里只有她一个女生,这下倒不敢跟他们靠得太近。冯铠东不明所以,还问她:“虽然刚打完球,但我们身上也没那么臭吧,你至于离我们那么远吗?”
时予沐说:“至于。”
冯铠东用眼神同陈叙浮控诉。
吃了饭,回到学校上晚自习,她始终在思考要怎么回应那些言论,可惜休息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编辑文字就到了该上交手机的时候。
直到晚自习结束,她才能在论坛上申请匿名账号,在那条骂她的内容下回复。
【他们就是普通朋友吧,你们那么酸干嘛?难道连关系好的异性朋友都没有吗?你们也太惨了吧。】
拍拍手掌,发送。
解气。
……
不过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没完没了了。
隔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匿名论坛,发现又多了好几条骂声,有人在猜测她是不是本人,还有的气急败坏谩骂她。
时予沐受不了这种委屈,被骂了她就回回怼,之后又不停地刷新界面等待回复,再接着反驳。
她并不擅长吵架,一碰到这种事就会心慌手抖,但还是不肯认输,说到后期对方用的字眼越来越脏,她敌不寡众,只能败下阵来。
反倒是在她没有回应了之后,这事暂时翻篇。
随着新的一周到来,球赛拉开帷幕。
整个赛程很长,高一与高二两个年级抽签比拼,从小组赛晋级到八强,再决出四强,再是半决赛、决赛。
在这段时间内,每日下午调整为两节课,第三节是自习,学生可以自由安排行动。
时予沐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的,每周一三五都有技术台的任务,周二休息,周四是自己班的比赛。
其他人也决定天天混在篮球场内,他们每个班都有认识的人,跟谁都能唠上几句,最主要的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不学习。
球赛第一天,时予沐提前到篮球场,领到技术台记录的小册子,看着上边密密麻麻的小格子,她又茫然了。
“对照名单将号码跟队员号码填下来,等会球赛开始的时候要打起精神,记得是谁投了几分球或者犯规,有哪里不确定的跟裁判沟通。”体育班的学姐告诉她。
“好。”时予沐应着,还有问题想问,但学姐已经离开了。
时予沐默默按照要求预先填表,而后认认真真将上面的内容看了遍,她很谨慎,生怕哪里出了错。
“插班生。”熟悉的呼喊声就在旁边。
回头,孙测与冯铠东都过来了,陈叙浮则自然地挪了技术台旁唯一剩下的凳子坐在她身旁,接过她面前的记录表看着。
“你们怎么来了?”时予沐问。
“我们来探察一下对手的水平,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冯铠东说。
第一场比赛是两个体育班的学生之间的对决,关注度非常高,比赛还没开始周遭已经围满学生,若不是时予沐在这,他们还真挤不进来。
“有没有哪里不懂的?”陈叙浮忽然出声。
时予沐小声说:“我其实什么都不懂。”
面前裁判吹哨,双方球员过来登记信息,有在技术台的人看见陈叙浮,隔着一小段距离与他打招呼:“怎么在这里撩妹?”
“在探班。”陈叙浮说,“你们培训工作做得不到位啊,人家没听懂。”
时予沐抿着唇,悄悄瞪了陈叙浮一眼。
“你不是在这吗,帮个忙呗。”旁边传来声音。
陈叙浮噙着笑,动作恣睢:“恭敬不如从命。”
有他在,时予沐总能觉得安心,他对球场上一切都很熟悉,单手搭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悠哉游哉观看赛事,时不时提醒她。
“主队3号投中三分。”
“47号选手技术犯规罚球一次,这里填T1。”
“B队喊了暂停,现在是第8分钟,记得记录。”
比赛比想象中更正规,时予沐也在陈叙浮的手把手带领中对比赛愈发熟悉。
到第二节比赛已经学会抢答。到下半场,便能够在陈叙浮没有提醒的情况下准确记录。
“不错。”陈叙浮看着她的记录表,满意得点点头,“可以出师了。”
时予沐顺着他往下说:“师傅教得好。”
体育班之间的对决总是特别精彩,四节比赛结束,双方打了个平分。进入加时赛,五分钟过后再次打平。第二次加时,仍然以平分结束。
此刻场上队员体能几乎耗竭,强撑着与教练讨论战术,观战的人倒是比方才更激动,甚至有人开始打赌赢的会是谁。
时予沐侧身问陈叙浮:“如果还是打平,难道要一直加时?”
“对,直到分出胜负。”陈叙浮说。
“就不能直接平局吗?”
“竞技里,只有输赢,没有并列。”陈叙浮告诉她。
时予沐再次看向在备战的那群人,他们累得汗水往下滴,握着矿泉水的手都有些抖,但眼里依旧燃着斗志,不会有人甘愿以认输结束这场比赛。
这就是体育竞技精神。
想着,忽而偏头观察陈叙浮。
“干什么?”陈叙浮一向有话直说。
时予沐摇摇头:“我只是忽然在想,你会不会怀念这种感觉?”
第23章“男生永远围着她转。”
当然会。
陈叙浮想起自己打过最多的加时赛是四场,他以首发队员的身份打到最后,口腔胸腔都是血味,连话都说不出,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那颗篮球。
那场比赛的最后是他们赢了,当时他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后面退出青训队后,他再也找不到这种为了一场比赛拼命的斗志,如今对输赢没了执念,对什么都无所谓。
夜幕降临,球场灯光点亮,像是为将士接风洗尘。
又一场哨声响起,身后漫天的加油声紧接而至,结束休息的队员们怒吼一声,上场。
越是后期越是激烈,终于在第三场加时赛分出胜负。体育三班以两分的优势险胜,胜者欢呼雀跃,败者懊恼,颓丧地接受教练的责备。
一时间,周遭的氛围悲喜参半。
球赛结束,时予沐的工作也结束。整理好自己填写的表格,交给负责技术台的学长,后者检查一遍,打趣道:“有专人指导就是不一样,写得很专业。”
时予沐笑了笑,帮忙收拾东西。
过程看了眼时间,距离晚自习只剩半个小时,她刚流了汗,浑身不太舒服,又匆忙回宿舍洗澡。
最后买了个面包与牛奶,边吃边走回教学楼,晚餐就这么仓促搞定。
这个晚上的教学楼异常兴奋,分明是上课时间,但总能听见座位旁边的同学在讨论下午的球赛。
就连课间休息,讨论了一整天的朋友们还在研究战术。
“我感觉我们太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从下午他们的比赛看,如果我们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那很难跟他们抗衡。”冯铠东分析。
但其他人的兴致并没那么高:“我们只需要能打得过平行班就行,跟体育班比什么?”
“总会有对上他们的时候,如果想拿冠军——”
“怎么可能拿冠军?别说第一了,往年的四强全是体育班,平行班最多只能排第七。”因为参加比赛的体育班统共只有六个班级。
这种活动就像是专门为了体育班举办的,其他班级重在参与。
冯铠东也知道,但他满腔热血,怎么甘愿沦为配角。
他坚持说:“今年我们班实力可不差。”
“再怎样也只有陈叙浮最能打,但一个陈叙浮也打不过对面一群体育生。”
“至少也得冲个决赛名额吧?”
见无人理解他,又求助陈叙浮:“你怎么想?”
时予沐恰好路过,听见陈叙浮漫不经心的一句:“想把你的枕头垫高点。”
……让他今晚能做个好梦。
冯铠东撇撇嘴,士气没了一半。时予沐仿佛能看见他头上漂浮着的几团雾气。
冯铠东还不死心,将注意打到时予沐身上:“插班生,你身为我们的领队,给我们定个目标吧。”
她这个领队无非只是个名号,压根没有需要她做的事,更何况她对篮球一窍不通。
但总不能真的啥事没干,于是说:“要什么样的目标?”
“拿到第几名,或者要达到什么成就。”冯铠东用手指向陈叙浮暗示,意思是要先搞定他。
“那好吧,不管能不能实现,先做了再说。”她坐在空位置上,根据实际情况认真地思考。
“如果冠军没有希望的话,那不然,就进入四强?”
终于有个人愿意配合他,冯铠东激动万分。
抬高音调,甚至足够让整个班的人听见:“听到没有!至少进入四强,都给我打起精神,必须好好打!”
见大家依旧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冯铠东无奈,点了点陈叙浮的手臂。
他们说不动那么多人,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陈叙浮身上,哪怕他也觉得他在痴人说梦。
陈叙浮靠墙咬着包果冻,头脑闪过很多画面,最后说:“行,那就四强。”
“四强!”冯铠东就像是已经获胜,“兄弟们,周四的比赛加油!”
……
周四下午,参与比赛的球员请了一节课的假,提前半小时到篮球场热身。
班主任让劳动委员准备好球赛需要用的东西,时予沐帮忙搬到球场,过程顺道拉上本打算去图书馆学习的孟绾。
这场比赛不负众望,六班队员状态非常好,从第一节比赛开始拉开比分,到最后以大比分胜出。
只是一算分数才发现,有一半以上都是陈叙浮夺下的。
拿下比赛的大家心情很激动,所有队员一同去吃庆功宴,冯铠东把几个女生喊上,但孟绾跟云玖都不去,时予沐犹豫了一下,终是跟着过去。
不过很快就后悔了,十多个人的团体,只有她与舞蹈班两个女生,互不认识,在人群里非常拘谨。
试图与另一位女生说话,但对方看起来并不想搭理她,便回到自己班的领域里,几乎只跟陈叙浮接触。
好在吃过饭就回学校,晚上跟孟绾提及这件事,她说:“我再也不在你没在的情况下跟一群男生出去了。”
孟绾笑着说她:“这有什么?胆子大点。”
又是一周结束,周五晚上时予沐从学校回家,时邵阳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她,她心情很好,吃饱后跟着父母出门散步。
过程收到云玖发来的消息,说周六是她的生日,邀请她参加生日派对。
收到邀请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不太想与云玖接触。
于是斟酌语言,告诉她:【明天我有点事,就不去啦,祝你生日快乐。】
云玖的语气似乎很失落:【什么事呀?很严重吗?】
时予沐找了个借口:【嗯,我要去我外婆家。】
云玖:【必须去吗?主要是我按照人数预定的,你不来的话这个钱就浪费了,早知道我应该先问一下你的,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时予沐:【要不你找找别人?】
云玖:【我就准备喊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聚一聚,没叫男生,实在没其他朋友了QAQ。】
话说到这个程度,时予沐要是再拒绝,倒让她成为没有心意的一方了。
她纠结很久,终于应下。
既然是生日,就得送礼物,云玖平时开销挺大手笔,家境也好,总不能送太寒酸的礼物。时予沐专门逛了一圈,最后在街边一家店里看中某个双肩包。
包身印满‘MCM’标志,周遭有几颗铆钉,最关键是她在与云玖的聊天中看见过,她说她很喜欢这款。
看了眼价格,500多,有点贵,忍忍痛还是买下了。
那时的她并不懂什么是奢侈品,以为这个就是个普通的印花书包,没想到这是仿制品,并且将它带到一群对各种品牌很熟悉的人面前。
隔日带着礼物到达目的地,远远看见云玖及其他人,她穿着精美公主裙站在人群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优雅的笑,几乎让她成为最受宠的公主。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灰姑娘闯入了精灵国。她素颜,着装简单,而她们化着精致的妆容,气质非凡,她与她们不像是一起玩的。
不自然地捏了捏衣角,硬着头皮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呀。”
“你来啦。”云玖挽着别人的手,只朝她笑了笑,又热情地与其他人说话。
几人共同往室内走,大家都有关系好的人,唯有时予沐落单。旁边环绕着的都是各种听不懂的言论,譬如“你身上的香水是el的是吗,真适合你。”或者“我送给玖玖的生日礼物是christianlouboutin的口红,托我爸朋友在国外买的。”
就不能说中文吗。
时予沐在心里嘀咕。
云玖的生日会在一家高级餐厅里举办,位于城市高层,能将cbd夜景一览无遗,包间内的布置很用心,就连蛋糕也是双层的——对比这一切,时予沐每年过的生日都太寒酸了。
格格不入地出现,又格格不入坐下,时予沐手中握着手机,想低头把玩又觉得不太好。听着她们聊着的依旧是那些听起来高大上的话题,没什么参与感,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后来她们说要拍照,时予沐坐在角落,混在浓烈的香水味里。拍了几张后索性站起身,又被喊去当她们的支架。
结果拍完一看,她们都不满意,直言:“拍得好丑。”又喊了服务生过来帮忙。
在这里呆久了,那股不适感又在蔓延。
云玖大概是发现她的不自在,想提醒大家别带着恶意,但话还没说完,先有人提出:“你快拆礼物,看看我们送了你什么。”
“那好吧。”
云玖收到的礼物放在她预订的好几层生日蛋糕旁边,她过去拆礼物,旁边还有几台相机对着她拍照,摆拍了许久才开始拆。
收到的礼物很丰富,口红、香水、玩偶,大家捧场地发出祝福,直到后面拆开时予沐送的那份,氛围有点尴尬。
“这是假的吧。”有人直言。
云玖也愣了愣,来回翻看许久。
“就是假的呀,连标都没有。”另一个声音说。
“谁这么损,生日送假货?”
时予沐到这时才知道她闹了个乌龙,完全不敢出声解释,而那边云玖认出这份礼物是她送的,慢慢抬头,错愕地看着她。
旁边其他人也明白了:“六班那个送的。”
“噗,居然送假货,不会以为你看不出吧。”
云玖将书包塞回礼物袋里,试图出声解围:“别这样,她可能不知道。”
“这个品牌这么出名,会有人不知道?也就你那么傻才会相信人。”对方笑道。
时予沐难堪到极致。
而其他人好像打开了某些开关,逮住机会,将话延申到另一个程度:“或许她是想让你背个假货出去丢脸,这样那些男生就永远能围着她转了。”
“……”
第24章“为什么看见我们就绕道走?”
包间统共这么大,话语声轻而易举传遍所有人的耳廓,一时竟显得过分寂静。
随后有人应和:“也是哦,她就喜欢混在一群男生中间。”
“人家男人缘好呗,羡慕的话你也天天围着他们转,撒娇几句声音嗲嗲,他们也把你当宝。”
“什么意思啊?”时予沐有些发抖,死死握着自己的手,“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个牌子,如果是假货那我拿去退了吧。”
“这会又无辜上了,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你能不知道?”
“你就是靠这个表情让男生喜欢的吧?刚才对我们明明是一副瞧不起的模样。”
“有完没完?我哪有像你们说的这样?跟我的朋友一起玩怎么了?”她抬高了音调,气到语无伦次。
“我们也没说什么啊,只相信我们所看到的,难怪都说你跟女生合不来,就爱跟男生在一起,也不知道私底下有多不检点。”
“我——”时予沐依然试图解释自己,“我没有跟女生合不来啊,而且跟谁一起玩是我的自由,脏的是你们吧?”
“那我们怎么想的是我们的事,又轮不到你管,而且正常人怎么可能会跟一群异性在一起,男女有别懂不懂?”
“怎么就……”
“哎呀,别这样。”云玖才出声,无意识打断时予沐的语言,“你们别这么说她,她是我的朋友。”
“噗。”有人笑了,话语更刻薄,“你还把一个送假货的人当朋友?但我看她根本不想跟你在一起,今天我们聊了那么多,她一句话都不说,就在那扫兴地玩手机,但是在学校跟那群男生呆在一起的时候可殷勤了,与今天判若两人。”
“别说了。”云玖制止,神情为难。
时予沐总算知道她们今天看着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总带着敌意,原来早在见面之前,她们背地里一直这么说她。
这才是真正给自己上的一课,此前被诬陷被嚼舌根也好,在论坛上被人阴阳怪气也罢,她都还能坚信清者自清。
可这种言论多了,她才发现,原来在那片净土之外是一个这样的世界,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无论她多么想解释自己,都只会被更强硬的言论冲散。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是大家都在说她做错了。
在这里呆不下去,她转身离开。
后面云玖赶紧跟过来,体面地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去,但她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些,头也不回地走了。
地铁摇摇晃晃,时予沐坐在空无一人的长凳上,盯着漆黑的窗户发呆。
心情很微妙。
一方面,她是不服气的,另一方面又不自觉开始反思,她的行为真的不妥吗。
好像在大多数人看来,女生就应该只跟女生玩,有异性朋友就该被别人以有色眼镜看待。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挑着性别选择朋友,她刚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明明没有女生主动接近她,是这几位男生让她慢慢熟悉新环境,她自然而然地跟他们走得近不是正常的吗。
再退一万步讲,她又不是没有女生朋友,她有孟绾,有同桌,跟寝室的人关系也不错,凭什么觉得她只跟男生玩。
为什么大家总是仅凭一件事就给人定性。
那天晚上,时予沐将学校论坛上几乎所有跟自己有关的内容都翻了个遍。
她才知道那天她评论过之后,大家对她的评价越来越难听。
没有边界感、倒贴、不自爱,多的是她没想到的字眼,如今全都贴在她身上。
——就因为她跟男生走得近。
时予沐将自己缩在被窝里,也忘了有没有哭,总之心情很差,年纪尚小的她还没学会如何释怀。
……
又是新的一周,班里环绕着的最多的话题依旧是关于篮球赛,只是多了个从球赛衍生出来的话题,是评选学校的校花校草。
同桌柳紫杉跟后桌讨论得火热,忽而拉着时予沐:“你不是跟陈叙浮他们关系好吗?你觉得呢?”
“什么?”时予沐有些应激,反应慢了半拍。
柳紫杉奇怪地看着她的反应:“最近学校表白墙上基本都是上场打篮球赛的人,然后有人统计谁被表白次数最多,第一是陈叙浮,第二是那个舞蹈班的汤锦言,都是咱们班这支球队的人。”
时予沐没有参与的兴致,现在也并不想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含糊应着。
柳紫杉察觉到她的心情不好,便没再讨论,改口:“不过这种没什么意思,大多都是些啥也没干的小迷妹一边发表白墙一边做着跟当事人在一起的春秋大梦,实际上人家都不一定认识她们。”
时予沐心情不好,没听。
她在想,是不是只要她不跟他们往来,就能让大家对她改观。
是啊,以后只跟女生相处就可以。
于是她问柳紫杉:“你中午跟谁一起吃饭?”
“我跟我宿友,我们打算去第二食堂吃柠檬米线。”柳紫杉说,“怎么啦?”
“能不能带上我呀?”时予沐试探性问。
“当然。”柳紫杉总觉得时予沐今天有点奇怪,但她没问太多,“那下课后我们一起过去。”
这边刚约了人,那边后排几人也在商量着中午吃什么,学校最近新开了很多春夏季限定的清爽甜食窗口,他们想去试试。
“去吃炸鸡披萨呗,好久没吃了。”孙测提议。
冯铠东飞速否决:“太上火了,孟绾考试前不吃上火的东西。”
“那吃炒饭?饭后再来一份刨冰。”
陈叙浮指向时予沐:“她胃寒,不能吃冰。”
“那有什么我们五个人都能吃的东西?”孙测苦恼地思考。
片刻后又在纸上写下各种餐食:“等会让她们抽,抽到什么就吃什么。”
下课铃声一响,他们便隔着大半个班级呼唤:“插班生过来抽签,看看中午吃什么。”
可惜换来的是无情的拒绝:“你们去吃吧,我不去。”
“为啥,一起呗。”孙测接着喊。
但现在这种声音总让时予沐无地自容,被别人听到了怎么办,又要说她不检点了。
一句话都没回应,拉着柳紫杉的手离开班级。
“……她咋了?”孙测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冯铠东也不明所以:“可能有其他事,我们去吃我们的。”
同样的剧情上演了很多遍。
下午放学,孙测专门来到时予沐面前邀约:“去老地方吃饭?”
“不去。”时予沐拒绝得果断,拉着书包快步离开,就像是接触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孙测要说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但他就是越挫越勇,一次没约成功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但他的决心终究比不过时予沐的轴,她愣是紧咬着牙关,宁愿独自吃饭都不跟他们一起。
其他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异样。
“拒绝跟我们吃饭,说的话变得很客气,甚至上次陈叙浮到技术台陪她都没给好脸色。”冯铠东细数着,“我们怎么她了?”
几个男生凑一起都没想明白,为此还专门叨扰在图书馆学习的孟绾。
孟绾说:“哪里不正常了?昨晚我们还一起吃饭。”
“凭什么?她这几天一直在拒绝我们。”冯铠东反应有些激烈。
孟绾眸眼微眯:“你们惹她了?”
“怎么可能。”冯铠东说,“敢情她只对我们摆脸色。”
“正常,毕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你们。”孟绾学习的同时不忘补刀。
“……”
没能在孟绾这边得到答案,冯铠东与孙测开了个小会,势必要弄清楚她异常的原因,要加大试探力度。
试图约时予沐下课后在走廊休息,失败。
约她周末去看电影,失败。
甚至在班级篮球队进入八强后邀请她跟篮球队一起合影,还失败。
到最后都快没耐心了,烦躁盖过好奇,直接以领队的名头将她喊到操场。
结果时予沐的表情显得不情不愿,面无表情说完正事后转身就要走。
“站住!”冯铠东喊住她。
时予沐眼神回避:“怎么了?”
“看着我们的眼睛,回答。”孙测说,“我们最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吗?”
时予沐摇摇头:“没有。”
“还是说我们什么时候让你不开心了?”
时予沐还是摇头。
孙测也迷茫了:“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们就绕道走?”
“有吗?”时予沐抿唇。
“怎么没有了?你都不跟我们一起玩,连喊你一起吃饭都不去,到底怎么了啊?”
时予沐回答不上来。
面对这般关心,她居然有点想哭,但是她更怕此刻的画面又会被人拍下来,然后对着她指指点点。
忍住酸楚,坚持说:“真的没有啊,下个月有考试,我最近在复习,而且我不是还跟你们一起处理球赛的事情嘛……你们别多想,我要回宿舍了。”
“喂——”孙测还想坚持,但被旁边的陈叙浮摁住了。
他依旧难以想通:“她在为了考试复习?撒谎怎么都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就是啊,明明在躲着我们,还不肯承认,莫名其妙的。”冯铠东彻底没了耐心,在想如果她真的这么不珍惜友谊,那就把她踢出群聊吧。
孙测总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陈叙浮,你怎么想的?”
陈叙浮看着女孩孤单落寞的身影,停顿片刻。
才说:“给她点时间吧。”
……
在这段时间里,时予沐始终被那些言论困住。
但她没有想过,就因为她的一句进入四强,被那几个她坚持拉开距离的人记在心里,成为了整个篮球队的目标。
此时,六班已经顺利进入八强。
赛事开始变得焦灼,每支队伍要打三场比赛,赢下两场才能进入下一轮。因此赛程安排得很紧凑,时常连着两天有比赛,对队员来说是不小的考验。
进入八强后的第一场比赛,六班在最后阶段罚球拿下两分,因此险胜。但第二场对上的是实力强悍的体育班,不仅输了,还以大比分落后,输得很难看。
这次失败过后整支队伍的状态都有些低迷,大概是没想到八强那么难打,再加上此前从来没有平行班的学生进过四强,大家一时间失了信心。
葛元循得知后,专门找到所有队员做了思想工作,尽力鼓励他们,让他们没必要将结果看得太重。毕竟学校的体育生很多,普通人要想在体育项目上战胜体育生基本是天方夜谭,他们最差的情况也能排个第六,在历年平行班的记录中已经算很好的了。
他的这话并不能让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放松,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四强成了大家的执念,即使明知道难度有多大,他们还是愿意逆流而上。
但依旧是有效果的——更坚定了他们一直以来的目标,团魂瞬间燃烧。
最后一场比赛在新的一周,葛元循在班会课上让有时间的学生都去为参加球赛的人加油。
下午,参加球赛的人提前一节课前去准备,时予沐回头看着空了的后排,心情很复杂。
柳紫杉在跟她的朋友讨论球赛,偏头问时予沐:“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看比赛吗?”
“可以吗?”时予沐问她。
“当然,但是我以为你会去做后勤。”
柳紫杉她们对球赛的兴趣不高,打算先出去吃饭,到比赛的下半场再回来看结局。
时予沐本该跟她们一起,但她私心更想看完整地看比赛,犹豫许久,还是决定独自出现在球场。
她站在角落,如她所愿没有人关注到她,此刻的中心是在参加比赛的队员身上,以及——在队员旁边的云玖。
云玖忙着给每个人递水,脸上的笑意灿烂。
不知道为什么,时予沐忽然在想,如果换作是云玖,大概没有人觉得她不检点。
或许是因为,云玖太耀眼,大家都觉得耀眼的人跟耀眼的人在一起很正常;而她太普通,站在那么一群男生中间很招人嫉妒。
是啊,是嫉妒。
那她为什么要满足别人的嫉妒心呢。
越想越难受,索性盘腿坐下,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有颗球停留在她面前,少年戴着护膝的腿踏入视野,蹲下。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陈叙浮与她齐平,嗓音一如既往,是倜傥的,含着丝丝柔意。
时予沐用了很长时间反应:“我朋友她们等下就过来了。”
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声穿梭在所有关于球赛的讨论声中,也将少年身上独特的柚子香带到她身边。
陈叙浮捡起球,单手搭着膝盖,跟他说:“去那边吧,我们班的人在那。”
顿了顿,方说:“都是女生。”
又想哭了。
真矫情。
裁判同时吹响第一声哨子,陈叙浮撑着站起身,往那边过去。
时予沐张了张嘴,想喊,又不敢,很小声地说了声:“加油。”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少年倏然回头。撞上视线那一刻,时予沐立刻低头,紧盯着地面明目张胆地掩饰。
余光里,那个身影离开,少年的脚步荡然、豪放。
但他已经让她知道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第25章“去帮我买瓶水?”
时予沐还是过去了。
她在心里预先排练路线,起身弯腰一路挪过去,依然留在前排。
身边都是队员,其他认识的人不多,还好在技术台的师姐看见她,主动留给她一片空地。
“你们班的人很重视这场比赛。”师姐同她说。
视野范围内两支球队准备跳球,各位队员在各自区域上站位,一支是平行班,一支是高二的体育班,光是观察体型就能感受到实力差距能有多大。
“您觉得我们班能赢的可能性有多大?”时予沐问道。
师姐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没回答。
时予沐后知后觉她也是体育班的,正是他们的对手。
对体育班而言,根本不需要将平行班放在眼里,周遭所有人几乎断定六班不可能拿下这场比赛。
还没开始比赛,就被轻视了啊。
时予沐心里堵着口气,替他们不服。
比赛正式开始,六班与舞蹈班默契地有了一致的信念,声嘶力竭喊着:“六班、艺一班加油。”
哪怕女生的嗓音天生比男生更小,但气势完全不会被体育班盖住。
陈叙浮与冯铠东都在首发名单上,属于兄弟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方假动作传球,另一方迅速接球,配合得天衣无缝。
比分因此咬得很紧,对方总体实力很强,他们便与对手比谁更稳,抓住破绽便往前冲,更不留一丝机会。
场下的人情绪被比分紧紧牵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时予沐紧张得掐着自己的手,默默为他们祈祷。
上半场比赛结束,他们班落后七分。这七分说多不多,在如此焦灼的赛场中很难扳平,但仍然可能存在变数。
两支队伍紧急开会商讨战术,体育班有教练指导,隔着一段距离还能听见对方教练的声音;六班这边没有教练,便以陈叙浮为主导。
陈叙浮对篮球赛了如指掌,站在球场上的他总带着股胜券在握的掌控感,大家很愿意相信他。
再一声哨声响,队员碰手喊了气宇轩昂的一声:“加油!”
陈叙浮打开瓶盖将剩余的矿泉水一饮而尽,随手放在旁边地上,边往后退边拍了拍手示意:“打起精神,兄弟们。”
汗水从少年的额头滴落,黄昏的光恰好留在他脖颈处的青筋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总能用实力告诉大家,他靠得住。
“别急,稳住。”
“过来,球传给我。”
“漂亮,打得好!”
他步伐稳健,或是大迈步向前跑,或是指挥着往后退,都能让周遭一切只成为残影,耀眼到足以聚焦所有人的注意力。
“啊啊啊他好帅!”
“进了!!陈叙浮好牛!”
“加油啊!一定要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场下的加油声逐渐从班级转移到陈叙浮身上,且只有他一个人。
随着赛程的推移,两支队伍的情况逐渐被区分得很明显——六班这边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而体育班却开始越打越乱。
第三节结束,两队之间仅剩三分的差距。
而这三分又在第四节刚开始时在陈叙浮投中的三分中补回来。
两队比分瞬间拉平,且六班有着绝对的优势。
霎那,场上沸腾,呼唤陈叙浮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对方教练紧急喊了暂停,双方在做紧急商讨,场下躁动声依旧不止,但呈现在陈叙浮脸上的依旧是轻松与随意。
“保持这种状态,我们没问题的。”陈叙浮说。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帅啊陈哥。”
陈叙浮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笑得恣意,他后退一步弯腰摸到地上的矿泉水瓶,却发现已经空了,又往旁边问了句:“还有没有矿泉水?”
“没了。”候补队员推了推就在时予沐身边的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冯铠东手上还有一点,递给陈叙浮,他还没回应,先听到云玖说:“这里还有一瓶,我刚开了但还没喝过,你要吗?”
陈叙浮看了眼,但没接:“算了,不用。”
旁边还有观赛的女生说:“我的饮料还没开,你要不要呀?”
“不用,谢了。”陈叙浮拧开那瓶已经见底的水,将最后一口倒入喉咙。
垂眸瞥见时予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说:“去帮我买几瓶水?”
只可惜是在众人的注视下说的话,时予沐定定地看着他,背后仿佛有多数目光汇聚成的剑朝她刺来,让她难以动弹。
她下意识想答应的,但又有另一个念头涌入。
答应了的话,是不是又会被人大作文章了。
一时拿不定主意,连眼神都变得为难。对面陈叙浮已经明白了,单手夺走冯铠东手上的水,转身的同时说:“算了,不用。”
过于冷漠的态度,在那几秒,时予沐嘴唇有些发白。
脑海中涌动着足够让她害怕的念头:她是不是做得很过分?他们会不会讨厌她?
失去友情的恐惧在心里蔓延,偏偏在意的人在场上,她无法冲上去打探清楚他们对她的态度。心里揪成一团,只剩下胡思乱想的能力。
“予沐。”柳紫杉刚挤进观赛席,见她表情有些异样,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没事。”她垂眸,努力压制不安的心,但还是难受得紧。
“我去买箱水过来。”旁边替补的选手见她迟迟没有前去买水的打算,便说。
时予沐才反应过来:“还是我去吧。”
那种担心受怕的感觉太难熬了,从球场远离的过程反而让她稍微平静一些。这个时候她才后悔,刚才就应该大大方方地答应,她为什么要犹豫呢。
最近这段时间的她过得太难受了,她始终记着那群人评价她的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论坛看看自己会不会又被骂,每做一件事都会思考如果被看到了要怎么办。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讨好那些讨厌自己的陌生人,以为只要跟男性朋友们保持距离,至少就能让那些人改变对她的看法。
但是并没有。
到头来,没能得到她们的道歉,还要失去自己的朋友。
她怎么什么都处理不好,是不是太惹人讨厌了。
身后是依旧沸腾的赛场,即使走远了还能听见激动的欢呼声,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那么孤独,情绪如洪水袭来的这一刻,再怎么想忍着,眼眶还是红了。
在小卖铺买了一箱矿泉水,老板看她单独一个女生过来,便提出帮她搬过去。时予沐接收到好意,心情更酸了,哑着喉咙说了句:“谢谢。”
老板看她这样,赶紧安慰:“哎哟,怎么啦?你们在比赛是不是?不会是输了吧?不至于不至于,这只是你们一段不起眼的小经历,影响不了什么的。”
时予沐更想哭了:“谢谢您,不过我没事。”
“好好好,你们小孩子的,想不通很多事,这很正常,不过什么都没有你们当下开开心心的最重要,其他都是过往云烟。”老板说,“你要真觉得心情不舒服也别憋着,学校内有心理老师,去找他们聊聊,说出来会舒服些。”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难受的心情又这么被抚平了些许。
时予沐吸了吸鼻子:“好,谢谢。”
重新挤回到球赛的前排,老板帮她将矿泉水放下,她乖乖地抱着自己的腿坐着,目光时不时看向还在赛场上发光的少年。
此时比赛已经接近尾声,双方比分咬得依旧那么焦灼,原先的优势在短时间内被扳平,又再一次占领了优势,又被扳平。
最后一次暂停,队员回到场下休息,候补队员将矿泉水箱子打开,递给过来的人。
沉稳的战略声停留在耳廓,是陈叙浮冯铠东之间的对话。
时予沐垂着脑袋盯着地面,余光里冯铠东将矿泉水递给陈叙浮,但他摆手拒绝。
连水都不喝了。
看来真的讨厌她。
时予沐抿唇,心慌得不行。
比赛只剩下两分钟,比分定格在87:87。
“哔——”
比赛继续,陈叙浮率先夺得球权,见场面不利,索性伸手在三分线外投球。
中了!篮板下冯铠东眼疾手快,传了两次又到陈叙浮手上,他踮脚,身板笔直,几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前投。
再次投中,连续两个三分。
但这还不是结束,陈叙浮在接下来的罚球中连中两颗,又在后续比赛中拦下对方球权,干脆又迅速地投中二分球。
甚至连场下围观的人都来不及欢呼,陈叙浮已经稳稳拿下10分。
在90秒时间内。
接二连三的操作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惊愕,躁动声比此前只大不小。
“擦,陈叙浮你帅炸了。”
“人家体育生都被你打傻了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陈叙浮牛逼。”
陈叙浮偏头看向观众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用食指与尾指比了个手势,迅速收回,注意力放回到比赛中。
“这下稳赢了!”队员因此有点飘,在他身边说。
但他只留下沉稳的声音:“别分心,继续。”
最后30秒,几乎没有悬念,纵使体育班再想拼一把也无力回天。
直到长哨声起,比赛结束。
97:87,六班胜利。
一时间,时予沐左右两边的耳膜差点被冲破。
“我们进四强了!”
“没想到真的能做到!我们打败了体育班!”
“啊啊啊陈叙浮太强了!”
时予沐看着能够那么大胆表达情绪的大家,心情激动,却也没那么开心,低头捏着自己的袖子,余光跟着陈叙浮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