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以后的除夕都要一起过。”
云玖给了时予沐两颗糖果,这是她在住院期间吃的最多的东西。
时予沐握在手心,最后告别,转身离开。
陈叙浮还坐在凳子上,搭着腿看书,但他其实一直没看下去,而是时不时盯着时间。
“竟然聊了一个小时。”看见她的刹那站起身。
“想我了?”时予沐故意说。
陈叙浮耸肩:“就当是想了吧。”
“你现在这些话怎么张口就来。”时予沐吐槽。
他笑着说:“你不也是。”
“嘁。”时予沐用手戳他。
在寂静的病房区域内极小声的拌嘴打闹,有护士看向他们。电梯门合上,缓缓往下落,回归寂静。
病房内,云玖透过门缝看着两人,怀里是那束茉莉香浓的花,直到人影消失,她依然无声地流泪。
时予沐没有同陈叙浮提及在病房内说的话,那将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
回家时已经将近十二点,洗漱睡觉,隔天吃个饭后又将回到熟悉的学校。
这段时间高一高二年级已经开始放寒假,但高三还要留校补课,放假时间待定,算来整个寒假只有一个多星期。
时予沐早就习惯这种节奏,从踏入学校的那一刻起便进入学习状态。
在身边那么多人的辅导下,她的成绩提升得很快,化学已经能考到将近80分,其他科目缓慢进展,总分在530左右徘徊。
估计是这一学期的显著成果让她对将来充满信心,她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那几所双非院校,想往更高的分数努力——最好能考上600分。
陈叙浮与她不相上下,但他成绩起伏比较严重,最近几次考试最高能考到540,最低却连500都没有。
他只能更努力,找到问题所在再加以改进。
孟绾的成绩保持一贯的水准,她与她的同桌基本包揽平行班前一二名,几位老师对他们抱以很高的期待。晖北中学一年能有好几位竞赛班的学生考上清北,但平行班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这种成绩,他们将是这一年的希望。
至于冯铠东与孙测,他们逐渐有了学习的意识,虽然依旧没少玩,但学习起来比之前认真很多,成绩也在慢慢提高。
2018年将是美好的一年。
除夕前三天才宣布放假的消息,大家积攒的压力总算可以适当地释放,放假前讨论新年的安排,忽然听冯铠东提议:“今年除夕我们要不要一起过?”
“我不知道我爸妈能不能同意。”时予沐说。
“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这是我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了,一起过总比面对那些亲戚更轻松。”
算来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时予沐到家后试着同孔秋娴提起,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了。
一场狂欢从此刻开始期待,几人买了很多烟花仙女棒,搬到陈叙浮家中,从下午待到夜晚。
今天大家都不讨论学习的事情,自己做饭收拾窝在客厅里,电视上播放春晚,他们披着毛毯吹着暖气,玩的是超大号的飞行棋,简简单单的游戏,但跟朋友在一起永远有新鲜的事情发生。
临近零点,战场从室内转向室外,在他们亲手栽下的小树旁,点燃烟火,看着火药划破天空,绽放一个个耀眼的花,组成百卉千葩。
室内开始倒计时,他们在院子里尽情喊着。
“新年快乐!”
“过年啦!”
“芜湖!!”
从嘴里呼出的白气与烟花尾气交叉,明明是冬天却不觉得冷,五个人的空间似乎听见千千万万人的欢呼。
听见冯铠东的提议:“以后的每个除夕,我们都一起过好不好?”
用力的点头,用雀跃迎接那一年,在压力与疲惫之后的盛大狂欢。
尽管那是唯一一个能一起过的除夕。
……
这个冬天是真的很冷。
返校的第一个夜晚,时予沐披着被子学习到凌晨,实在冻得受不了,屈着身子躺下,半夜昏昏沉沉一直在发抖,翻了好几次身,所想的居然是没休息好会影响到明天的学习状态,越是焦虑越是难以进入深度睡眠。
醒来是被宿友叫醒的,她连手机闹铃响都没听见。
全身都很累,头疼到不行,以为是没睡好,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班里。
整个早晨她的状态都很差,上课没办法集中精神,面对着题目,明明觉得自己只差一点就能想出来,但就是想不出来,焦急到心累。
连皮皮也看出她的不对劲:“你嘴唇好白啊,生病了吗?”
“可能有点着凉。”她说。
“看起来不只是一点。”皮皮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啊?”时予沐用手背试了下温度,明明不烫,凉得很。
皮皮却说:“你自己手也烫得厉害,摸额头当然没感觉。”
发烧了就要吃药,但是感冒药吃了过后会犯困,意味着她这一天根本没法学习,落下的东西更多了。
“算了,不吃药也能好的。”她坚定地说。
“那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好,吃药好得快。”皮皮说,但时予沐坚持不吃药,她也没办法。
这天晚上愣生生扛到凌晨,她才肯吃药睡觉,原以为一觉醒来就会好了,但越睡越累,明知道这是她发烧的身体在作祟,但她更焦虑的是,这个晚上又睡不好,明天又没有好的学习状态,那要怎么办啊。
梦里还是那几道明明能做却怎么都做不出的题,她越来越委屈,现在已经是高三下学期了,距离一模考试只剩下十天,她回到学校就是想要尽力拼一把的,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生病。
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她一直哭,一直哭,不知不觉地,天亮了。
宿友喊她起床,没叫醒,赶紧去找校医,紧急为她物理降温,体温才慢慢降下。
时予沐睡醒的时候是中午,她再不愿意接受也只能接受——她缺席了一个上午的课程,两节语文,一节物理一节化学一节数学,都是她最薄弱的科目。
去食堂买了碗粥喝,她还在低烧的阶段,身体疲累得不行,只是精神得高度紧绷让她没办法放松休息,将自己裹成球,已经坐在食堂学习。
陈叙浮在一点半的时候过来,坐在她对面,同时把一包冲剂递给她。
“吃饱了吧,先吃点药。”陈叙浮早上去他们班找她,没看到人,反倒听孟绾说她发烧了。
时予沐摇摇头:“算了,我怕下午犯困。”
“这种不会的,吃了好得快,才有精神学习。”陈叙浮拿过桌上的水杯,去洗手台冲洗冲洗,倒了点温水回来。
时予沐抱着水:“谢谢。”
她太焦虑了,越是想集中精神学习,越是学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身心俱疲。
到晚上她的体温才恢复正常,但发烧后带来的反应很重,她开始无休止地鼻塞流鼻涕,喉咙如被刀片割了那般难受,脑子更是如蒙上了一层雾。
这种状态持续几天,其他症状恢复正常,就是脑子根本没有生病之前那么清醒。
很快迎来第一次模拟考试。
考前一天所有广播在播放考试须知,楼上楼下都是桌椅挪动的声音,很容易让人代入到高考那天,时予沐越听越紧张,忽而收到手机消息,孔秋娴让她去学校门口,给她带了吃的。
见到妈妈的那一刻情绪已经快忍不住了,拿着叠得高高的饭盒去往食堂,里面是燕窝鲍鱼海鲜,眼泪瞬间往下落。
几乎哭着吃完这顿饭,晚上学习,第二天考试手都在抖。
情绪直到考试成绩发布那日彻底崩溃,她看见自己的分数:507分,比平时的自己差了不止一点。
她控制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在班里哭了,眼泪不停往下落,她怨自己怎么那么笨老是学不会,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节骨眼生病,更怕到高考那天也是这种情况那她应该怎么办。
孟绾过来抱住她,安慰着:“没事,这次考试难度大,我们的成绩也退了很多。”
但这种话安慰不了自己,每个人考试的难度都是一样的,排名实打实地反应一个人的水平,她的排名也掉了,整整70名。
至此之后,时予沐的状态一直很不好,一次失利的她急于通过努力弥补回来,每个晚上都是学习到最晚的那个人,晚上总是睡不好觉,早晨很快就醒了,就连洗脸刷牙都要看书。
她的焦虑写在脸上,也反应在身体里,额头处开始冒出红肿的痘痘,肠胃功能开始紊乱,就连经期也推迟了一个月。
各种事情缠身,逐渐压垮她。
朋友们觉得,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孟绾一有空就拉着时予沐去操场散步,强硬要求她在这段时间内不能想任何与学习有关的事;孙测在网上看到有什么鸡汤都会发给她,试图让她放松。
暗自做了很多努力未果之后,他们干脆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拉着时予沐逃课。
那是在一个周六下午,高一高二年级学生已经放假回家,高三没有假期,整个下午都是答疑课。
这种课管理并不严格,一开始允许学生请假回家,但随着学习进度的推进,请假流程变得越来越困难。
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时予沐攒着很多问题,时不时往那边望,打算等到没人的时候再去找老师。
桌子边缘忽然被敲了敲,孟绾来到她身边。
“跟我去个地方。”孟绾说,拉着她的手腕,好像很着急。
时予沐一头雾水:“怎么了?”
“走吧。”孟绾拉着她,不给她收拾书包带上课本的机会。
学校陆陆续续有学生进出校园,她们混在回家的高一高二学生中间,一路畅通。
出了校门后发现陈叙浮他们也在,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此刻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你们——”时予沐刚想问,又被孟绾拉着走。
“先走了再说!”孟绾说。
从学校往后绕,拐过两个弯,到达晖北广场,这个时间有很多爷爷奶奶在打太极,口令声徐徐入耳,净化路过人的心灵。
四月份的天气是最舒服的,凉意入鼻,再多呼吸几口,脑子里的雾气慢慢消散。
里边有个小山坡,爬过一小段陡坡进入的是一个小平台,在这里可以看见一整片天空。
“倒数第二件事。”冯铠东忽然出声。
时予沐看向他:“什么?”
“还记得高一那会你即将换座位,我们写下很多事说要一起完成,不知道是谁提议说要逃课看日落,今天终于做到了。”冯铠东说。
“是我。”孙测冒出来说。
从那时埋下的种子,经过两年的悉心栽培,终于在今天生根发芽。
“可是现在没日落。”时予沐看着蓝蓝一片的天,现在还没五点,距离日落时间久着呢。
“等一下就有了,今天天气这么好,肯定很好看。”孟绾接话。
“在等待的这个时间明明能做好几道题。”她焦虑得没办法思考其他事。
“打住!”孙测赶紧说,“今天我们带你出来,就是不想再看到死气沉沉的你,我们不许再说学习两个字。”
“都到这个节点了,大家都在争分夺秒,怎么可以逃课。”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后退坐在长椅上,再问孟绾,“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
“因为我知道学习要讲究方法,总要给自己留有喘气的空间,不然是撑不过最后这60天的。”孟绾说。
“没办法,我这次考得太差,再不努力高考就上不了什么学校了。”
“那只能说明你前段时间的学习方法出了问题,要适当留给自己喘气的时间,停下来好好复盘。”孟绾说。
既然话题聊到这,时予沐顺势问:“那你平时是怎么缓解压力的?有没有什么好的学习技巧?我真怕我只能止步于此。”
孟绾欲言又止,今天带她出来就是想让她好好放松的,怎么她还在纠结成绩?但也能理解,越是焦虑过度的人越是不愿放松。
陈叙浮直接坐在草地,一只手搭在她坐着的长凳。
方说:“就算你这次退步了,但对比去年现在的自己仍然进步非常明显,不该因此否定自己。”
“但这不够,我想要更好,想考到更高的分数。”时予沐坚持说。
孟绾揽住她的肩膀:“努力当然是要努力的,但即使依旧在原地踏步,也要有欣然接受的能力。”
“诶,说好的不聊学习,你们怎么又聊起来了,快打住。”孙测果断出声打断他们的讨论。
时予沐看着他笑了笑,忽然又愿意将焦虑往后稍,先享受此刻的平静。
她便说:“那我们来吐槽学习吧,我真的太讨厌学习了,终于只剩下最后60天。”
“同意。”冯铠东举手,“我受够了这种高三生活,这辈子不想再过第二次。”
“陈叙浮你呢。”
“投不喜欢一票。”
“我们这里喜欢学习的只有孟绾吧。”
“得了吧,我也不喜欢,枯燥的知识谁乐意学。”孟绾也说,“我学习就是为了能上个好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能够挣很多钱。不过听说上大学也不轻松,搞不好天天都是高三。”
“什么?大学的考试不是很少吗?”
“分人咯,如果只想混学业,天天睡觉打游戏确实很轻松,但是你想啊,大学都是专业知识,那么复杂,不认真学怎么可能能学会。”
“是真的,我上课大学的表哥说他每天都累得像条狗一样。”孙测搭腔。
“……”时予沐忽然又不想上大学了。
太阳总算有下山的迹象,西边几片云朵交叠处出现几道光彩,晚霞应该在不久之后降临。
时予沐抱住孟绾的手臂,靠在她肩膀慢慢等待。
再问:“你们想过要上什么学校吗?”
“能考到什么就上什么。”冯铠东说。
“你看你问我们这种问题合适吗?我就打算把所有学校都报个遍,哪个要我就去哪个,对了,我还准备填个清北的志愿,这样我就是清北落榜生了。”孙测说。
时予沐笑出声,又问孟绾:“你呢?如果能上清北你应该不会考虑其他学校了吧?”
“首先,我考不上。”孟绾抬手,她拒绝这些会对未来产生不切实际幻想的言论。
再说:“其次,看成绩吧,如果擦边上,又选不到好专业的话,我还不如去下一梯队能够稳选专业的学校。”
“你准备选什么专业?”
“法学吧,将来当一名律师。”孟绾回答。
冯铠东插话:“我支持你,你有当律师的潜质。”
“那你们呢?”时予沐问他。
冯铠东:“我只能选文科类的专业,会计或者经济学。”
“我觉得你可以试一下心理学。”时予沐说。
孟绾摇头:“算了吧,就他的耐心,我怕会让他的患者病得更严重。”
吐槽冯铠东始终是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时予沐笑着。
轮到孙测时,他说:“我没想好,不过听说现在大学有电竞专业,我选电竞怎么样?”
“电竞专业可不是能让你玩游戏的,是要你参加游戏的设计跟制作,没准还包括解说、运营,很多杂活儿。”孟绾说。
孙测:“……那我再想想。”
说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陈叙浮:“化学。”
时予沐:“动画!”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
时予沐从孟绾肩膀爬起来,高举着手,在提到自己想选的专业时眼睛亮亮的。
与陈叙浮对视一眼。
孙测有些惊讶:“你要学动画啊?”
“对,我确定我喜欢做动画。”时予沐说,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动画不是艺术生的专业吗?”
“是啊,但是也有一些非艺术类专业会学动画相关的内容,我只能选这种。”
“真好啊,你们都有想做的事。”冯铠东感概,才想起陈叙浮的话,“你都上大学了还准备学化学?”
“我只有化学拿得出手。”陈叙浮说。
“那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做得好就当个研究员,实在不行随便找个公司上班。”
“还能回家继承家业。”
“……”
厚厚的云层在悄然之间挪开,那时迷茫的他们渐渐明确目标,讨论未来在此刻成了最大的动力。
“快看天上!”孙测惊叹声最先出现。
海岸线处的太阳散发金光,云层在飘荡,霞光如火般燃烧。
每个人身上是金灿灿的,霞光化作圆梦两个字,祝福降临了。
“哇!”冯铠东带头跑到平台边缘。
几个人跟上去,情不自禁张开双手。
“看到日落了!”他们喊。
时予沐跳了两下,跟着喊:“好漂亮啊,我们好幸运。”
孟绾将她对时予沐的祝福送给世界:“要学会放松!”
时予沐笑着牵她的手,也说:“希望孟绾能考到更高的分数,将来成为优秀的律师!”
地上五个影子很长很长,指向对未来憧憬的方位。
尽情跳跃着,放松呼喊。
“高考加油!!”
第62章“怕的话抓着我。”
摆正心态,进入新一轮复习。
黑板上倒计时数字不断缩小,从60到50再到30,每天都在期待时间过得快一点,却又不断感慨时间为什么过得那么快。
越临近高考,学校与家庭的人文关怀更明显。学校为高三学生开了很多特权,那些曾经羡慕过的终于来到他们身上。至于家里,每周时邵阳都会带很多东西到学校,最开始只做了一人份,后面听说朋友们都在一起学习,干脆直接做了五人份。
高考前最后一项准备是体检,学生需要自行前往医院,体检项目很常规,除了——要抽血。
时予沐已经很多年没有抽血过了,印象最深是小时候一次身体不舒服去了医院,却在那次抽血时疼哭了,后面不管生什么病她都不爱去医院。
准备抽血前她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依旧怕得慌,不停观察每个正在抽血学生的表情,只要他们一皱眉,她就疯狂脑补针扎进皮肤的疼痛感,把自己吓得半死。
“抽血没那么痛的。”孟绾试图安慰她,随便拉了个经过的同学问话。
谁知对方说:“痛,那个护士应该是实习的,给我扎了好几针才抽到,痛死我了。”
“……”时予沐只想转身回家。
她请求孟绾先上阵。孟绾坐下,护士姐姐往她手上抹药水,之后将针头拿出来,针头上的光仿佛能刺向她的眼睛。
一下子腿软,她回头求助似看着陈叙浮。
他伸手,象征性安慰:“不会很痛的,怕的话抓着我。”
孟绾已经抽血完站起身,时予沐硬着头皮坐下,隐约听见一声:“没感觉的。”
手臂被束带绷紧,她看见自己青色的血管,以及……尖锐的针头。
痛苦得回头,左手拉住陈叙浮,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身体里只剩下因心理诞生的痛觉,顾不上其他。
头脑一片空白,只能隐隐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手上摩擦,之后是很微弱的痛觉。
肩膀被拍了拍,她听到轻缓声:“好了。”
“……”
嗯?这就好了?
时予沐回头,看着示意她摁着棉签的护士姐姐。
“谢谢。”她拿起东西站直身,有点恍惚。
孟绾看着她笑:“看你那怂样,根本不痛。”
时予沐努努唇,想为自己解释:“我小时候抽血好痛的。”
“你小时候皮肤敏感,跟现在对痛觉的感受能一样吗?”孟绾说着往外走。
时予沐站在原地等待还在抽血的陈叙浮。
他面无表情盯着针头插入皮肤,又面无表情起身。
路过时予沐身边时专门说了句:“还没有你掐我的时候痛。”
“……”
时予沐气得想用膝盖踹他。
从抽血区进入另一栋楼,男女生分开检查内科,剩下的项目都在公共区域,时予沐拿着体检单出来,迎面又对上那三个男生。
“好巧。”时予沐扬扬眉,“我就差升高体重了。”
“去排队吧。”陈叙浮朝她扬了扬手。
排队的人多,时予沐与陈叙浮选了相邻的两道,进度差不多。
几乎同时递交体检表,时予沐换下鞋子,踩上测量仪,余光里陈叙浮也是一样的动作。
听见医生的说:“报一下名字。”
“时予沐。”
“陈叙浮。”
两人声音重叠。
语音播报数据。
“身高163,体重45。2,臂展166。”
“身高188,体重78。3,臂展194。”
“肩宽45,胸围101,腰围76。”
孙测在底下积极炫耀陈叙浮的身材。
声音落入耳廓,时予沐耳根泛红些许,默默弯腰穿鞋。
又在站起身时不小心撞入一个怀里,是结实的,很有安全感,回头一看是陈叙浮来到她身边。
25厘米的身高差让她只能够到陈叙浮的下巴,之前竟然没发现他原来这么大一只。
陈叙浮看了看她,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头顶,忽然一笑:“走了,小朋友。”
“……什么小朋友。”
时予沐匆匆从医生手中接过体检单,跟在他身后,愤愤不平道:“知道你高,也不知道是吃什么才长这么高的。”
印象里高一认识他的时候还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壮,这两年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成长到连她都认不出来了。
“其实刚才我踮脚了。”陈叙浮说。
“还能踮脚?”时予沐瞪大眼睛:“我专门抬头挺胸,但好像没有效果。”
“说你是小朋友你还真是。”陈叙浮笑出声,“智商也是。”
“……”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欠?
时予沐用手上的纸张轻轻砸向他后背:“陈!叙!浮!”
……
高考倒计时20天。
陆续有人带着同学录到学校,每个下课都能收到厚厚一叠留言表。
时予沐一一填写,有时还会收到特殊的请求,想让她带给陈叙浮写一份。
时予沐难以拒绝,在食堂找到当事人,递给他。
“你的?”他顺手接过。
“不是,我们班的人想让你填写。”时予沐坐下。
陈叙浮又将纸张放回时予沐这边:“那你帮我写。”
时予沐想了想:“不太好吧,人家是想得到你的亲笔祝福。”
“我不认识她们。”
“但她们认识你,马上毕业了,大家可能再也见不到,能留个念想。”时予沐说。
陈叙浮沉默了片刻,才从她手里将留言纸收过去,落下潇洒的名字及几句话,他写字速度很快,给每个人的内容大差不差。
时予沐抬眼,看见最上面的一句是:
【祝傲立,祝腾骧,祝肆意绽放,愿此行无憾。】
……
倒计时一周。
所有科目皆完成复习,进入最后查漏补缺阶段。与之前紧张的学习氛围不同,学校开始为学生减压,各种“你们很棒”“你们一定能够考个好成绩”“我们都相信你”声音环绕,用积极暗示提高自信心。
最后一日上课是心情最浮躁的时候。
老师再三强调考试重点,叮嘱的话永远说不够,最后说不出了,站在讲台上盯着同学们,久久没能出声。
最后有位同学说了声:“老师,我们会加油的。”
讲台上的人欣慰得点点头,脸带微笑,声线却染上哽咽。
她说:“高三这一年,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就剩下最后几天了,你们千万千万要坚持下去。等到6月8日,你们将会看到你们熠熠生辉的未来。”
“在与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看到你们每个人的变化,是最值得令你们骄傲的。高考的成绩很重要,这关乎你们能上什么大学、你们离自己的梦想有多近。但成绩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们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所以,无论最后的成绩有没有达到你们的预期,都请你们记住,结果有成功有失败,但在人生里,你们永远是赢家。”
长辈的寄语是真挚的,在胸口处留下小漩涡,翻滚着。
时予沐想,高考结束那天她一定要痛痛快快哭一顿。
最后一个晚自习异常吵闹,大家基本没在学习,几本厚厚的签名纸传了一排又一排,还有人带了相机,最后记录下青春的模样。
时予沐转身看着后排同学打闹,眼前有只手晃了晃,来自李奚行。
“这个给你。”他拿出一份礼物,包装纸上写着“高考加油”四个字。
“谢谢。”没想到还有礼物,时予沐完全没准备回礼。
李奚行同她说:“你先别拆,等高考结束后再拆。”
神神秘秘的。
偏头,皮皮小声在她耳边说:“他不会喜欢你吧?”
“说什么呢?”时予沐一惊,“这是毕业礼物吧,好多人都送了。”
“我们都没有,只送了你,而且他之前还专门为你送花呢。”
“那都前年的事情了,他要是喜欢早跟我说了吧。”时予沐觉得不可能。
皮皮点点头,也是。
这个晚上时予沐多带了件校服,打算让关系好的人在上边签个名,李奚行是第一个签下名字的人,之后是皮皮,剩下一部分是留给陈叙浮他们的位置。
完成后套上那件校服拍照留念,才发现陈叙浮的签名恰好在左边心脏处。
晚自习临近下课前,有小道消息称今晚有喊话活动,还没到下课已经一片躁动。再一回头,很多人已经跑了出去。
意识到再不过去就抢不到前排,时予沐理科放下手中的纸和笔,奔至走廊。
这里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放眼望去都是笑颜,明亮的一双双眼眸点亮这片夜色。
有人碰了她的肩膀,回头发现是陈叙浮,他们已然为她留好位置,整整齐齐地眺望。
学校广播莫名其妙开始播放伴奏,校歌前奏一响,鸡皮疙瘩四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声歌唱。
“广播站的人控制了广播室。”旁边有人笑着说。
广播站都是高一高二的学生,他们不顾一切地策划这场此刻,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师兄师姐发送祝福。
一首结束,原以为这场狂欢就此落寞,却再听下一段节奏,大家纵情尖叫。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若一个字代表一天,他们在这里待了三年,整整1000天,又该用多长的一首歌描述。
刚踏入这里的时予沐孤身一人,经历过委屈与不快,但现在的她坚定地踏下每一步,身边还有了一群珍贵的朋友。
他们此刻正拉着她的手,高举着,大喊。
“原谅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1]
唱着唱着,眼眶中淌满了泪水。
这一刻脑海里闪过这三年来在这里发生的种种。
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一阵力量牵扯着,被带着往楼下跑。
“干什么呀?马上上课了。”时予沐的声音随着风往后扩散。
“还上什么课,不上了,这可是最后一次能够肆无忌惮犯错的机会了。”冯铠东在前面喊。
穿过人群,五个身影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中,逃课了。
更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之后竟然还有无数疯狂的少年,随之不计后果地在校道中狂奔。
违规喊楼、违规逃课。
既然一起犯错,那只能一起逃跑了。
“你们——”学校主任终于出现,站在灯光明亮处看着蜂拥而至的学生。
他对为首的那几个人有印象,从高一开始违规犯错的事件不在少数,曾是他们最头疼的目标。
但相处下来,发现他们个性很鲜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他们性格真挚、善良、勇于为自己争取、永远站在彼此身边。后面想想,比起一味的提高学习成绩,塑造人格难道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吗?
他能在他们身上看到更多可能性。
……
最后几天,时予沐仍然留在学校里复习。
孔秋娴几乎每天都会送吃的到学校,一送就是五人份,除此之外冯铠东与孟绾家里也时常过来投喂,吃的东西健康又有营养。
时予沐不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按照计划复习。6号晚上最后背完语文知识点,合上课本,在繁多文言文词汇里入睡。
在此之前,她无数次思考过自己在踏上高考考场那天会是怎样的心情,或许应该特别有把握,将所有知识点铭记于心。
但她才发现这跟平常普通一场考试没有区别,永远觉得时间不够复习得不够。但不会过于担忧——毕竟都到这个阶段了,爱咋样就咋样吧。
她不紧张,最后确认准考证与身份证,放进透明的文具袋最显眼的地方,涂卡笔与0。5签字笔多带了几支备用,其他签名橡皮圆规等等一并塞进去,整个袋子满满当当的。
站在考场外等待,脑子里不会争分夺秒地循环知识,而是放空自己,看看出奇明媚的天,以及清爽得过分的空气。
今年高考的天气是真的好。
是不是有个很好的兆头。
钟声敲响,开始答题。
第一天考完,晚上坐在食堂,但氛围明显轻松很多,还有老师在旁边与学生说笑。
数学老师过来,问他们:“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师您不是说考完一科就不要再去回忆前面的内容了吗?”时予沐回头说。
“那行,听你的。”老师笑着说。
“一向严格的大魔王竟然还能这么温柔。”孙测默默发表感慨。
孟绾瞥了他一眼:“老师也是人,自然有不同的一面。”
晚上九点,学校老师已经在通知学生回寝室休息,十点已经躺下,准备睡觉。
第二天考试流程与第一日一样,进入考场,拿到试卷,做题,监考老师准时提醒,还剩三十分钟,还剩十五分钟。
铃声敲响,停止填写。
时予沐放下笔,过去两个小时发生的事已成云烟,眼神顺着教室前门看向窗外,阳光明媚,微风轻抚。
考试结束。
这三年落幕了。
第63章“一说喜欢,关系都变质了。”
阳光将那年夏天的影像带到23年的夏天。
时予沐躺在床上,刺眼的阳光让她浑身都很不舒服,四肢非常重,头疼得不行,翻了个身,才慢慢有了意识。
她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看到一部莫名其妙的动画,带她回到了高中时光。
眼前的视野回归正常,聚焦在对面乱糟糟的书桌上一张书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
不对,那不是梦。
眼皮再次眯了下去。
努力想了想,她做的梦明明是,她见到陈叙浮,借着酒意抱住他……
眼睛忽然睁得老大,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不是!这也不是梦!
总算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但是记忆只滞留在这一刻。后来发生的事情呢?她怎么回家的?他人呢?为什么重要的事一点都没想起来!!
时予沐在床上坐了好几个深呼吸,稍稍平复心情,才拿起手机。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列表消息多到夸张,除了工作之外,孙测昨晚还给她发信息了,问她到没到家。
除此之外没有了,就连陈叙浮也没联系她。
事情开始变得扑朔迷离,她下床,先是检查门锁,很正常,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门口的鞋子不多不少,地板上没有多余的泥印,不像是有另外的人进入过的样子。
除了——
时予沐看向入门最显眼的洞洞板上好几张被撕下来了的便签。
说来很复杂,那次她发现陈叙浮专门做了一部与她有关的动画之后,始终思考自己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
所以她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个问题求助,冥思苦想一个晚上,最后把某些觉得可行的方法写下来,贴在显眼处提醒自己。
所以上面写的是:
【直接扑倒陈叙浮。】
【坦白跟陈叙浮说我喜欢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不许别扭!要勇敢!】
本应该是贴着的,却被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便意味着——昨晚有人来过,并看见了。
想死。
头脑太过混乱,没法思考那么多,便将便签纸扯下准备销毁。
才在这时发现底下多了一张便利贴,翻开,就在那句“要不要做我男朋友”的正下方多了一个字。
入木三分的一个字:
【要。】-
2018年。
高考结束后的时予沐没有放肆大哭,也不是欢欣若狂。
收拾行李,把书留给下一届学弟学妹,在沉默中离开学校。
晚上父母为她做了一大桌好饭,吃完饭的所有时间都是空闲且自由的,但她却突然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这段时间格外长,十二点没到她已经躺在床上,只是许久没能睡觉。
几乎一夜未眠,在群里找朋友们聊天,大家都有一样的心情。
索性不睡了,凌晨四点多,五人一拍即合,出门看日出。
待在小山坡上,什么都没聊,只是静静看着,感受时间一分一秒经过。
高考结束,大家忽然安静了。
这个暑假,印象最深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她实现梦想的开始。
时邵阳为她买了个笔记本电脑,她终于有机会延续两年前的那个暑假,回归自己喜欢的事情——动画。
这次她决定从头开始,先自学画画。在报课学习与自学之间选了后者,原因一是担心自己坚持不下来,二是不想再在一件还没成型了的事情上花那么多钱,况且,她不再相信孔秋娴找的补习班。
但在自学过程中碰到很多困难,她对绘画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学,即使临摹完一幅画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好看,只能自己慢慢摸索,靠悟性一点点学习理解。
后面是陈叙浮随口的一句:“你要不将你自学绘画的过程发到网上,既可以督促你每天练习,又可以找网上的人指导。”
点醒她,觉得提议不错,照做。
那年身边很多人都在玩抖音,她便先创建了个抖音账号,起名为‘走运的口哨’。
陈叙浮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认真回答:“因为口哨的形状是6,6是我的幸运数字,这个名字是双倍的好运。”
陈叙浮:“……好抽象的名字。”
但是时予沐自己很满意,而后同时开了微博与b站的账号,都叫这个名字。
为此她还自学了视频剪辑,天天上传打卡,只是毫无技巧,基本上每条视频只有两个浏览量——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陈叙浮。
她没放弃,傻呵呵地继续发布。终于有一天收到评论,是位美术生在点评她的自学作品。
却说的是:【学了这么久还画成这样,我的建议是别学了。】
“锵。”
是自信心被击碎的声音。
将评论这人的主页翻了个遍,反反复复点开软件想看有没有其他消息,被困在怀疑自己的沼泽里,让她难以动笔画画。
消沉一天,到第二日才想通,再次点开那条视频,没想到能收到好几条帮她说话的评论。
【up主刚学了一个星期,这个水平不是很正常吗?】
【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看了你主页的内容,劝你还是转行吧。】
【越是没本事的人越是爱显摆。】
心情好起来了。
信心回归,美美拿出画笔,继续埋头自学。
第二件事,是高考成绩公布。
在6月底,收到消息的前一分钟时予沐还在画画,直到闹钟响起才准备登陆网站查成绩,还没输入账号信息,时邵阳的消息已经发过来。
语文115,数学106,外语120,理综221,总分562。
等等……
多少分?!
562!!!
做梦都没想过的成绩。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点开时邵阳发过来的长达一分钟的语音,他正在上班,但不影响他的激动。
“女儿啊,562分,哈哈哈,562!!出息了,成绩不错,等我回去好好帮你看看学校,一定要好好填志愿,选个好专业,哈哈哈哈哈。”
时予沐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立刻打听其他人的考试成绩,发现大多数人都考得不错。
孟绾661分,孙测487分,陈叙浮也考出比平时更高的成绩,558分。
时予沐在群里得瑟:【@陈叙浮,我考得比你更高!!】
陈叙浮:【可惜,差一点就能赶上你。】
孟绾:【说个鬼故事,你恰好提高101分。】
时予沐:【!!】
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比如她花了8000却一点用都没有的机构钱是拿不回来了。
早知道她少写一道英语选择题……不对,不能有这种假设。
之后开始讨论想上的学校,孟绾首选政法大学,时予沐与陈叙浮成绩差不多,目标院校基本都在大学城,与政法大学一起。
孙测想与他们靠得更近些,也将目标定在这里,他的成绩勉强能够上。
说了很多,但原本话最多的人迟迟没出现——冯铠东。
孙测悄悄私聊时予沐:【冯铠东他考得不好。】
冯铠东身为文科生,分数比孙测还低,恐怕没几个大学能够选择。
他心情不好,在满是庆祝的言论里,他一声不吭。
大家倒是不敢继续在群里庆祝了,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予沐:【其实分数没那么重要,上什么学校都是上。】
孟绾:【是的,除了双一流外,大多数工作并不看重院校区别。】
冯铠东总算出现:【……你们好刻意。】
高考的失利并没有为冯铠东带来太大的打击,他本身没有多用功,这个成绩在意料之内。只是在对比其他人的好成绩时还是会失落,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更努力点。
他很快调整过来:【你们都准备报考大学城里的学校?】
时予沐:【只是这么打算,不一定能被录取呢。】
冯铠东:【你们成绩那么好,八九不离十了吧,我去看看有没有我能上的学校。】
还真有一个——是专科学校。
好歹他过了本科分数线,去专科学校未免太可惜了。
孟绾还是那句话:【别因为我们而影响了你的决定啊,无论我们有没有被分到大学城校区都跟你没有关系。】
高考是第一次分离。
出了校园总是聚少离多。
时予沐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想上的学校,父母给她的建议是学一些文职类的工作,毕业后不至于那么辛苦。但这时她已经有为自己做选择的底气,强硬地回绝父母——她就是不喜欢那些枯燥的东西,就是想接触艺术类专业。
孔秋娴说不过她,交给她自己,也在她回到房间后感慨:“女儿长大了。”
时予沐目标明确,直接锁定几所开设了目标专业的学校,其中一所是稳上的,一所是赌运气的,还有一两所是保底的,其他可以随便填。
后面与大家交换志愿表,陈叙浮除了专业之外其他都与她填的差不多,这就是分数接近的优势。
孟绾只填了一所政法大学,其他都是省内的学校。以她的成绩其实可以出省去到更好的学校,但她只想留在省内。
对她的家庭条件来说,一张出省的机票都是不小的压力,出省读书意味着回家的机会很少。她只有她的妈妈了,有机会的话她想多陪陪妈妈。
在她心里,家人永远比学习工作重要。
孙测填的专业乱七八糟,从软件到建筑到工程,属于是什么有可能考上就选什么。曾经他的豪言壮志说想考电竞专业,现在发现他的成绩根本没有什么电竞专业可以选。
至于冯铠东,他迟迟没有提交志愿单。
孙测说他可能打算复读,只是没下定决心,复读一年那么苦,况且不一定复读了成绩就能提高。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在完成这一件大事之后,五个人组织了一次旅游。
地点在西北地区,火车出行,没有长辈带领,是第一次他们自主进行的旅途。
每个人领了不同的任务,有人管财务有人当导游,时予沐领了个制定计划的活儿。出发当日在车上她还在研究要去的地方,但人多总有意见不同的时候,她总想着满足每个人的想法,头都要大了。
结果冯铠东直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计划了,我们随便走,去到哪里就玩什么。”
“不计划怕是什么都玩不了。”时予沐说。
“没事,反正出来玩就是放松,如果一直在赶行程就没意思了。”冯铠东摆手。
于是他们真的不按照计划进行。
第一站在城市周边走走,吃了很多特色美食,拍照打卡,但每个景点附近人都很多,天气闷热,累了一日的几人决定第二天在酒店内睡到自然醒再出门。
他们定的是酒店,男生一间房女生一间房,但这样导致他们在酒店内还需要靠手机才能交流,很无趣,又临时决定取消后面几天的酒店,在郊区定了个民宿套间。
原定六日的旅程,又听说这个地方在第七日有个音乐节,于是他们直接将归途日往后挪,就为了一场不一定能买到门票的演出。
太疯狂了。
这种被打破计划的行为让时予沐抓狂,但在这个过程中她确实获得了意料之外的乐趣,逐渐适应这种节奏。
后面几日他们在郊区度过,这边人比较少,空气清新,白天睡到自然醒,下午晚上出去走走,原来不需要打卡那些热门景点,旅途一样能够很开心。
这天找了个露天小酒馆,听着歌吹着晚风,非常惬意。
冯铠东看着菜单,忽然装模作样来了句:“有谁没满18岁的吗?没满不能喝酒哦。”
说得好像成年前就没喝过酒一样,但大家还是顺着他。
时予沐举手:“我!我刚成年!”
“幼稚。”孟绾说,她跟冯铠东都比他们大一岁,早就成年了。
时予沐想起什么,点着陈叙浮:“他他他!他身份证上没成年!”
“我四月份生日。”陈叙浮试图补充。
但其他人不给他这个机会:“国家认可的是身份证上的数字,你现在就是我们之中最小的。”
时予沐咯咯笑:“你老实点,不能喝酒。”
陈叙浮将他的杯子推到她身边:“那要不你帮我喝?”
时予沐说:“你叫一声姐姐我就答应你。”
“……”陈叙浮瞥着她,明显不肯喊。
“咳,咳咳咳。”孙测忽然在思考,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好到超过一定程度了,怎么连代喝酒这种略显暧昧的话都能说得这么自然。
他一脸惊讶地看向冯铠东,冯铠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喝你的酒去。”
第一轮的鸡尾酒端上来,时予沐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抿到的是成年自由的味道。
冯铠东兴致冲冲打开他刚发现的宝藏软件,专门为酒局设计的。每个人将手摁在屏幕上,画面上会随机抽取一个人,被抽到的自动跳转到真心话大冒险的环节。
这种游戏节奏很快,而且刺激。第一轮中招的是时予沐,她心里没底,果断选择喝酒。
“一直喝酒就没意思了,咱们约定最多只能喝三轮,第四轮不管抽到什么都要完成。”冯铠东净整些馊主意。
第二局抽到的是孙测,他选择大冒险,内容是要他当众唱歌。他是何其外向的人,直接站在舞台上边,与乐队主唱合唱一首。
底下还有人录像,他大方挥挥手,且不说唱得好不好,但场子是热起来了。
时予沐默默为他点了个赞。
后面抽到陈叙浮,时予沐本来做好帮他喝酒的准备,但他似乎担心她喝得太多,每次都选大冒险。
他抽到的惩罚还算温和,要么是假装服务生去将隔壁桌的空盘子收走,要么是随机挑个陌生人说几句夸奖的话。往隔壁桌去的次数多了,那边还有女生专门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时予沐也开始选择大冒险,一会要她发朋友圈,一会要她撒撒娇,在酒精与氛围的烘托下她早就抛下所谓的颜面,沉浸在这一刻。
后面又抽到一个大冒险,内容是:在左手边的第一位异性耳边说“我喜欢你”。
时予沐的左手边是陈叙浮。
她心跳得很快,其他惩罚她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完成,偏偏是跟认识的人说这句话。
孙测还在旁边起哄:“你已经连续三轮喝酒了,这次必须完成大冒险!”
冯铠东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就普普通通的四个字,你心里没鬼的话不需要犹豫。”
此刻的时予沐已经有点醉意了,只听见冯铠东最后一句话,她这个人最激不得,偏偏要证明自己心里没鬼。
指尖微微勾住陈叙浮的衣角,靠近他,直到鼻息洒在他的耳根。
在音乐躁动中,她的声音最清晰:“我、喜、欢、你。”
“……”
这是陈叙浮最无措的几秒钟,他茫然眨了两下眼,指尖下意识触碰到酒杯,又收回,顿了顿,拿起来饮了一口。
才发现他今晚明明说好不喝酒的,况且手上拿着的这个杯子是时予沐喝过的。
而他的耳根,早在她靠近他的瞬间红透了。
时予沐很快拉开与他的距离,手拽着拳,心跳已经快到几乎带动着身体一起颤抖。
旁边看热闹的几人一哄而起,纷纷观察着这两人的表情,同时问:“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时予沐慌张得不行,“就、就是朋友!你们想说什么……不是,下一局!”
陈叙浮索性再喝了口酒,略微瞥向时予沐,看着她抬手扇风动作忙碌。眼神多了几分克制,仰头将酒全部倒入喉咙里。
疯狂的一个晚上,在小酒馆里待到准备打烊,才依依不舍回到民宿。
此刻大家都喝得有些醉,但不想睡觉,又多买了烧烤零食,在客厅里找了部电影,边看边聊天。
冯铠东在这个过程忽然问孟绾:“你那个同桌,分数跟你差不多?”
时予沐还奇怪他为什么会提到姜楠冠,又听他下句话:“他也准备学法律吧?你们还会上同个大学?”
“嗯,志愿填得差不多。”孟绾酒量不行,已经靠在时予沐怀里迷迷糊糊的。
“你打算学法律不会是因为他吧?”冯铠东又说。
孟绾给了他一脚:“怎么可能?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冯铠东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醉醺醺的,不太好看:“真好,你们还能在同个大学,没准还是同班,以后接触机会那么多。”
“谁叫你不学习。”孟绾说。
“那我也追不上你们啊,我还是想跟你们在一起的,一想到将来的你们离得那么近,天天都能一起吃饭一起玩,而我遇不上你们,以后接触得少了,没有共同话题,你们四个会不会抛弃我了?”冯铠东有时总会胡思乱想,其实他根本没有那么清醒。
孟绾才不惯着他:“说不准哦。”
“那可不行,我反正打算再读一年,等我去找你们,还要跟你们聚在一起。”冯铠东压力很大,说着说着马上落泪,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他说:“你们这一年里最好别忘了我,但也别影响我,比如你们谁谈了恋爱千万别跟我说,我怕我受刺激。”
“我反正没这个打算。”孟绾抱着时予沐,直说,“要也是沐沐会先谈。”
“是吗?”冯铠东睁眼看了看,“但说不准。”
“她很受欢迎的,前段时间还有人跟她表白。”
“……什么?”仨人同时一激,酒都清醒了。
“谁啊?”孙测赶紧问。
时予沐摸了摸鼻子:“是我后桌。”
“之前元旦晚会送你花的那个?”
“嗯。”
之前后李奚行送给她一个礼物,说等到高考结束后再拆,原本她忘了这件事,在高考后的第二个晚上他主动提醒她。
她才打开,里面是一盒明信片,是他专门以她的照片、他们拍过的合照、以及部分聊天记录洗下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封信,内容写得很真挚,记录了他们这两年的相处。
最后直白表达:他喜欢她。
从那次元旦晚会开始前就喜欢了,但他从来没说过,只是享受能见到她的每一天。
“这么深情?”孙测惊讶,“你同意了?”
时予沐摇摇头:“我拒绝了。”
“够干脆,我欣赏你。”孙测像气氛组一样。
时予沐撇撇嘴:“虽然拒绝了,但还是庆幸他等到毕业后才跟我说,不然很尴尬,本来当朋友当得好好的,一说喜欢,关系都变质了。”
“他应该猜到你会拒绝了吧?”孟绾轻轻的声音从怀里至下而上飘。
“好像是,其实他很好的。”时予沐说。
冯铠东在旁边摆摆手:“再好的人,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的,你说是吧,陈叙浮?”
没听见陈叙浮的声音。
时予沐先说:“拒绝他还挺难受的。”
“什么意思!”冯铠东又激动起来,“你你你,不会喜欢他吧?”
时予沐眯眯眼睛,满脸疑惑,他反应那么大是为什么?
她说:“就是因为他性格太好了。但是一想到跟他有什么亲密接触我就不太舒服,应该就是不喜欢……他哪都好,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我,不然还能再当朋友的。”
“凌晨四点了。”
盘腿坐在地上的陈叙浮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提醒,“两个洗手间,你们谁先洗漱?”
“你们去,我再坐一会。”时予沐说,孟绾哼哼两声表示同意。
陈叙浮去房间拿衣服,冯铠东看了看他,起身跟过去。
他们带过来的东西少,一件T恤一条短裤,冯铠东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拿好东西关上浴室门了。
这间套房有100多平方,但缺点是隔音一般般,浴室与客厅离得近,外面的人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浴室的人能听见外面的谈论声。
时予沐、孟绾、孙测三人组成闺蜜小组,还就感情这件事展开讨论。
时予沐说:“本来我对他还有一点好感,但他一旦说喜欢我,我就开始排斥他……我是不是有病啊?”
孟绾说:“这好像是一种心理疾病。”
“啊?”
孙测说:“我觉得就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不喜欢的人碰你都是不舒服的。”
水声更大了些,陈叙浮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遍,穿上衣服出去。
这仨人已经在客厅倒下了,两女生睡沙发,孙测直接躺在地板,还打着呼。
第64章“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后面,时予沐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她会排斥与其他男性有肢体接触,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就是隔着布料无意识的触碰。但她其实跟陈叙浮有不少肢体接触,她并不排斥他。
甚至她将同样的场景代入到陈叙浮身上:如果跟他谈恋爱,与他牵手、靠在他身上。
——会很别扭,因为他们太熟了。
但好像,不会因此讨厌他。
她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上了大学之后。
那年时予沐如愿考上第一志愿,被想要的专业录取。
陈叙浮与她同校,也学了他预想中的化学系。
他们一起进了学校的新生群,找到各自专业的群聊,活跃在几个群里,过得很充实。
暑假后面的时间,时予沐继续自学画画,每天坚持在互联网上打卡,尽管没有得到任何关注。
陈叙浮也在做着他想做的事。他开始找各种材料预习大学课程,除此之外更多时间都放在他喜欢的篮球上,以校队身份参加联赛。
晖中的篮球实力一向不错,他们顺利从市级进入省级联赛。省级联赛是备受关注的赛事,除了团体冠亚季军外,还会专门评选多个个人奖项。
其中包括最受欢迎的队员,联赛期间每支队伍的成员照片都会贴在体育馆外的公告栏上,线上线下一起投票,票数最高者得。
陈叙浮上传的照片还是时予沐拍的,当时她带着陈叙浮家积了灰的相机,站在赛场旁边,咔擦咔擦为每个人拍摄。
只是她有私心,相机里陈叙浮出现的次数最多,也拍得最好看,至于其他人——她完全不管他们的死活。
所以当投票通道开始的时候,陈叙浮的排名在一夜之间飙升至前排,再次获得不小的关注度。
有心者稍微了解就知道他是今年的高考生,进而得知他被哪所学校录取,传着传着,连时予沐所在的新生群内也在讨论这个人。
【我记得咱们群里好像有晖中的人?急求6号球员的联系方式!】
【@时予沐,我记得是这位学妹。】
【他好帅啊!!是哪个专业的?】
时予沐本来经常在群里说话,但碰到与陈叙浮有关的话题愣是一声不吭。
之前孙测就说过,陈叙浮的篮球水平在高手云集的环境里算不上拔尖,但他最优越的就是在球场上游刃有余的气场,哪怕只看过十秒,也会被他的意气风发吸引。
但时予沐就是觉得不舒服。
还没见过面呢,只从一张照片就对这个人感兴趣了,至于吗!
陈叙浮下周还有一场比赛,新生群里很多人听说后纷纷想去现场观战,顺便在开学前面基。
那几天时予沐跟着亲戚出去玩,看手机的次数比往常还要多,群里都在讨论陈叙浮,说现场座无虚席,说他本人比图片还要好看。
还能在隐约间吃到什么瓜。
【姐妹们散了吧,最新消息,帅哥似乎有女朋友了。】
【真的,今天他女朋友在场,跟他动作可亲密了。】
【他女朋友巨好看,跟他很般配,别想了。】
时予沐:!!!
陈叙浮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没去打听,心里觉得不可能,但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晚上睡不着。
隔日才从群里看见一张图片,发的人称是陈叙浮与他的女朋友。
立刻点开。
噢,是他最近刚回国的姐姐。
没事了。
她自然没有与其他人明说的打算,就这么让她们打消对他的心思也挺好。
但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思自己的行为,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地斩断陈叙浮的桃花,他有没有谈恋爱跟她什么关系。
——她在意什么?
后面晖中在省级联赛里夺得季军,陈叙浮获得最受关注球员称号。他的票数几乎断层,毫无悬念。
比赛结束后有场采访,其中有个问题问他:“为什么选择6号作为你的球服号码?”
陈叙浮回答:“6号是一位朋友的幸运数字,她说过想要把她的幸运传给我,现在看来,确实很幸运。”
这段视频被传到新生群里。
【实锤了!他有女朋友!集体失恋!】
时予沐却抱着视频傻笑很久。
9月8号正式开学,她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大学需要用到的东西多,打算提前两天到学校。
看了眼日历,又是6号。过了零点,时予沐就给陈叙浮发消息:【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下一句“是我们认识的三周年纪念日”还卡在对话框,陈叙浮的消息已经发过来:【嗯,三周年。】
同时他发了朋友圈,简简单单几个字母:3rd。
结果被好友截图,传到时予沐这边的新生群:【他谈恋爱三周年了!好甜!】
时予沐给他发消息:【竟然会因为这点小事让我们最受关注球员屈尊发了朋友圈?】
陈叙浮:【看到了,不点赞?】
时予沐默默为他点了个赞。
隔日时邵阳专门开车送时予沐去学校,本来他们惦记着陈叙浮,问他需不需要一起送他去学校。不过陈叙浮有司机,这些事情从来不需要担心。
他们约好一起逛学校,隔日差不多时间到达,时予沐迈步下车,朝不远处早到一会但在等她的陈叙浮招招手。
刚开学带的东西太多,她拉了两个行李箱,箱上堆了个书包,旁边时邵阳与孔秋娴一人一个旅行袋。她总觉得上大学之后不能经常回家,所以基本把整个家的东西搬过来。
陈叙浮比她好一些,但他那边只有司机,腾不出手帮忙。
好在进了校园有很多志愿者,迎面过来一个男生,热情地接过时予沐手上的东西,带她过去宿舍。
“你是艺术学部的?好巧我也是。”学长积极地说,“等下加个微信,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都可以问我。”
“好,谢谢。”时予沐说。
“没事,今天咱俩能遇见也算是有缘分,很少看见像你这么好看的女生。”
“啊?哈哈,谢谢。”时予沐不知道怎么回应。
看看周围的校园环境,原本晖中的条件已经算很好的,上了大学后才发现根本不值一提,学校大到平时要乘坐校园小巴车才能到达教学楼,拿个快递都要走很长的路,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能自由地穿喜欢的服装,阳光活泼,令人向往。
刚想与陈叙浮分享喜悦。
偏偏旁边的学长是个话痨:“咱们学校挺大的,等会去那边领校园卡,我陪你一起去吧,之后再带你逛一逛,平时凭校园卡能去其他学校蹭饭,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有机会我再带你去。”
时予沐挤出一个字:“好。”
几乎全程都是学长与她的对话,时予沐忙于应付他,没来得及注意其他。
直到听见陈叙浮略显冷漠的声音:“我走了。”
“你去哪?”时予沐下意识回头。
“我宿舍在那边。”陈叙浮说,他寝室区跟时予沐隔得远,可惜没人带他,只能自己关注着路牌,“你让学长带你过去就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口中‘学长’两个字专门咬了重音。
他们宿舍在两个不同的方向,时予沐只能跟着学长走。
学长问她:“他是你哥吗?”
“不是,是我朋友。”时予沐说。
学长又问:“男朋友?”
时予沐耳根稍红,她爸妈还在旁边呢,怎么问得这么直白。
她说:“不是,我们高中是同个学校的。”
“这样啊,我刚才看他一直在你旁边,还以为是帮你提东西的哥哥。”学长莫名舒了口气。
“……”时予沐只想赶紧回寝室。
由于是开学日,这天允许男性进入女生宿舍,学长拎着东西进入寝室楼,上了电梯,直接送到寝室门口,还没打算离开,在走廊等着带她去办校园卡。
时予沐只能跟他说:“我要先收拾一下宿舍,学长先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有什么问题微信找你就可以。”
学长点头:“那行,保持联系。”
时予沐才有时间认识自己的新宿友,大家早在开学前互相在群里认识过了,一见面自然熟络地聊天,但毕竟初次见面,几句话后就没话题谈了。
期间手机屏幕亮过好几回,她几乎秒回,发消息的对象只有陈叙浮。
只是感觉今天他的态度过于奇怪。
【没有学长带,我还是自己找到宿舍楼了。】
【吃饭?学长不跟你一起吗?】
【我不知道食堂的位置,你问问那位学长?】
阴阳怪气的。
时予沐回复:【学长已经回去了。】
陈叙浮:【哦,所以你只能勉为其难找我逛校园了?】
时予沐发了个猫猫暴打狗狗的表情包。
陈叙浮嘴上欠欠的,但根本不用质疑他的行动,肯定会出现。
晚餐是同时予沐父母一起吃的,二老几乎将陈叙浮当成亲生儿子,为时予沐准备的都会给他一份。甚至当发现学校内交通不方便时还想买两辆自行车,还好两人一块拉住,只说有需要会自己买。
如果只有时予沐一个人,孔秋娴肯定会担心,如今有陈叙浮在身边,她放心地将她托付给他。
从白天逛到黑夜,二老准备回家。
时予沐站在校门口送别,眼睛很酸。
高中的时候至少每个星期都能回家,上了大学回家次数就少了,虽然她总喊着要独立,但面对分别还是会难受。
不想被陈叙浮发现自己难受,她硬生生忍住了眼泪,但他应该还是知道了,送她回寝室一路上不停找话题让她将想家的情绪转移到对新生活的憧憬。
到达寝室,他向着黑夜里前往属于他的区域,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潇洒,可靠。
刚开学还是不太习惯,从家里柔软的大床切换到学校仅有一米五的小空间,时予沐失眠了一整个晚上。宿舍里的人性格都不错,就是太安静了,一闲下来就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显然大家刚开学情绪都有点不稳定。有个夜晚隐隐约约听见有什么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却看不见什么异常,吓得时予沐探出头观察,对上对面床铺宿友的眼神。
她用口型问:“什么声音?”
对方摇摇头,都很害怕。
手拉着手下床观察,心跳频率是一致的快,排查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发现是有个宿友在哭。
一问,是因为想家,她是北方的学生,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心情很压抑。
赶紧打开灯,几个人在她旁边安慰,你一言我一语,转移想家的孩子的注意力,有时说得难受了就一起哭,最后睡一觉什么事都没了。
倒是因为这件事让几个人关系靠得更近。
隔天宿友想拉她一起去食堂,但她已经约了陈叙浮,打算去找孟绾还有孙测。
宿友问她:“你怎么天天出去?难道有男朋友?”
“没有呀。”时予沐发现大学与高中最大的区别就是有了自由恋爱的权利,在这短短几天时间内她已经听到很多人讨论了。
“这样啊,你有了男朋友之后记得告诉我们,安安刚谈了恋爱,可甜了。”
安安是其中一个宿友,叫伍安欣,与男朋友是在打暑假工的时候认识的,刚谈了半个月,还在如胶似漆的阶段,每天都被粉红泡泡包围。
时予沐趁机问:“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伍安欣甜蜜一笑:“特别好,他天天给我买奶茶喝,做什么事都会汇报,还经常哄我开心,我就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谁要听这些了?有没有尺度更大一点的?”唐雅留着短发,性格大大方方的,是寝室最活跃的人。
伍安欣没将他们当外人,直说:“他的手宽大,能将我整个手包裹住,被他牵着很有安全感,你们还想听的话,就是……他的嘴唇很软。”
“啊啊啊!”唐雅激动到跳起来,“你们这么快就亲过了?”
“我也没想到,但是自然而然地就……当然就只是碰了一下,没伸舌头呢。”
认识一个月就在一起,交往十五天就亲过了,这个进度对当时保守的时予沐来说还是过于快了。
话题结束,时予沐出门,先见到陈叙浮,再一起去孟绾学校门口找她,四个人找了家餐厅吃饭,时予沐还同孟绾说起这件事。
孟绾说:“这有什么,我们专业有人早在开学前通过网聊跟另一个人好上了,又火速分手,在开学第一天换了个新男朋友。”
时予沐:……
好吧,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不开窍。
这是上大学后几个人的第一次聚会,只是从五个人到四个人,少了最会整活的那个,大家都很怀念。
决定给复读的冯铠东打个电话,他生活比他们艰苦多了,此刻还坐在晖中坚硬的板凳上啃书本。
“怎么样?大学好玩吗?”冯铠东语气里满是羡慕。
“一点都不,我们马上军训了,听说教官特别凶,我只求他能善待我们。”时予沐说。
冯铠东回应:“那肯定是缺了我,你们别太想我,等着,明年我一定去找你们!”
“好,等你。”
冯铠东这一年是真的愿意下苦功夫,完全复刻了去年时予沐的作息,在闲聊几句后还专门找陈叙浮辅导英语。
时予沐则时不时凑过去入镜,又很快撤离,这么玩了好几个来回,不小心磕到身后路过的人,脱口而出“不好意思”。
陈叙浮伸出一只手拉住她,他没注意恰好拉到时予沐的掌心,又一路牵着她直到坐下。
他只是个随手的动作,同时还在解答冯铠东的题目。
时予沐端直着身子,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想起伍安欣的形容:“牵手的一瞬间胸口有种被炸了的感觉,很想继续被他牵下去,更喜欢他了。”
赶紧将手揣进兜里,握拳。
不对劲,不对劲。
就是碰个手,她没事想那么多干什么。
后面与陈叙浮单独回寝室的一路上,时予沐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象,如果他们现在手是牵着的,如果她能扑到他的怀里,如果她能抱着他蹭蹭,那多令人向往!
呸呸呸,又胡思乱想了。
尽力得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但荒唐的想法总是源源不断涌入脑海。
担心自己一发不可收拾,她匆忙与陈叙浮告别,进入宿舍楼。
又在开门瞬间听见伍安欣与她男朋友的电话粥,一口一个“宝宝”“好想你”“你最好了”。
时予沐坐下,回头对上唐雅的视线:“这家伙怎么那么甜,让我也想谈恋爱了。”
“我也是。”时予沐应和。
新的生活随着憧憬与悸动开始。
成年后的生活自由度很高,被约束了18年的少年们总是蠢蠢欲动。
时予沐开始关注陈叙浮的一举一动。
他主动找她,她心里暗喜,又假装矜持地回几句话;一旦他有天不主动找她,她抓耳挠腮,整天想着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聊天。
最后坚持不住,是她主动发消息,但只是简单的语言:【睡了。】
陈叙浮:【好。】
时予沐:【哦。】
之后!就没消息了!
陈叙浮平时专业课很多,之余又在忙他们学院的事情,如果不是特地约出来,两人基本没有接触机会。
他很少主动约她,时予沐想过要不要主动一点,但她在行动前总会思考要约他做什么、会不会耽误他的时间、会不会显得刻意。没想出个所以然就不会行动。
甚至在这段时间里,时予沐从宿友口中听到的有关他的消息都比她了解的多。
“你们高中那个6号帅哥去参加校队选拔,听说围在旁边的人多到把路堵了。”
“他入选校队了,球衣号码还是6号。”
“原来他没女朋友,我要去打听一下他打算参加什么社团,没准有机会跟他接触。”
为什么陈叙浮直到上了大学还这么受欢迎。
时予沐倏然有了危机感,狠狠心给陈叙浮发消息:【周末孟绾学校有活动,去不去?】
结果他在几个小时后才回复:【这周末?我们班准备团建,去不了。】
时予沐:【哦。】
将手机一扔,闷闷不乐。
他死定了,最好下次是他主动约的她。
时予沐发现自己过分在意陈叙浮,纵使她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对他有什么心思。
正是因为如此,她整个人敏感得不行,陈叙浮拒绝她就是不想跟她出去,不找她聊天就是对她没兴趣。
特别是有次她刻意在教学楼下咖啡厅待了一个小时,就打算在他下课的时候假装偶遇再顺理成章一起吃饭再让他陪她去拿快递。结果只看见他跟一个女生一起走,气得她连过去打招呼的兴致都没有。
认识了新的人是吧,挺好的。
他最好赶紧谈个恋爱,她肯定立刻死心。
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一个人身上的后果就是什么事都做不好,在一次忘记做作业而被老师单独教训之后她终于知道要专注自身。
上课认真听课后认真自学,看见社团招新消息,咔咔填了几份报名表。
生活充实起来,就不会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才意识到,不管是跟谁都无法永远保持一致的生活,做好自己的事才最重要。
大一的她进入三个社团,每个社团都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时常约着出去聚会,也会正儿八经讨论兴趣爱好。
她很积极,不想再错过每个机会。接触的人多了,总有几个男生对她有意思。
但是——他们似乎不太正常。
第一个是刚开学带她到宿舍的学长,他天天约她出去,她找各种理由拒绝。终于有次连着三天都没收到他的消息,以为他总算死心,结果在第四天有个女生跑过来加她好友,莫名其妙将她臭骂一顿,最后让她别骚扰她男朋友。
第二个与她同专业又加了同个社团,在面试时为她分享了很多经验,时予沐本对他印象不错,结果后面聊天过程中他忽然发了张避孕套的图片,还问她喜欢什么,吓得她再也没回他消息,平时上课能避开则尽量避开。
第三个是在学校的一次比赛中认识的,他是大佬级别的存在,主动一对一教会她很多东西。他性格很有趣,就是在平时的聊天中暧昧得很,称呼她“笨蛋”“傻瓜”还经常说“想你了”,甚至有一次他给她发了句“真的好喜欢你啊”——时予沐本来不知道怎么回应,尴尬得点开朋友圈,结果看见他发了跟另一个女生的官宣朋友圈。
估计是忘了屏蔽她,再回到消息界面的时候发现他发的最后那句话被撤回了,再点开朋友圈一看那条官宣消息也没了,再过了两天,这人已经将她删除并拉黑。
每当这些时候她会格外想念陈叙浮,他真的是她见过的各方面条件最优秀,还有教养有内涵有格局的人,就因为他,让她不自觉会将身边其他男生与他比较。
又想起他——不行,不许再主动了。
但随着经历的事增多,她的思想慢慢发生变化。
宿友伍安欣跟她男朋友分手,难过得在宿舍几天不愿出门,她也能安慰她说忘记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再找个男人——结果伍安欣真的找了,在分手第五天火速认识并陷入恋爱,重新让宿舍飘荡粉红泡泡。
好像,大学开始的感情再没了高中时的纯真,好多人急匆匆地谈一场恋爱。
……
又是一年元旦。
时予沐听见宿友讨论跨年地点,伍安欣想跟男朋友一起,但附近的餐厅酒店早在一个月前被订满,他们还在商量要去哪。
唐雅隐约有预感,赶紧说:“不许带你男朋友到宿舍。”
“那好吧。”伍安欣说,“我只能去他宿舍了。”
学校平时有门禁,但是过了时间可以从旁边没上锁的窗户进入宿舍楼,之前有人偷偷带男朋友进来,被同宿舍的人发现,在宿舍群里闹得很难看。
这种事不太文雅,但旁人管不了。
时予沐在五个人的群里发了条消息:【你们跨年要不要出来玩?】
消息没被秒回,她往上翻了翻,这个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刚开学那会大家还积极地吐槽这吐槽那,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逐渐在新生活里安定下来,冯铠东复读学业繁忙,孙测也有了新的朋友,他们关系不再亲密无间。
过了一会才看见孟绾说:【1号要考试,跨年夜肯定是出不去了。】
时予沐:【很着急吗?出去玩吧,不然好无聊的。】
孟绾发了张桌子上叠得高高的法学书的图片:【我还有这么多要看的,实在爱莫能助。】
所谓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对比之下,时予沐的专业还是太温和了。
孙测:【我本来跟我朋友约了去打麻将,不过如果你们要约的话我可以。】
冯铠东离他们太远,到傍晚放学时间才发消息说没假期。这在意料之外,他还是高三,这一年里他们所有活动都没将他列在名单内。
最后剩下陈叙浮,他临睡前才出现:【到时候我没在省内,得看情况。】
得咯,一个个上大学后就不认人了。
时予沐问他:【你最近在忙什么啊?】
陈叙浮:【跟学长参加大创,一直在实验室。】
时予沐:【强。】
小分队说散就散,好在时予沐还有备选项,打算参加社团举行的跨年聚会。
31号下午五点半才下课,而后直奔集合地点,她刚加入社团没多久,是跟同班的学生一起加的,至少有个伴。
这边行程排得很满,六点集合后去附近大排档吃个饭,九点左右去KTV,今晚整个KTV都是大学城内的学生,同龄人在一起不需要顾及什么,时常跑到其他包间串场,见谁都是朋友。
时予沐打了三年的牌,对这种娱乐游戏已然炉火纯青,不管在哪个场子都能迅速融入。
玩着玩着大方参与聊天,还能吃到不少瓜。
“别看角落里那个人很孤僻,其实他巨厉害,他玩风投的,去年投了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小企业,结果起飞了,直接为他带来将近一个亿的回报。”
时予沐被水呛到:“一、一个亿?”
“他投资数就几千万了,人家祖上就没穷过。”
“还有他,他背景也很厉害,律师世家,他爸就是政法大学的校长。”
时予沐偏头关注,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姜楠冠?
还在意外中,后者恰好看过来,眼神漠然如一把刀,让她发怵。
时予沐赶紧错开,小声说:“他是我高中同学,家世原来这么厉害。”
“你同学啊?那你不过去打个招呼?”旁边人说。
她摇头:“我没有多余的命。”
而后拿起手机给孟绾发消息:【我在KTV这看见姜楠冠了,他身上的气息怎么比高中时还要恐怖?】
孟绾:【可能是回到他的主场,不过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敢杀你的,放心。】
时予沐:【……本来不担心的,你一说更怕了。】
姜楠冠跟她不熟,他们没有接触,时予沐也不想在这边多待,很快回到自己社团的包间。
音响躁动,情绪高亢,在这种地方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
过了凌晨两点,KTV停止营业,一群人准备去轰趴馆续场。彼时时予沐已经有点晕,晃着身子努力走直线。
下半场多了很多人,有的人组团打台球,有的人开黑,她坐在沙发上同几个人玩狼人杀,但醉醺醺的思想难以集中,玩得一团糟。
到后期又累又困,其他人还在兴头上,便屈腿坐在靠窗的台阶上吹吹风,不知怎的,心情有点差。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一整个晚上没怎么看消息,几个小红点高高挂着。
专业群里、宿舍群里、工作上的,都是有她没她都一样,快速掠过。而后是小分队群里,难得地有99+信息。
冯铠东:【真羡慕你们,我快被地理题折磨到不行了。】
孙测:【你们谁借我点钱!!我打麻将快输光了。】
孟绾:【你帮我过了明天的考试,我给你100。】
孙测:【我能帮你退学。】
时予沐对着屏幕傻笑,敲下一句感慨:【什么时候能聚齐啊,好想你们。】
这个点了,估计都已经睡了,时予沐失落地退出,点开朋友圈,最近一条都是1个小时前发的,夜晚真是落寞啊。
嗡嗡振动两声,屏幕暗了又亮。
没想到陈叙浮会在这个时间给她发消息:【怎么没回我?】
他晚上找了她好几回,但她被酒精作用着,有股脾气贯穿在胸口,看见他就不爽。
况且他也没说什么:
【新年快乐。】
【还在外面玩?】
【注意安全,别落单。】
时予沐心想她当然知道了,哪里需要他提醒了。又不得不承认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心里在暗喜。
她回复:【没看见。】
觉得说得太冷漠,再丢过去一个表情包。
陈叙浮:【在哪。】
时予沐:【轰趴馆,你要来吗?】
他发了个地址,距离她几百公里,是来不了了。
时予沐:【哦,那你玩你的吧。】
又来了气,消息刚发,界面最上层弹出语音通话邀请,吓得她深吸气。
先接通,从口袋摸出一副耳机,戴上,声音沾上不情愿:“干嘛?”
“看你不想理我,难道对我有意见?”陈叙浮说,他那边有车鸣声,应该是在室外。
“没有啊。”时予沐靠着墙,风一直吹她的头发。
“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