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慎接了就往天子所在的屋舍送去。
屋门?紧闭,卢若音还在,他等在门?前?,不经意瞥见邸抄第一页头一行就是?他岳父的名字。
几个?关键字眼串成了不太妙的字句。
一刻钟后,卢若音离去。
薛慎将邸抄送入,快步回到?了俞知光所在的厢房,小娘子解了外衫披着,在胡床上缩成一团小小的芍药红,像是?坐久了打?瞌睡想眯一会儿。
薛慎单膝蹲到?她身前?,拍了拍:“俞知光,醒醒,有个?事情,你要知道。”
第36章
“俞知光,醒醒,有个事?情,你要知道。”
薛慎沉沉的嗓音在唤她。
胡床本就窄小,俞知光睡得不熟,一下子醒来望见他面容严肃,平日里薛慎就冷着一张脸,此刻又有不同,似乎是想告诉她什么坏消息。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是何事??”
薛慎道:“邸抄传来,之前派去曹州探查的巡盐御史和两个钦差死了,你父亲接任,从?御史台派往曹州督办盐税,即刻启程。”
俞之光听到钦差死了几个字,心头一颤,等再听到即刻启程,更是不解:“怎这般急?连一日都不能缓,我爹他,他已经出发去曹州了吗?”
薛慎看着她,心中有猜测,没说出来。
俞知光完全清醒了,轻声问:“是不是就因?为陛下来祭拜?”这日陛下来祭坛,宰相代为监国,政令有三位大臣盖章就能签发。
她父亲素来和李相针锋相对,要调走他,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薛慎找来一件斗篷裹住她:“现在说无?用,我找人快马送你回去,或许能在城外驿站赶上。”
俞知光站了起来:“那卢家?娘子……”
“我再派人护送。”薛慎找来找来亲兵交待,俞知光不会骑马,只?能坐车,他将追电换了马车的马,解下一块令牌,叮嘱赶车的亲兵:“保证夫人安全为先,其次,有多快就走多快。”
俞知光钻进马车前,不安地看了薛慎一眼。
薛慎看了看天?色催促:“走吧。”
曹州地方?势力自?成一派,俞知光早听闻兄长和爹爹议论?过,朝廷有根除之心,然而无?从?入手。
此时巡盐危机重重,不知一年半载能否回来,何况他爹又是过分禀直的性子。
俞知光扶着车壁,在疾行的颠簸中,唇色愈发苍白起来,推开挡门看了一眼驾车的亲兵背影,又阖上。薛慎明日要负责皇家?祭坛的守卫,走不开。
她要紧了牙关?,忍着那阵眩晕和不适。
马车赶到驿站前,天?还未亮。
皇城城郊的驿站繁忙,便是这时辰,也有驿丞和小吏当差。驿丞对上她的问询,仔细回忆道:“俞大人一行早出发了,上半夜走的,赶去鹭津渡乘船周转,耽误不得,得在十五前到曹州。”
十五就要到曹州,难怪爹爹接到调令就启程。
俞之光松开了扶着柜台的手,脚踩在地面?,坐马车里那种轻微的摇晃感还久久不散。
亲卫提议:“上半夜到眼下,至多两时辰,要是大娘子想追,我再驱车带大娘子赶一赶。”
俞知光对上他疲劳神色,又记起拉马车的是追电,摇了摇头,“就在驿站休整吧,辛苦你待会儿送我回俞府。”爹爹赴任了,她要去看看阿娘。
挨着快晌午的时辰,元宝在将军府见到了提早回来的俞知光:“小姐不是说等祭拜结束了才回,这般早就到了?”她瞧见俞知光眼眶发红,神色恹恹,连忙去探她额头,“小姐可是不舒服?”
俞知光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爹爹被?调去曹州赴任了,我没赶上同他告别,更不知他何时能回来。”最重要的是,要平安回来。
元宝一直在将军府,无?人通知她这变动,呐呐道:“小姐别难过啊,等老爷到任安定下来,还是能去看望他的……小姐要不要回府?去陪陪夫人,住上几天?,还能再看小小姐。”
俞知光憋了一路的眼泪,“啪嗒”落下来:“我就是刚从?家?里回来,他们说,阿娘知爹爹赴任的地方?危险,说什?么也要跟着去。俞府里现在只?有嫂嫂和关?关?,连兄长都在京兆府当值。”
元宝脑袋嗡嗡地响,只?剩下一计了:“小姐你吃了没有?饿吗?我叫厨房做些吃食来。”
“是挺饿的,这一路都在啃干馍馍。”俞知光自?己?擦干净那星点泪,“对了,府门外还有个将军的亲兵,叫王二虎,是他送我回来的,记得让曹叔好好招待一番,别让他就这么累着回卫所。”
她游魂一样,脚步飘荡,飘到了汤泉间。
等沐浴过后,洗去一身疲劳,又用了些吃食。平日就不是惯了昼夜颠倒的人,很快就没撑住困,等睡醒过后,竟然到了天?擦黑的时辰。
薛慎应该早跟随陛下,班师回朝了。
俞知光盘腿坐起来,看到梳妆台侧的白瓷瓶。
搜集这些梅花雪水的时候,还在同薛慎别扭,薛慎在她身后等着,看她一点点把花瓣积雪扫走。可惜来不及等到爹爹生辰,当礼物送去了。
她坐着想了一会儿,又生出用驿站寄送的想法,官宦人家?使用邮役寄私人物件,得再加钱。
品级高的官,有权用更快的邮役。
薛慎能用的,应该比阿兄还快。
俞知光喊来厨娘,吩咐做几道薛慎爱吃的菜,找卫镶去金吾卫所递了消息,“问他何时回来?”
卫镶打马来回,很快回禀:“将军说今夜不回府里用膳,大娘子不必等,还说夜里赶车疲劳,让大娘子晚膳后,最好早些休息。”
俞知光愣了愣,不知薛慎不回,是真的有事?,还是……因?为她同他闹别扭才避开的。
她已经没有生气,只?是,独处时做不到像往日那般自?然放松。她继续问卫镶:“拜祭刚刚结束,朝廷里还出了什?么重要事?情,要他连夜值守吗?”
卫镶亦有几分疑惑,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还是坦白道:“我去传话的时候,正?听见将军与同僚在调换值守的时辰,说要把明日后日都空出来。”
空出来,又不回将军府,要去哪里吗?
俞知光心头空落了一瞬,摆摆手让卫镶下去。厨房送来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福满楼厨娘手艺依旧出色,只?是她吃得很慢,一粒粒米数着似的。
夜里就寝,身旁摆着多出来的那床枕头锦被?,存在感变得强烈起来。俞知光手按上去摸了摸,闭上眼,想到薛慎在祭坛给她安排马车时的神色。
至多,后日再找人问问薛慎吧。
俞知光打定主意,钻进了属于自?己?的那条锦被?里,连梦里都是马车里的摇摇晃晃,发髻上又有些拉扯,像元宝平日里给她穿戴打扮。
她双眸半睁半闭,看到指示三更半夜的刻漏,放心地睡过去,又睁开,寝室灯火点亮,元宝是真在给自?己?梳头穿戴,已经收拾出了出门的模样。
“元宝?”俞知光茫然地看向了她。
元宝一手拿着个小皮革袋子,一手拉她起来,推她出寝屋,带她到将军府门外,“是将军吩咐的,给小姐简单穿戴,他就在府外等候着。”
将军府外一条宽敞的青石大街。
霜白月光流淌,落下一人一马两道影子。
薛慎牵着追电,原本那套乌金马铠换成更宽大的双人马鞍,他朝她伸出手来,问的问题却?是“今日拢共睡了多久?”
“算上白日的,快四个时辰。”
“够了。”
薛慎双手钳住她腰,轻轻松松把她抬上马,在马鞍后部坐下,自?己?随即也翻身上来。
“薛慎,这是要去哪儿?”
“去到就知道了。”
“这个时辰,还能出城门吗?”
“能。”
薛慎带着她,一路持令牌,穿越了城门。
追电飒踏如风,奔走如电。
两侧树影浓黑,在墨蓝色天?幕下,飞快模糊成连绵不断的曲折掠影。夜风清寒,被?薛慎宽阔后背挡去了大半,她手拽着薛慎腰侧的衣料,呼吸间是林道里的清野气息,马背上颠簸比马车更甚。
追电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快坐不稳。
“薛慎,骑得太快了。”
“你抱紧我。”
薛慎沉声道。
俞知光双手搂过去,箍紧了他的腰,疾风吹翻她的兜帽,扬起泼墨一样的发丝。她偏头,脸完全贴在了薛慎宽厚的背上,挡去风沙尘土。
薛慎马不停蹄,前面?经过三个驿站都不停留。
直到第四个,带着她换马,尔后又再换马,把干粮和水囊塞给她在马背上用。
俞知光记不得换了几匹马,只?记得蓝紫的天?边烧出了一线橘红,愈发盛大,有一刻铺天?盖地般,比晚霞更炽烈。尔后,天?幕就明亮了起来。
最终,薛慎带她跑到了不知何地的江边。
码头挂着的木牌,写着鹭津渡三个字。
木牌下有一行人,轻装从?简,鲛青色的夹棉直裰和厚褂子,龙葵紫的云绸裙裳,叫她熟悉到眼眶发热,光是看两道背影,就生出一股亲切来。
薛慎带她下马,从?马鞍挂的皮革小袋里头,翻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塞到她手里,“去吧。”
俞知光嘴唇嗫嚅了下,说不出话,攥紧瓷瓶,大步跑了过去——“爹爹,阿娘!”
江边风潮,在明晃晃的日光里氲出水雾。
薛慎立在树下,眯眼看,恋恋不舍的小娘子扑进了家?人怀里,说了一会儿话,又指指他的方?向。
告别时分,总是漫长而短暂。
小娘子拉着阿娘的衣袖晃了晃,再不舍得,也要将双亲送上船。白瓷瓶如愿送出去,人两手空空揪着衣摆,垂着脑袋,慢慢向他走来。
她停在他面?前,圆杏眼红红的泛着水光,鼻尖像扫了一抹胭脂,再近一步,脑袋埋在了他胸口。
“薛慎。”
“嗯?”
“薛慎。”
“嗯。”
她细弱的肩头颤动起来,薛慎胸口的衣襟晕开一片,正?不知她要哭到何时,那芙蓉美人面?扬起,眼睫泪珠如碎星子,绽出个笑来,“你真好。”
江水粼粼,映着婆娑树影。
他的小娘子终是气消,踮起脚抱抱他,脸庞贴在他脸颊上,触感轻柔得像一阵春风。
第37章
薛慎将值守安排空出两日,回程便不如来时匆忙。鹭津渡在鹭洲,不设宵禁,夜市繁华,听闻今日正逢本土节庆,有风俗舞蹈游街而过。
两人商量了下,当夜留在鹭洲游玩再回皇都。
唐泸街夜市,灯火辉煌,叫卖声不绝于耳。
孩童们手持晶莹红润的糖葫芦,成?群结队,穿过这?条巷,跑过那条街,到夜市口的大树下拐弯,又原路嘻嘻哈哈地跑回。
跑得太快那个,撞上?一双长腿,将他猛地弹回去,摔了个屁墩儿,糖葫芦掉在地上?。
小童嘴巴一扁,哭嚎涌到嗓子里?,瞄到对面的人,男人穿一身黑,高得抬手就能摸到遥远的青色酒旗,正面无表情,把?铁钳般的大掌伸来。
小童哭嚎戛然而止,倒吸了一喉咙北风。
小伙伴们七手八脚,将他拉起来,逃也似地,远离了看似要下黑手的男人。
薛慎准备要扶人的手滞了片刻,又收回。
他表情寻常,仿佛不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俞知光只好牵着他继续走:“薛慎,你别不高兴,鹭洲的小孩怕你,但我家小表弟可崇拜你了。”
“在皇城时,还不至于这?样。”
“为何这?么说?”
“巡逻护卫皇城,多是青天白日,又多骑马佩刀,小男孩喜欢威风的人。”
两人说话间,经过卖傩面具的地方?。
俞知光随手拿起来一枚色彩鲜艳的傩面具,又惊讶道:“这?么沉?”
“这?是香樟木雕的,放在衣物箱笼里?,还能驱虫防霉,小娘子随意挑选。”老板热情介绍。
俞知光选了两枚,一枚给薛慎,一枚自己戴。
还没研究出来怎么套上?,鹭洲巡逻夜市的衙差过来了,径直问他们:“二位看着脸生,不是本地人?通关文引拿出来看看,来鹭洲做什么?”
俞知光看向?衙差来的方?向?,巷子口几个小孩正扑闪着眼睛,紧张地盯着看,真把?薛慎当坏人了。
薛慎没带文引,只给出金吾卫令牌。
衙差拿到商铺匾额旁的红灯笼下辨别,认出了真伪后,双手交回去:“近来鹭洲在抓拍花子,就查得严格了些,官爷还请勿怪。”
衙差走后,鹭洲本地特色的驱邪舞蹈就来了。
俞知光定睛一看,驱邪舞队里?,人人都戴了与他们相似的面具,敷彩上?漆,而且也都穿一身黑色舞服,窄袖束腿,与薛慎惯常穿的有几分相似。
舞队涌到了夜市大街上?,将路人随意裹挟。
他们选中特定几个,围绕着对方?腾转舞蹈,以传达新年趋吉避凶,扫除厄运的寓意。
俞知光和?薛慎分别被舞者?围拢。
她朝薛慎的方?向?咧出一个笑,目光就转到眼前?舞得卖力?的舞者?身上?,驱邪舞似拳法非拳法,似舞蹈非舞蹈,激昂的节奏里?迸发出欢腾的活力?。
舞者?手臂伸展,齐齐在她面前?竖起,摆成?波浪,再一哄而散,去找下一位有幸被挑选的路人。
俞知光再去看薛慎,人却不见了。
她在原地等了等,出行是元宝替她收拾的,身上?没有带钱财,就连刚刚两个傩面具,都是薛慎付钱买的。她在原地徘徊许久,正左右为难,想要不要回客栈时,街边一家卖糕点蜜饯的店小二喊她。
“小娘子,你是不是同你夫君走散了?坐这?里?等吧?站着怪累的。”店小二搬出一张竹凳。
“我站着好,怕坐下来他瞧不见我。”
俞知光向?店小二道谢,又观察这?家铺子,还有二楼看着像是住人的地方?,小竹梯修在店铺外围,通往的是有雕花栏杆的露台,露台后透着灯光。
“小二哥,我能上?去看看吗?视野更广一些,没准能找到我夫君在哪?他应该就在附近。”
“二楼是咱掌柜在住,我得问问。”
店小二很快上?楼下楼,从柜台里?夹出两块晶莹剔透的马蹄糕,拿荷叶纸裹好,“小娘子上?去吧,我们掌柜说可以,还叫你拿些糕点垫肚子。”
俞知光捏着糕点道谢,登上?二楼。
凭栏后的门扉半掩,隐约能看见有一对母女在灯下,母亲正在教女儿剪纸花,轻声细语的氛围。
俞知光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的马蹄糕,马蹄脆脆的口感在舌尖滋啦啦爆开,有几分熟悉。
她顾不上?多想,一双眼睛往街上?看,灯火阑珊中,果真看到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薛慎已摘下来面具,正往走散地方?的更远处去,同样在找她。
俞知光握着凭栏,喊了一句“薛慎!”。
薛慎回首,朝她的方?向?大步跑来。
门扉后哐当一声,像是把?剪子掉在地上?,掌柜女儿稚嫩的声音响起:“阿娘……”尾音突兀地没了,俞知光透着半掩的门扉往里?看,却见掌柜捂着自家女儿的嘴,嘴唇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薛慎大步上?楼,转眼已来到她眼前?。
他顺着俞知光的目光往门扉里?看,目光扫过糕点铺掌柜和?她的女儿,同掌柜无声对视了一眼。
“怎在这?里??”
“我找不到你,这?家店的伙计让我上?楼看看,薛慎,你刚刚去哪里?啦?我一眨眼就不见了。”
“被舞队围着的时候,看到有个拍花子带小孩往外走,我喊来附近的衙差去追,已抓到了。”
薛慎看了一眼,确认她安好,“回吧。”
俞知光点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朝掌柜福身行礼。掌柜女儿并?不如鹭洲街上?那群小孩那样惧怕薛慎,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又去看他手上?的那色彩鲜艳的面具。
薛慎将面具留下:“当是谢礼。”
客栈开在夜市长街最末端。
回程再次经过了驱邪舞队,这?一次,薛慎把?她手攥得紧紧的,一路贴着街店走。
“薛慎,方?才糕点铺子那对母女你认识吗?”
“为何这?么问?”
“就是感觉上?……”俞知光说不上?来,还觉得店里?马蹄糕的味道有几分熟悉,正想着,前?头薛慎停住脚步,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这?里?是距离客栈没多远的路口。
人潮拥挤,摩肩接踵,一眼望去都是年轻男女。众人围拢一个小摊子,还有人以为他们是来插队的,把?空隙堵得更严实。
“这?里?头卖得是什么呀?我想看看。”
“卖锁的。”
俞知光身高差距看不见,扶着薛慎的手臂,踮起脚尖,腰上?忽地一紧,薛慎将她抬高了一些,叫她看清楚。摊位是一张平头案,放两盏风灯,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戴着水晶叆叇,慢慢给锁刻字。
“两位不是鹭洲的吧?”
同样在排队的男子一指里?头,“今日除了驱邪舞蹈,还是我们鹭洲本地的女儿节,传说这?日男女买一把?同心锁,刻上?名字,挂在鹭洲桥的桥头上?,就能永结同心,像卖锁的老夫妻一样。”
男子的妻子见俞知光快坐到薛慎肩膀上?了,也
笑道:“小娘子也试试吧,就当来鹭洲的纪念。”
薛慎托着她的手动了动。
俞知光扶着他肩膀,往里?头的老夫妻看,两人精神矍铄,雕刻的工序配合默契,无需言语。
她摇了摇头:“我们就不买啦。”
到客栈休憩时,奔走过百里?的疲惫才涌上?来。
俞知光拉起薄棉被,靠近隔了这?些天,再次睡到自己枕侧的男人,“想抱着睡。”
薛慎手臂圈过来,目光幽沉,俞知光以为他要亲过来时,他只吹灭了床头的灯,“睡吧。”
客栈的床不比将军府的舒适。
俞知光入睡快,醒来却比寻常早,身侧薛慎还闭着眼,呼吸沉稳安定,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
想来他从祭坛守卫回来,得知她没有赶上?送别父亲,就立刻调换轮值,筹划如何在鹭津渡口赶上?行船前?的最后相送。
俞知光一手托腮,侧在床榻上?看。
晨光稀薄,男人眉眼还是初见时那样,不苟言笑,冷肃,某些时候刻意露出威势来,凛如寒冬,但她已经很少感到初见时的害怕了。
如今再看,只觉出几分沉稳踏实。
她伸出手去,在薛慎挺拔的鼻梁上?碰了碰。
薛慎依然闭目,呼吸都不曾乱过一分。
她胆大了些,指头触到他浓密的眉头,从眉骨一路摸到眼眶,颧骨,下颔角。薛慎下巴有微末的胡茬冒头,淡青色,有点扎手。
俞知光拿肉乎乎的指头去摸。
摸完了,去摸喉结。
薛慎握住了她的手:“别乱动。”
她收回手,重新躺下来,脸颊贴在他胸膛上?,隔着一层中衣,听见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俞知光,”薛慎讲话时,胸腔最细微的震颤透过了她的耳廓,“为何不挂同心锁?”
“刻字的老夫妻,快六七十了。”
“所以?”
“他们刻得仔细,还要戴叆叇镜,刻一对名字要好久,摊位上?那么多人,如何轮得到我们?”
俞知光睡饱了,眸光灵动盈亮,似一汪春水,脸蛋子搁在他胸口,挤着软绵绵的颊边肉。
薛慎手指陷进去:“若不用等呢?挂吗?”
俞知光眨眨眼,“嗯”了一声,“挂啊。”
几个字轻轻柔柔,像羽毛,扫过他耳朵,又像颗小水滴,徐徐渗透进他心尖的某个角落。
她说挂,她愿意做永结同心的夫妻,同他。
薛慎翻了个身,把?人困在怀里?,吻下去。
男人吻得贪婪而急促。
俞知光闭着眼,呼吸渐渐被侵占,两人贴近到只跟两层素中衣,蓦地,她又睁开了雾蒙蒙的眼,把?目光投向?了床榻前?的马蹄月牙凳上?。
上?头放一根马鞭、一串铜匙和?一块精铁腰牌。
薛慎嗓音微哑,透着极力?克制。
“笙笙。”
“笙笙帮我。”
第38章
还有一刻钟就到巳时。
客栈小二按吩咐,来提醒催促,轻轻敲了三遍门,无人应答。“客人,马喂过了豆子草料,还?有仔细刷过浮尘了,要帮忙牵到门口套车吗?”
门扉内依然安静,就?在小二要?再?敲门时,里头传来沉声回答:“不必,晚些再?来。”
客栈小二应声走了。
薛慎垂下视线,看缩在怀里,如惊弓之鸟被吓得整个人都停住的女郎,哑声安抚道:“继续。”
俞知光缩在他怀里,衣襟剥开,露出一片新?雪般的肩头。她着枫叶红的丝绸主腰,鲜艳炽烈,连同几缕黑发,衬得皮肤白莹莹晃人眼睛。
女郎肩头下的手臂线条圆润,如腻琼脂,薛慎低头吻下去,她轻轻颤了下。
“你别,别干扰我?。”俞知光小声抱怨。
她躲不开,眼睛半睁半闭,哪哪都不敢看,掌心要?起火。男人的手掌宽厚,斤斤计较地控着她的手背,不允许她有任何松懈或走神的时刻。
她在混乱中去看厢房角落,窗几摆了一只梅花瓶,并没有计时刻漏,“到?时辰了,还?要?收拾。”
“东西少,不急。”薛慎气息乱了,深吸一口气,哄着她,撩开贴在她颈边的发丝,去亲颈窝。
“笙笙。”
“笙笙专心些。”
俞知光从没觉得清晨这?般漫长过。
等到?薛慎又喊客栈小二送来温热的清水,她很确定已过了原本该出发的时辰。
薛慎帕子打湿了,慢条斯理地裹上了她的手,一根根揉过白生生的指头,留下温热湿润的感觉。
俞知光垂着脑袋,蛾眉蹙着,又松开。
“生气了?”
“没有。”
“那?抬头看看我?。”
小娘子依言抬眸,对上他眼睛,强自镇定着不躲开对视,颊边那?抹无需胭脂的薄粉色又浓了。
薛慎心软下来,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回?程雇了一辆马车,他骑追电伴在身侧。
“你骑马要?是累了,也进来一起坐吧。”
“真想我?进来?”
马车窗框上被小娘子掀开的纱帘飘荡一下,又落了回?去,薛慎笑了下,不紧不慢地控马。
俞知光回?到?将军府,没有按往常习惯去洗漱,而是直奔主院,吩咐元宝:“元宝快替我?守在寝屋门口,谁也不准放进来。”
“要?是……将军要?进来呢?”
“也不准,就?跟他说我?在换衣裳。”
俞知光声音模糊,已入了里间?。听起来也不像同将军闹别扭的模样,元宝困惑但贴心守着门。
八宝八仙柜前,玲珑娇俏的身影在翻箱倒柜。
“到?底放哪里去了,明明之前还?用过的。”
俞知光嘀嘀咕咕,仔细回?忆,忽而扑到?了拔步床里,在枕头底下摸索,翻出了一叠纸折小册子,是薛慎之前塞进去的,她出嫁时家里给的避火图。
翡翠交、鸳鸯合……眼花缭乱的姿势,干巴巴的笔画小人,偏生没一页讲得清楚明白。
她翻到?最后,底页终于不是简笔小人,描绘得生动?详细,还?把关键之处画出来,用簪花小楷标注上了“麒麟角”三个字。
薛慎的似乎还?更……
俞知光看了下自己的手掌,回?忆今晨朦胧之间?一眼瞥见的,还?有清晰得过分,在掌心里怎么都挥之不去的触感,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她将小册子一丢,歪倒在拔步床里,瞪着头顶的承尘,圆房真的要?这?样吗……
看起来好勉强,好容易受伤。
*
金吾卫值房的案头,堆满了左右街使的奏报。
薛慎特地空出了两日,待他处理的杂事又更多?,没处理一半,宫里来人传唤,是陛下身边的掌笔内侍,“陛下让薛将军去一趟御书房。”
内侍将薛慎带到?,不料御书房里早有人。
“薛将军,你看,陛下正与李相忙着议事。”
“我?在此候着。”薛慎摆摆手,立在门外,他无意窥探内里所议之事,偏生耳力?强,听了个清楚分明,陛下的语气有责怪之意。
“老师不该如此仓促就?调走俞弘。”
“俞御史刚正不阿,秉直忠厚,是曹州巡查盐税最适宜的人选。陛下若不满意老臣监国时所做的调令,可?下令撤销,俞御史应才?抵达曹州。”
“曹州凶险,朕派出去的探子都折在那?里了,俞御史要?是出了意外……”
“御史一职,本就?督查天下政务与民生百态,俞御史正是这?样不畏艰险之人。”
两相僵持下,御书房陷入了沉默。
李相迈步跨过门槛,须发斑驳,连眉毛都显露出杂乱,唯独一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薛慎待他走后,才?进御书房。
书案后,着明黄色常服的天子叶聿琤面沉如水,打开镂空雕饰的博山炉,在拨弄香灰。
“老师辅政十年有余,朕亦跟他学习治国十年有余,他至今仍把我?当个未出师的孩子。”
“李相耄耋之年,无论看谁,应都如孩童。”
“薛将军不必安慰朕。”
“陛下将及冠,青壮盛年还?有可?待之日。”
叶聿琤闻言一顿,很快将自己从情绪中抽离,“朕叫你来,是想让你派人去曹州保护俞御史。”
他叮嘱几句,同薛慎商讨了如何安排,临走又喊住薛慎:“朕听闻薛将军同夫人去了鹭洲游玩,鹭洲的罗家母女,不知可?好?”
“一切安好。”
“待朕大婚之后,就?将她们接回?来。此事隐蔽,不到?万全之时,务必不能叫旁人知晓。”
薛慎面色严肃几分,颔首离去。
从御书房往外走,已到?寻常散值时辰。
薛慎踏上了宫道,之前险些驾车撞着俞明熙的宫道。远远见一人贴着墙根快步疾行,不是俞明熙又是谁,看来上次留下的阴影不轻。
“俞少尹有事进宫?”薛慎问。
俞明熙抬头,大步过来一抓薛慎衣袖,又讪讪放下:“我?听闻薛将军回?皇都,正要?找你,卫所说你来了这?里。我?是有事,走,到?去宫外说。”
俞明熙带着他出了皇城小角门,来到?大街上。
“笙笙父亲被调去曹州的事情,你应已知晓,我?是想问……”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近旁无人,“你有没有可?用的人,忠心且身手好的,当是为了笙笙也好,当是给我?俞家的人情也好,派人去曹州给我?父亲用?随调令派去的那?么丁点人,真的不够看,我?也不放心。”
“兄长意思是……”
“就?是死士,或者私兵。”
俞明熙吸了口气,把字眼明明白白讲出来。
前朝就?有高官之子圈养死士,被揭发,落得个按谋逆论罪斩首的下场,但各世家大族明里暗里,都有些人可?用,哪里像他们家这?样。
俞家不缺这?个本钱,可?他爹俞弘不让,连府里护院的人数都严格遵循规制来。
俞明熙顶着被薛慎直视的压力?,轻声道:“我?听闻各州军府的将领,做到?高位,都有私兵。”
天高皇帝远的尤甚,薛慎这?样从北地调过来的将领,不知还?有没有……他想要?的人。
“今日陛下召见我?,正为此事,命我?从金吾卫中抽调人手,前往曹州协助岳丈。”
“竟然是为了这?个……那?就?好,那?就?好。”
俞明熙松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冷不丁又听见薛慎道,“不算金吾卫,我?私自调出去的已在路上,快赶上岳丈脚程了。”
“你……”俞明熙愣了,喃喃道:“你真养了私兵?笙笙她知晓此事吗?”
“不知,”薛慎提起俞知光的名?字,语气温和几分,“笙笙不知此事。”
俞知光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要?快快乐乐地当俞知光,当俞家的掌上明珠,当他薛慎的夫人。
月上柳梢头,将军府主院的支摘窗半掩。
吹入的夜风晃得寝室几盏小灯的火苗跃动?。
俞知光一头乌发水润,刚刚洗完,拿棉帕擦得半干,人缩在玫瑰椅里打瞌睡,让元宝替她通发。
她手里捧着《簪花词》的续集,看得出不是同一人所作,故事差点意思,看得人昏昏欲睡,头皮忽而一扯,被元宝梳掉了一根头发。
俞知光往后掸了掸脖子,好方便她通发。
她垂下眼,找到?刚刚走神的地方,试图再?看进去,头皮又是一扯,这?次痛得,没准要?掉两根。
“元宝……”
俞知光抬眸,透过磨得新?亮的铜镜,不期然对上明亮的剑眉星目,惯了舞刀弄枪的男人,一手握一把小小的牛角梳,一手捧着她的发尾在梳。
难怪她说元宝手艺怎倒退许多?。
薛慎一顿,从梳齿里抽走她掉的两根头发,搓了搓,丢到?地上,“梳痛了?”
“嗯。”俞知光后背倒在椅背上,一双杏眼倒着凝望他,水盈盈地央求,“再?梳几遍吧。”
薛慎更耐心几分,手上攥着一把发尾,先从最末端开始,一点点往上梳,终于通顺了,梳到?头皮时不敢用力?,把俞知光挠得发痒。
等到?亥时,俞知光头发才?干透,可?以睡了。
薛慎抱住她,手掌往纤细的腰肢上抚去,她不禁僵硬起来,“薛慎,我?我?月信快……”
“抱着睡,又不喜欢了?”
俞知光摇头,掀眸看去,薛慎眸光平静澄明,带着罕见的温柔:“堵不如疏。”她闻言一滞,紧张中听见他后半句:“已在疏过了,在鹭洲。”
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听见薛慎问:
“俞知光,你想学骑马吗?”
“我?小时候学过,摔了一次,就?不敢去了。”
“还?想不想学?”
不会骑马,确有诸多?不便,像赶去鹭津渡那?种?情况,如果她会骑马,就?不用薛慎一路带着换马,单骑速度还?会更快。
“可?我?怕摔。”
“明日酉时前到?南营找我?,不会让你摔。”
“我?是不是要?穿骑装,戴护膝去……”俞知光想到?少时坠马的阴影,“这?样摔了没这?么痛。”
“摔了你罚我?。”
“罚你什么?”
“三日不能亲你?”
薛慎的唇贴过来,俞知光攥着他衣襟,在神思变成一团浆糊之前,努力?争取保障:“罚十日。”
第39章
俞知光心心念念着学骑马,一早起来,就?去光顾丹霞制衣店。店里有现成的女?子骑装卖,裁缝熟悉她尺寸,略作修改,就能改得既保暖又轻便。
海棠色骑装的肩头、腰身、膝盖等易擦伤的地方拼缝了柔软皮革,缝线用对?比鲜明的银线,衣摆缀着流苏,马靴头尖翘,还绣了胖乎乎的绒球。
好看,俞知光在试衣铜镜前转了圈,当即买了两套,并护膝护具,也顾不上到?底学不学得会。
出了丹霞制衣店,远远听见同一条街的街口有人在吆喝着卖马肉——“折价卖马肉哩,新鲜的马肉,今晨才宰的马肉!”
今日?对?这个“马”字就?格外敏感?,何况皇都?本地居民的日?常饮食里,马肉和马酪都?不是常见食物,酸酸甜甜的马奶酒都?很少见。
俞知光留了心,等马车驶过街口,从窗框旁探出脑袋去看,只?见屠肉桌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大咧咧地摊着好几块已被放了血的马肉,马肉旁一块剥下来的皮子,有梅花鹿一样的星点浅白。
马头被砍下来倒在一侧,闭着眼,睫毛直溜溜的像把小刷子。这场景颇为吓人?,俞知光眯起眼,要转开脸去,又?被另一人?吸引了注意。
那人?站在膘肥体壮的屠夫旁,更显清瘦羸弱。
他拿快旧巾子,在擦拭一架小板车,似乎就?是推整匹马来屠宰的车。仿佛是嫌弃血腥气重,面上围了块灰蓝色巾子,把下半张脸都?遮住了。
马车很快驶过了街口。
俞知光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也回去了,她要休息好,申时前到?南营找薛慎。
距离申时,还差一刻。
薛慎巡逻完皇城,打马至南营,俞知光早早到?了。小娘子穿着轻便骑装,勾勒出玲珑身段,坐在马场的围栏上,两腿悬空一晃一晃。
靴头两颗毛球松软,被风吹得瘪下去。
副将陈镜在陪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畅快地笑起来。申时未到?,马场仍有几人?在,还有新兵培训,不少人?都?被吸引,朝着那边看去。
主要看的还是俞知光。
薛慎正要过去,被军马署的小吏先一步拦下,对?方?战战兢兢问:“薛将军,前、前日?骑兵演练,交回来的战马少一匹,名册和编号上对?不上。”
这事薛慎知道,骑兵团自己就?有马,演练需要更多,特地去借了军马署的。二团负责此事的人?叫郝赤峰,“郝赤峰已说,马匹受惊走?散了。”
肃云山为演练用,山脚都?是围起来的,马当时受惊逃逸,事后军马署再找,定然能?找到?了。
小吏为难道:“郝校尉只?说走?丢在山脚一带,我们快把草地都?掀起来了,愣是没找着啊。”
“不能?当成损耗报上去?”
“一年中损耗有限额,总得有尸体才能?……”
小吏觑薛慎脸色,若不是为了业绩考核,他也不会硬着头皮找这冷面阎罗。薛慎皱了皱眉,小吏心头更颤,却听见他答道:“我让郝赤峰去找你,骑兵团的人?陪你一起找,找到?为止。”
小吏如获大赦,千恩万谢走?了。
再看那头,两人?已经去南营马厩里选马了。
“初学者挑选马匹,最重要选个性情温顺,身高矮小的马驹,这样容易克服恐惧。”
“中郎将,我如何知道哪匹马性情温顺呀?”
“大娘子试着靠近,那些你一靠近,就?警惕地改变姿势,焦躁地踏步的,多是有脾气的。任由你靠近,甚至摸摸它?,它?还来嗅你的,就?对?了。”
陈镜在絮絮叨叨给俞知光讲,小娘子没了声。他转头一看,俞知光正目不转睛地看马厩今日?轮值刷马的小兵,营里的人?都?喊他六六。
陈镜心里“嘿”地笑了一声。
六六,可是薛慎手底下长得最俊的兵,跟一群晒得黝黑光亮的糙老爷们不同,六六天生肤白,眉清目秀,就?像养在家里念书的小少爷,就?说那什么面如冠玉的形容也不过为。
果然女?郎都?爱俏。
六六穿一身破破烂烂的薄棉衣,左臂右肩都?冒出几缕灰扑扑的棉絮,还能?吸引到?俞知光的注意。
陈镜摇头感?叹,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威迫感?,斜眼见阳光照下一道高挑身影,在马厩外围,一手扶在围栏上,并不踏入内。
陈镜咳了一声,企图拉回俞知光注意,“大娘子,你快快来选马吧,将军来了就?带你骑。”
“哦,好呀……”
俞知光按照他教的方?法,选了一匹最合眼缘也最温驯的红枣马,眼睛又?朝六六的方?向扫去。
“你是负责这里刷马的兵吗?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夫人?,小的叫杨六榕,大伙儿都?叫我六六,营里刷马是轮值的,每人?轮一日?。”
俞知光点头,正要再细看,眼前蓦然一道阴影,男人?肩膀快直直贴到?她面门,挡住了视线。
这么近,鼻梁都?要撞上了。
俞知光后退,不满地盯着突然冒出来的薛慎,腰上陡然一热,男人?手掌抚上去,将她半是拉半是抱地带出了军营马厩。
跑马场在申时后就?少人?了,薛慎特地清的场。
红枣马乖巧地站在俞知光面前,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薛慎说要先熟悉马,俞知光摸摸它?脖子,发现与马衔连接的马镳上有刻字,是几个数字。
“薛慎,这是个它?的编号吗?”
“对?,军马署打的标记。”
“我怎么没看到?追电有这个编号?”
“追电是陛下赐的马,不归军马署管。”
俞知光想到?今晨看到?的马肉贩卖现场。
“要是军马病亡或者战亡了,它?们的编号还保留吗?马匹尸体怎么处理?”
“一般是由别的马匹顶上,方?便管理。战死的要烧掉,病死的看情况,能?卖就?卖,军马署有专人?处理。军马遗失了很麻烦。”薛慎想起军马署的小吏,随口道:“前一阵骑兵团演练,就?弄丢了一匹梅花斑的马,明早还要派人?去找回来。”
俞知光闻言一愣:“梅花斑的是白点吗?”
薛慎点头:“跟红枣马额上的白毛差不多,一团团白斑点,马估计是混种?,应该好找。”
俞知光朝马厩看去,“军营的马有人?偷吗?”
“偷盗军马是重罪,外面的人?偷要徒刑,军营的人?偷不止要革除军籍,还要罚一百军棍。”
一百棍下去,命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就?没有什么减免罪罚的方?法吗?”
“把偷盗军马的价值十倍补回来。”
俞知光试着攥缰绳的手一顿,能?把主意打到?了军马头上冒险的人?,怎么会拿得出十倍价格免罚。
薛慎拍了拍她的手,“左侧上马,手放这。”
他带着她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握住马鞍前桥,给她摆好姿势,低沉嗓音响在头顶:“踩马镫,翻身上马。”简单指示后,两手松开站到?一旁。
俞知光瞬间忘了讨论偷盗军马的重罚规定。
“这,这就?可以上马了?”
“你同它?足够熟悉了。”
她手心出了薄汗,犹豫道:“可我会不会拽得它?向左边翻?害它?跟我一起倒。”
“你拽不倒它?,但是要快。”
俞知光试了几次,头两次不够果敢,要上不上时,都?有薛慎贴在一个箭步就?赶到?的距离,她安心下来,第三次顺顺当当,一踩马镫,就?上了马。
视线忽然抬高了许多。
俞知光小小地“呀”了一声,握着缰绳,那种?无?处借力的感?觉很陌生,她想去扶薛慎的肩膀。
薛慎不准她松手。
“坐直,身体可以向前倾一些,重心放在腿上和臀上。”薛慎帮她调整坐姿,嘴上说一下,手掌就?在对?应部位按一下。
本是心无?旁骛地教着,手掌触到?海棠色骑装包裹的女?子大腿,又?挪到?臀部,掌心有别于男子身体的柔软弹韧,叫他飞快撒开手,两指搓了搓。
俞知光攥着缰绳,顾不上害羞,根本没察觉他碰了她,“薛慎,我、我我好像在晃!”
“你在马背上,它?不是死物,会呼吸,抬头,转头,有轻微摇晃很正常。”薛慎轻拍马腹,红枣马慢慢地踱步,在还未冒出青绿的草地上前进。
“缰绳不要拽那么紧,身体不要同马对?抗。”
薛慎上了追电,跟着一侧,一边走?,一边同她就?讲控制的技巧,“感?受马的节奏,试一试随着它?颠簸起来,把自己想成是挂着的布袋,软的。”
薛慎陪着她,维持着这样慢的速度,踱步了到?夕阳快完全沉下去。俞知光适应了马背摇晃后,再学控马前进停止,左转右转这些就?轻易很多。
没练习一会儿,已经能?独自跑一段距离。
小娘子兴奋得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薛慎,我想要试试自己跑。”
“好。”
薛慎退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不料俞知光突然加速,红枣马意外跑到?了没有清除的路障前,俞知光躲不及,还不懂避障,而军马训练有素,即便控马者没有命令,已然自行?跳跃起来。
“薛慎!”
俞知光惊呼一声,重心一变,右脚踩着的马镫松脱,人?已半挂在马背上就?要往下栽。
她人?一慌乱,就?忘记技巧,紧紧闭上了眼。
蓦然间,听见薛慎喊她:“松手!”
她手还拽着缰绳,松开就?真掉了。
可俞知光还是松了,她结结实实摔下去,摔到?薛慎怀里,薛慎不知怎么赶上这段距离,又?是怎样及时下马赶到?她身前,将她保护好。
天旋地转,晨昏交界的地平线跟着滚了两圈。
俞知光愣愣地,睁眼发现自己将薛慎压在身下,脑袋后热热的,是薛慎的手掌在贴着。
这一滚发髻都?松了,发丝斜落下,垂在了薛慎肩头,俞知光拨开,“你有没有摔着啊?”
她感?觉了一番自己的手手脚脚,都?无?事。
“那么点高度,摔不着。”
薛慎仰躺,看她眼里光亮未消,脸蛋还是兴奋透出来的胭脂色,忍了又?忍,两指掐上去。
“骑那么快!”
“好……玩……”小娘子灵眸带着虚惊一场后的放松笑意,被掐着,吐出的字在走?调,一看就?是没汲取教训的模样,“摔下去了,十日?不能?亲。”
“还骑吗?”
“你还接着我吗?”
“你骑就?接。”
“那就?教我怎么避开那个障碍。”
俞知光拍干净身上的枯草絮,拉薛慎起来,等学会熟练避障,已是日?暮西沉的时刻了。
“薛慎!快看我!”
小娘子骑在红枣马上,缎子似柔顺的发丝飞扬开,每一根都?似浸染了夕阳的灿金色。
她控着马,轻轻一跃,第十次跃过了马场里最简易的障碍,骑装的彩色流苏跟着一阵阵摆荡。
薛慎挥手,示意看到?了。
也不知有什么好高兴的,骑兵团随便哪个新兵闭着眼都?能?跃过去,但莫名其妙,他也想跟着笑。
十天不能?亲都?高兴。
第40章
俞知光没在军营里睡过,这是第一次,看什么都新鲜,包括军营里?的澡房。澡房是座石头砌的小屋子,墙壁凹洞放着?壁灯,光圈只能照亮脚下。
薛慎先去洗了,帮她将澡房刷过一遍,才让她去,俞知光洗的时候,还能?透过壁顶透风的一排排小洞,听见外头巡逻走过的士兵步伐声。
她洗完出来,才一打眼看清楚薛慎的方位,他就拿一条不知哪里?翻出来的斗篷,连兜帽将她严严实实裹上,系带快绑到下颔,只?露出张脸来。
“我带了换洗的衣裳来,挺厚实的呀。”
“厚实也不给看。”
薛慎绑好结,带她回中军主帐,恰好路过了夜里?手执火把巡逻的卫兵,六六就在里?头。
他抢先一步,挡在俞知光身侧。
俞知光回到主帐营里?还是问:“薛慎,我看到好多营里?的士兵,冬衣都破洞了还在穿。可我阿兄讲,参军了除了钱粮,每年都会发两身新棉衣。”
“这些是皇都普通驻军,”薛慎说?道,“他们不如金吾卫所的卫兵能?够出入宫城值守,所领钱粮也不如金吾卫所。除了武将世家来历练,多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一件棉衣没准要?轮几兄弟穿。”
俞知光听?了一静:“那,今日在马厩里?做事的那个?六六,家里?也是这样的吗?”
又是六六,薛慎坦言:“六六家里?更困难。”
中军帐里?,两张行军榻拼成了一张,铺着?厚厚的被褥。薛慎将她斗篷解开来,叫她趴下去。
俞知光不解,腰上被薛慎手掌按住,她痒得一缩:“薛慎,你别挠我痒痒。”
“明日不想骑马了?”
“想啊。”
她留在军营就是想第二日,趁着?马场还没有正规用途的时候用,趁热打铁地巩固今日所学。
“今日骑了至少两个?时辰,明早会酸。”
“那你按吧,我不躲了。”
她把心一横,抓紧行军榻上硬实得有些过分的枕头。薛慎笑,宽厚的手掌附上去,她习惯了就没一开始那么痒。俞知光渐渐放松,薛慎按过了腰,按过了大腿、膝盖后侧、小腿肚子,甚至是脚踝。
就是漏了一个?地方。
今日坐在马背上,他说?也要?用力的地方。
俞知光转过头,水润乌眸眨巴眨巴,确实感觉到臀部肌肉后知后觉有一种?隐隐的酸痛。
她歪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薛慎垂下眼眸:“躺好。”
按完是舒服很?多,俞知光浑身懒洋洋地不想动?了,翻了个?身就要?睡觉,听?见薛慎道:“明日我命骑兵团去找马,在找人去市集里?看看马匹是不是被偷盗贩卖了,你自己醒了去马场,陈镜会陪你。”
“六六跟你去吗?”
“怎么总问六六?”
薛慎一把掐她的脸蛋。
俞知光摇头,“睡吧,快睡觉,我困了。”
她在街口屠夫那里?看见的遮面年轻人,上半脸神?似六六。起初只?觉得他长得好看才多看两眼,可和偷盗军马联系起来,她想再找六六问问。
翌日一早,薛慎就出发了。
陈镜本要?带她去马场,路上被一个?校尉来请示别的事情,俞知光便道:“中郎将有事情忙,就昨日马厩那个?兵,叫六六的,骑马跟在我身侧就好。军营里?我认得的人不多,他算是一个?。”
校尉请示的事情确实着?急,陈镜只?好喊六六过来,“你先替我顶一阵,我忙完就来。”
六六牵着?两匹马,和俞知光到马场空旷处。
“六六,我听?将军说?偷盗军马是重罪,你要?是有难处好好同他讲,薛慎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我不知道大娘子是何意?”
“我那日在街口屠夫那里?看到了,那匹梅花斑的马,是你偷偷拿去贩卖的吧?”
六六一愣,转过脸去,“大娘子看错了。”
俞知光骑着?马往前不急不慢地踱步。
六六被她拆穿了,还是不远不近跟随在侧。
“薛慎今日不止是去找马的,他还找人去市集调查最近有没有马区贩卖,要?是给他先一步查到,还不如坦白,或许还能?保留军籍。”
六六沉默了许久,脸色变了好几番。
“大娘子,我不是故意偷马的。前一阵子骑兵演练,那匹马走丢了,我们几个?兵帮着?军马署的人去找,我恰好在半山腰找到了,那马落入猎户放的捕兽夹里?,已经失血过多快要?奄奄一息,本就是要?死的。我就偷偷把它藏起来,找机会拉去卖。”
“大娘子,薛将军真的愿意从轻发落吗?”
六六想坦白,又不确定起来。
俞知光正要?安慰,陈镜处理完事情赶过来,看了一眼六六,“我来,你先回去,薛将军找你。”
“薛将军不是去……这么快回来了。”六六的心头一突,下了马,磨磨蹭蹭地回去。
陈镜陪着?俞知光跑了好一阵
待士兵要?使用马场,二人就回到营地里?。
营地一片鸦雀无声,气氛比她离去时更紧张,明明成百上千人阵站在现场,却静如无人,目光都一致地投向?了校场外?。
校场外?,一道纤细羸弱的身影,背着?沉重无比的沙袋,佝偻着?腰,绕着?跑道跑。
日头悬空,照出他额头冷汗和发白唇色。
被罚负重跑的人正是六六。
薛慎端坐高台,居高临下盯视。
满场列阵注视的士兵大气不敢喘。
六六跑过白线,才有人报道“第十圈”。
“你自己选的,”薛慎扫一眼六六摇摇欲坠的身形,“偷盗军马当革除军籍,罚一百军棍,不想革除军籍用惩罚替代,这负重跑一百圈完了,自取领一百军棍。有心思偷马者,下场同等。”
营里?发丝斑白的军医叹了口气,随时准备去救人,六六本就不如常人健壮,跑完就够去半条命。
别提还要?再打一百军棍。
午休时分到了,解散的军号响起。
士兵们各自低声议论着?散去,还有同六六交好的人,陪他跑在旁边:“我都说?了,六儿,听?老哥一句劝,这兵不当了,好歹还留着?命啊!”
“我……不要?。”六六话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跑得浑身被汗水湿透,他偷盗军马卖的钱,是为了替他爹还赌债,赌债还上了才保住爹一双手。
可这军籍,他就是把肺跑炸了,也要?保住。
六六负重跑的速度已很?明显缓慢下来。
俞知光在校场遮阴处看,见薛慎从高台下来,她迎上去,还没开口就被薛慎堵了话。
“想替他求情就别说?话。”
薛慎摘下军帽,大步回到主营帐内。
俞知光跟进去,男人顷刻间回头,逼到她跟前:“你是不是早认出来,六六偷马。”
俞之光点头。
“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他去自首,看处罚会不会轻些。”
“太?晚了,我还没派人去西市调查,他自己就留下行迹,恰巧被出去采买的伙头兵看见,已举报到军马署去领赏钱了。”
“那他等下,还要?受军棍吗?”
“该罚的不罚,底下就乱套了。”
薛慎的理由让她无法辩驳,可军医说?六六跑完再受军棍就没命了。她揪着?骑装的流苏,认真想了想:“不是可以用钱抵消惩罚吗?我借钱给他。”
薛慎手指一敲她额头,用了力,疼得她哎呀了一声,“菩萨转世的吗?心这么软,午休了。”
薛慎不同她讲,军营生活安排紧凑,每个?时辰都有每个?的用处,昨日教她骑马是特地抽出来的。
男人长腿一伸,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穿得还是早上那身不知去哪儿弄得风尘仆仆的黑色短打。
俞知光睡不着?,一想到六六在校场跑就叹气,还不如她昨夜知道军马被盗,立刻就叫他去自首。
她掀开挡帘,独自出了营帐。
下午有体能?训练,营里?士兵吃过饭,绝大多数都同薛慎一样在抓紧时间休息。俞知光来到校场,监督六六跑圈的人和六六还在,陈镜也抱手在看。
“中郎将,六六还剩下多少圈啊?”
“这才哪到哪儿,远着?呢。”
陈镜神?情闲适,并不担心六六能?不能?跑完。他朝六六招手,“六儿,你跑过来。”
六六一抹脸上的汗,朝着?二人跑过来。
“背过去身去,原地跑。对,就这样。”
陈镜示意俞知光看六六背后的沙袋,沙袋很?大一只?,被一根粗麻绳捆绑在六六瘦削的肩背上,“大娘子摸摸这个?沙袋。”
俞知光伸手去摸,不是厚实密集的砂砾。
她手掌按下去,沙袋随之下陷,是棉花。
“何时换的?”
“午休就换了,人少,人多还是不行,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来区别。”
俞知光看着?最宽大舒畅的中军营帐,“薛慎他,他知道你们偷偷换掉吗?”
“哈,”陈镜笑了一声,“大娘子以为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那一百军棍……”
“不同人有不同人打法,死不了。”陈镜轻踹一脚,让六六继续跑,“你小子敢偷马,罚跑还是免不了,给我认认真真跑完。”
六六喘着?粗气,清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烁着?愧疚,应了一声,转头跑了。
主账的行军榻上,薛慎睡得正熟。
他身侧忽而下陷,俞知光穿着?骑装,和衣躺在他身侧。他撩起眼皮:“又不担心六六了?”
小娘子嘿嘿笑了一声:“薛慎,你洗脸没?”
“没,”薛慎故意,“还不能?睡了?”
小娘子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洗也可以吧。”她手肘撑起,在他脸侧留下一个?香香的濡湿唇印。
薛慎眯起眼,对了,他不能?亲,但她可以。
申时马场清空,正经用途的军职少了。
俞知光骑着?昨日那匹红枣马,撒欢儿跑在马场上,薛慎不知何时结束了体能?训练,换了一身干爽常服,骑着?追电赶上她:“想不想骑追电?”
“我自己骑吗?”
“你载我。”
“那也要?!”
俞知光眼睛一亮,当即把温顺的红枣马牵到树下,翻身上了追电,薛慎坐在她身后。
操控追电的缰绳握在她手上。
薛慎道:“往缓坡去,进场平地有人。”
俞知光踩着?马镫,轻夹马腹,追电跑了起来。
她回头,看到进场处有一位同样着?艳色骑装的女郎进来,身侧跟着?三个?侍从模样的人,一个?给她牵马,两个?骑马跟随护行。
女郎骑装用了水亮的宫绸做,在夕阳下焕发着?莹润光彩,比俞知光身上这套更精致漂亮。
她远见了追电上载着?的双人,当即一愣。
俞知光还想细看,薛慎握她的手抢夺控制权,转了方向?,叫追电速度更快地朝缓坡奔去。
颠簸之中,俞知光才想起那女郎有几分熟悉,是太?后颇为宠爱的明盈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