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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卯时?二刻,天边才露蟹壳青,叶聿铮就醒了。

他坐起身,屏风外就有机警的小内侍来侍奉,端上洗漱的香茶、洁齿粉、毛巾、细刷。

叶聿铮含了一口香茶,手指虚点屏风外。

小内侍机灵,亦步亦趋跟着他,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留着喜庆气息的椒房。叶聿铮梳洗完,用了朝食,正要换上面见群臣的仪服,身后一对?骨肉丰盈的手腕,替他拉开了玄色织锦的阔袖。

卢若音不知何时?醒来,只披着薄衫。

“臣妾来侍奉陛下。”

叶聿铮没说什么,伸出了手臂,看卢若音替他妥帖地整理仪服。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郎,温婉淑静,无论是礼仪还是规矩都挑不出错处,让他偶尔错觉,怀疑卢若音是否真的曾在皇家?祭坛私下求见过。

“皇后辛苦了。”

“是臣妾分?内之事。”

新婚燕尔的帝后,相敬如宾似已?成婚十多?载的夫妻。叶聿铮是满意的,亲政已?有快十日?,朝堂异变频频,前几日?闹得最凶的是薛慎在朱雀门手刃文?士一事,弹劾他滥杀无辜的奏折一道接一道,都被叶聿铮强行压下。

如此时?刻,他的后宫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波澜不惊的稳定。

他在晨曦中走向了御书房。

向来准时?的薛慎早守在门外,武将挺拔的身段显眼,长臂搭在胯上,大掌在摩挲着什么。

叶聿铮走近了,毫不意外地发现,他掌下是一只小巧的香囊。他最信任的武将像一柄沉默锋利的刀,风霜不侵,可破金石,自成婚之后,身上日?渐露出些烟火气,素不信鬼神,但刀柄挂上了一枚平安符。

“浴兰节已?过去好些日?了,薛将军还佩香囊?”

“习惯了。”

叶聿铮有心去看一眼香囊上的绣纹,“尊夫人绣的是……有胖郎神之称的诸犍?”

薛慎面不改色:“是金吾卫服上的豸。”

他眉梢微扬,带点惊异,见他的武将把香囊托在掌心,让他看得更仔细些,“内子手拙。”

叶聿铮笑了:“薛将军心里?可不是这么说。”

两人一同走向了御案,叶聿铮落座,案头上又是堆得小山一样高的奏疏。

刑部与大理寺在他施压下,已?在限期内查明巫宝山与贪墨案千丝万缕的联系,除了罗府纵火屠杀之人在他授意下隐去,所有人罪责难逃。

叶聿铮随手拿起一封看,国子监司业洋洋洒洒的一篇骈文?,替李通懋求情?;新科状元引经据典,阐释李通懋辞官将引发的祸事……继而连三,一摞翻不到底,把他的老师描述得近乎完人。

这是老师在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的体现。

可李通懋并不是完人。

李通懋将科举中一手选拔出来的俊杰能臣安插到各部各处,但凡他签发的政令,执行总是畅通无阻。

数年前推行新政最关键时?期,巫宝山实为私吞赋税倒卖官粮案的主?谋,李通懋为避免引火烧身,被政敌攻讦,以新政推行成果不容有失为理由,联合太?后幕后运作,让从犯罗禹碹成了主?谋,巫宝山只轻飘飘地被贬到了任州。

他的老师诚然机巧善谋,治世?有方。

但他久居相位,已?养成独断专横的性子,要不择手段把朝堂变为他的一言堂。

监国期间,他擅自把俞弘调离京中,到曹州那等凶险之地巡查盐税,已?是触到了叶聿铮的逆鳞。重新浮出水面的巫宝山会成为他这位老师的污点,堵住清流文?官与士林学?子之口。

叶聿铮一封封细读过奏疏,在案台最底下,找到俞弘呈递上来的那份,他夤夜归京,就在宫门外等候召见。他眯了眯眼,“薛将军,你岳丈回?来了,我?们?是时?候上朝了。”

刑部将调查结果公布,大朝会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大多?数在维护李通懋,少数是以俞弘为首的部下,冷嘲热讽道:“李相一言九鼎之人,信誓旦旦说过要为巫宝山的罪责引咎请辞,你们?如此维护,岂非要陷李相于不义?”

李通懋望向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似要将自己一手调教起来的皇帝洞察。

叶聿铮既未出声挽留,也未催促他做决定,口吻淡然道:“传御史大夫俞弘入殿。”

“俞御史回?来了?”

“何时?的事情??竟然这般悄无声息。”

“俞御史一去曹州快半年,这个时?候回?来……”

议论的朝臣们?一默,眼神意味深长起来,那头俞弘已?不紧不慢地入殿叩拜,身后金吾卫士兵还压着形容落魄的几人,踉踉跄跄跪倒在地。

“臣俞弘于去岁前往曹州巡查盐税,查得曹州刺史向盐商高价售卖盐引,得利二万两白银;以平抑盐价为理,勾结盐商,收取贿赂三万两;更是虚报损耗数量、虚报打击私盐所需人手和缉私器具,挪用三万两盐税款项用于一己之私。”

俞弘抬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曹州刺史与一干同党现已?抓获,对?上述罪行供认不讳,这些是臣明察暗访所得的证据,以及众人签字画押的证词,至于这些,是臣在曹州查封刺史府邸,缴获的家?财。”

俞弘的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人人皆知他去曹州凶多?吉少,不止是曹州路途遥远、盐税问题由来已?久,更因曹州刺史本家?就是宗亲,与当今太?后关系密切,见了都要称一声姑母。

朝中不懂盐务的人去查了,抓几个不痛不痒的盐商与盐运使底下的差吏完事;懂的人想深入去查,却没那个命回?来。

可俞弘不止去了,还查得一清二楚,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把曹州刺史五花大绑捆着进京。

纷纭议论声,随着大殿门鱼贯而入的金吾卫,止息下来。除却最先进来的人,呈递上厚厚一擂账簿、供词、卷宗,剩余都是两人一组将木箱抬入,翻开,宽大得能够容纳成年男子半蹲的木箱里?,簇新的雪花银锭亮着光,一箱、两箱、三箱……

雪花银流水一样送入,摆满了御座往下延伸的锦毯,占据了群臣本来落脚的地方。

贪了这么多?啊,竟然有这么多?。

当账面上数道笔划能写就的数字,变为摸得着看得见的现银,就叫人震惊乃至于惊惧起来。

俞弘能摆出这副架势,叶聿铮定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更有甚者,君臣二人是联合起来演这一出。

朝臣早忘了先前还辩论得最激烈的李通懋去留,心头最关心的疑问,早成了曹州刺史的项上人头。

叶聿铮的手,慢条斯理翻开了俞弘冒险带回?来的罪证。他看了很久,久到颓废坐地,一心顾盼叶俞铮念在宗亲份上,能留他一命的曹州刺史开始胆寒。

“曹州刺史牧亭煜、录事参军龙劲……”叶聿铮舒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了一串名字,每个被点到的人都面如金纸,他共计念了五个人的名字,将那叠证词抛下,“曹州盐税积弊已?久,非重罚极刑,难振清朗之风,上述人等推出明净门斩首。”

攀附太?后的朝臣心头一颤,想要出列求情?,对?上叶聿铮平静莫测的眼神,那话怎么也开不了口。

牧亭煜神色恍惚,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臃肿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推开了靠近的金吾卫。

“你们?敢!我?是太?后娘娘母家?的人……谁敢碰……啊啊啊”他大声喝止顿时?变成了凄厉的求饶。

薛慎刀未出鞘,一下插入牧亭煜身上五花大绑的粗麻绳缝隙,用力一拽,把他拖出个踉跄,再一提后领,押出了大朝会所在的殿门。

他身后金吾亦押着其余从犯。

金吾卫压着人从大殿往明净门去,一路不少宫女与太?监侧目避让,有人小跑着往紫宸宫报信。

可惜晚了。

薛慎押着牧亭煜等人,抵达明净门的斩首台,这里?靠近金吾卫狱,狱中扣押的重犯就在行刑。

刽子手赤膊,被夏日?天时?晒得满身大汗,饮一口烈酒,喷在刀面。

牧亭煜目眦尽裂,垂死挣扎:“薛慎,你敢!你敢!我?姑母不会放过……”他的眼睛被大砍刀挥动,映出的日?光晃了一下眼。

刽子手手起刀落。

发髻潦草的人头在木墩上,像死物那样滚落下去,鲜血喷涌出来,颈脖上留下模糊一片的洞口。

紫宸宫的人就顿步在斩首台不远处。

这骇人场景叫一干人等大惊,黄福来暗道不好,身后抬步撵的几人亦是步履慌乱,把步撵晃了一下。

“愣着干嘛,还不挡住,怎么能叫太?后娘娘看见这等场景!”他尖声呵斥。

两旁宫女举着障扇和绸伞,纷纷倾斜下来。

太?后胸口剧烈地起伏,手在步撵光滑的扶手上攥得死紧,“拿开!”她?咬牙切齿,抛弃了素日?的从容淡定,“都给本宫拿开!”

遮挡视野的羽扇挪开。

斩首台上血腥一片,薛慎骑在高头骏马上,面无表情?地监完刑,远远对?她?的方向行礼。

他一抬手,金吾卫跟着步伐划一地离去,只留下斩首台上她?侄儿尸首狼藉。

良久,黄福来才听见太?后说“尸首收敛了,摆驾回?宫”,短短一句,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一夜,紫宸宫人大气不敢出,生怕跟着赔命。

宫城之外,依旧是万家?灯火。

俞府其乐融融地团聚在一起。俞弘和夫人回?到家?中,看见小孙女眉眼都长大许多?,顿时?感慨万千。

俞知光和薛慎也在,她?爹一下朝,薛慎就派人来护送她?从将军府到俞府。

俞知光眼泪汪汪地看着爹娘,二老都比离去时?消瘦许多?,爹爹还晒黑了好多?,“怎么曹州太?阳竟这样毒辣,在皇都时?还好好的,都晒出斑来了。”

“好啦,让你爹去休息,你爹没睡整觉就去上朝了。”家?宴过后,阿娘弹弹她?额头,叫她?别粘人。

俞知光放了手,听见他爹严肃同薛慎道:“你跟我?来一趟,有事要问你。”

薛慎起身跟去了。

俞知光喝着饭后解腻的清茶,抿一口,看一下屋门,快把半杯喝完了,薛慎都没有回?来。

阿娘没好气:“你爹又不会吃了你郎君,有功夫这么眼巴巴看,不如练练你的女红,那香囊绣成什么鬼样子了,针脚松得歪歪扭扭的。”

“唔,阿娘怎么知道是我?绣的?”

“除了你还有谁。”

薛慎这被一喊去,到夜深人静才回?来。

俞知光的闺房比将军府的小,夜里?点上灯,无处不透着精巧温馨。他拨开那道五光十色的螺钿珠帘,看俞知光拿着个绣绷,绣两针,看一页她?的话本子,一心二用忙得很,难怪把豸绣成了胖郎神。

薛慎拨了拨帘外的风铃。

俞知光眼睛一亮,扔了绣绷就往他怀里?扑。绣花就是做做样子,打发时?间的,她?实在是好奇得紧:“薛慎,我?爹同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朝堂上的事。”

“什么事?”

薛慎不答,俞知光两臂挂在他颈脖上,一双腿弯起,像个小秤砣坠他。他寻到她?臀,将人托好,抱着走了两圈,只觉她?哪哪都软绵馨香,很好抱。

俞知光嗅到了他的酒气:“我?爹跟你喝酒了?”

“喝了。”薛慎语速比平时?沉缓,幽深眼眸更暗几分?,“岳丈大概想要听我?说真话,灌了点酒。”

“我?爹藏的酒啊,很醇的啊,阿兄说后劲可大呢。”俞知光摸摸他的脸,“你要不要解酒汤啊?我?让厨房给你做。”

“我?很难喝醉。”薛慎将她?放到月洞门架子床里?,人跟着欺身过去,近来事多?繁杂,心头的弦总是紧绷着,眼下在充满了俞知光气息的闺房,却奇异地感到了一阵轻飘放松,像很久没有过的醉的感觉。

“笙笙之前说,喜欢武将,不能只喜欢好的一面,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笙笙要说话算话。”

薛慎打下床帐,闭目吻下去,他还想更放肆些。

第52章

俞知光在皇城这?个?家生活了快三?年,第一次发现她?闺房床帐里吊着的银质镂空熏香球是会掉下来的。

银扣在剧烈晃动中脱了钩,自她?面前坠落,轻轻砸在了武将布满细细汗珠,泛着一层幽微水光的结实胸膛上,很快滚落在一旁。便是落到了柔软茵褥上,镂空花鸟纹的小银球还在不断震颤。

“薛慎……不行……”

俞知光飙出泪来,像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人,于铺天盖地的缥缈中找不到可供抓握的浮木,想逃离失控的根源,偏偏被他紧紧扣住了十指。

薛慎喉结滚了一下?,“是笙笙说?要的。”

小娘子大抵以为这?样,能自己掌控急重?缓急,殊不知,只会把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玲珑绮罗帐内,一盏琉璃小灯映照。

暖光笼罩在玉一样的窈窕身躯上,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薛慎眼眸沉沉,抬手拨开了几缕被黏在她?珠圆玉润肩头的发丝。

俞知光一手得了解脱,还是找不到着力之处,按在了他腹上,秀气的鼻尖微粉,“我后悔了……”

“那要怎样?”

“原来,原来那样。”

“行,再喊声夫君。”

喊声夫君就能得到放过,没比这?更划算的事了,动动嘴皮子又不累着她?。

俞知光喊了,柔韧的腰肢上一双大掌攀来,薛慎变本加厉,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她?再立不住,俯身靠下?去,一口咬上他肩膀泄愤,被逼出泪来。

薛慎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哄,手掌在她?后脑勺抚过,“笙笙莫恼,很快,很快。”

骗鬼的很快。

直到她?后背再挨着那张并蒂莲的绸褥,薛慎还在纵情,此时此刻,倒没忘记一手按在她?脑顶,避免她?撞到床头的雕花板。

以往只要薛慎留宿,俞母都吩咐俞知光院里的小厨房夜里备好热水。然而,次次没用上。

这?夜,就想当然地不备了。

俞知光脸皮薄,不愿夜半劳动院里人,薛慎披了件棉袍,亲自去小厨房烧了水,一桶桶灌到浴桶里。

俞知光踩在睡鞋上,刚站起来就止不住打颤,像去永恩寺爬完半山腰石阶的第二日,一身力气耗尽。

头次圆房都没有这?种虚脱般的绵软感。

薛慎伸来手臂,她?一把扶住,又羞赧又郁闷:“薛慎,以后要亲近,你不能再喝酒了。”

他的笙笙,还以为是喝酒的缘故。

薛慎从善如流“嗯”了一声。

浴房里的水热得恰当好处,俞知光用的浴桶小,薛慎不同她?挤,自己打水擦了身,换上棉纱质地的睡袍,再抖开木施上的棉帕,把出浴的小娘子裹起来,吸干身上滚落的水珠。

俞知光眼眸半睁半闭,这?会儿很快就忘了气恼,靠着他懒洋洋地,像吃饱喝足的波斯狸奴。

薛慎将她?抱回去:“今日那样的,真不喜欢?”

“还在娘家,要收敛些呀。”

俞知光脸埋在他胸口,她?不习惯这?种失控感,到唇边的声音根本忍不住,爹娘的院子同她?离得近,西边厢房共用一堵墙,要是听见了,可没脸待在俞府,拿张被子把她?整个?人罩起来送回将军府得了。

她?没听见薛慎的回应。

俞知光捏起他脸颊,又被他捧着后脑勺吻来。

床榻上肆意得不知节制的男人,这?回亲起来情意绵绵,亲完嘴唇,亲脸蛋,顺着颈脖往下?,几乎把她?全身吻遍,透着恋恋不舍的缠绵。

树影参差,斜入屋檐。

夜半清风徐徐,吹动她?闺阁里的玲珑风铎。

俞知光在放松中渐渐觉出一些不对味来,捧起他埋首的脸,“薛慎,你怎么啦?”

薛慎不说?话,啄吻她?掌心。

她?又惦记起睡前的事情来:“我爹到底同你说?了什么?朝堂上什么事是要灌酒了才能说??”

薛慎顿了片刻,“岳丈疑心我养私兵,对陛下?有不臣之心。”说?起来,还是源于?派去曹州,明里暗里保护和帮助俞弘清查盐税积弊的人。

曹州太过凶险,派去的人不得不多了些,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壮儿郎,俞弘疑心也很正常。

只是他将军府名?头响,架子大,实则捉襟见肘的内情,俞弘不知道,俞知光是知道的。

“你哪里来的银钱养私兵呀?之前府里头账簿都险些填不上了。”俞知光对这?个?问题纳闷,“也就是年初,兵部和户部终于?把士兵伤亡抚恤拨下?来,加上我把账面能流动的银钱拿去投商铺营生,将军府现银才慢慢地多起来。你可同我爹讲清楚了?”

“讲了,没养,我的俸禄拿来养笙笙都不够。”薛慎有些无奈,“你爹不太相信。”

忠心耿耿听令于?他的人,有,但?还称不上私兵的规模。派去曹州那拨人,有他的,也有陛下?的。

薛慎还在亲她?,今日铁了心不叫她?安睡。

俞知光手掌捂住他唇:“既然跟私兵没关?系,那是为什么?薛慎,你不要骗我。”

薛慎墨瞳里倒影着她?的轮廓,拿开了她?的手:“笙笙要不要回云城老家,回去看望祖父母?”

“好好的为何要回云城?”

“今日大朝会上,你爹押送回来曹州官吏……”

薛慎嗓音沉稳,给她?毫不避忌地讲清楚了其中利害关?系,被斩首的曹州刺史是太后母家血亲,清查盐税案的是她?爹,斩首监刑的是她?夫君。

太后要迁怒,她?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事实上,朱雀门那一次,若非卢若音提醒得及时,只有卫镶在旁,恐怕也护不了她?这?般周全。

“晏如在给朝廷做事,被调去了别的衙司。”

“我知道的,殊意同家里闹翻了,偷偷搬去了长乐坊住,晏如两头顾不来,也不能总叫他扮侍女。”

俞知光想了想,“可是薛慎,我躲回云城老家去……难道太后娘娘就找不到我了吗?”

“云城不是皇都,你到地了再换个?秘密住处,甚至往别的州府去,除非是重?刑犯那样,官府配合大肆搜捕,五湖四海要找个?人没那么简单。”

“我爹娘才从曹州回来,阿兄嫂嫂和关?关?在这?里,”她?静了一下?,“你也在这?里,我舍不得。”

“我才排第六,”薛慎勾唇笑了,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你想去,我就送你去。”

“留在将军府的话,不能随意出门了,对吗?”

“所以才不想拘着你。”

薛慎的声音透着叹息的意味。

俞知光却道:“就是没有你带人去斩首,我爹也是调查曹州盐税的钦差,俞府迟早都得罪太后。”

“我去云城或是别的州府,要去多久?”

“一两个?月,最长不超过三?个?月,想去吗?”

“薛慎,我去了,你是不是会更安心?”

“会。”

“那我去,要何时出发?”俞知光声音低落了几分,“别太快了,行囊都还没准备好……”

“就这?两日,别收太多,摆出个?探亲模样就行,先睡吧。”薛慎吹灭了床头的灯,感觉俞知光柔软的唇贴在他脸颊,“夫君再亲一会儿吧。”

若是知道了即将要分离,相聚在一起的时时刻刻,就显得珍贵万分起来。

薛慎在卯时二刻醒来,俞知光还在沉眠。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说?好的再亲一会儿没忍住,最后又去烧一次水。他有心忍耐,架不住心软的女郎温柔纵容,一声若有若无的嘤咛都能撩起火来。

破晓时分,御书房外。

昨日被薛慎叮嘱了,要留意紫宸宫动静的属下?来报:“薛将军,太后娘娘昨日回宫后至今辰,共传唤了两次范太医去医治头疾,紫宸宫暂且无人出宫门,都在宫城内各处活动。”

“黄福来呢?”

“黄内监昨夜去了一趟坤宁宫传话,说?太后娘娘头疾发作,免了皇后娘娘翌日的请安,皇后娘娘闻言去了一趟紫宸宫看望。”

“知道了,盯紧紫宸宫异样,尤其是黄福来。”

薛慎看见叶聿铮从不远处缓步而来,挥挥手,屏退了属下?。就在两人说?话的空档,紫宸宫小角门打开,黄福来领着腰牌,踏上离出宫城门最近的宫道。

巡逻经过的金吾卫恰好看见了,一人去盯,一人去报告薛慎,不过慢了一刻钟,御书房门紧闭,上峰已随陛下?入内议事,轻易不得打搅。

宫城深深的红墙黛瓦之外。

整座皇都随着晨钟敲响,各坊门开放,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俞知光在娘家睡至辰时,陪阿娘嫂嫂用过朝食,便赶回将军府收拾行囊。

不出远门时还不觉得,临到收拾才发现,她?在将军府的家里,有好多她?喜欢的东西,带都带不走。

连薛慎给她?换的那面梳妆镜都想拆下?来搬走。

俞知光兴致缺缺地点了一会儿,坐在床榻上,去拨床帐的小金钩,知晓心里还是不想走。

隔扇门映出个?熟悉的轮廓,曹跃的声音响起来:“大娘子,太后娘娘身边的黄内侍官过来了。”他很少?直接来俞知光的院子禀事,除非是十万火急。

俞知光紧张地站起,想到什么,又坐下?去,“曹叔就说?我生病了不便见客,问黄内监有何事?”

薛慎昨夜叮嘱过她?,宫中的邀约赴宴一律称病推脱,面上已经撕破,不必再考虑得罪不得罪的问题。

曹跃为难:“我也是这?么回的,黄内监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大娘子,说?大娘子看了就会愿意进宫了。”

“是何物?”

俞知光心头涌起一点不安,三?步并两步跑到屋门处,唰地拉开门。曹跃朝她?摊开手,掌心里一只中规中矩的杂色拼布虎头帽,是她?绣给小侄女关?关?的。

她?愣了愣:“我嫂嫂难道也进宫了吗?”

第53章

御书房内,薛慎还在值守。

李通懋在大朝会前求见,郑重叩拜,将那顶戴了数十年的乌纱帽,轻轻放在叶聿铮手边。

昨夜,他收到了叶聿铮身边内侍官送来?的一箱物件,里头全是他?任相位这些年颁布过的政令,以及经手过的人事调动?记录,甚至还有亲笔书信。

叶聿铮瞥了一眼乌纱帽:“老师这是何意?”

李通懋道:“老臣曾经说过,巫宝山是我?得意门生,是我?一手举荐至中枢高位,若他?犯下了更严重的罪责,将引咎请辞。今日是时候兑现承诺。”

他?已近耄耋,眼皮有些耷拉,抬眼看人时,依旧神采充沛,洞明雪亮。

他?静静地?注视了叶聿铮片刻,没有听到挽留:“老臣想在离去前提醒陛下。陛下盛年将至,如初升朝阳,诚然是锐意进取时,切不可过于急躁,叫朝堂新旧两派平衡未定,又起那萧墙之?祸。”

那萧墙之?祸是谁,叶聿铮心里清楚。

他?颔首,最后一次虚心听取这位老师的建言。

李通懋的决定惹得群臣皆惊。

两派你死?我?活掐了这么些天,这位历经两朝的重臣还是带着他?浓墨重彩的功绩与?非议,退出了庙堂。

李通懋在百官注视下,一步步走出大殿,听见已至中层文官的左右门生惋惜地?哀声叹息。

“老师留步。”

“老师……”

一声声师长?里,没有他?想听见的声音。

李通懋回首看向了御座的叶聿铮。

巫宝山一案水落石出之?际,他?的这位学生,将他?与?太后在其中的痕迹完完全全隐去,却在公布案情之?时,冷厉风行地?斩首曹州刺史一干人等。

这是叶聿铮的警示,他?若依然把持着朝堂不放,叶聿铮就?不会顾及旧日师生情谊,把那些证据,甚至是更多证据都摆到天下人的眼前。

这些年,无论是为了吏治革新,还是收拢权柄,他?手底并不干净。此时请辞,李通懋尚算衣锦还乡,留得天下士林中的一片赞誉清名。

叶聿铮着玄朱衣袍,朝他?郑重行最后的师生礼。

昔日软弱地?跟在他?身后的小国君,一直隐忍,竟不知不觉长?出了锋利爪牙,也算是出师了。李通懋颔首,迎着旭日东升,告别了他?倾注了大半生的朝堂。

大朝会散了,一直等着禀告的金吾卫跑来?。

“头儿?,黄福来?清晨离宫,我?们的人在跟了。”

“继续跟。”

薛慎脚步匆匆,先将叶聿铮送至御书房,再连同刑部和大理寺官员,将巫宝山一案的涉案罪犯转移到刑场。李相致仕一事尘埃落定,巫宝山留不得了。

等再收到俞知光被太后召进宫侍疾的消息,已是日上中天,薛慎顿步,他?同俞知光说过,不必怕开罪紫宸宫,只?管拒绝那边的所有邀约。

“俞少尹夫人一同进宫了?”

“薛将军如何料到?”

属下一惊,这正是他?要?禀告的第二件事,“将军夫人进入紫宸宫没多久,俞少尹夫人就?被黄内监送出来?了,眼下应该已安全回到了俞府。”

薛慎有点烦躁,佩刀在手中掂了一下。

想也想得到,家人就?是俞知光最大的软肋。他?惯了独来?独往,只?考虑俞知光的安危,把这点忽略了。

紫宸宫的偏殿内无风,闷得阳光都仿佛凝固。

俞知光手握一只?纤巧狼毫,在抄五千多字的《金刚经》,初夏已见热气,她所在的殿内偏偏摆放了三只?炭炉,烘得闷热不堪,一滴清汗顺着她鬓角,滑过下颔,滴落到正在抄写的经文中,晕开了一个字。

她案上的经文一下子被驻足的嬷嬷抽走。

“将军夫人抄经是为太后娘娘祈福,不得错漏,不得有污迹,”嬷嬷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只?能辛苦将军夫人再重新抄写一遍了。”

俞知光拿出绣帕,印印自?己额头和眼睫被闷出来?的汗珠,瞧见监督她的嬷嬷褂子背面都已湿透了。

“嬷嬷,这炭炉就?不能熄几个吗?你看,你也跟着我?受罪,大家都热一块儿?了。”

“太医说了,太后娘娘是风寒才惹起来?的头疾。将军夫人一片心意来?侍疾,紫宸宫怎好叫你染了病,炭火就?得烧得足足的,将风邪驱赶。”

嬷嬷木着一张脸,正是上次宫宴传俞知光去雅苑的那位郑嬷嬷,俞知光说不动?她。

嫂嫂裴辛慧先她一步被召进紫宸宫里头。

黄福来?在将军府里说“将军夫人何时到紫宸宫,俞少尹夫人就?何时出来?,回府照顾小女郎。”俞知光只?好进宫来?,关关还那么小,离了亲娘一日都不行。

薛慎知道她进宫的消息,会找来?的。

她捻了捻狼毫上岔开的一根毛,再落笔。

郑嬷嬷看着时辰催促:“国师算过太后娘娘的生辰八字,九是吉数,将军夫人抄完九份才算是完成?了祈福,可要?抓紧时间?了。”

俞知光从?正午抄到日头西坠,不过抄了《金刚经》的三分之?二,九份没有十日八日是抄不完的,更别提太后还每隔一两时辰就?让她去侍疾照料。

俞知光又想了个借口。

“嬷嬷,既要?抄这么久,我?可否回将军府一趟,收拾些惯用的衣衫物件,再回来?紫宸宫?”

“紫宸宫生活所需,应有尽有,簇新的衣衫鞋袜多得是,俞娘子何必着急呢?”

一道讽刺的声音不等郑嬷嬷答话,突兀插进来?。

俞知光抬眸,望见个裙裳华丽的小娘子。

她才及笄的年纪,发上已是妇人发髻,正是最近嫁给了右骁卫将军的明盈郡主。

郑嬷嬷木然的脸,见了昔日小主子,露出喜色:“郡主可曾去看望太后娘娘了?”太后想要?磋磨俞知光泄愤是真,因为侄儿?丧命而悲痛病倒也是真的。

“刚从?外祖母的养心堂出来?,听闻俞娘子也在,我?过来?看看。”明盈环顾一圈,“你们先退出去。”

郑嬷嬷知她心性,眸中有不赞同的神色,“太后娘娘特地?叮嘱我?,在此陪薛将军夫人抄经。”俞知光在众目睽睽入了紫宸宫,场面不好弄得太过难看。

“嬷嬷,我?还能不懂外祖母的心意不成?……”

明盈声音软了下来?,用幼时撒娇的口吻说道。

郑嬷嬷耐不住她央求,朝宫女递眼色,几人退出偏殿去,将门也阖上了。

明盈施施然走近几步,近距离地?端详俞知光。

就?是这样狼狈,眼前人依然清水出芙蓉般俏丽,定然是这张脸,都怪这张花容月貌的脸。

她生来?骄矜尊贵,习惯了但?凡看上的人和物都要?得到,唯独在婚姻大事上踢到了铁板。

明盈咬咬牙,在本就?闷热的殿内生起怒火。

“俞娘子抄经许久,渴了吧?”她拿起案上半天放不凉的装着热茶水的瓷盏,朝俞知光泼去。

俞知光正提防她刁难,手上摸着金刚经的硬纸模板,快快退开了一步,拿它去挡热水。

明盈手腕一痛,热气腾腾的茶盏没泼到俞知光身上,半道掉在书案上,反倒溅了自?己一身,华丽昂贵的衣裙霎时间?水迹斑斑。

她气恼地?叫了一声:“你竟敢偷袭我?!”

俞知光退出一丈开外,也懵了片刻,她没有啊。

她恨不得离这尊佛远远的,当初搬来?皇都,最是苦恼贵女圈里的暗流涌动?,芝麻绿豆的扯头花莫名能演变成?比父兄官场争斗都复杂的尔虞我?诈。

她宁愿抄多一份金刚经,都不想同明盈说话。

明盈冲过去,朝她扬起手——“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内侍官尖尖细细的声音闯入,偏殿门被打开,外头郑嬷嬷同宫女已呼啦啦跪倒一片。

明盈收回手,心虚地?行礼,“皇舅舅”。

她迟迟没等到叶聿铮的“平身”,余光看见皇帝略过她,朝着俞知光的方向走去。

卢若音跟在叶聿铮身后,目露不忍。

俞知光一张小脸瓷白,鬓发湿漉漉贴面,领口都晕湿了一片。她看着看着,自?己跟着热了几分,为保持威仪,皇后的衣裳层层叠叠全是密实挺括的料子。

郑嬷嬷跪着,大胆抬头看了一眼,见内里茶水和碎瓷片狼藉,暗道不妙,便听见叶聿铮冷声道:“盛州闹蝗虫灾害,几近颗粒无收。朕从?私库拨款赈灾,连皇后都自?行裁减了春装用度。皇太后紫宸宫的银丝碳,当省则省,都搬去养心堂给皇太后用吧。”

叶聿铮话毕,随行几个小黄门即刻端走了炭盆。

郑嬷嬷欲言又止,后宫争斗那些装点门面的鬼扯理由,她是万万不敢拿到叶聿铮面前说的。

叶聿铮在俞知光抄书案台正对的玫瑰椅坐下:“朕和皇后有几句话想同薛将军夫人说,其余人等退下,明盈回千牛卫指挥府,没事别来?打扰你祖母。”

叶聿铮自?亲政后,说一不二。

明净门流的血远远不止曹州刺史一家,明盈也畏惧这位只?大她几岁,从?不显山露水的皇舅,心中就?算再不忿,还是提着被茶水弄湿的裙摆退出去了。

殿内鸦雀无声,人转眼散了干净。

侍奉卢若音的小内监在离去时,推开了所有窗。傍晚时分的凉风灌入,送来?阵阵清凉。

俞知光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杏眼在殿内横梁直柱上转了一圈,又去看桌椅台凳,最后看叶聿铮身后带来?的一群随从?。

“陛下,薛慎他?……怎么还不出来?呀?”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指指地?板砖上无端冒出的一颗小石,“小石头刚才嗖的一下,打到了郡主手臂,不是薛慎弄的吗?”

“我?有任务交给薛将军,他?尚抽不开身,俞夫人方才说的,应当是朕的影卫,但?影卫面目不能轻易示人。”

叶聿铮喊了一声:“影三。”

“啪嗒”一下,虚空中又掷来?一颗小石子,落在地?板砖上。俞知光擦了擦眼睛,仰头去看头顶横梁,奇了,竟然连影子都看不到,“他?是何时进来?的?”

叶聿铮笑得微妙:“从?薛将军吵醒我?歇晌后。”

他?惯了在午膳后,闭目养神两刻钟,普天之?下,大概只?有薛慎敢这种时候求见,还要?问?他?借影卫。

薛慎是北州都督,即先帝心腹推荐过来?的武将,多少人曾经试过拉拢攀附,偏生他?油盐不入,财、色、名、利几乎没有一样沉迷的。

人无欲则刚,是好事,也是坏事。

没有哪个君王喜欢没有弱点的臣子。现在好了,叶聿铮看得清楚,眼前这位俞夫人对他?的分量。

叶聿铮走过来?,抽走了俞知光抄过的金刚经其中一页纸,“朕来?是想越过薛将军,问?问?俞夫人。”

俞知光一静:“陛下请讲。”

“俞夫人愿意继续留在紫宸宫侍疾吗?”

“陛下的意思是,我?可以不愿意……”

“你不愿意,朕设法让你离去。但?俞夫人留在这里,于大局有利,我?会让影二留下来?护卫你。”

俞知光被炭火烘得浑身黏腻,手腕酸胀,垂眸盯那叠蝇头小字抄的经文,只?想回到将军府的汤泉间?好好泡一泡。

她思索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陛下所说的那个大局里,包括他?吗?”

这个他?是谁,无需言明。

叶俞铮颔首,他?已经得到了俞知光的答案。柔弱的人变得勇敢,刚强的人有了软肋,情之?一字,当真如此让人沉迷吗?

入夜了,紫宸宫静得人心惶惶。

范太医来?了一趟给太后针灸,太后睡得安稳,无心叫她去侍疾。俞知光在厢房里踱步,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响,桌上饭菜摆凉了,都不想动?筷。应当不至于毒死?她,就?怕放点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她还记着在砚正山那一回,浑身无力的感觉。

皇后娘娘说明日过来?看她。

就?再饿一夜,翌日请皇后想法子送来?能够久放的点心吃食就?好了。俞知光打定主意,立刻在床上躺平保存体力,闭目了,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是肉类经过炙烤,撒上调料的香气。

好像福满楼的薄皮烤鸭。

她一定是太饿了。

俞知光拿被子蒙住脑袋,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枕边砸了一下,发出闷响,伴随着越来?越强烈鲜明的烤鸭香味。她拉下被子,愣怔地?看枕头边冒出的油纸包,还温热着,打开果真是烤鸭,她当即撕下一只?鸭腿。

“是影二吗?”

“影什么二,是我?。”

薛慎的声音透着愠怒,大手伸过窗台,把半阖的窗完全打上去,人随之?翻了过来?,一把拽她入怀里。

“为何答应陛下,他?怎么骗你的……”

“你别乱讲。”

俞知光一只?鸭腿堵住了他?的嘴,指指窗外,虽然这是她的房间?,但?陛下的影卫没准还在墙外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