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使,虽然田姨娘如今心情悲痛,有些不?欲出门,但望见女使忧心忡忡,一片好意的模样,她不?禁有些难以开?口拒绝。
点了下头,田姨娘勉强答应了女使的请求。
后花园。
冬日?的园子?,已经没了争奇斗艳的各类花卉,暗香扑鼻的腊梅,在第一场雪后的冰天寒地?里,反倒开?得正艳丽。
田姨娘坐在假山旁的凉亭中,她的两个女使,方才都已去为她折梅花去了,想要教她心情松快些。
独自一人坐在四面?围着厚实暖帘,所以并不?很是寒冷的小亭中,孙姨娘靠在阑干上,低垂着眼帘正呆呆地?出着神,却忽听暖帘外的假山旁,有人走?近,说?话的声音。
只听一个女使正在道:“可真是风水轮流转,田姨娘没了儿子?,文翠院的那位如今膝下却养着四公子?,放在从前,谁会想到有今日呢?”
听到同伴这般说?,另一个女使也叹息一声,仿佛甚是同情道:“是啊,田姨娘真可怜,大?公子?好端端的,谁晓得竟又在外面?闹事,被家主下令处置,谁能料到,竟被活生生打死在了祠堂。”
开?头那个女使闻言,也是一声叹息。
待到叹完,却听她话锋一转,语调有些怪怪地?道:“田姨娘平素虽瞧着柔弱,疼爱大?公子?,可如今看来?,也并不?是那么回事,大?公子?没了,她眼下不?还照旧过日?子?,活得好好的。”
见同伴这话说?得不?像话,另一个女使笑了一声,随口阻止道:“你胡诌什么呢。”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言语,离开了假山旁边。
两个女使说?话的声音静了下去,也再听不?见脚步声,想是已经走?远了。
仍旧坐在凉亭中的田姨娘,枯槁一般的面?上神色,忽又变得十分痛苦。
大?滴大?滴的眼泪仿佛疾风骤雨,砸落在衣料上,想到如今身旁养着四公子?的孙姨娘,想到儿子?小时候,不?得不?忍着心痛将他送到太太郑氏身旁养着的自己?,田姨娘痛苦,愧疚得眼前发黑,快要眩晕过去。
轩儿年幼时,她实在太软弱了。
因?为不?敢跟膝下无子?的太太郑氏争,加之觉得自己?的孩子?,在正房夫人膝下养着,会比自己?一个妾室养着要好,所以,她不?曾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
若非如此,轩儿也不?会因?为太太郑氏病弱的疏于管教,而变得那般不?成器,变得那般心思恶毒倨傲,自视甚高。
倘若她的孩子?,是由她自小养大?,虽然可能依旧是没有太大?出息,可是至少,她会好好教养他,教他做一个不?张扬,不?起眼,谨言慎行的人。
何至于……何至于如今,犯下弥天大?错,不?过弱冠的年纪,便早早地?离世。
这般想着,自己?的孩子?的音容相貌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愧疚与痛苦教田姨娘的一颗心几近要被绞碎,她捂着胸口,精神恍惚地?哭着,低低自言自语:“轩儿,都是娘不?好,都是娘对不?起你……”
只有一人的凉亭中,唯余冬风呼啸声,与压抑着,却控制不?住的低微哭声。
……
翌日?,玉衡院。
清晨起来?,卢宛坐在梳妆台前,方才由女使侍候着洗漱完,正在梳发,却忽听房门被打开?,一阵有些快的脚步声传来?。
眼眸中微浮一抹诧异,卢宛转头,正瞧见一个女使走?进房中,对自己?曲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太。”
轻声“嗯”了一下,示意她起身,卢宛有些纳罕问道:“这么着急,怎么了?”
听到卢宛这般问,女使面?上流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来?。
犹豫了一下,女使上前,在卢宛耳畔附耳说?了句什么。
待到听清女使所说?的话,卢宛不?禁微怔了一下,眸中划过一抹似有所思的了然。
面?上神色仍旧淡然平静,卢宛看着面?前女使有些复杂的面?色,问道:“是怎么没的?”
一大?清早,便来?禀报这种事,实在晦气不?吉利得很。
女使见卢宛面?上并未有不?悦之色,方才鼓起些勇气,声音微低地?答道:“听说?是吞金,田姨娘昨夜没教人在房中侍候,今日?清晨女使照旧去请她起来?,却发现人都已
经冷僵了,想来?是上半夜的事。这位田姨娘,倒是个心思良善细腻的人,不?给人多添麻烦,决意离开?了还顾念着身旁女使同自己?呆一夜会有阴影,挥退了所有人,只是……只是待自己?,实在有些太狠了,听说?吐了不?少血,那得有多疼啊……”
坐在绣墩上,静静听着女使越来?越低,渐渐不?再出声的言语,卢宛想到柔弱胆怯的田姨娘,心中不?禁叹息了一声。
在府中做出这种事来?,实在不?吉利,田姨娘如今又没有子?嗣,恐怕只会潦草自小门抬出去,葬了了事。
卢宛心里不?晓得作何滋味,或许因?为骤然离世的是身旁一个熟悉的,并不?讨厌的人,所以难免怅然,又或许有些兔死?狐悲的苍凉,她竟觉得心绪低落起来?。
坐着愣了半晌,卢宛收起心中情绪,对女使吩咐道:“为她买一副好些的棺木,好生葬了罢。”
闻言,女使应了后,便退下去了。
……
几日?后。
方才下过连绵数天的雪,花园里的腊梅开?得红艳艳的,暗香扑鼻,美不?胜收。
卢宛站在梅树下,看了一会子?正在剪花枝回去的几个女使与侍从,觉得一直仰头去瞧,有些累得慌,不?禁不?再看了。
身旁女使抱着谢璟,谢璟被卢宛裹了厚厚的棉衣,此时瞧着,仿佛一头笨拙的小熊一般。
见他幼嫩白皙的小脸上,不?见丝毫笑模样,卢宛抬手,纤白指尖戳了戳谢璟有些胖嘟嘟的面?颊,眼眉弯弯问道:“小团子?,怎么不?高兴?”
听到母亲笑意温柔地?这般问自己?,谢璟有些生气地?扭了扭小身体?,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想到今日?闹着要出门,闹着要自己?抱的谢璟,卢宛望着他笑了笑,心中有些无奈。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黏人亲人得紧,而且难以讲通道理,饶是谢璟平日?里甚是乖巧听话,如今也不?禁有些闹别扭。
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卢宛心中想到,其实,她也不?想这般快,便又要生育孩子?。
腹中孩子?,这回来?得是时候,却又有些不?是时候。
拿着剪下来?的腊梅花枝逗了一会子?谢璟,见他有些别别扭扭地?同自己?说?话,心情好似好了些,卢宛浅笑着摸着他的面?颊,安慰补偿地?告诉他,今晚可以多吃两块蜜糖糕。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璟方才还有的那点子?不?愉快,便都烟消云散了。
他露出乳白的乳牙笑了笑,明眸善睐,笑意天真烂漫的模样,教卢宛不?禁笑盈盈抬手,又在他面?颊上揉了揉。
身旁的女使看着太太与小公子?面?上柔和澄明的笑容,心中不?由得也有些轻快。
只是,忽又想到摄政王已经有好几日?不?曾到玉衡院来?,女使忍不?住又在心里叹气。
她们的太太,为何总是能那般沉得住气呢?若是将来?她成了亲,与夫婿闹别扭,定?心里很是难过,愁得吃不?下饭,想要挽回和好。
普通人家都是如此,更何况谢府这种高门,摄政王那般贵重?的身份,难道,太太竟要等着摄政王向她低头认错吗?
自然不?会晓得女使心中是怎么想的,卢宛抬眸又看了一眼梅树上还不?曾剪完花枝的几个下人,觉得天寒地?冻,有些冷,这会子?又开?始下雪,谢璟年龄太小,她如今又有身孕,都不?应在外面?待太久。
想了想,卢宛带抱着谢璟的女使准备回玉衡院。
回去的路上,走?过后花园的回廊,卢宛听着脚步声与雪落的轻微声音,却不?期然,听到前面?的回廊拐角,传来?两个正躲在这里偷懒的女使闲聊的声音。
只听一个女使道:“家主已经有几日?不?曾到玉衡院去了,听说?,如今家主又纳了两房妾室,是其他大?人送的舞姬,这几日?同两位姨娘正夜夜笙歌呢……”
另一个女使闻言,诧异之余,不?由得道:“是吗?太太专房独宠了两三年,家主终于也有些厌了吗?”
起话头的女使“嗯”了一声,催促道:“谁晓得呢,咱们快走?罢,过会子?被发现了又要挨嬷嬷骂。”
两个女使忙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待到再也听不?见匆忙离开?的脚步声,抱着谢璟的女使偷偷看了卢宛一眼,以为太太会很难过,不?由得开?口,犹豫着想要安慰她:“太太……”
卢宛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面?上尽是担忧之色的女使,对她笑了笑,温和道:“回去罢。”
其实,卢宛晓得,田姨娘的去世,只会教谢行之愈发觉得自己?对谢芙与谢轩的报复太过,尽管,府中有人自尽,这是很忌讳的事。
但到底,人死?如灯灭,故去的人教人不?自觉地?追忆感伤,不?会有太多责备。
而原本便觉得是罪魁祸首的人,在一系列负面?的连锁反应后,只会让人愈发觉得不?悦,想要冷落。
但卢宛不?在乎是否被冷落。
一则,没有证据的事,还奈何不?了她什么,二来?,如今她有了小璟,还有腹中孩子?,如今也算在谢家站稳了脚跟,无宠无爱,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与日?常待遇。
想到方才听闻的,谢行之新纳的两个妾室,卢宛目光微有些微冷与没劲,但唇畔,却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下。
……
又过了两日?,稀稀落落,连续不?断地?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天色放霁。
天明得晚,所以卢宛与谢璟起得也有些晚,待到用过早膳,已经快要到晌午时分。
卢宛让女使吩咐小厨房去做些羹汤,然后找出谢璟的几件鹤氅,一一为他试着衣服,饶有兴致的。
谢璟站在软榻上,方才稍微及母亲的身量,许是因?为刚刚用早膳时便有些困乏,还有些没醒过来?,此时他乖乖由着母亲摆弄自己?,衣服试来?试去。
待到两刻钟后,卢宛择定?了一件墨狐鹤氅,镶着毛茸茸白毛的衣服给谢璟穿好,让女使抱起谢璟来?,准备出门。
今日?,她是要带谢璟到前院书房去。
毕竟已经十天半月了,总是这么僵持着,卢宛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怪没意思的。
日?子?,差不?多过得去便好了,是她不?应该多妄求。
而且谢行之还不?晓得如今她又有了身孕,卢宛觉得,这件事也该去告诉他。
由守在外面?的侍从回禀之后,卢宛顺利地?走?进了谢行之的书房。
只是,在看到坐在案前的谢行之后,发现房间?中多出来?的两个女子?,卢宛不?由得微顿了一下。
垂眸,掩了掩眸中思量,卢宛规矩地?向谢行之曲膝行礼:“妾见过摄政王。”
不?晓得过了多久,方才听到坐在案前的男人,淡漠“嗯”了一声,难辨喜怒。
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来?,卢宛侧身,瞧了一眼身后提着食盒的女使,浅浅笑道:“摄政王每日?繁忙操持,实在辛苦,这是妾让小厨房为摄政王做的羹汤。”
说?着,卢宛让女使将食盒中的羹汤送上。
做完这一切,两个方才在看她面?色,有些惴惴不?安猜测这位谢府夫人心情,是否容人的两个舞姬,袅袅娜娜向她行礼问安:“妾身见过太太。”
仿佛方才发现书房中还有她们两个一般,卢宛笑着询问道:“这便是摄政王新纳的两位姨娘罢。”
卢宛声音中显而易见的笑意,教手中拿着劄子?的谢行之,垂下的墨眸微沉,微不?可察攥紧了手里的劄子?。
其实,在得知卢宛将要到书房来?,他有意命人,教前来?求见的两个舞姬进来?,在场。
他隐隐期待着卢宛会有所反应。
这两个舞姬是前几日?应酬时下臣赠的,他并不?曾碰过她们,却放任侍候的人,传出些许暗地?里流传的流言蜚语。
他想知道,妻子?心中,究竟是否在意自己?。
两年多交颈缠绵,缱绻情深的夫妻恩爱时光,在他的心中,已有她的一角。
他本以为,他的宛娘,定?也是不?悔嫁给自己?的。
可是,芙娘与轩儿不?曾得逞,却被妻子?那般手不?留情地?报复,
让他方才发觉过来?,原来?直至今日?,宛娘仍觉得嫁给自己?并不?是心甘情愿。
宛娘还要报复芙娘,更深一层的含义,是至今不?愿意嫁给他。
她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在乎他,芙娘一事上是,这几日?待他的不?闻不?问,自顾自过日?子?亦是。
在难以避免伤痛失去女儿之余,他承认,更多的是心中别扭醋意翻涌直至今日?。
此时,虽不?曾抬眸去看,耳中却听到她宽容大?度,带着柔和笑意的声音,在同那两个舞姬交谈。
谢行之眸色愈深。
浑然不?觉坐在案前男人的情绪,卢宛将目光落在两个舞姬身上,笑着同她们二人道:“今日?不?晓得你们两个也在摄政王这里,下回你们若去玉衡院,我送你们见面?礼。”
原本有些惶恐,此时闻言,更是愈发觉得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两个舞姬,忙道:“夫人太客气了……”
听她们三个还要在自己?面?前攀谈,谢行之终于开?口,面?色冷淡平静,淡声吩咐道:“你们两个且先退下。”
两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舞姬闻言,不?由得都打了个寒战,忙应声行礼退下:“是。”
面?上带着淡淡的,温和贤淑的笑意的卢宛,看两个舞姬向自己?也曲膝礼了礼之后,匆匆忙忙离开?。
待到她们二人走?出书房,卢宛便这般静静站了一会子?,忽然笑着望向谢行之,恭敬柔顺地?温声道:“今日?来?,除了为摄政王送羹汤,妾实则还有另外一桩事,要告诉摄政王。”
微顿一下,卢宛望着谢行之,浅笑道:“妾又有身孕了。”
听到卢宛温柔如昔地?这般说?,谢行之心中涌上意外的无尽欣喜。
他抬起眼眸,望向卢宛,却见女郎笑盈盈却难掩眸底敷衍地?对他笑着,望着他看过去的眼眸,唇角微勾,善解人意地?继续道:“如今天冷了,摄政王与两位姨娘若在书房要做些什么,也注意保暖,莫着了风寒。”
说?罢这一番体?贴入微,完美无缺的话,卢宛微微曲膝,向笑意尚未来?得及浮现,便已怔住的谢行之礼了礼,声音与方才一般温和平静地?笑着继续道:“时辰不?早了,摄政王若无旁的事,妾便先告退了。”
带谢璟离开?谢行之的书房,卢宛转身,面?上虽还带着笑,但笑意却浅淡了几分。
她早就看透了丈夫的薄情,与假惺惺的虚伪,如果不?能得到最好的,那么她宁缺毋滥,也不?要半生不?熟的,膈应自己?。
要么是完整的一颗心,要么,是将那只有一角的角落,都抛之脑后,不?看一眼。
索性她有嫡子?,如今已经报了仇,在谢家也站稳了脚跟。
有一份完整美满的感情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她也可以并不?在意丈夫,对他恭敬柔和地?相敬如宾,维持体?面?就好。
回到玉衡院,卢宛逗谢璟玩了一会子?,用了午膳不?一会,坐在窗畔软榻上,偎着她的孩子?果然又开?始打哈欠。
抬手揉了揉谢璟白皙的耳朵,卢宛笑得有些无可奈何:“真是个小瞌睡虎。”
谢璟睡得甚是香甜,待到天快要擦黑的时候,他方才迷迷糊糊地?悠悠醒过来?。
觉察到隐约帐幔中坐起的孩子?的动静,卢宛放下手中书卷,望着坐起身来?的谢璟问道:“璟儿,你醒了?”
听到母亲这般询问,谢璟懵懂点了下头,有些迷糊地?应道:“嗯……”
卢宛走?上前,撩开?帐幔,坐在床榻边上,问道:“饿了吗?”
谢璟闻言,一面?乖乖靠在卢宛身旁,一面?揉着惺忪睡眼,点了点头。
垂眸,瞧着方才醒来?,睡眼蒙眬的谢璟,卢宛抬手,为他绾了绾耳畔睡得凌乱的发丝,笑道:“饿了便起来?用些晚膳罢,都睡了一下午了,瞧你睡的这一脑门的汗。”
听到母亲这般说?,谢璟抬起两只小小的手臂,迷糊着抱住她,仰起面?颊撒娇道:“娘亲……”
看着面?前懵懂稚气的孩子?,卢宛弯唇,唇畔笑意愈深。
几日?后。
油灯如豆,灯影柔和。
卢宛坐在窗畔软榻上,正在自己?同自己?下棋,身旁女使见她这般怡然自若的模样,不?禁有些犹豫。
踌躇半晌,女使终是忍不?住开?口,对卢宛道:“摄政王不?肯来?玉衡院,太太也不?去瞧瞧摄政王,去请他过来?吗?”
想到前几日?太太去摄政王书房的折戟沉沙,女使有些忧心忡忡看着卢宛,仿佛觉得她是故作镇定?,实际上心中一直在赌气。
听女使这般说?,卢宛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复又自对面?棋盒拿了一颗白子?落下,片刻之后,方才淡道:“有何好瞧的,摄政王想来?,自己?自会来?的。”
微顿一下,卢宛看着面?前棋局,思忖了片刻,拿起一颗黑子?又落下,这才继续道:“若他心中仍旧不?快,我便是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见卢宛淡然的模样,女使心中虽有些担忧与着急,但也无可奈何。
……
不?久,便到了谢行之的生辰。
卢宛带谢璟去参加家宴,在走?进前厅,瞧见坐在上首,淡漠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的谢行之,卢宛如常向他曲膝行礼:“妾见过摄政王。”
心中暗自生闷气,单方面?与卢宛冷战的男人,见她待自己?温和如常的模样,眸色愈深。
冷淡颔了下首,待卢宛,如待旁人一般,谢行之道:“起来?罢。”
卢宛浅浅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坐在一旁的桌案前。
席位旁侍候的女使忙为卢宛斟了一盏温热的蜜水,卢宛抬手,垂眸喝了一口杯盏里的温水,却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
抬眸,顺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回望回去,在瞧见正看着自己?的人,是二房二公子?谢弦,卢宛对他颔首,柔和敷衍地?笑了一下。
见她浅浅一笑的模样,谢弦不?禁愣了一下。
发觉到坐在身旁丈夫的那抹异样,王韵书不?由得看了过去。
在发现卢宛与谢弦,仿佛是在“眉来?眼去”,她心中顿时尽是愠怒与冷意。
他们两个,当自己?是死?人吗?!
目光中带着愤恨望向卢宛,却发现在自己?看过去之前,对方早已侧首,正与身旁的夫人言笑晏晏。
显然,方才对方,对谢弦只是客套敷衍地?笑了一下。
王韵书愣了愣,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微微咬唇,低垂眼帘思索了片刻,王韵书忽地?开?口,笑着向卢宛问道:“听闻大?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孕?”
听到王韵书询问的声音,卢宛转过头去,望向正在瞧着自己?的女子?。
浅淡笑着颔了下首,卢宛抚着自己?的腹部,道:“嗯,已经快要三个月了。”
闻言,又觉察到身旁丈夫有些失魂落魄的低落情绪,王韵书面?上笑意愈深地?笑笑,破天荒对卢宛的态度甚好,而不?曾有丝毫敌意地?笑道:“真是可喜可贺。”
卢宛浅浅笑着看了王韵书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同身旁的夫人随口攀谈。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宴席已经开?始了。
发现身旁谢弦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卢宛身上,虽不?明显,但却教王韵书难以忍受。
攥紧了掩于袖中的手指,王韵书将手中帕子?随手丢在地?上,不?待身旁侍立的女使反应过来?,她微微弯身,佯作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帕子?。
行动之间?,发髻上的簪子?,状似不?小心地?被碰掉,落在地?上。
轻轻地?“呀”了一声,谢弦的目光果然看了过来?,王韵书暗自微一勾唇,坐直身体?望向谢弦时,眼中带了几分笑意狡黠。
摊开?手掌,发簪躺在掌心,王韵书笑着问道:“夫君,我的簪子?不?小心掉下来?了,你能帮我簪一下发吗?”
听到面?前的妻子?这般请求,谢弦轻声“嗯”了一下,接过她递过来?的发簪,为她插在梳得齐整的发髻上。
王韵书顾盼生辉地?笑了一下,望着谢弦,声音有些含羞带怯道:“多谢夫君。”
谢弦未曾言语,闻言
,俊朗如玉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有些黯然的温润笑意。
觉察到身旁的人都在若有似无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一对方才成婚不?久的小夫妻身上,卢宛也看了一眼。
却不?料,正瞧见坐在谢弦身旁的女子?,正羞怯垂首,由夫婿为自己?戴上发簪。
这对金童玉女,恩爱甜蜜的小夫妻,看着甚是登对养眼。
此情此景,却不?知为何,教卢宛想到了自己?。
若她的夫婿,也如当初的她一般,是青葱少年,一张白纸……
只是,不?过想了片刻,卢宛便教自己?回过神来?。
木已成舟的事,她不?应该再想“如果”,这除了让她烦心难过,不?会再有其他作用。
而目光正状若无意望向卢宛所在方向的男人,在瞧见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恩爱的谢弦与王韵书夫妇二人,面?上流露出几分低落怅然,谢行之眸中情绪翻涌。
暗潮涌动,几个人,皆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宴会结束后,谢璟被女使抱着,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
卢宛原本是要带谢璟快些回去的,可是想到了什么,她起身,在谢行之要离开?前厅时,上前走?在他面?前。
面?上带着温和浅淡的笑意,卢宛问道:“摄政王今日?还要睡书房吗?”
微仰面?颊,见面?前的谢行之神色淡漠,待自己?不?假辞色的模样,卢宛面?上却始终含着笑意。
她复又继续道:“若摄政王今日?不?那么忙,便来?玉衡院一趟罢,妾有东西要给您,来?的时候忘记带过来?了。”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行之面?上的神色,仍旧有些淡漠。
他好似并不?想理会她,更不?想到玉衡院去的模样。
实际上,他的心中,沉闷了将近半个月,方才宴席上更是沉沉的心绪,在此时此刻,骤然有拨开?云雾见月明之感。
眸底深处微微萦绕起一缕别扭,谢行之颔了下首,淡对卢宛道:“那便过去一趟罢。”
卢宛不?再言语,只是对他笑了笑,身后抱着睡着了的谢璟的女使跟上。
玉衡院。
在笸箩里寻了一会子?,卢宛转过身去,眼眉弯弯地?浅浅笑着,将手中拿着的荷包放在谢行之面?前,笑道:“这是妾为摄政王做的荷包。”
微顿了一下,想到自己?本便绣功不?佳,做的时候又有些敷衍,卢宛笑着又补充道:“妾自小便没甚女红天赋,还望摄政王莫要嫌弃。”
望着灯影之下,面?前笑意盈盈的妻子?,瞧出她的温和求和之意来?,谢行之眸中划过一抹柔意。
宛娘从来?都是这般温柔聪慧。
房中的女使不?晓得在何时都退了出去,卢宛虽是有意将荷包放在玉衡院,有借口教谢行之过来?,但是,心中却并未觉得他一定?会留下。
毕竟,这回自己?,算是彻底触碰到了他的逆鳞,或许,他会一直如鲠在喉地?冷遇她。
可是未曾料到,在卢宛起身,沐浴完之后,坐在桌案旁的谢行之,仍旧不?曾离开?。
见他解去外裳,身着宽散中衣,微有些湿的墨发半绾,显见也已经沐浴洗漱过的模样,卢宛弯唇,对他浅淡笑了一下。
坐在窗畔软榻上,用手中厚实帕子?擦拭着湿透的长发,卢宛仔细却有些心不?在焉将头发擦拭完之后,正待起身去休息。
却不?期然,被坐在一旁,一直静静望着她的动向的男人起身,几步上前,手臂有力?,但动作轻柔地?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
躺在榻上,卢宛微有些羞赧地?看了谢行之一眼,盈盈眼波流转。
似想到了什么,她有些警惕地?对他道:“如今孩子?尚还不?到三个月,不?可以的。”
听到卢宛这般说?,信手打落帐幔的谢行之,墨眸凝着她,浮出几分无奈的笑来?。
躺在她身旁,展臂将身侧正眼眸乌润望着自己?的女子?揽入怀中,谢行之垂首,在卢宛白皙光洁的前额吻了吻,温。存灼热的亲吻,不?断延绵而下……
不?晓得过了多久,卢宛潋滟水眸中水雾蒙蒙,娇容绯红,瞧着娇媚勾人得紧。
只能看,却不?能吃,谢行之抱着怀中汗湿涔涔的温香软玉,下颔放在她馥郁发顶,心中轻叹。
而被谢行之这般抱着,想到他的那两个新纳的妾室,卢宛隐隐有些膈应,难过。
睁着眼眸忍耐着,卢宛告诉自己?,今后要更加克制冷静自己?的心绪。
谢行之心中思量着,既然两人已经和好,那么,那两个无用武之地?的舞姬,过几日?抽出空来?,便该哪来?的送哪去。
两人各有心事,静静依偎着,不?再言语。
第057章故意
掌灯时分,柔和的灯影下,卢宛坐在窗畔软榻上,身旁靠着小小的谢璟,正在给他讲故事。
谢璟阖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了,谢行之走进内间,所看到?的,便是面前这安详恬静的一幕。
抬起眼眸来,望向珠帘处,在瞧见来人是谢行之,卢宛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靠着她的谢璟,却已经睁开了眼睛,心?有灵犀一般望向谢行之。
“爹爹!”
对?着谢行之雀跃展开手臂,个子还不高的谢璟正要下软榻,父亲却已经走到?他面前来,将他抱在怀中,劲瘦有力的手臂将他小幅度往空中抛了抛,稳稳当当地接在怀里。
见谢行之一来,便将自己快要哄睡了的谢璟逗得咯咯直笑,又有精神起来,卢宛笑望着谢行之与谢璟,有些无奈地扶了下额。
快要到?年关?,谢行之事务繁忙,谢璟已经有几日不曾父亲,所以这会子格外亲昵亲近。
只是到?底已经亥时有余了,平日里这个时辰谢璟早已睡下,如今虽然被父亲抱着,他有些雀跃兴奋,但?不过一会,贪睡的小孩子便又开始打哈欠,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看着趴在谢行之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得香甜的谢璟,卢宛弯唇,有些忍俊不禁。
她望着被男人抱在怀中的稚气酣睡的孩子,唇畔笑意?盈盈,而坐在她对?面的谢行之,目光也正沉静专注地看着她。
收回?落在谢璟身上的视线,不经意?与谢行之四目相对?,卢宛对?他浅浅笑了一下,问?道:“摄政王用晚膳了吗,可要用些宵夜?小厨房里有做的馄饨。”
谢行之轻摇了下首,将怀中香甜睡着的孩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命房中的下人们都退下。
觉察到?谢行之望向自己,那教她十分熟悉的灼灼目光,卢宛耳垂微有些发烫,起身,去沐浴洗漱。
她的这个举动,仿佛逃也似的,在转过身去时,卢宛听到?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沉的愉悦笑声。
水汽氤氲的浴间里,卢宛抬手,用一方帕子擦拭去面前菱镜上的水雾,望着镜中的自己。
只见镜子里的女子,被擦拭之后,仍旧有些湿润的长发披散在穿着的宽散浅茜色中衣上,因着雾气蒸腾,面容有些绯红。
她已经嫁到?谢家快要三年了,如今的她与三年前的她好似相同,又好似有许多?不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卢宛正有些愣神,却忽听身后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些羞赧转过头去,在瞧见来人是谢行之后,卢宛微咬了下唇,面颊有些发烫地望着他问?:“摄政王进来做什么?妾还不曾收拾完呢。”
走到?卢宛面前,将已经穿好中衣的女郎打横抱起,带出浴间,谢行之仿佛甚为正人君子地对?她道:“怕你?一个人在浴间呆这般久,不安全。”
听他这般说,卢宛轻轻“哼”了一声,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偎在谢行之怀中,却有些口不饶人地轻声道:“跟摄政王在一起才不安全呢……”
她方才轻声细语说罢这一番话,便听到?发顶上,传来男人沉沉的低笑声。
卢宛听出他的取笑与促狭来,心?中微有些恼,但?却因着赧然,面颊烫得愈发厉害。
搂紧谢行之,卢宛将绯红的面容埋在谢行之胸口,不再言语。
将卢宛抱在床榻上,谢行之却并不急着打落帐幔,而是新拿了一块厚实干净的柔
软帕子,为坐在床榻边上的女郎轻轻擦拭着带着湿意?的柔顺长发。
一室静谧,唯有灯花绽开的轻微声响,教人好似如梦方醒。
修长指节勾起卢宛的一缕长发,谢行之浅淡地微一笑道:“宛娘真是有一头好头发,璟儿便是随了你?。”
不同于此时此刻,谢行之显而易见的愉悦与慵懒,卢宛心?中,却早已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是谢行之突发兴致,头一回?为她擦拭头发。
可是,平日里处处有人侍候,并不会沾手这些事的谢行之,为旁人做这些,却熟门?熟路的模样?。
抬起眼眸来,卢宛扯唇笑了一下,未曾说话。
见谢行之起身去落帐幔,卢宛和衣躺下,盖好被子,有些心?烦意?乱转身去瞧床榻里侧的墙壁。
只要想到?那日在书房见到?的,谢行之新纳的那两个妾室,与之前在后花园回?廊所听到?的两个女使的谈话,卢宛心?中便如鲠在喉,膈应得紧。
她心?中烦躁,面上却不显,只是不允玉衡院的人,再提一句前院书房,以及有关?谢行之的事,只要听到?,她便会若无其事打断,转移话题。
掩耳盗铃不是什么聪明的事,但?时间会消磨殆尽烦扰,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跟教她烦闷的人凑活过罢。
谢行之落下帐幔,再转身时,所瞧见的,便是妻子背对?自己,有些清冷寡情的背影。
微顿一下,谢行之躺在卢宛身侧,自背后拥住她,将她揽在怀中。
觉察到?男人落在自己耳畔与脖颈的灼热气息,卢宛微皱了下眉,忽然抬起手来,按住谢行之放在自己身前的大掌,轻声道:“现在还不行。”
将下颔放在卢宛馥郁柔顺的发顶,谢行之闻言,不禁低沉沉笑了一声。
抱着怀中卢宛,教她转过身来,谢行之垂眸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女郎,眸底微浮一缕有些无奈的,清淡的笑来。
长指摩挲着卢宛的面颊,谢行之望着她道:“本王晓得,宛娘将为夫当成什么人了。”
其?实,谢行之虽这般说,但?,卢宛却能觉察到?,此时此刻,他的箭在弦上,却隐忍按捺不发。
微微抿唇,默然了片刻,在男人垂首,要吻上她的唇时,卢宛忽地侧了下面颊,避开扑在面上的炙热强势气息,轻声淡道:“其?实,摄政王可以去找别人的。”
似是不曾听清卢宛说了什么,谢行之长指捏着她的下颔,教她转过头来,墨眸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神色平静地问?道:“宛娘,你?方才说什么?”
见他询问?,于是卢宛便这般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那句话。
而听罢卢宛复又说了一遍的话,确认自己方才不曾听错,谢行之顿了一下,忽地放下捏着她下颔的手指。
卢宛微垂眼帘,正欲再转身,面朝里墙继续休息,却不料,面前男人已起身,一语未发,一身沉冷,披衣起身离开。
听着耳畔传来的谢行之走出房间,渐行渐远,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卢宛阖着眼眸,让自己快些睡着。
方才侍候在外面的女使不晓得房间中发生?了什么,为何摄政王会忽然拂袖离开,身上难掩漠然与煞气。
若说是吵架了,可是,她们守在外面,也并不曾听到?争执的声音。
心?中忐忑不安,唯恐太太会出什么问?题,女使试探着走进房中,看着背身睡在床榻上,安然无事的卢宛,不由得有些纳罕。
犹疑片刻,女使开口,不晓得卢宛是否睡着了,轻声问?道:“太太,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卢宛坐起身来,神色淡淡命女使去为自己斟了一盏温水,然后吩咐道:“无事,你?们退下罢。”
待心?中愈发纳罕与犹豫的女使正要退下,卢宛忽然道:“去将璟儿抱进来。”
听到?卢宛这般说,女使忙应了,去抱睡在单独房间的谢璟。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卢宛一个人。
想到?自己方才劝谢行之去宠爱别人,谢行之那不快的反应,卢宛承认,她是故意?的,因为她心?中烦闷,此时此刻,不想与他亲近。
只要一想到?谢行之方才的反应,卢宛便忍不住想要冷笑。
这个男人,真是又装,毛病又多?,明明已经纳了两个妾室,还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教她心?中膈应。
卢宛晓得自己不该有那般多?妄求,但?是,跟这样?一个伪君子逢场作戏,佯作亲密无间,她又方才有孕,实在忍不住胃中翻涌,一刻也忍耐不下去。
……
翌日清晨。
卢宛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臂撑在案上,微微托着一侧额头。
见卢宛偶尔轻轻打着哈欠,有些睡眼蒙眬的模样?,女使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太太昨日不曾睡好吗?”
听到?女使这般问?,卢宛在面前铜镜中望了一眼身后女使,微摇了一下头,并不曾言语。
望着卢宛困倦的模样?,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容,想到?如今太太身怀六甲,难免身体有些不适,情绪也会跟着波动,所以,昨日晚上……
女使在铜镜中偷偷看了卢宛好几眼,方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劝道:“其?实,摄政王待太太真的已经很好了,自太太进府以来,摄政王便待您专房独宠,从不去其?他几位姨娘院子里了……”
这段时日,只要听到?女使提起前院书房,提起谢行之,卢宛便要出声打断,不想多?听只言片语。
此时复又听到?女使这般说,卢宛微皱了下眉,看了一眼面前铜镜中的女使,微一带着冷意?地笑了笑,按捺着心?中烦躁道:“我倒是忘了,你?是谢府的家生?奴婢,还是我自卢家带来的了。”
听到?平素待人温和的太太冷了声音,对?自己这般道,女使不由得有些慌乱起来,诚惶诚恐道:“奴婢……奴婢……”
见女使这副慌张模样?,卢宛不再言语,阖上眼眸,眼不见心?不烦由她为自己梳发。
偷偷瞧了一眼太太面上的神色,见她阖着眼眸,面上倒并不曾有太多?愠怒之意?,女使顿了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犹豫了许久,女使方才又开口,声若蚊呐但?清晰道:“太太是因为摄政王新纳的那两个姨娘而恼火吗?可是……可是那两个姨娘,早就被摄政王送走了,如今并不在府中……”
忽然听到?沉默下去的女使这般说,卢宛有些诧异睁开眼眸,望了她一眼,轻声问?道:“嗯?”
见卢宛看向自己,似有些纳罕,不晓得这件事的模样?,女使忙开口,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倒了出来。
女使道:“太太还不晓得吗?那两位新纳的姨娘,都已经被摄政王送回?去了。”
听到?女使这般说,卢宛仿佛怔愣了片刻。
片刻之后,想到?昨日一身沉冷离开的谢行之,卢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何昨夜听到?她那般说,他会那般冷怒。
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子,卢宛神色淡淡垂下眼帘,手掌托着侧颊,继续打瞌睡。
见卢宛得知这件事,也不过冷冷淡淡的模样?,瞧不出什么情绪,女使心?中不由得又有些打鼓。
想了想,女使复又开口,有些试探地问?道:“太太可要让小厨房做些羹汤,给摄政王送去?”
从前,她们太太便常常这般做。
而摄政王虽然人瞧着冷肃淡漠,一身杀伐决断,不好亲近的凛冽气势,但?却对?她们太太这略微有些敷衍的对?待,都视如蜜饴一般,甚为受用。
女使忍不住为卢宛出谋划策。
而听到?女使这般说,卢宛垂眸想了想,忽而摇首道:“不用了,最近一脑门?官司要忙,且过了这阵子罢。”
如今将近年关?,有许多?事需要她去做。
而且,待过了年,到?了明年春里,过了郑氏的孝期,明年谢蕖与谢蕊便要出阁了,到?时候也快要到?了谢芊及笄的时候。
谢行之向来事忙,谢老夫人如今仍旧缠绵病榻,更是个操持不了什么的撒手掌柜,这些事情,都要卢宛去规划,筹备。
按下心?中教人有些头疼的思?绪,卢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无奈柔软地想,若是可以,她真想快些教腹中两个孩子快些出生?。
第058章嫁妆
日上三竿,日光明媚,洒金一般的阳光透过落尽了枝叶的梧桐树梢,打?在人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冬日鲜见
有这般温暖的天?气?,侍候在身后的婆子垂首敛目上前用钥匙将门打?开,卢宛对身后的谢蕖浅浅笑了一下,道:“进来罢。”
想到今日卢宛叫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谢蕖的面颊不禁微有些发烫。
两人走进库房,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想到这些东西都是谁留下来的,谢蕖方才羞窘的心中,忽然涌上几分伤感来。
母亲已经去世要有三载了。
微不可察看了一眼身旁的继母,想到如今父亲待她的专房独宠,两人的恩爱伉俪,还?有天?真?可爱的,新生的五弟弟,谢蕖悄悄收回落在身旁卢宛身上的视线,心中更加怅然低落下去。
明年过了母亲的孝期,她便要离府出?阁了。
自小到大生活的谢府,与她之间的牵连,会渐渐越来越少。
到时候,谢府便不再是她的家了。
这般想着,鼻尖不禁有些微酸。
谢蕖只觉得眼中有泪水要盈眶而出?。
卢宛命几个女?使仆妇上前将箱子尽数打?开,然后教人拿来嫁妆单子,望向身旁一直沉默着一语不发的谢蕖道:“先太太的嫁妆与嫁妆单子都在这里了,三姑娘接过去之后,可以教身旁亲信的人核对一下。”
说着,卢宛抬手将手中的单子递给?身旁的谢蕖。
谢蕖轻声“嗯”了一声,眼中似有闪烁的泪光。
微顿一下,卢宛想了想,又道:“府中还?有寿安院那边还?会为你再添妆,如今正?筹划着,你先将这些拿着罢。”
平心而论?,谢蕖的嫁妆是十分贵重丰厚的,到时候她出?阁时,会有十里红妆的盛景。
今日卢宛将谢蕖带到库房,将当初郑氏的嫁妆都尽数给?她,而且谢府还?会再为她备一份丰饶的妆奁,是因?着谢蕖生下来便先天?不足,这么多年一直体?弱多病,身体?不是很好,常年累月地吃药。
她所用的药材珍贵,一年下来要几万两银钱的开支,虽然陈家也不是寒门的小门小户,但太大开销,长此以往,恐怕陈家也会心生不悦。
谢蕖晓得卢宛不曾说出?来的意思是什么。
她看着身旁的卢宛,知晓她待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
卢宛并不曾因?为与长姐之间的争执恩怨而迁怒于她,也并没?有在父亲面前上眼药,吹枕边风,让父亲厌恶她。
都说有了后母便有了后爹,可是卢宛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并不曾有娇蛮倨傲,吃酸拈醋的心性?,反而对自己尚算不错。
可是尽管如此,只要想到身旁这个妙龄如花,容貌倾城的女?郎如今占了从前父亲对母亲的追忆与深情,她与她的孩子如今有父亲全部?的宠爱与目光,她所霸占的,是本属于母亲的父亲妻子的位置,谢蕖心中便说不上来的黯然与失落。
她心中百感交杂,隔阂难消。
尤其是想到去世的母亲与长姐,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卢宛时,心中暗暗仰慕她的美貌才情,还?有她受其他闺阁女?子夸赞的温善性?情,自己却迟疑着不曾上前与她说话。
她身着素白?衫裙,纤纤柳腰束淡青色菡萏束带,冰肌玉骨,仙姿玉容,美得仿佛纤尘不染的仙子,让病弱恹恹,性?情有些阴沉不讨喜,又素来不善言辞,多思多虑的自己,觉得距离遥不可及。
谢蕖本以为卢宛与长姐一般,是生来璀璨夺目,受众人仰慕的天?之骄女?,她们?的人生,不会如她一般,黯淡无光,一眼望到头,无趣得很。
可是,谢蕖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卢宛会成?为自己的继母,与父亲同床共枕的人。
而长姐……
低垂下眼帘,掩了掩眼中的情绪,谢蕖心中,愈发百感交集,心绪复杂。
而看着身旁一直沉默着一语不发的谢蕖,想到她平素寡言内敛的性?子,卢宛虽有些不解方才来时她还?难掩喜上眉梢,这会子为何却忽然眉眼低垂,似有些情绪低落的怔愣出?神,但也并不曾多想什么。
将先夫人郑氏的嫁妆都给?谢蕖,并又添许多府中商铺与财物珠玉,也是之前谢行之谈起这件事?的意思。
对谢蕖,卢宛希望她出?阁后能过得如意顺遂,对其他几个姑娘她同样也是这般希望的,一则女?子嫁人后比起在家做姑娘到底不同,会变得辛苦许多,二来……
二来,她们?过得不好,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卢宛不是喜欢损人不利己的人。
第059章想念(二更)
谢蕖低垂着眼帘,便这般思忖了半晌,忽然抬首,眼眶微有?些泛红地看着面?前的卢宛,轻声道:“太?太?,谢谢您。”
听到谢蕖这般说,卢宛不禁微有?些诧异。
只是心中虽有?些纳罕,谢蕖平日里并不像多愁善感的人,为何今日会红了眼眶,有?些黯然神伤的模样,但面?上却不显。
卢宛望着面?前女郎浅浅笑了一下,微一摇首道:“不必客气,这是家?里该为你打?算的。”
……
将库房钥匙与嫁妆单子给?了谢蕖,卢宛自库房回到了玉衡院。
女使上前打?起珠帘,卢宛走进内间,正瞧见坐在窗畔软榻上,正伏案认真临摹字帖的谢璟,闻声忽地抬眸看了过来。
面?上浮出浅浅笑意来,卢宛走近眼眸黑白分明,亮晶晶的谢璟,坐在他身?旁,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面?颊,问道:“写到第几?页了?”
谢璟听到母亲这般问,有?些小小的骄傲地笑了一下,唇畔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稚气可爱。
邀功一般,谢璟看着坐在身?旁的卢宛,笑着答道:“都快十页了!”
说着,谢璟抬手,将自己写完,放在一旁的几?张宣纸拿过来,郑而?重之放到卢宛手中。
看着面?前孩子雀跃认真的模样,卢宛不禁有?些忍俊不禁。
复又?摸了摸谢璟柔软幼嫩的面?颊,卢宛眼眉微弯地笑道:“小璟真棒。”
听到母亲这样夸赞自己,谢璟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脑袋,白皙的耳朵有?些泛红。
半晌,想到了什么似的,谢璟忽然抬头,瞧着卢宛,声音有?些小地问道:“娘亲,爹爹今日会来玉衡院吗?”
卢宛不曾听清谢璟说了什么,于是浅淡笑着,微有?些诧异地,询问地“嗯?”了一声。
见母亲纳罕,谢璟于是抬高了几?分声音,复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听到谢璟神色有?些郑重,有?些忐忑地询问,卢宛不由得微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温柔抚着谢璟的面?颊,唇畔含着浅淡笑意道:“娘也?不晓得,或许会罢。”
谢璟闻言,俊秀漂亮的稚气眉眼不禁皱了皱,有?些低落。
他抬眸看了看身?旁的母亲,稍有?些不开心地问:“娘亲,爹爹为什么不来我们玉衡院?”
微顿了一下,谢璟踌躇了一会子,还?是看着卢宛,觉察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娘亲,您跟爹爹是不是吵架了?”
听到谢璟童言童语,有?些懵懂,但却聪明的话,卢宛不禁有?些纳罕。
片刻之后?,看着谢璟微皱着眉,严肃认真的模样,卢宛失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温柔笑道:“小小年纪,你晓得的还?不少,你明白吵架是什么意思吗?”
谢璟闻言,手中握着毛笔继续临摹字帖,有?些傲娇地轻轻哼道:“我当然晓得了,吵架便是谁也?不理谁,就像爹爹跟娘亲现在这般一样……”
听他小大人一般的话,卢宛望着正在临案习字的孩子,面?上柔和笑意不禁愈深。
因着不曾得到卢宛确定的回答,一整个下午,谢璟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闷闷不乐。
冬日天黑得早,掌灯已经有?一会子,但他们都还?不曾用晚膳。
看着坐在绣墩上,双手抱着一杯温热蜂蜜雪梨水正在慢慢啜饮,好似抱着果仁的胖松鼠一般的谢璟,卢宛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眼眉弯弯问道:
?璍
“小团子,你是不是饿了?”
闻言,谢璟却并不看卢宛,而?是轻轻“哼”了一声,抱着蜂蜜水微微侧了下身?子,对卢宛留下一个有?些傲娇的背影。
面?上带着有?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卢宛思忖了片刻,展臂,将坐在旁边的谢璟抱在膝上。
垂首温柔亲了亲谢璟的面?颊,卢宛道:“小璟,娘亲手为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听到卢宛这般说,方才有?些闹别扭的谢璟,这才抬起眼眸来,看了看她,眼神有?些小小的怀疑地问:“真的吗?”
他的娘亲,从来都不喜欢这些绣花下厨的事,所以谢璟有?一点怀疑。
闻言,卢宛颔了下首,笑道:“自是真的。”
见面?前的母亲温柔笑着点头,谢璟心中相信了下来,面?上转难过为喜地微仰面?颊,在卢宛面?容上亲了一下:“娘亲真好!”
其?实,卢宛的厨艺是很有?限的。
小厨房里,在试图给?谢璟做一碟子不甜不腻,容易克化的绿豆牛乳糕,却最终失败,只得了一碟子有?些糊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后?,卢宛终于还?是放弃了。
在女使的教授,帮忙下,两刻钟后?,卢宛做好了两碗酸汤线面。
洁白的荷包蛋,翠色的青菜,切成小块的肉丁,与细长的面?条,虽然是头一回下厨,但,碗中的每一样显然都是用心做成的。
线面盛放在釉质细腻的淡青瓷碗里,面?汤清亮油润,这样的卖相,瞧着便教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卢宛不曾料到自己会做的这般成功,将其?中稍小一点的面碗放在规矩坐在案前的谢璟面?前,看着他眼眉弯弯,有?些跃跃欲试的雀跃模样,卢宛不由得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小脑袋。
她坐在谢璟身?旁,唇畔微弯笑道:“快吃罢,过一会要冷了。”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璟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抬手去拿筷子。
待卢宛与谢璟吃完面?条,消了会子食,卢宛带靠在自己身?上,听着自己讲的故事,已经有?些直揉眼睛,瞧着有?些犯困的谢璟去洗漱。
谢璟身?上穿着宽散的寝衣,赤着一双脚站在软榻上,由面?前的母亲拿着一块厚实柔软的帕子,在擦拭头发。
他的头发乌亮柔顺,又?因着生得漂亮稚气,此?时此?刻,长发披散,听话乖顺的模样,像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站在软榻旁,为谢璟擦拭好头发,看着他困得有?些懵懂神情的白皙小脸,卢宛心中柔软得跟云彩似的,忍不住低头,在怀中孩子面?颊上亲了几?下。
被母亲这样无缘无故,连亲了几?下,谢璟幼嫩白净的面?容上,不由得泛起浅浅的绯色。
谢璟抬眸看了站在面?前的卢宛一眼,心中忍不住想,娘亲怎么能这般亲他呢,他已经是顶天立地,会写很多字,会背很多诗的小男子汉了……
可是,被亲了几?下的谢璟,在有?些别扭地纠结了一下之后?,心里却甜甜蜜蜜地又?期待地想,若是娘亲能再亲他几?下就好了,嘿嘿……
不晓得面?前孩子纠结的,一时开心一时别扭的心情,卢宛将手中帕子放在案上,抬手抱起站在面?前的谢璟,带他去睡觉。
落下帐幔,卢宛转过身?去,瞧着已经拉过锦被,将自己好生盖好,乖巧的谢璟,唇畔笑意微弯。
也?躺下身?去,卢宛为谢璟掖了下被角,抬手抱了抱面?前孩子小小的肩膀,然后?微微垂首,在他的侧颊上亲了一下。
卢宛浅浅笑着,温声同谢璟道:“小璟,晚安。”
听到母亲这样说,谢璟轻轻“嗯”了一声,低着脑袋,阖着眼眸,仿佛已经睡着了。
看着谢璟恬静美好的睡颜,卢宛轻轻摸了下他的面?颊,旋即微微撑起身?来,抬手撩开帐幔,吹灭了床头矮柜上留的小灯。
阖着眼眸,觉察到母亲的手臂复又?轻轻放在自己身?上,隔着被子,温柔地慢慢拍着自己的背脊,乌浓如墨的夜色之中,谢璟却悄悄睁了一下眼睛。
虽然今日能吃到娘亲做的面?条,他心中觉得雀跃开心。
可是,他还?是好想爹爹。
自他有?记忆以来,便能每日见到爹爹,被爹爹抱着安稳地轻轻抛来抛去,或者骑爹爹脖颈上,被爹爹抱着出去玩……
娘亲性格温柔,可是有?时候也?会因为他做错事,或者太?挑食而?有?些严厉认真,不会退步。
爹爹虽然旁人都怕他,可是自己却一点都不怕他,因为他从来都对自己百依百顺地疼爱。
鼻尖微有?些发酸,谢璟低头,偷偷用柔软的被角擦了下落下的两行眼泪。
他心里有?些难过,又?别扭赌气地想,爹爹真是个坏爹爹,便是再忙,也?不应该这般久不来看娘亲跟他。
不过,他不来,正好呢!自己可以跟娘亲在一起睡,从前这可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事,但父亲每回都不让他跟他们一起睡。
觉察到面?前孩子轻微的动?作,卢宛睁开眼眸,隔着黑暗看东西微有?些模糊的夜色,望着谢璟。
只是,谢璟却始终阖着眼眸,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
谢璟睡相向来是很老实的,而?且小孩子睡得很快。
所以,卢宛微微思忖了片刻,以为谢璟或许真的睡着了,抬手,为他绾了绾耳畔几?缕散乱的发丝,想让他睡得更安稳舒服些。
觉察到母亲为自己绾发,轻柔的动?作,谢璟觉得自己的鼻尖酸得愈发厉害。
第060章亲吻
坐在?窗畔软榻上,卢宛手中拿着一册书卷,正在?垂眸看书,女使?走上前来?,曲膝礼了礼身,恭敬对她道:“太太,都准备好了。”
听到女使?这般说,卢宛微顿了一下,放下手中书卷,颔首轻淡笑了一下:“嗯,走罢。”
其实,今日,卢宛原本可以如往常一般,在?玉衡院不出门,安静又怡然自得地?呆一整日。
只是,前院书房里,谢行之却点名?教她过去,要她准备些羹汤,带到书房去。
卢宛有些无可奈何,冬日寒冷,她不愿出门。
但听到他的吩咐,她却也只得教小厨房做了羹汤,亲自送去。
书房外,待守在?外面的侍从进?去禀报之后,卢宛顺利走进?了书房中。
静静走进?房中,卢宛垂首敛目向谢行之曲膝行礼道:“妾见过摄政王。”
听到卢宛的行礼声,谢行之抬眸瞧了她一眼,片刻之后,方才?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地?淡道:“过来?。”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卢宛还是闻言,走到了谢行之的身旁。
男人出声挥退了房中所有下人,不晓得为何,卢宛见他这般,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子不祥的警惕与预感。
展臂,将静静站在?身旁的女子揽入怀中,抱在?膝上,谢行之抬手,修长长指轻轻摩挲卢宛姣好白?皙的面容,好整以暇地?淡声问道:“这几日在?玉衡院,都做了些什么?”
听到谢行之这般问,卢宛微一思忖,望着他慢慢答道:“下棋,看书,赏花,喝茶。”
闻得卢宛的这一番话,谢行之勾唇笑笑,只是唇畔微扬的弧度,却怎么瞧,怎么透着些沉沉不悦之色。
指节微顿,谢行之凝眸瞧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女郎,笑意浅淡道:“宛娘倒是有许多闲情逸致。”
仿佛不曾听出谢行之的弦外之意,卢宛轻眨了下眼眸,面上忽地?浅浅一笑道:“摄政王过奖了。”
在?卢宛话音方才?落下,面前男人灼热汹涌的强势亲吻,便?已经吻落在?她的柔软嫣唇上。
卢宛始料未及,不禁微有些皱眉,在?男人安抚一般在?背上的轻拍中,她有些无可奈何阖上眼眸,抬起?手臂,回?抱住正抱着自己,不容拒绝亲吻着的男人。
望着面前阖着眼眸,乌浓眼睫微颤,楚楚可怜的貌美女郎,谢行之的长指,有些不安分挑开她交领领口,动?作轻慢地?探入卢宛衣襟之中,引得怀中娇人颤得愈发厉害……
“呜……”
不晓得过了多久,卢宛潋滟眸中水雾迷蒙,面颊绯红滚烫得厉害,唇瓣更是红肿,仿佛有些破了皮。
抬手,纤白?指
尖摸了摸自己微有些疼的唇,卢宛眼波潋滟润泽,羞愤地?自谢行之身上打了一下,嗔道:“摄政王能不能晓得怜香惜玉些?”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行之不由得低沉沉笑了一声。
复又垂首,眉目舒展,心情似甚为愉悦地?自卢宛唇上吻了一下,谢行之四?处作乱的手指教卢宛心跳如擂鼓,他有些得意餍足笑了一下,厮磨着女子温软馥郁的唇瓣,有些含混地?低语道:“下回?晓得了。”
他话中的“下回?”,教卢宛不自觉面颊与耳垂愈发滚烫。
气息不稳地?抬手推了推抱着自己的谢行之的胸口,卢宛侧了侧面颊,面红耳赤,有些气喘吁吁地?轻声拒绝:“我要回?去了,来?之前,小璟闹着要跟过来?,我同小璟说,很快便?回?去的。”
听到卢宛这般说,谢行之捏着她的下颔,教她转过头来?,深深望着她水润潋滟的眸子,声音微有些喑哑道:“下回?来?,带上璟儿过来?。”
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谢行之垂眸静静望着怀中女郎,若有所思道:“本王也有许多时日不曾见到璟儿了。”
卢宛闻言,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男人,微一思忖,忽地?慵懒明艳地?展颜一笑,微微歪了下脑袋,笑着问道:“摄政王这是在?跟妾求和吗?”
看到她笑意美丽温婉的模样,谢行之亦勾唇笑笑。
抬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为她整理了一下微有些散乱的鬓发与领口,片刻之后,谢行之清浅对她笑道:“快回?去罢,今日本王会到玉衡院去。”
看着面前,被轻而易举哄好的男人,卢宛不由得微挑了下眉。
她还以为,这回?又要她给他台阶下呢。
却不料,这回?她懒得敷衍理会了,他反倒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卢宛鬓发微被细汗濡湿,安静偎在?谢行之怀中,神色带着些淡淡的诧异,瞧着面前眉目舒展,似有神清气朗愉悦之意的男人,似有所思。
而望见卢宛这般瞧着自己,发丝微乱,娇容绯红,娇慵明艳的模样,谢行之眸底深处有深沉的情绪翻涌。
他按捺不下地?复又垂首,捉着面前女子又亲了几下。
卢宛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她被亲得有些晕头转向,气喘吁吁。
待到抱着她的谢行之甫一有些意犹未尽地?收手,卢宛立时自他膝上起?身,滚烫着面颊与耳垂,匆匆往书房外走去。
瞧见她逃也似的身影,谢行之不由得沉沉低笑了一声,引得卢宛愈发面红耳赤。
走出书房,卢宛面颊滚烫,垂眸望着自己微有些松散的衣领,觉察到红肿破皮的唇瓣,不禁有些羞恼。
她暗自腹诽着,今日,便?不该那般听从地?到书房来?。
……
卢宛方才?回?到玉衡院,便?见女使?眼睛一亮,上前曲膝行礼后,禀报道:“太太,四?姑娘过来?了,这会子正在?花厅等着您呢。”
闻言,卢宛不由得微有些诧异。
自应姨娘一事后,仿佛唯恐出现?在?卢宛面前,会受到不喜与迁怒一般,谢蕊变得甚为深居简出,更莫提到玉衡院来?了。
此时此刻,听到女使?这般说,卢宛微一思忖,颔首道:“走罢,过去瞧瞧。”
行至花厅中,卢宛坐到上首圈椅,谢蕊见她走进?来?,忙起?身曲膝行礼,温顺道:“见过母亲。”
瞧了一眼规规矩矩行礼的谢蕊,卢宛浅淡笑着颔了下首,对她道:“起?来?罢。”
说罢,望着已经坐下的谢蕊,卢宛指尖敲了下身旁桌案,微顿了顿,忽而开门见山地?笑着问道:“你今日过来?,有什么事吗?”
不曾料到卢宛会忽然这般问,方才?自心中暗自犹疑该如何开口的谢蕊,不由得声音微有些低地?点头,应道:“嗯……”
似纠结难言的模样,谢蕊欲言又止半晌,方才?抬眸望向坐在?上首的卢宛,道:“太太,女儿……女儿……”
见素来?能言善辩,八面玲珑的谢蕊,竟有如此腼腆困窘的模样,卢宛心中不禁暗暗纳罕惊奇。
目光静静望着坐在?下首的谢蕊,见她半晌说不出只言片语来?,只微有些低垂的面容红得厉害,卢宛笑了笑,温声问她:“怎么了?”
听到卢宛这般问,谢蕊顿了顿,方才?终于鼓起?勇气一般,抬起?眼睛望向卢宛,勇敢又有些迟疑道:“女儿不想嫁给杨家大公子,可女儿也晓得,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所以女儿不得不来?求母亲……”
卢宛闻言,不禁微有些困惑不解。
她看着坐在?下首的谢蕊,循循善诱地?问道:“为何不愿嫁到杨家去呢?”
见谢蕊听到自己的劝解,只是一直垂首,沉默着一语不发,卢宛想了想,复又劝道:“嫁到杨家,长房长媳,是一门很不错的婚事。”
犹疑了半晌,谢蕊望着面前的卢宛,摇了摇头,声音虽不高,但却掷地?有声地?坚定道:“女儿不要别的女人碰过的男人。”
话音落下,谢蕊瞧着卢宛面上的怔愣之色,觉察到自己说错话了,一时不由得后悔不迭。
她怎么能忘了,眼前的这位继母,便?是父亲的继室。
心中暗自懊悔说错了话,谢蕊忙岔开话题,复又摇了下头,继续道:“其实也不尽是这个缘故,女儿只是不想嫁过去之后,有难相?与的婆母与妯娌……”
卢宛回?过神来?,垂首,神色淡淡喝了一口杯盏中的蜜水。
片刻之后,她方才?抬眸,瞧着坐在?下首,神情难掩懊悔困窘,但却强作平静的谢蕊,语气疏淡地?问道:“那你想嫁到哪里去呢?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杨家已是如今府中为你寻到的,最好的一门婚事。”
说到这里,似想到了什么,卢宛瞧了一眼面颊一直有些微红的谢蕊,复又目光探寻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仪的人了?”
听到卢宛这般问,谢蕊面容红得愈发厉害。
她低垂眼帘,半晌,方才?轻点了下头,应道:“嗯……”
见谢蕊鲜见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卢宛唇畔浮起?一抹柔和善意的笑来?,望着她,细细问道:“是哪家的郎君?”
谢蕊踌躇片刻,方才?眼中尽是羞意地?抬起?眼睛,羞窘答道:“是岑家公子。”
闻言,卢宛微皱眉心思索了片刻,却仍旧有些茫然。
她瞧着面前谢蕊,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谢蕊的话,纳罕道:“岑家?”
瞧出卢宛的困惑不解来?,唯恐她会就此拒绝,谢蕊忙出言解释道:“他们家不是京中世家,岑家祖上,曾经是世代?皇商,不过现?在?,他们家已经脱了商人户籍,他的父亲也身有官职。”
说罢,谢蕊掩于袖中的手指不由得微攥了攥,目光有些紧张地?望向坐在?上首的卢宛,仿佛有些忧虑她不会同意,或者反应激烈地?责备她。
毕竟,谢家与岑家,不仅是门不当户不对,谢家于岑家而言,更是可望不可及,需要高攀的世家高门。
可谁料,谢蕊忐忑不安等待了片刻,却瞧见卢宛只是垂眸复又喝了口杯盏中的水,淡道:“嗯。”
听到她简短的回?答,谢蕊不禁愈发困惑不解,忐忑纠结。
卢宛瞧了瞧坐在?圈椅上,抿着唇似在?思量什么的谢蕊,轻轻摇了下头,语调平静道:“这件事,我一个人是做不了主的,而且,府中与杨家虽还不曾过明面,不曾下定,但,这是两家都默认了,心知肚明的事,你父亲恐怕不会同意你的这个请求。”
顿了顿,见谢蕊面上流露出失落怅然的神色,卢宛想了一下,继续道:“我会同你父亲说,你且先回?去等消息罢。”
谢蕊听出卢宛这是在?下逐客令,张了张口,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她只是沉默恭顺地?站起?身来?,对卢宛曲膝礼了礼,心情有些沉重道:“多谢太太。”
……
床头矮柜上留了一盏小灯,帐幔被落下,秋香色的纱罗朦胧掩映着灯影,微有些暗的帐幔中光影柔和。
卢宛倚在?引枕上,手掌轻轻拍着安静躺好,身上盖着锦被的谢璟的脊背,正在?声音轻轻地?为他讲故事。
帐幔外,
忽地?传来?沉稳的,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卢宛微顿了一下,循声望去,尚还不曾反应过来?,身旁好似已经睡着了的谢璟,已自被中坐起?身来?,雀跃地?往外瞧去道:“爹爹!”
走近床榻,坐在?床榻边上,抬手撩开面前帐幔,看着身着宽散中衣,长发微用茜色束带低低绾着的卢宛,与她瞧着自己,面上有些无可奈何的嗔怪的模样,谢行之眸底蕴起?些许浅淡的笑来?。
侧眸,望向正在?雀跃兴奋叫着自己,眼睛亮晶晶靠过来?的谢璟,谢行之展臂将面前孩子抱在?怀中,劲瘦有力的手臂将他往上抛了几下,然后稳当接在?怀中,低头,唇畔微勾地?笑着亲了亲怀中孩子的面颊。
“璟儿,好顽吗?”
听到父亲这般问,谢璟点头如小鸡啄米,被逗得咯咯直笑。
他的小小的两只手臂亲昵亲近搂着父亲的一只劲瘦的手臂,不肯松手。
见谢行之笑着又将怀中谢璟往空中抛了几下,引得谢璟又笑又嚷,坐在?床榻上,靠着引枕的卢宛不禁又是无奈,又有些心头微颤。
抬手拦了拦谢行之手上的动?作,卢宛微微笑着,有些皱眉道:“你别摔着他。”
谢行之听到卢宛温声细语的劝阻,果然顿住了手中的举动?,凝眸望向她,眸色深深。
闻言,谢璟反倒摇首,对卢宛一本正经道:“爹爹不会的。”
说罢,他复又有些期待地?望向抱着自己的父亲。
只是他爹爹跟他娘亲是一伙的,他爹爹甚是听从他娘亲的话,过后,无论?谢璟再怎么要求,谢行之也不再如谢璟所愿,像方才?一般逗弄他。
谢璟有些生气地?阖上眼眸,白?嫩的手指攥着谢行之胸口处的衣襟,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看着不过一会子,便?沉沉睡着了的谢璟,卢宛面上笑意柔和,又带了几分无奈。
见谢行之将怀中谢璟,交给侍立在?帐幔外的侍从,卢宛目光温柔安静地?看了一会子,在?谢行之墨眸深沉翻涌转过身来?,目光一瞬不移望着她,正解衣上榻时,她忽地?开口道:“妾有事要同摄政王说。”
听到她这般说,谢行之仍旧举止优雅,慢条斯理解着衣带,问道:“何事?”
卢宛看他将衣衫放在?矮柜上,思忖了一下,道:“是四?姑娘的事。”
谢行之闻言,神色似微有些诧异。
见他微一挑眉,询问的目光,卢宛往里靠了靠,为谢行之腾了个空,望着他,继续道:“四?姑娘说,不想嫁到杨家去。”
顿了顿,瞧着谢行之面上淡漠,兴致寥寥的神色,卢宛道:“她瞧上了一个姓岑的公子,看着有执着坚定之意,妾拿不了这个主意,所以来?问摄政王的意思。”
听罢卢宛这一番话,谢行之只是疏淡道:“她既愿意嫁,便?嫁罢。”
想到自己听谢蕊说起?岑家时,不曾反应过来?是哪个岑家,卢宛看着面前的谢行之,不禁追问道:“摄政王不问那岑家是哪家?”
谢行之闻言,只是看着面前微微挑眉,有些纳罕的卢宛,将她展臂揽在?怀中。
垂眸,望着怀中娇艳欲滴的女郎,想到自己按捺数日,翻涌浮躁的欲。念,谢行之一时只觉喉口微干。
指节轻挑她寝衣的领口,摩挲着卢宛细腻如玉的白?皙肌肤,引得她寝衣微散,明丽茜色的衣衫绸料半落不落挂在?肩头,愈发妩媚勾人得紧。
灼热的亲吻延绵而下,谢行之声音喑哑炙热道:“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随她去罢。”
听出谢行之话中对这件事的漫不经心,以及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烙印一般的灼热亲吻,卢宛身体微有些发颤地?抬手,想要阻止谢行之的动?作,双手固定住他的脑袋,有些羞窘,犹疑地?想要转移他的注意道:“可是……”
谢蕊想嫁到岑家的事,卢宛还想与谢行之再商议一番,毕竟,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谢蕊出身世家大族,与那种商户人家从前八竿子打不着,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成婚,恐将来?会造就一对怨侣。
但谢行之本便?对这个女儿没甚浓重的感情,应氏从前欲害卢宛与她腹中的谢璟,又实打实真?的害死了姜姨娘,搞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谢行之当初在?有些暗暗后怕卢宛不曾真?的出事之时,对应氏已是厌恶至极。
如今谢蕊将要成亲,府中不会苛待她,缺了她作为谢家四?姑娘的那份妆奁,但,谢行之仅剩不多的父爱,也只有这些了。
按下心中思绪,谢行之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卢宛,见她娇容绯红,却神色认真?的模样,忽地?将她轻轻覆在?身下,瞧着柔和灯影之下,她娇艳欲滴,羞赧不已的娇媚模样,清浅地?微一笑道:“眼下,本王与宛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吗?”
觉察到他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无尽欲。念的沉沉幽深眸光,卢宛阖上眼眸,羞怯地?轻轻“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