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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室 白露采采 10027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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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想要知晓卢宛所说的关于张美人?的事,这一回,她倒顺利地进入了谢行之的宣室殿。

向坐在案前的谢行之曲膝行礼之后,看着未曾抬头,出声让自己起?来之后,便复又沉默不?语的男人?,卢宛道:“陛下,妾今日前来,是要向您禀报张美人在宫中收受贿赂,紊乱后宫宫规,请陛下明察。”

说着,卢宛让宫人?上前,为谢行之奉上一沓她找到的,关于张美人?的罪证。

看着接过宫人?奉上去的张美人?的罪证,终于抬起?头来,亦看了一眼自己的谢行之,卢宛的目光,直直地瞧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在今日不?曾提起?为云景求情的卢宛那清凌凌的平静目光中,谢行之并非看不?出,她是因为她喜欢的云景,在有意?用?他最近的宠妃张美人?做筏子,对抗,挑衅自己。

想到卢宛这般大?费周章,还是为了那个叫云景的伶人?,谢行之心?中忽然又涌上许多恼怒来。

面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收回落在卢宛身上的视线,神情有些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谢行之冷淡地吩咐内侍去唤张美人?来。

对前几日,张美人?在御花园中对卢宛出言不?逊的事,谢行之同样有所耳闻。

而破天荒接连几日失去宠爱,本便有些焦急心?慌的张美人?,在看到宣室殿中的皇后娘娘时,忽然有些诚惶诚恐。

强作镇定的张美人?向谢行之与卢宛行礼,但她拼命的掩饰只维持了片刻,便在内侍递过来的那沓自己的罪证中,变得?面色惨白?,大?惊失色。

惊慌地抬首,张美人?梨花带雨,凄凄惨惨地向谢行之哭诉道:“陛下,臣妾冤枉,这些……这些都不?是真的……”

卢宛冷眼看着哭啼不?休的张美人?,冷淡道:“张美人?,白?纸黑字的证据在前,你还敢狡辩!”

仍旧哭哭啼啼的张美人?,顶着卢宛威压而漠然的视线,半晌,知晓自己无力回天,难掩颓势,终于失去了力气一般,被吓得?面色惨白?,瘫倒在地上。

命人?将张美人?带去冷宫,谢行之看着卢宛沉默许久,眼中忽然涌上几分浅淡的,有些无奈头疼的笑意?。

卢宛想到方才对张美人?甚为冷淡的谢行之,有些琢磨不?准此时此刻,谢行之的心?情如何。

若谢行之心?绪不?佳,她贸然求情,恐怕会火上浇油。

但,今日之后,还不?晓得?有没有机会能再见到谢行之,自己跟张美人?这个蠢货斗,虽然有为了报复谢行之伤害云景,让他亦心?里难过,明白?张美人?不?是单纯柔弱,善良的田窈卿,同等?地伤害他,让他也尝尝自己现在痛楚的滋味的目的,但更?多的,是想要见到对自己避而不?见的谢行之,想要帮云景求情……她真的要前瞻后顾,犹豫不?决吗?

正当卢宛自心?中飞快地这样想着的时候,却见谢行之已经站起?身来,像是又要拂袖离去的模样。

卢宛心?中微惊,想要上前阻拦谢行之的去路,只是,谢行之淡扫了她一眼,便大?步流星离开,丝毫不?给?她求情,或者能见云景一面的机会。

看着面前的这一切,卢宛厌恶自己的踌躇,对张美人?被送到冷宫,心?中没有半分得?胜的沾沾自喜。

站在宣室殿半晌,不?曾追上谢行之的卢宛,不?禁叹了口气,面上尽是怅然头疼之色。

……

几日后,便是端午节,宫中举办了宫宴。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盛装打扮的卢宛,却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向自己行礼问安的谢晏与五皇妃,卢宛回过神来,笑着同他们说了几句话?。

谢晏去了前面的宴席,留下五皇妃同卢宛还有太子妃等?几个命妇在精心?布置的凉亭中说话?,夜晚的清风徐来,带着馥郁花香还有沁凉的水汽。

情绪不?佳,有些恹恹的卢宛,尽力维持着自己端庄的仪态。

而原本准备到前面花厅去的谢行之,在远远的回廊中,看到宫灯摇曳下,神色平静含笑,如镀柔光的美丽的妻子,心?中忽然微动。

坐在凉亭中,正浅浅笑着,按捺着敷衍有一搭没一搭同面前的命妇们说话?的卢宛,忽然见到凉亭前,谢行之身旁的一个小内侍,正在同自己的宫人?窃窃耳语着什?么。

片刻之后,宫人?上前,在卢宛身旁,附耳低语。

微微皱了下眉,想到宫人?所说的那些话?,卢宛思忖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浅笑,对在场的几个命妇道:“你们且先说着,本宫去去便来。”

听到卢宛笑着这般说,凉亭中的几个命妇,忙都站起?身来,微微曲膝行礼之后,目送着卢宛离开。

由小内侍引着,卢宛来到了太液池临水的回廊中,看着负手而立,正背对自己的谢行之,她垂下眼眸,疏离地行礼道:“妾见过陛下。”

转过身去,看着面前一袭雪青色宫装打扮,仿佛一枝亭亭玉立,清冷地盛开在暗夜的鸢尾花,雍容中仍旧难掩清艳出尘的妻子,谢行之墨眸中,划过惊艳之色。

行至卢宛面前,垂眸静静地看着她,谢行之语调低沉道:“宛儿,平日里你总是穿的太素净,这件衫裙穿起?来,让朕想起?从前,我们方才成婚的时候,你今日还是与那时候一样美。”

闻言,卢宛只是淡淡看了谢行之一眼,道:“陛下过奖,妾觉得?惶恐。”

见卢宛有些冷淡的模样,想到这段时日以来,自己对她的避而不?见,还有上次的近乎落荒而逃的躲避,谢行之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瞧着面前的卢宛,忽然放柔了声音,道:“宛儿,朕晓得?之前是朕做得?不?好,今日,我们便和好罢。朕保证,今后不?会再纳一个妃嫔。”

而听到面前的谢行之这般说,卢宛却并不?曾轻易松口。

她抬眸,故意?有些怀疑地摇了摇头,语气愈发疏远道:“陛下,对您的话?,本宫如今,一个字都不?敢再轻信。”

看着面前疏离淡漠的卢宛,谢行之眼眸中划过一抹着急之色,他握住卢宛的手,正色道:“宛儿,朕保证这一次的诺言,是所言不?虚的。这段日子,朕同样想了很多,朕晓得?,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朕不?应该半路开小差,是朕食言在先,所以,你……你与那琴师的事,朕不?会再追究,我们便都既往不?咎罢。”

卢宛听到面前的谢行之有些艰难地这般说,忽然觉得?心?中微动,她见谢行之主?动提起?云景,于是启唇,想要为云景求情。

只是,她方才开口,却火上浇油,引得?原本沉浸于自己温情的,想要不?计前嫌的氛围里的谢行之,忽然变了神色。

不?晓得?什?么时候,谢行之变得?这般阴晴不?定起?来,卢宛心?中无奈地张了张口,正

想要试图补救些什?么。

面前的谢行之,却神情冷凝而失望受伤地看了卢宛一眼,恼怒地拂袖而去……

……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谢行之神色冷戾地站在囚衣已经被血污湿透,垂着头,奄奄一息的少年面前。

云景本是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他的相貌与品行,皆如不?可被风雪所折的青竹,此时此刻,风流俊秀的少年,却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但,看着走进牢房的这位陛下,虚弱的云景乌润的眼眸中,却仍旧透着倔强不?屈。

抬眸,瞧着面前的谢行之,想到自己被抓走之前,与这位陛下因为自己而激烈争执的娘娘,云景张了张口,声音微弱而艰难道:“仆只期盼,陛下莫要为难娘娘,所有的一切,都是仆对娘娘的妄念,而与娘娘无关。”

听到云景这般说,谢行之虽未言语,但面庞上的神情,却愈发冷凝如冰。

而因为多日以来的忧心?忡忡,与身体上的伤痛,云景早已经被折磨有些精神恍惚。

在说罢方才的一番话?后,云景眼眸无神地快要昏过去,喃喃低语一般,他沙哑的声音愈发低靡下去:“纵然仆再难陪伴在娘娘左右,可若是知晓她现在能过得?很好,那便很好了,仆……死而无憾……”

那么,他将带着这一段虽然并不?长久,且见不?得?光,但却是最好的,他偷来的时光,慢慢地死去,亦觉得?心?满意?足。

听到面前半昏迷状态的云景的这番话?,早已忍无可忍,怒发冲冠的谢行之忽然出声,对着身后的狱卒吩咐道:“将他处置了!”

说罢,被气得?有些咬牙切齿的谢行之,厌弃憎恶地看了云景一眼,一身想要杀人?的冷戾转身离开这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腌臜的牢房。

卢宛是从谢蕊那里,知晓云景去世的消息。

她头一回听到云景的琴声,便是在宫中,由谢蕊引荐。

那是在一场春日宴上,春光明媚,少年人?白?衣胜雪,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才气风流,翩翩如玉。

从前的云景是京中富商云家的公子,作为一个锦绣富贵长大?,天真的富贵公子,他不?曾沾染富家子弟的恶习,只是如痴如醉痴情于抚琴奏乐。

如果不?曾遇到她,他或许亦能遇到一个琴瑟和鸣的知音□□人?,或许不?能。

但,这两条出路无论哪条,都不?会让他年少陨命。

对云景的去世,谢蕊同样觉得?有些伤痛歉疚,还有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心?虚——

在她的二哥哥,那个如今她不?想任何人?提起?的乱臣贼子去世之后,如今身为商人?妇的谢蕊,面对冷淡的父皇,与这位同样对她冷淡,与她年龄相仿的继母嫡母卢宛,谢蕊有些不?死心?地想要投其所好地奉承他们。

其实,如果不?是最后败露,谢蕊隐秘地知晓,对卢宛的奉承,她已经做到了。卢宛与云景的事,若云景还活着,将是她的一个巨大?的靠山,她或许可以得?到卢宛爱屋及乌的喜欢,但……

但,事已至此,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死,不?能复生。

想到痛失独子的富商云家老爷,谢蕊在心?中,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饶是她多年从商,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没良心?的凉薄之人?,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云家的万贯家财。

而枯坐在昭阳宫中,听闻谢蕊有些吞吞吐吐的一番话?后,卢宛整个人?,仿佛皆失了魂。

她神色难辨悲喜地对前来禀报的谢蕊颔了下首,纵然心?中痛得?彻骨,却只是麻木地木然平静道:“本宫晓得?了,你退下罢。”

觉察到卢宛的波澜不?惊下,难以掩盖的巨大?的悲痛与愤怒,谢蕊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敢再多言。

知晓云景已死之后,卢宛不?再主?动与谢行之说一句话?,对他态度冷漠而决绝。

几次试图打破两人?之间僵局的谢行之不?明白?,这一回,卢宛为什?么这般倔强。

那个琴师,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商户子,一个伶人?,且与卢宛相识不?过寥寥数年。她竟然为了一个短暂相处过的玩物,毫不?在意?他们二十年来的感?情!

只是,盛怒之后,对卢宛心?存愠怒的谢行之,逐渐地在卢宛的冷漠相对中,慢慢气消。

因为卢宛对自己长久的冷漠,谢行之不?禁开始反省自己:他为何不?能容忍卢宛对云景那些寥寥的心?意?,早知晓卢宛会因为云景的死,而与自己翻脸,谢行之有时候觉得?,比起?现在两人?之间这种冷凝的僵持,他可以略微容忍,卢宛有旁人?在侧,只要她的心?,始终大?半在自己这里。

可是这般想着,想到死去的,与卢宛深情厚意?的那个小子,谢行之又觉得?自己只是想想,但实际上,是难以容忍有另外的人?,占据卢宛的心?,哪怕一分一毫。

想到曾经的争执中,愤怒的卢宛所说的,他对自己,与对她,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谢行之眉峰微蹙,若有所思。

或许,他应该做些什?么,让妻子改变这个想法,到时候,或许卢宛的愤怒与不?平,会被抚平些。

此时此刻的谢行之,不?得?不?在内心?深处承认,不?晓得?何时起?,他已经将卢宛看得?无比重要——她是他至关重要的人?,他对她的感?情中,爱情与亲情交织,卢宛已经成为他不?能失去的人?。

两相无言地沉寂数月后,谢行之精心?挑选了一个同样白?衣飘飘,琴技精湛,且最重要,相貌与云景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带到卢宛面前。

在将人?带到卢宛的面前之前,谢行之曾经命宫人?敲打恐吓过这个新的,可怜的小伶人?,命他只能当皇后娘娘的玩物,而不?能托付真心?。

对卢宛,如今的谢行之,也只有这么一条要求,其他的,无论做什?么出格的事,他觉得?自己都可以包容容忍。

对她,他已经没有旁的办法,他不?舍得?对她使用?那些心?狠手辣的手段。

是他曾经对不?起?她在先,他晓得?,她的心?中,这二十年以来,有许多他造成的伤痛,而如今的谢行之,只想要卢宛欢喜起?来。

如果她愿意?,他会将她奉若掌中明珠一般爱护。

看着面前的卢宛,谢行之道:“宛儿,朕晓得?你喜欢听琴,这是朕为你寻来的伶人?,你可喜欢吗?”

卢宛看着与云景相貌相似的,神色有些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谦恭的琴师,眼中划过一抹厌倦之色。

她不?晓得?谢行之是哪来的通天本领,竟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

想到昨日深夜,睡梦沉沉的自己,被酩酊大?醉归来的谢行之吵醒,执着地抱着,谢行之鼻音发闷所说的那些除了他,任何人?都只能是玩物,不?能让她托付真心?的,云里雾里的话?,卢宛忽然恍然,他昨夜的话?,是什?么用?意?。

失望得?有些绝望的卢宛,命所有人?都出去,殿中只剩夫妻二人?。

她看着面前这个草菅了云景的命还不?够,现在将人?命仍旧视若草芥的男人?,一时想到,他成为皇帝之前,已经重权在握多年,成为皇帝之后,更?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这么尊贵而冷血的人?,或许本来便是这样的。

只是她从前,被情感?蒙蔽,不?能发觉掩藏在他这副冠玉般让人?心?跳的,适合做情郎的面庞下,真实的面目。

看着面前的谢行之,想到陨命的云景,卢宛眉心?紧皱地摇首,眼眶有些泛红。

她有些激动地近乎质问道::“陛下,您以为您这般做,妾便会欢喜吗?云景已经死了,他是一条独一无二的生命,不?是一条死了可以重新再换的池中金鱼。您可以不?将张美人?的一条人?命放在眼中,将她当成随意?玩玩的田窈卿的影子,但妾做不?到!云景便是云景,妾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了!”

说着,卢宛的眼泪簌簌而落,沾湿了面容。

看着面前情绪激动的卢宛,谢行之展臂抱住她,神情怜惜而有些无措。

他安慰道:“宛儿,无论你是否相信,朕只是想让你欢喜……如果你愿意?,

朕会将你宠爱得?成为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被谢行之抱住,拭去面上的泪痕,卢宛闻言,只是冷笑道:“陛下的好意?,妾心?领了,可是,妾已经不?是心?中只有情情爱爱,傻傻的少女,妾不?需要。”

第163章春日

几年后。

春日的早晨,天光熹微。

温暖的日光下澈,穿过昭阳宫微微支起?的朱窗,落入宫殿之中。

睡在床榻上的卢宛缓缓睁开眼眸,她微动手臂,轻轻地翻了个身,却见床榻的外侧,谢行之似乎正静静睡着。

想到昨晚自己早早休息的时候,并不曾见到谢行之到昭阳宫来,卢宛垂下眼睫,面上倒不曾流露出什么觉得奇怪的神色,仿佛,对这一切,她都已?经淡漠地习惯,听?之任之了。

正当卢宛的目光落在谢行之身上的时候,床榻外侧,静静睡着的男人,忽然睁开墨眸,也看向她。

见卢宛正有些慵懒出神地瞧着自己,谢行之唇畔,不由得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来。

展臂,将面前的妻子揽入怀中,谢行之垂首,在神色愈发淡漠平静的卢宛额上亲了一下,看着她恬静的面容,心中尽是柔情。

觉察到卢宛抬手想要推开自己,眉心微微皱着,谢行之劲瘦的手臂用?了几分力气,将她抱得愈紧,轻声道:“宛娘,今日莫要拒绝朕,好吗?”

听?到面前的谢行之这般柔声细语地同自己说话,卢宛不禁复又阖上了眼眸,仿佛又有些睡意翻涌,想要休息。

只是,她的眉心却仍旧微皱着,显示着她不过是想要躲避面前的谢行之的请求,而非真的又要睡着了。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同谢行之僵持的卢宛,终于再度缓缓睁开眼眸。

并不曾回应谢行之此时此刻,自以为是的一腔柔情,卢宛神色淡淡地推开他,坐起?身来,拥着绸被道:“陛下早。”

起?来之后,卢宛梳妆之后,准备离开昭阳宫,出去走走,只是不巧,在出昭阳宫的时候,在殿门前复又遇到同样?要离开的谢行之。

在回廊看到卢宛,正在吩咐身旁内侍什么的谢行之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柔软,他抬步走上前去,卢宛见了,不得不耐着性子,向他行礼。

挽着卢宛的手,让她起?身,谢行之垂首,仿佛想要亲昵地在卢宛唇上亲一下,如?同从前两人最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那?段时日。

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腻歪,卢宛想到,她已?经四十多岁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却还是总做出这种不端庄,没意思?的事,她一阵厌烦,不由得侧了侧头,躲开了他的亲吻。

声音中带着浅淡的不耐,卢宛道:“陛下,您还要去上朝,妾亦有事要去做,我们还是快走罢。”

说着,卢宛抬手,推开了面前的谢行之。

手臂失落僵在半空,片刻之后,见卢宛转身欲走,谢行之沉默许久,终于有些委屈地轻声问道:“宛儿?,已?经几年了,你心中还在生朕的气吗?”

听?到面前的谢行之这般说,卢宛却并不看他的眼眸,只是道:“陛下想得太多了,妾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卢宛曲膝礼了礼,然后带宫人离开。

看着那?道纤细袅娜的背影远去,消失在回廊拐角,谢行之心中尽是无奈与懊悔。

他晓得,是自己一手酿成了今日的局面,只是,他想要弥补,却已?经找寻不到办法。

收回视线,谢行之抬步离开昭阳宫,他在心中想到,这一年,他定要重新挽回卢宛的心,无论付出什么。

离开后宫,前朝的朝堂之上,朝臣们禀报着各地的政事。

如?今政通人和,风调雨顺,倒是没有什么紧急的,可?听?的事。只是,谢行之却破天荒有些心不在焉的,面上并不见什么喜色,他清冷威压的神情,反倒让许多朝臣,觉得心中打鼓,难辨他的心思?莫测。

而在谢行之心中,渐渐的,大臣们的声音仿佛变成了背景音,他脑海中,尽是卢宛那?平静得有些漠然的面容……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谢行之来到昭阳宫。

见卢宛正坐在昭阳宫的水榭里,倚靠阑干,如?近来很多时候,他见到她的时候一般,喂着水塘中的小鱼,谢行之微顿了一下脚步,旋即,走进水榭。

瞧着面前有些出神,不曾反应过来的卢宛,谢行之走到她的身畔坐下,道:“宛娘,御花园的春花如?今都开了,若你有空,朕陪你去赏花。”

回过神来,卢宛却并不曾看向谢行之,只是淡道:“陛下政事繁忙,不必陪本宫浪费时间。”

听?着卢宛话中流露出的显而易见的淡漠疏远,谢行之深吸一口气,忽然对她道:“宛娘,朕晓得当年是朕做错了事,朕不该因为嫉恨,而杀了云景。如今,朕每日皆在懊悔,当初不应该草菅人命,哪怕是卑贱的人,生命亦是甚为珍贵的,朕已?经认识到自己从前的过错,你可以给朕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卢宛闻言,眼眸中划过一抹情绪的波动。

实际上,这几年以来,因为浓烈的愧疚与伤痛,她自我保护一般地刻意遗忘着云景,与有关?这个人的事,如?今,那?个年轻的,俊秀如?玉的小伶人,她已经有些记不得他的模样?,心中浓重的,难以遏制涌出的对他的愧疚与难过,早已?经盖过了卢宛对他的那点喜爱。

在心中有些茫然与怅然地叹了口气,卢宛沉默片刻,忽然缓缓道:“陛下,云景的死?给妾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妾现在,对您的情感?,总是惧怕多过于其?他,妾亦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调整好自己,请您莫要再勉强妾了,再给妾一段时间,好吗?”

听?到身旁的卢宛这般说,仿佛隐有动摇动容之意,谢行之抱紧了怀中的女子,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宛娘,朕会?用?行动,让你回心转意。”

卢宛闻言,不再言语。

她轻轻抽回自己被谢行之握住的手,不过,这一回,她并不曾转身推开他,而是如?从前一般,由谢行之一直抱着。

谢行之有些欣喜若狂,有些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妻子,仿佛复又得到了失而复得的明珠。

阖上眼眸,卢宛依偎在谢行之宽厚的怀中,想到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不曾在思?索。

已?过四十岁,卢宛渐渐地开始明白,她只是一个拥有平庸人生的平庸的女子,哪怕曾经年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但在时间的流逝中,她慢慢知晓,自己这一辈子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从孩提长大,一样?的到了年纪按部就班成亲生子,一样?的在无可?挽留的时间中渐渐老去。

在人生将要迈进后半场,卢宛逐渐知晓,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可?以被她的主观能动性改变。在很多事上,假装糊涂不是向现实投降妥协,而是明白很多事情并不能潇洒地率性而为后的无可?奈何。身在悲欢离合的人生的棋局中,她既是下棋的人,也是棋子,难以跳脱出来,既然如?此,与其?被痛苦地折磨,却又无可?转圜任何事,不如?学着放过年岁渐长的自己……

被谢行之抱着,听?着初春里的莺歌燕舞,至少这一刻,她的感?受是温暖而安定的,卢宛想,人生,应该及时行乐,欢喜的时候,不去想那?些需要较真的,会?让人难过流泪的事……

……

晌午的时候,春日的御花园中,卢宛坐在凉亭里,正在喝茶。

茶香袅袅,弥漫着一种让人想要打盹,恬静慵懒的

气息,正当卢宛看着不远处,清澈高远的天空中的风筝,有些出神时,御花园的另一角,谢茉与苏逸,正带着他们的女儿?,在绿草茵茵的草坪上放风筝。

小女郎阿苏正在欢快地跑着,在她的身后,跟着一只白色的卷毛小狗狗,还有他们一家三口,一串银铃般雀跃的笑声。

小狗狗兴奋地跟在主人们的身后,时不时地“汪汪”叫两声,仿佛在为这放风筝的一家人在加油呐喊。

微有些圆嘟嘟的小手中紧紧牵着风筝线,阿苏白嫩的小脸因为奔跑与太兴奋,而有些红扑扑的,仿佛一颗可?爱的小樱桃一般。

她指着远远的,碧蓝的天空,一面跑,一面对她的爹爹与娘亲喊道:“爹爹,娘亲,快看!阿苏的风筝飞得最高!”

看着身旁的女儿?,苏逸温和地笑道:“阿苏真厉害,不过要小心些,莫要摔倒了。”

而一直以来,身体柔弱的谢茉,则已?经慢慢地走着,对阿苏有些担忧关?切道:“阿苏,跑慢些,莫要张口说话,仔细灌了风,夜里肚子痛。”

一家人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又绕回到了御花园的另一角。

坐在凉亭中的卢宛,看到面前的这幕情形,唇畔亦不由得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来。

有些跑累了的阿苏,看到凉亭中的外祖母,潋滟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放下风筝,抱起?地上的小狗,朝凉亭中的卢宛跑去。

小碎步跑到卢宛的身旁,阿苏抬手,亲昵地抱着卢宛的手臂,对面前的外祖母撒娇道:“外祖母,刚刚阿苏放得风筝可?高了,爹爹跟娘亲,谁都没有阿苏放得高……”

听?着身旁的小女郎语笑嫣然的一番话,卢宛唇畔的笑意,不由得愈深。

神色和蔼地抬手,随意摸了摸阿苏怀中的卷毛小狗,卢宛笑着颔首,对阿苏笑道:“外祖母看到了,阿苏真厉害。”

见面前的外祖母正在有些漫不经心地逗着自己怀中的小狗,阿苏想了一下,忽然眼眸亮晶晶的,抱着卢宛笑道:“外祖母,阿苏下辈子想当只小狗,可?以不用?去学堂读书,那?样?,便可?以每日都有空放风筝了。”

阿苏这一番童言童语,天真无邪的话,让凉亭中的所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唇畔笑意愈深,卢宛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娇气,爱偷懒,爱玩爱笑的小姑娘,揉了揉她的面颊。

而看着凉亭中,取笑自己的外祖母还有爹爹娘亲,阿苏不由得有些委屈。

抬眸瞧着卢宛,阿苏想了想,眼睛一转,有些狡黠娇俏地问道:“外祖母,您下辈子想当什么?我们都一起?做小狗狗罢,您还做阿苏的外祖母,好不好?”

听?到阿苏笑着这般说,天真无邪的模样?,卢宛微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小女郎阿苏,却有些不依不饶,抱着卢宛的手臂撒娇,一定要她回答。

有些没奈何地看着面前的阿苏,卢宛想了想,无奈地慈爱笑道:“如?果有下辈子,外祖母想做一条自由的鱼,在水里没有约束,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傻傻的,没有烦恼,没有禁锢……”

阿苏闻言,却有些似懂非懂,嘀嘀咕咕的。

笑着点?了点?头,阿苏期待地看着卢宛,问道:“那?外祖母当鱼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阿苏?阿苏最最喜欢外祖母,也最最不舍得外祖母,外祖母要一直记得阿苏……”

抬手,轻轻摸了摸阿苏的面容,卢宛笑着,随意道:“阿苏这么乖巧可?爱,外祖母会?记得你的。”

听?到卢宛这般说,看着面前雍容美?丽,温柔含笑的外祖母,小小的女郎阿苏,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羞赧。

她亲近亲昵地抱住卢宛,将面容埋在外祖母柔软馨香的怀中,觉得虽然很多人皆喜欢美?貌温和的外祖母,但她一定是最最喜欢外祖母的那?个……

凉亭中的谢茉与苏逸收回落在女儿?身上的柔和目光,相视一笑,不由得皆浅浅笑了起?来。

春日明媚的天光斜斜地照进凉亭,温暖的日子,仿佛角落里悄然盛开的花朵,不易被人觉察,寻常,而熠熠生辉,散发着馥郁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