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妻子的话,乖乖去上药。
对身高?将近一米九的贺敬珩而?言,艾荣这辆房车的内部空间并不算宽敞,两人稍显拥挤地并肩坐上沙发床,一句话?没说,周遭便开始升温。
简易的翻折桌上摆着医药箱,阮绪宁用镊子取了一枚酒精棉球,另一只手将贺敬珩的衣袖慢慢卷上去,随即,被?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惊了一跳:假饵上的鱼钩居然?这么锋利?
怪不得刘绍宴方一番道歉,那样?诚心。
担心小姑娘被?吓着,贺敬珩又变得抗拒,将手臂往回缩:“就这点?儿小伤,不用折腾,冲点?凉水,它自己就愈合了。”
说来奇怪,贺敬珩身上除了那种“无所畏惧”的气场,还?有一种与体面身份格格不入的“随意感”,不像别的富家子弟那般挑剔讲究,也不知是不是与少年时的经历有关……
阮绪宁能确认的是,自己对这位贺家继承人最初的一点?好感,就是因?此而?生。
贺敬珩说完就要离开,回过神来的阮绪宁却狠命扑上前压住他:“你别逞强。”
逞强。
贺敬珩不喜欢这个词,冷不防轻嗤:“我以前受过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从来就没有……”
阮绪宁打?断道:“那是因?为你没有早一点?遇到我。”
声音一如既往地软糯。
若有似无的暧昧却通过每一个字,在空气中扩散开。
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容易让人误会,阮绪宁飞快咬了下唇,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受过很?严重的伤啊,我怎么不知道?”
掰着指头算算,贺敬珩在雅都名苑住了好些个年头,他若是受了伤,自己肯定有所耳闻,就算一时间没注意,周岑也一定会……
贺敬珩给出答案:“是在遇到你之前。”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融杂了许多阮绪宁所不能理解的情绪,搅动空气,让那份暧昧继续发酵。
阮绪宁双唇一碰,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慌慌张张低下头,用酒精棉球帮贺敬珩擦拭伤口,复又冲着伤处轻轻吹了几口气,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他的疼痛。
虽然?有点?幼稚。
最后,小心翼翼为他贴上防水创口贴:“受伤就是受伤,哪怕伤口再小,也是会痛的。”
阮绪宁抬起脸,认真嘱咐:“以后如果有哪里痛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忍着、撑着。”
微微睁大的双眸如同骤雨洗涤后的玻璃窗,真诚清澈,惹人怜爱。
可明明是她在怜爱别人……
贺敬珩喉咙干涩,因?小姑娘无心的几句话?而?动容。
忽然?就很?想抱抱她。
真相?又或者是——想让她来抱抱自己。
但他们只是顶着夫妻名义硬凑在一起的两个人,中间还?横着一道名为“周岑”的警戒线。
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声音、一个动作,都可能质变成他对一个朋友的越界、质变成他对另一个朋友的背叛。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尽可能压抑住身体里涌动着的、最原始的冲动。
被?无形的风吹灭了心尖上躁动着的一小簇火苗,这令贺敬珩无奈且沮丧,沉默之际,两个身影前后挤进房车。
谭晴的声音猝不及防炸响:“完了,宁宁,我真来大姨妈了……”
她一向大大咧咧,并不避讳在男生面前聊这一类话?题,之所以话?只说一半,是因?为看见了几乎要贴在一块儿的小夫妻。
清了清嗓子,谭晴瞄向好友:“咳,情况有变,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宁宁,今晚你跟贺敬珩睡一间帐篷哈。”
阮绪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跟在后面进来的人是艾荣,他耐着性子解释:“刚才基地那边打?来电话?,说我们的帐篷被?风吹塌了一顶,估计是一直放在车里没用,少了哪里的部件……谭晴说她不舒服、要睡房车,那我想着,珩哥你和小嫂子一起睡,腾一顶帐篷出来,省得再去租了。”
安排得很?合理。
但两位当事人却像心有灵犀似的,双双沉默了。
机敏如艾荣,越瞧越不对劲:“你们夫妻俩睡一间帐篷,有什么问题吗?”
知道阮绪宁在纠结什么,谭晴将她拉到一边,悄悄挤眼暗示:“一间帐篷,两个睡袋——跟你们在一个屋子里分床睡,没区别的。”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阮绪宁没再反驳:“行……行吧。”
贺敬珩本想找个借口推脱掉,见阮绪宁答应下来,竟有些愕然?,怔怔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就先这么安排。”
某个瞬间。
那簇灭掉的小火苗,恍惚间又燃起了星点?火光。
*
房车走?走?停停兜转一圈,回到露营基地的时候,正巧赶上放映露天电影。
阮绪宁揣着颗忐忑的心,一路都在偷瞄贺敬珩,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谭晴自然?觉察到端倪,有意为好友推波助澜,一下车,就拽着另外三个大男人占据了观影区前排的几个空位——另外几队露营人马姗姗来迟,整个基地热闹了许多。
阮绪宁只得示意贺敬珩在后排坐下。
露天电影是这家露营基地打?造的宣传卖点?之一,巨型天幕、露营灯、蛋卷桌、珍珠白纱幔和暖黄色灯带装饰,让整个场地看起来氛围感十足。
彼时,第一场电影《布达佩斯之恋》已经放映一半,用一种悲伤的基调展示着上世纪的匈牙利风情。
错过开场,阮绪宁并没有多少观影兴致,她盯着幕布,喃喃询问身边人:“你看过这个电影吗?”
贺敬珩“嗯”了一声。
她又问:“说的是什么故事呀?”
贺敬珩没有直接回答:“你是想听深刻一点?的,还?是浅显一点?的?”
“浅显一点?的。”阮绪宁想了想,“如果我感兴趣的话?,改天从头看一遍,然?后自己总结归纳中心思想。”
是语文课代表的作风。
贺敬珩忍笑?,目光略有闪躲:“这部电影说是的三个人的爱情故事,一个女人和两个深爱她的男人。”
“那她最终选择了哪一个?”
“她选择了他们。”
阮绪宁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继而?又听见贺敬珩的许诺:“有机会的话?,我陪你再看一遍。”
猜测这家伙也许不喜欢剧透,她没再说什么。
蛋卷桌上摆了些店家提供的小零食,阮绪宁借着昏暗的灯光挑了挑,选出一颗话?梅糖,剥开塞进嘴里。
电影男主?角之一的拉西罗正在自我剖析,挣扎过后,他同意自己的爱人伊洛娜与钢琴师安德拉许继续交往:“……伊洛娜的箭现在射出,一个拉西罗,一个安德拉许,分成两半的伊洛娜对我来说,总比半个都没有更好。”
阮绪宁后知后觉,什么叫做“她选择了他们”。
这句台词念完,身边的人影似乎是晃动了一下。
她扭头去看贺敬珩,只捕捉到男人匆匆垂下的侧脸。
嘴里的话?梅糖酸大过甜,阮绪宁吞咽着口水,小小声说:“其实,我并不想再看一遍。”
贺敬珩抬眼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不能接受吗?”
“接受什么?”
沉默在小范围弥漫。
电影进度条在不断推进。
许久过后,他才出声:“……三个人的恋情。”
四周光线太暗,阮绪宁看不清贺敬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只隐隐感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许。
她迟疑着扯开话?题:“我更喜欢看‘合家欢’的爱情喜剧,这部电影是以二战为背景的,太沉重了……”
微凉的夜风,丝丝缕缕挤入两人之间。
阮绪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贺敬珩提醒:“去把?外套穿上。”
她没有动:“忘带了。”
怀着侥幸心理,没有再去衣帽间拿外套,没想到,这么快就尝到了苦头。
贺敬珩不发一言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佯装随意地抛过去,可惜,错误地估计了两人的坐高?差,也没有控制好力道,衣服好巧不巧落在小姑娘的头顶上……阮绪宁像是只头上顶着巨大树叶的小动物?,自带有熟悉气息的外套里探出脑袋,讷讷地向他道谢。
贺敬珩薄唇紧抿,匆匆别过眼。
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舍不得收回视线。
*
许是露营基地老?板是个文艺青年,今晚放映的第二部露天电影,同样?是催人泪下的文艺片。
阮绪宁蜷缩在折叠椅上,渐渐起了困意,所幸,睡过去之前,谭晴跑来招呼她去房车淋浴间洗漱。
听说房车水箱容量有限,阮绪宁不敢太磨叽,迅速解决战斗,等她下车寻到自己要睡的那间帐篷,贺敬珩已经等在里面了。
男人穿着黑色背心,正在用速干毛巾擦拭头发,而?他的身下,是边缘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睡袋……
压在最下面的充气床垫只有一个,为了晚上都能睡得舒坦些,不得不缩小睡袋的间距。
道理她都懂,但不代表心无芥蒂。
蹲身到旅行包旁,将换下来的衣物?一股脑儿丢进去,阮绪宁开始没话?找话?:“你去哪儿洗的澡?”
贺敬珩言简意赅:“露营基地有淋浴间。”
“干净吗?”
“还?行。”
“人多吗?”
“还?行。”
说话?间,阮绪宁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创口贴不翼而?飞,合理猜测是洗澡时嫌碍事丢掉了,便贴心地问是否需要再贴上:“我想着你晚上可能要换掉,刚才又从医药箱里拿了一枚……”
说着,她松开攥紧的手心,里面果然?有一枚捏了一路、已然?皱巴巴的创可贴。
贺敬珩愣了愣,将婉拒的话?咽进肚子里:“那就拜托了。”
处理伤口时,两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天,时不时相?触的目光延续起先前的暧昧,并将其浓缩至更加狭小的空间里。
眼见小姑娘的呵欠越打?越频繁,贺敬珩征得她的同意,灭掉露营灯,阮绪宁挑了内侧的睡袋,动作生疏地将自己塞进去,随即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凹陷下去一块。
他也躺下了。
阮绪宁默默将小脸埋进睡袋,紧闭双眼,祈祷自己赶紧睡着,只是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两人用的浴液也都换成了不熟悉的味道,帐篷外还?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走?动声与说话?声……
除了贺敬珩,一切的一切,都与平时不同的。
她睡不着。
辗转难眠,又不好意思玩手机,只能被?迫数羊,刚数到第五十七只,一声振动音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是贺敬珩的手机。
艾荣在五人聊群里分享了一些照片,除了他的耍帅照和刘绍宴的耍宝照,其他的都是抓拍。
贺敬珩对这种“记录生活”的行为并不感兴趣,是因?为有阮绪宁的加入,才破天荒耐着性子一张一张翻看过来。
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灵动可爱,如同在山林间嬉戏的精灵,他的指尖动作先于?大脑思考,不停按下保存。
狂轰乱炸的新消息过后,又有人冒泡。
刘绍宴:你把?照片发在这边,小嫂子和谭晴都看不见啊。
程知凡:重新拉个‘露营群’好了,有什么事群里说。
艾荣:别拉群啊!珩哥和小嫂子住一块儿,传句话?很?方?便的,至于?谭晴……你们给我留个找人家聊天的理由嘛!
明白了艾荣的“小九九”,刘绍宴和程知凡一唱一和揶揄起来,贺敬珩懒得搭理他们,正要放下手机,一个许久不活跃的头像却越入了眼帘。
周岑:你们去露营了?
艾荣:是啊,我们四个,加上小嫂子和谭晴。
刘绍宴:珩哥在干嘛呢?外面挺凉快的,要不要出来喝两杯?
艾荣:你这时候还?找珩哥干嘛……
贺敬珩攥紧手机,纠结着是否要回应,或者,单独找周岑聊聊,回神却见好友发了句“玩得开心”,一副不打?算再多说话?的样?子。
打?消了主?动联系周岑的念头,他决定假装没看见群里的消息。
覆在身上的睡袋仿佛是被?放在火炉上烧制的烙铁,逐渐升温,而?他被?困在其中,难以脱身,反复煎熬。
或许,今晚就不该走?进这间帐篷……
可白日里一听见阮绪宁的应允,他便忘了自己的原则,试图用“丈夫”的身份来让一切变得合理化。
真是该死。
余光飘向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的小姑娘,贺敬珩心虚地切出聊天界面,编了句谎话?:“他们在说,露营基地的早餐供应到十点?半,明早可以多睡一会儿。”
阮绪宁点?头:“知道啦。”
随后,急不可耐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挨个点?开常用APP进行审阅——贺敬珩自己也玩手机了,就不好意思再说她了吧?
青果群成员果然?不负众望,区区几十条未读消息,就让她收获了两则八卦、八张表情包,还?有一条来自广广的@,说是明天要召集小组成员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头脑风暴、敲定《失落玫瑰》的完结章剧情。
刚冒泡发了句“嗯嗯”,阮绪宁就听见身边男人的询问:“还?不睡觉吗?”
复又像是很?随意地提了一句:“……在和谁聊天?”
仿佛前一句带有责备意味的“还?不睡觉”,只是为了给后面的问题打?掩护。
阮绪宁可想不到那么多,老?老?实实交代:“是广广在给我们安排下周的工作——喔,广广就是那天在地铁站说你不正经的姑娘。”
“不正经?”
“额,不是,你很?正经,是她不……总之,那个就是广广啦。”
生怕贺敬珩纠结于?“不正经”的形容,阮绪宁艰难地在睡袋里翻了个身,用手臂支撑住身体,指着群聊界面里难得一见的一枚真人头像:“喏,就是她。”
贺敬珩学着她的样?子调整了姿势,凑过去一瞧,冷不防嗤笑?出声——那姑娘的群名片叫做“魔法少女谢广坤”。
怪不得叫“广广”。
和“慕容钢板”的“板板”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擅自点?评:“卧龙凤雏。”
知道这是在揶揄她和广广的名字,阮绪宁撇撇嘴,索性点?开了群名片以证清白:“我们工作室成员都喜欢起这种很?好玩的ID,你看,你看。”
被?激起求知欲的圈外人默了片刻,抬手指向另一个头像:“梦梦?”
“九亿少男的噩梦。”
“屋屋?”
“房屋中介。”
“房屋中介?”
“嗯,因?为她说想要‘一听就是同胞的日文名’,我们集思广益,就给她起了这个。”
贺敬珩:“……”
果然?加入了奇怪的组织。
继续向下浏览,目光始料未及地停留在某个头像上,他拧起眉头,身体前探,企图看得更清楚些。
因?男人的突然?凑近而?心跳加速,阮绪宁语气慌乱:“怎、怎么了?”
贺敬珩指向小小的方?形图片:“这个人……”
“我们工作室新来的责编,叫杨远鸣。”阮绪宁好奇,“你认识他?”
“不认识。”贺敬珩摇了摇头,语气沉沉,“他的头像让我想起了以前住过的地方?。”
阮绪宁点?开杨远鸣用作头像的图片,放大后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男孩吃糖葫芦的铜塑——周围的陌生街景,看上去并不是洛州。
她愈发好奇:“这是什么雕塑?”
“一条老?巷子口的雕塑。”
“哪里的老?巷子?”
“宜镇。”
“宜镇是哪里?”
“一个很?小、很?潮湿、很?吵闹的南方?城镇。”见阮绪宁目露茫然?,他解释,“那里距离洛州很?远,你没听说过,也不奇怪。”
许多事并不想瞒着妻子,贺敬珩默了片刻,接着道:“我被?贺家接回来之前,一直待在宜镇,当年住的老?巷子口,就有一尊这样?的铜塑。”
小城镇。
老?巷子。
阮绪宁暗自吃惊,她只听说贺敬珩以前跟随母亲住在外地,但具体住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一概不知;原本以为,贺礼文就算再混蛋,也绝不会让妻儿流离失所、吃苦受难,可亲耳听见当事人自己的说法,再一琢磨……
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不好意思深挖贺家秘辛,又想不出安慰的话?,她只好试探道:“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呢,有机会的话?,真想去宜镇看看。”
贺敬珩不愿多提及:“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自觉语气生硬,他又补上一句:“早点?睡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阮绪宁只好放下手机:“贺敬珩……”
尾音打?着旋儿消失。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像是贴在一起取暖的两团小动物?。
不,是一团大动物?和一团小动物?——即便裹着睡袋,也无法消除他们之间的体型差。
阮绪宁双颊滚烫,稍稍向睡袋里缩了缩,喃喃说了声“晚安”。
贺敬珩并没有急于?回应,只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定在那儿,直到小姑娘略显忐忑地背过身去,才伸手替她拉好睡袋拉链。
愈发煎熬。
但他还?是意犹未尽地扬起唇角:“……晚安。”
015
即便有贺敬珩这个“保镖”,阮绪宁依旧睡得不踏实。
也可能?是——正因为那家伙躺在身边,她才一宿难眠。
天色渐亮,阮绪宁睁着?眼蜷缩在睡袋里,缓了半晌,终于做好了起身洗漱的心理建设准备,只是四下一张望,发现大事不妙:她的内衣都放在旅行包里,而旅行包,在贺敬珩的另一侧。
目光落在身边男人那张几乎挑不出缺点的脸上。
屏息凝视观察了许久,确认贺敬珩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滑动拉链、解开了束缚住自己的睡袋,纤细的手臂撑着?身体,妄图“翻过”对方去拿那只旅行包……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觉察到周遭不同寻常的动静,向来警觉的贺敬珩倏地睁开眼睛,压低声音质问?:“你做什么?”
四目相对。
阮绪宁吓得一个激灵,手脚一软,直接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男人的胸肌比想象中?更结实,硌得她快要不能?呼吸,一句解释仿佛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我的东西……都在、在那边,我需要……”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像手捏寿司饭团上的切片三?文鱼。
阮绪宁如是想。
两具躯体之间明明隔着?层睡袋,却?依然?能?够相互传递体温,一秒过后,两人都被?烫得瞬间清醒了不少。
贺敬珩率先反应过来,别过眼:“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拿。”
阮绪宁的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要……要拿内衣……”
语罢便自责,不该说得那么直白?。
只是万万没想到,像贺敬珩这?样的家伙竟也会无措,听完自己的需求,他用更低、更别扭的声音回问?:“你的……嗯,在哪里?”
帐篷里没有点露营灯,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日光,阮绪宁指了指两米开外的粉红色旅行包。
带着?一点悔意和一点赧意,她跟随他起身的动作、慢慢跪坐在睡袋上:“你帮我把包拿过来就好。”
贺敬珩舒展长臂,将旅行包拖拽到妻子面前,随后,利索地从睡袋里脱身、挪到帐篷入口处:“我去洗漱,一会儿营地餐厅见。”
心里明白?这?是要留给她私人空间,阮绪宁心存感激地点点头?。
*
对平日不怎么接触大自然?的阮小姐而言,一切户外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户外并不好吃的早餐、户外永远接不到的飞盘、户外群魔乱舞的野迪、户外只看不打的牌局……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如果玩游戏时不需要与自家丈夫强行组队,就更完美了。
这?一日过得飞快。
晚饭时间,先前预定的BBQ食材如约送达。
碳火袅袅升起,艾荣一行的牌局如火如荼,阮绪宁和谭晴不擅长这?个,很自觉地寻了个角落自拍、闲聊,时不时瞄一眼风云变幻的牌桌,再瞄一眼风云变幻的烧烤炉。
第三?次捕捉到贺敬珩佯装不经意飘过来的视线后,谭晴终于将话?题引向最?感兴趣的方向:“话?说,你跟贺敬珩还没有进展吗?”
阮绪宁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进展?”
谭晴咂咂嘴:“昨晚氛围那么好,你们孤男寡女挤在一间帐篷里,就没有发生点什么?”
被?昨晚和今早发生的种种“意外”扰得心神不宁,阮绪宁嘴上却?道:“都说了,贺敬珩对我没有想法。”
盯着?对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妄自菲薄后,谭晴摸着?下巴做困惑状:“不应该啊,贺敬珩那家伙正是气血方刚、如狼似虎的年纪,身边躺着?这?么可爱的老婆,他居然?不为所动?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这?些年也没听说他有公?开交往的女朋友,该不会……”
面色愈发凝重,她顿了两秒钟:“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周岑吧?”
对于好友乱磕CP的喜好,阮绪宁见怪不怪:“当年我表白?失败,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对调了两名?男主角的位置而已:
——这?么可爱的青梅主动表白?,周岑居然?拒绝了?
——喜欢野的?周岑不会,咳,是对贺敬珩有点儿意思吧?
——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宁宁,你的理想型男朋友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
因为过于震惊,以至于阮绪宁到现在都记得谭晴说这?些话?时夸张的面部表情。
谭晴也记得。
她鼻中?轻哼,一把搂过阮绪宁蹭啊蹭:“那我不管,反正,就是他们的问?题——我们家宁宁天下第一可爱,谁见了不喜欢?”
是被?狠狠夸奖了。
但实在高?兴不起来。
贴着?“天下第一可爱却?不招那两个男人喜欢”的标签,阮绪宁干笑着?,借口要去拿些烧烤来吃,这?才从好友的“魔爪”下逃脱。
程知凡是个书卷气很重的家伙,一向不爱参与牌局,今晚这?种场合,他便主动请缨坐镇烧烤炉。
很快,书卷气便被?浓重的辛香料气味遮了个严严实实。
见阮绪宁走过来,他像模像样地摇着?手里那把找露营基地老板借来的蒲扇,问?嫂子要来点什么。
阮绪宁指着?占据烧烤铁架“半壁江山”的牛肉串:“这?个就行。”
程知凡分出一大把给她:“够吗?”
“再多给我一些吧。”生怕对方误会自己的胃口,阮绪宁接着?又道,“我是想让大家分一分——贺敬珩好像都没怎么吃东西呢。”
无心之言,却?是旁人耳中?的“夫妻恩爱”。
程知凡会心一笑,正要将剩下的烤串全都给她,忽地想起什么,一把签子悬在半空,吞吐道:“其实珩哥他……”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愣愣看着?那位阮家小姐自顾自忙活起来。
只见她用筷子将铁签上的牛肉粒一个一个拆下来,盛在一次性餐盘里,闷声不响连拆三?串,想想仍觉得不够,又拆起第四串。
程知凡眯起眼睛,冷不防压低声音:“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珩哥很讨厌这?种细细长长的签子,也从不跟我们出来吃烧烤。”
“嗯,贺敬珩和我说起过这?件事……可总不能?让他看着?我们吃呀,所以,我先帮他拆下来。”
说着?,阮绪宁瞄了眼摆在一旁的不锈钢长签——这?东西看起来比竹签更骇人,他肯定会害怕的。
程知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那你知道原因吗?”
咂摸出对方本意并不是询问?,阮绪宁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视着?他:“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被?揭穿的程知凡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贺太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他认栽般叹了口气:“那我就多嘴一回,希望珩哥别跟我计较。”
*
阮绪宁后来才知道,程知凡的父亲原来是锋源集团的高?管之一,以前专门为贺老爷子办事,去外地接贺家独孙回洛州这?件事,就是程父去办的。
她想起那个多雨又吵闹的南方小镇:“宜镇?”
“对,宜镇。”
许是觉得这?位阮家小姐对贺家的陈年旧事有所耳闻,程知凡放松了一些:“当年,珩哥的母亲未婚先孕,但贺礼文那家伙根本不打算负责,还污蔑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珩哥母亲不得已回到宜镇生活,受了不少非议,后来她生病去世,珩哥就一直寄宿在姨母家。”
“我爸平时不会多说这?些事,有一次喝多了才告诉我,珩哥那个姨母是开串串店的,家里还有个宝贝疙瘩似的亲儿子,对来历不明的珩哥很差劲,非打则骂,一度还逼他辍学看店来着?。”
“我爸找过去的时候,发现珩哥就被?安排睡在杂物间里,几平米的小地方只有一张破沙发,而且身上还有不少伤……听邻居说,那女人脾气上来会用竹签子扎他,珩哥在宜镇那鬼地方,没少受亲姨母的虐待……”
虐待。
这?个近乎于陌生的字眼,令阮绪宁不受控制地双肩轻颤,红润的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是,贺敬珩看起来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样子。”
程知凡蹙眉:“那个时候他才十三?岁啊,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能?有什么办法?”
阮绪宁又哽住。
自幼被?家人精心呵护、连打针都觉得疼的大小姐,根本无法想象竹签子扎进皮肉里的痛楚……
即便她一向自诩想象力丰富。
贺敬珩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贺敬珩的无畏也不是与生俱来。
她不清楚他的遭遇,还自以为是地用彩色蝴蝶和托马斯小火车来安慰他……
或许,那个瑟缩在破沙发里等待无数小伤口自行愈合的少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托马斯小火车,也很少见到拥有鲜艳翅膀的彩色蝴蝶。
自己的安慰既无聊,又可笑。
还有点儿愚蠢。
回忆起这?段时间与贺敬珩相处的点点滴滴,阮绪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直到程知凡将新烤好的五花肉和鸡翅拆下来放进餐盘里,她才背过身,吸了吸泛酸的鼻头?。
*
端着?喷香的食物回到牌桌前,贺太太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艾荣刚指导完初入江湖的谭晴,又想着?拉新人入座转转运:“小嫂子要不要来玩两局啊?”
贺敬珩也怂恿:“要玩儿吗,输了算我的。”
揣着?重重的心事,阮绪宁摇摇头?,将装有烤牛肉粒的餐盘摆在丈夫手边,又贴心地放了双筷子,随后乖巧坐在一旁,盯着?他,生怕再让谁欺负了去。
刘绍宴眼尖,当即酸了一句:“啧,咱们珩哥有了老婆就是不一样,连牛肉串都能?吃到拆好的……”
艾荣讪笑:“你不服气,你也找个老婆啊。”
“不不不,荣哥还没老婆,我哪儿敢抢先啊?”
“你是不敢,还是压根找不到?”
“靠,被?人看扁了……想当年我在洛大,那也是被?学妹们称呼‘欧巴’的男人……”
“是,就因为一个眼神不好的小学妹喊错了人,你四年都在研究什么韩系穿搭,一到秋天,围巾就像焊死在脖子上一样,恨不得洗澡都不摘!”
“不都是你们送的?我每年过生日,你们约好了似的都送围巾,四年啊,十二?条围巾啊!我根本戴不完!”
“你也知道,只有我们送你围巾……”
两人夹枪带棒吵起来,谭晴嫌吵,笑眯眯地拿起两块枫糖烤面包,一人一块,堵住了嘴:“行了,两位帅哥,面包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
被?“封口”的艾荣和刘绍宴只能?相互瞪眼,嗯嗯呜呜,最?后,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谭晴脸上。
贺敬珩没搭理他们,只瞧了会儿热闹,便抬眼冲自家妻子道谢。
阮绪宁回了句“不客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守护着?那个自烧鸟店而起的秘密。
以及,生疏又密切的夫妻关?系。
阮绪宁小口小口解决着?手里的烤鸡翅,心里想着?宜镇,想着?老巷,想着?串串店里的倔强男孩。
她向来“挂相”,心里一旦装进了事儿,全都写在脸上。
贺敬珩很快觉察。
搅动风云间,他分出放在牌桌上的注意力,抓起手机,发消息问?她怎么了。
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阮绪宁一惊,匆匆点开聊天界面,删改许多次才敲下一句话?:没事,就是有点累。
没有回复。
两分钟后,贺敬珩自折叠椅上起身,将手里的纸片扑克随意一拢,丢进牌堆:“突然?想起来晚上回去还有点儿事,我们住得远,先走一步了。”
刘绍宴手贱去翻那几张牌,随即大惊:“不是吧?这?么好的一手牌,珩哥你直接弃了啊?”
贺敬珩冲前面高?高?垒起的筹码抬了下巴,对谭晴道:“你拿去玩儿吧。”
刘绍宴吹了个口哨:“呦,泼天的富贵。”
谭晴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乐颠颠揽过筹码,多余的话?一句也没问?,只一个劲儿招呼小夫妻早点回去休息,帐篷留给他们几个收拾便好。
阮绪宁知道贺敬珩是体谅自己,本想小声劝说没必要提前离席,可男人的语气和行为半点儿没留余地,她只好收拾了东西,乖乖跟他回到车上。
黑色大G缓缓驶出露营基地。
直到草坪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了光点,贺敬珩才重新询问?:“真的没事?”
阮绪宁没吭声,目不斜视望着?一路星辉。
贺敬珩不再追问?:“如果困了,就在车上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某人确实归心似箭,觉察到座椅明显的推背感,阮绪宁攥紧安全带,软软唤了他的名?字:“贺敬珩……”
这?样的呼唤很有杀伤力。
特别是对贺敬珩这?种的人而言。
他用余光扫去过。
阮绪宁长睫低垂,道出酝酿了许久的话?:“以后,你不要再睡沙发了。”
是通知的语气。
完全没有去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贺敬珩只当是阮大小姐又起了善心,于是勾勾唇角,反问?道:“那你要我睡到哪里去?”
阮绪宁扭过头?,凝视着?他。
而后,一字一顿地回答:“……睡床上吧。”
016
阮绪宁的提议着实出乎意料。
贺敬珩放慢车速,迎着光和影的交替变换,一路自我博弈。
反正也一起睡过帐篷了……
其?实睡两床被子并不会有肢体接触……
难不成还真要睡一辈子的衣帽间沙发吗……
说服自己?的理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贺敬珩终于意识到,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果断拒绝妻子的主动亲近了——无论她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回到茂华公馆的时间,比预想中足足迟了二十分钟。
在夜幕映衬下,绿荫环绕的巴洛克式建筑物?愈发庄严、肃穆,如同审判背叛之徒的刑场。
走进主卧,关上房门,贺敬珩做着深呼吸,正想再一次确认阮绪宁的意愿,却发现她抱起那床印有兔子图案的被褥、噔噔噔跑进了衣帽间。
喔。
是“交换睡觉的地方”,不是“睡在同一个地方”。
眼皮一跳,贺敬珩长时间屏住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继而是遗憾。
遗憾具象化?成为呼啸的海浪,将他从?头到脚吞没。
原地站了片刻,他摸出手机给阮绪宁发消息:所以,你是打算以后一直睡衣帽间了?
视野外的小姑娘几乎是秒回:我个子矮,睡沙发正合适。
随后,又发来第一视角的自证照片:两只?光着的脚丫。
她已经睡下了,且三人座沙发空间有余。
确实挺合适。
阮绪宁:你就?安心睡床吧。
贺敬珩没再继续掰扯,放下手机,开始重新适应许久不敢逗留的主卧。
既然拗不过?“小钢板”,那就?让她睡一晚,等尝过?苦头,明天再想办法换回来。
*
两日的露营生活令体力透支,洗漱过?后,各居一方的夫妻俩都没了动静。
没多久,贺敬珩便被“咚”地一声闷响惊醒。
担心阮绪宁翻身从?沙发上掉下来,他迅速下床,借着刻意调暗的甬道?灯光,快步走进衣帽间查看。
还好?。
掉下沙发的是手机。
不过?,小姑娘的睡相也有点糟糕:长发略显零乱地遮住泛红的小脸,睡裙花边吊带拧巴着,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印有兔子图案的薄被堪堪盖住小腿,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喘,连呼吸也比白日里显得急促……
隐隐不安,贺敬珩走近几步,用手试了下阮绪宁的额头。
烫得厉害。
诸多顾忌当即被抛至脑后,他将人打横抱起,折返卧室。
苏醒过?来的阮绪宁“唔”了一声,本能地抬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喃喃地唤:“贺敬珩,你做什么啊?”
她本就?娇小纤细,无骨般瑟缩着,更令人心疼。
贺敬珩出声安抚:“你在发烧,回床上躺着,我让医生过?来一趟。”
阮绪宁一时间只?觉得脑袋沉得厉害,不受控制地往他颈窝贴,却不松口?:“会不会太麻烦了,明天一早再……”
男人轻嗤:“叫我别逞强,那你自己?呢?”
她哑了火。
贺敬珩将人抱上床、俯身整理枕头和被褥,见对方还企图挣扎起身,情急之下,自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乖。”
他不擅长哄人,语调生硬又别扭,但这个字对阮绪宁来说是永远无法打破的魔咒——她当真听了他的话,乖乖躺好?了。
抽屉里就?有耳温枪。
贺敬珩替她测了体温,果不其?然,烧到38度7,变为红色的电子屏背景预示着状况不容乐观。
取退烧贴、喂水、吃退烧药……
独栋别墅的灯光一层一层亮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家庭医生驱车赶来,一番检查过?后,给出了两人意料之中的诊断结果:着凉发热,多喝水、多捂汗,静养几天即可。
别墅熄灯已是后半夜。
看着双眸紧闭、面?色不佳的妻子,贺敬珩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来。
他搬来一张沙发椅,打算在床边守夜,谁料,俯身替阮绪宁掖被子时,却被自被窝里探出来的小手扯住了衣袖:“别走……”
贺敬珩一愣:是让自己?别走吗?还是,潜意识里的呓语?
能让这个小丫头说出“别走”两个字的,想来,也只?能是那个人了吧?
胸口?莫名堵得慌。
他咬了咬牙,颇为淡漠地丢出句话,提醒对方认错了人:“我又不是周岑,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
阮绪宁缓缓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你也发烧了吗?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周岑……”
贺敬珩发誓,这辈子都没这样犯过?蠢。
懊悔之际,耳边又响起小姑娘的挽留:“贺敬珩,别再睡沙发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和我一起睡床上吧,我只?是着凉,不会传染的,你看,现在都已经好?多了。”
贺敬珩眼眶欲裂。
她泛滥的同情心,在他听来,却是直白的示好?。
仅仅是一瞬间,自持垒起的砖墙轰然倒塌,无处不在的警戒线也悉数崩裂,憧憬和向往汹涌倾泄,再难遮掩。
他想,自己?的道?德感?确实不多。
耗尽了。
见底了。
就?要原形毕露了。
剖析至此,贺敬珩轻手轻脚地在阮绪宁身边躺下:“那明晚呢,我还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许是没料到这个问题,阮绪宁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回复道?:“明晚也可以的。”
他扬了下唇角。
随之而来的,是更轻声的允诺:“以后,都可以的。”
悄然无声攥紧双拳,贺敬珩释然地、安详地闭上眼睛:“知道?了。”
道?德感??
那玩意儿谁爱要谁要……
反正,他是不要了。
*
对阮绪宁而言,这是一个黏黏糊糊的夜晚。
醒来时浑身都覆着薄汗,她难耐地用额头去蹭枕头,下一秒,顺滑却触感?陌生的布料便令她猛然睁眼……
搁在自己?脑袋下面?的,不是枕头,而是贺敬珩的胳膊——那件黑色丝绸睡衣都被压出了褶皱。
见男人一副醒来多时、被迫给她充当枕头的模样,阮绪宁讷讷道?歉:“抱歉,我睡觉不太安分……”
短暂的沉默后,贺敬珩颔首表达认同:“确实不太安分,啧,露营那晚怎么没看出来?”
“可能是因为被睡袋‘封印’了吧?”
“原来如此。”
“你要是觉得困扰,要不,我们把床上的被子换成睡袋?”
看着小姑娘盛满真诚的双眼,贺敬珩忍不住别开脸,轻笑出声。
阮绪宁抓抓头发,也跟着笑了起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笑着笑着又僵住。
两人光顾着说话,还保持着紧贴在一起的姿势。
她面?上一烫,忙要起身。
贺敬珩却取过?床头柜上的耳温枪,俯身过?来:“别动。”
阮绪宁乖乖不动。
或许是还在发烧的缘故,耳廓很烫、耳根也很烫,随着耳道?内出现异物?感?,她瞬间有种周遭变安静的错觉……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贺敬珩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以及耳温枪的读秒声。
很快,又多出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退烧了。”
阮绪宁回过?神,“喔”了一声,遮掩尴尬似的拿起手机。
有三通来自“魔法少女?谢广坤”同志的未接来电。
瞥了眼数字时钟,她惶恐惊呼:“糟糕,忘记请假了……”
说着,心急火燎开始回拨电话。
生怕她勉强自己?,贺敬珩提醒道?:“多歇几天。”
话音未落,小姑娘满含警告的眼神就?飘了过?来。
随即,手机听筒里传来了广广的颇有特?点的嗓音:“板板,你怎么啦,到现在都没来工作室,电话也不接……刚才是谁在你旁边说话?男人?你在家里藏了男人?还是和男人在外面?鬼混?什么情况!”
贺敬珩懂事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起身走进衣帽间。
阮绪宁及时找补:“哪、哪有男人,是视频忘了关而已!嗯,我昨晚发烧了,吃了药,刚刚才醒过?来……不用,不用,我明天就?能去……”
尽管阮绪宁一再表示自己?可以,广广还是让她在家休两天病假,又替正在开周一例会的老陆转述了工作安排:杨远鸣接下来会负责运营工作室的少女?漫项目,让两人尽快磨合。
挂断电话后,阮绪宁心力交瘁地倒在床上,视线逡巡,卧室里已然不见贺敬珩的踪影。
倒也并?不失落。
说到底,那家伙是贺家继承人、要管理那么大一家公司,他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也没必要成天围着她转。
更何况,他待她已经足够好?了。
掌心不经意碰触到贺敬珩昨晚睡过?的位置,那里仿佛还留有他的温度,阮绪宁抿紧双唇,情不自禁涌起窃喜。
*
再次睁眼,是下午三点半。
阮绪宁洗了个澡,换上最?舒适的睡裙,不下楼去了趟餐厅。
按张妈的说法,病人吃白粥只?会更加没力气,所以,她将山药、香菇、虾仁和瘦肉一起炖煮在粥里,做了简单调味,尝起来味道?很不错。
错过?两顿饭点,阮绪宁的胃口?比平时更好?,一口?气喝掉大半碗营养粥,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正对着桌上那一大束淡绿色的木绣球花出神,男人修长的手指便毫无预兆闯入了她的视野。
伴随着指节轻叩桌面?的声响,贺敬珩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感?觉好?些了吗?”
阮绪宁脱口?道?:“好?多了。”
等等……
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在家啊。
贺敬珩拉开欧式扶手椅,略显疲惫地坐在她身边:“对了,我和老爷子说了你生病的事,他很记挂,晚上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阮绪宁应着声,继而感?慨:“你今天回来的好?早呀。”
贺敬珩没说话。
她反应过?来:“贺敬珩,你是一整天都没去公司吗?”
难得翘班的贺总只?言其?他:“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怪不得在家还穿着正装……
阮绪宁又低头喝了口?粥。
她很清楚,贺敬珩是在担心自己?,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其?实很会照顾人,不然,也不可能与性格温和内敛的周岑玩在一起。
物?以类聚。
他们的内核都是相似的,强大,稳定,温暖。
贺敬珩轻咳数声,打断她的深入思考:“再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阮绪宁抬手指向楼上书房的位置:“不睡了,要去整理电脑里的画稿呢。”
贺宅书房空间很大,还是里外套间,婚礼前夕,贺敬珩就?按照新娘子的要求配置好?了电脑和手绘屏,硬生生将书房“爆改”画室。
显然,贺敬珩并?不希望某位病患过?于操劳:“不着急的话,就?歇一天。”
阮绪宁小声反驳:“可我真的睡够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事正经。”
正经事。
听到这三个字,贺敬珩忍笑,转而提议:“那,要不要用我当参考?”
他抬手扯掉系在脖颈间的纯黑色领带,慢条斯理缠上手腕:“刚才开会一直坐在电脑前,身子都僵了,想去健身房活动活动筋骨,你要过?来看看吗?”
阮绪宁想起来了,露营前夕说好?的,这周看他打拳。
但贺敬珩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居家办公,让他当“参考”,既出卖力气又出卖色相,会不会太累了呀?
有点心疼。
迟迟未听见回应,贺敬珩抬眼睨她,刻意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要来看吗——不穿衣服的剧烈运动。”
017
粗重的呼吸,潮湿的额发,块状分明的胸腹肌肉,捶打沙袋的沉闷声响以及少女的仰望,构成了这个午后的主旋律。
阮绪宁面红耳赤。
但目不转睛。
毕竟,难得有这样正大光明欣赏“男色”的机会。
贺敬珩也?很卖力。
脱掉碍事的衬衫,仿佛也解放了最原始的战斗欲,挥拳之际,汗水顺着他蜜色肌肤缓缓滚落,不遗余力地释放雄性荷尔蒙,昭然着身体主人傲人的精力。
沙袋摇摆不定,如同女?孩胸膛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不穿衣服的运动,果然很剧烈。
阮绪宁托着腮默默地想,贺敬珩像是那种一生?气就会把女?主按在?床上do五六七八次的狠人。
等等!自己在?想什么,生?活又不是漫画,哪里来的男女?主角?
就算有,女?主那也?是……
她捂住滚烫的脸,迅速甩掉脑袋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怪异地举动引得贺敬珩收拳、侧目:“不看了?”
透过指缝,阮绪宁的目光依旧黏在?对方精瘦的腰腹上,点了点头:“那个,我刚才拍了几张照,已经够用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说着,又担心行为不妥:“你放心,照片我不会拿给别人看的。”
贺敬珩最?后猛击两拳,稳住了沙袋,这才卸下拳套和绑手,抓起收纳架上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体:“拿给别人看也?没关系,只是先得想清楚,要怎么介绍照片里的‘男模特’。”
阮绪宁被问住了。
想起广广那天的猜测,她灵光一现:“那就说是花钱去?会所里请的……”
“嗯?”
“没、没什么。”
贺敬珩没听清楚,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他丢掉毛巾,将先前脱下来的衬衫很随意地披在?肩膀上,敞着前襟,走向健身房角落里的小型水吧。
这给了阮绪宁“逃过一劫”的错觉。
她再次郑重承诺:“私人参考素材,一般不随便分享。”
被“私有化”,贺敬珩还挺受用。
黑金配色的壁柜里成排摆放着饮品,他打开柜门,取出两瓶矿泉水,递给阮绪宁一瓶,忽地想到什么,又收回来:“算了,你别喝这个,我让张妈送杯热水上来。”
阮绪宁并不在?意,见贺敬珩已经拧开了瓶盖,便径直接过喝了一口。
又端详起手里的塑料瓶标签:“你还在?喝这个牌子?的水呀?”
记得念书那会儿,她偶尔会趁午休时间跑去?篮球场看周岑打球,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再塞给他一瓶从?校园超市里“顺手”买的矿泉水——就是这个牌子?。
周岑似乎并不反感和她说话?,也?从?不拒绝她送的水,只是会在?球友们起哄时,示意他们别吓着小学妹。
再后来,阮绪宁认识了贺敬珩。
每次“顺手”买一瓶水,变成了“顺手”买两瓶。
贺敬珩同样记得那些零散保存在?脑海中的青春秘事,他深深看了阮绪宁一眼:“当年我沾了周岑的光,没少喝这个牌子?的水,习惯了。”
阮绪宁缩缩脖子?,不敢接话?,生?怕又被对方取笑。
两人在?水吧的大理石岛台边坐下。
健身房里的器材与家具都是按照贺敬珩的喜好定制的,对阮绪宁而言,圆形吧椅有点高,费了些力气才坐稳妥。
贺敬珩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水,扭头望向她:“其实我挺好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需要‘这种’参考?”
他说的含糊,但阮大主笔听明白了:“一个反派BOSS,我的手机相册里就有画稿,我找给你看。”
她兴致高涨地将手机递过去?:“喏。”
图片里是个身材健硕的男性角色,黑西装,大背头,叼着烟,眉眼与贺家少爷有几分神似,只是脸上多?了道骇人的疤痕,身后还常年跟着一群气氛组小弟,一看就是混社会的大哥。
想到小姑娘画这一类角色就会自动代入自己,贺敬珩哭笑不得:“不会还参考了我的名字吧?”
“当然没有。”
“这个反派BOSS叫什么?”
“丧彪。”
贺敬珩:“……”
读懂了沉默中的不满,阮绪宁解释道:“是大家一起想的。”
贺敬珩微微颔首:“确实很符合你们工作室一贯的起名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