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结成金丹之后可御气飞行,然而失重的感觉却仍然存在。即墨峰的梨花树很高,重雾夕紧紧闭着眼,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落到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清新的花木香气混着即墨峰的雪香,在重雾夕鼻尖无限放大。他吸了吸鼻子,眼前一片模糊。
“这棵梨花树太高了,摔得弟子都眼花了。”重雾夕嘀嘀咕咕,“失重状态会导致视网膜功能下降,影响视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株藤蔓突然从雪地里蹿出,顺着他的脚踝攀缠而上,将他牢牢绑在树上。
重雾夕迷茫地挣扎了一下:“师尊?”
白衣墨发的仙人站在树下,抬手拂落肩上的梨花。
重雾夕望着殷九离发间的花瓣恍然大悟。定是由于自己太过闹腾,抖落满树梨花,弄脏了师尊的衣服,师尊才会把自己绑在树干上。
然而梨花色白如雪,师尊在他心中就像天山之巅的一捧清雪,与梨花十分相配。
重雾夕有些委屈地开口:“梨花多美呀,师尊您怎么能嫌弃梨花呢?”
话音刚落,白雪皑皑的即墨峰顶便起了一阵狂风。重雾夕连忙认错:“师尊,弟子知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狂风终于停下,重雾夕拍了拍胸口,好险差点让花埋了。
“师尊,您放了弟子吧。”他挣扎了一下,“弟子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
藤蔓卷起山水云梦道袍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主人正顶着满头梨花,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殷九离轻轻抬手,收回一株藤蔓。
重雾夕十分开心地蹦了一下,然而殷九离只是解开了将他与树干绑在一起的藤蔓,并未解开缠在他身上的藤蔓。
重雾夕:……
他慢吞吞跳到殷九离面前,蹭了蹭师尊的肩膀:“疼,受伤了。”
殷九离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略停一息,而后俯下身为他解开身上的藤蔓。
重雾夕有些不好意思:“师尊您不用担心弟子,弟子没有受伤。”
细白的手腕被勒出一道轻微的红痕,殷九离顿了一下,轻轻触上那道红印子。
“真的一点都不疼。”
重雾夕捂住手腕,一不小心碰到殷九离的手指。殷九离移开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夜深了,有些冷。”
重雾夕退开一步,从乾坤袋里取出披风披在身上。披风领口镶着洁白柔软的狐狸毛,将他通红的耳廓遮了一半。
殷九离挥了挥衣袖,雪地里架起一个小火炉。重雾夕围在火炉前烤火,火焰照得他的脸红扑扑的。
“听闻山下有一个小镇叫萤镇,夜间流萤满天。”重雾夕转过头,“师尊您去过萤镇吗?”
“未曾。”
“萤镇受宗门庇护,弟子此次下山便要经过萤镇。”重雾夕托着脸,“若师尊能随弟子一同下山便好了,萤镇的景色一定很美。”
“不过若是师尊陪着弟子,弟子必定事事依赖师尊,这样也不太好。”
他甫一穿过来就拜入玄清宗,之后一直住在山上,没有一点在古代生活的经验……等等,下山之后需要银子吧?没有银子如何吃饭住宿?
重雾夕抬起头:“师尊,您有银子吗?”
白衣墨发的仙人顿了一下:“没有。”
“那弟子去打劫掌门师兄。”
重雾夕御气成剑向缥缈峰飞去,正巧遇到跟着赤焰灵冰兽飞过来的雪云练。雪云练扑到他怀里甩了甩尾巴:“主人,您在笑什么呀?”
重雾夕忍不住扬起唇角:“我师尊说‘没有银子’的模样十分可爱。”
“没有银子有什么可开心的,咱们下山不仅需要银子,还需要灵石。凡人之间交易用金银,修士则是用灵石。”
重雾夕点点头:“看来我还得向掌门师兄讨要一些灵石。不过掌门师兄的生活向来简朴,他有银子吗?”
“主人,您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连这个都不知道。”雪云练甩了甩尾巴,“各宗各派都有自己的商铺田地,更何况咱们玄清宗还有西陵王朝赍助,自然不会缺少钱财。”
重雾夕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那我可要多打劫一些了。”
“主人,您的手腕怎么了?”
“无事。”重雾夕看了一眼手腕上极淡的红印子,抱起小毛团子狠狠揉搓了一番,“都怪你看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本!”
“您怎么老翻旧账呢!”雪云练抱住自己的耳朵不让摸,“对了主人,今日我练功之时差点魔化,还是那只呆鸟救了我。”
“看在它救了我的份上,我决定日后跟它平起平坐,共享主人的宠爱。”
“魔化?!”
“您先不要着急。”雪云练连忙安慰他,“其实是我在修炼之时分心了,行岔了气,导致体内真气逆行。”
“主人,您知道吗?我们上古瑞兽是可以预测吉凶的。”
重雾夕摸了摸他的头:“你帮我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此次下山为凶,你因此事分心?”
“哇,主人您果然是清源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雪云练惊呆了:“您猜的分毫不差,我确实用龟甲和铜钱为您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此次下山您会有一劫。此劫可大可小,随心而变。”
“可大可小,随心而变……原来如此,我懂了。”
雪云练一脸懵:“我还没懂呢,您怎么就懂了?”
“你家主人我有上帝视角。”重雾夕笑得神秘。
“上帝视角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家乡的土语。”重雾夕抱起小毛团子晃了晃,“咱们去找掌门师兄打劫钱财,顺便在缥缈峰住上一晚。”
“明日新弟子会在缥缈峰聚集,我的假身份是掌门师兄的亲传弟子,可不能露馅了。”
雪云练回头望向即墨峰的方向:“您同仙尊道别了吗?”
“没有,不道别就相当于没有分别。”重雾夕把雪云练毛茸茸的小脑袋掰过来,“你也不许看。”
“我曾经看过一个话本……”
重雾夕扭过头,沉默地盯住他。
“我不说就是了嘛!”雪云练缩了缩脖子,“明明舍不得,还刻意不回头,您可真是缠缠绵绵,柔肠百转。”
重雾夕伸出手:“把你的话本交出来,我一把火全烧了。”
雪云练连忙转移话题:“话本不重要,银子和灵石才是最重要的。主人,咱们快去找掌门吧!”
重雾夕向掌门玄溯要了许多灵石还有银子,次日宗政澜又给了他一袋金子。重雾夕拿出一个金锭子咬了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一块金子呢!”
宗政澜从乾坤袋里掏出御赐金令,又掏出一卷金简,一柄红宝镶金匕首,许多金叶子和小金珠。
重雾夕眼巴巴地盯着那个浅金色的乾坤袋,脸上写满了“想要”两个大字。
宗政澜握着他的手腕,捻起一片金叶子放在他手心:“送给你。”
重雾夕有些失望:“只给一片啊……”
宗政澜看着他:“我每日都给你一片,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十年你就有三千六百五十片金叶子了。”
“成交,你可千万不能反悔。”重雾夕将金叶子装进乾坤袋,转回头看站在一棵树下的柳婉和无尘,“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柳婉与无尘两情相悦?”
宗政澜点点头。
“以前我没发觉,自从你说了之后,我也觉得柳婉和无尘之间确实有些怪怪的。”
重雾夕回头看了一眼,柳婉和无尘正在说悄悄话。
柳婉捂着嘴小声道:“昨日小师叔送咱们符纸,宗政师弟没有要。我问他为何不要,他说小师叔提前给过他了。”
“今日宗政师弟又赠了小师叔一袋金子,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倒是有意思得紧。”
无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为何?”
柳婉瞪他一眼:“佛性即悟性,就你这悟性,怕是永远都成不了佛了。”
“不说了,咱们去找小师叔和小师弟吧,对了,小师叔现在是缥缈峰弟子,一会儿你可千万别叫错了。”
重雾夕将宗政澜送给他的金子装进乾坤袋,一抬头看到柳婉和无尘。柳婉身形纤细,山水云梦道袍穿在她身上很是飘飘欲仙,然而今日却透着一丝违和。
柳婉注意到他的视线,挽起袖子给他看:“这件四灵仙衣是我父亲带给我的,此次下山历练危险重重,我总是觉得不安心,便把这件水火不侵的仙衣穿上了。”
“虽然带了许多护身法宝,我还是觉得不安心,你们呢?”
无尘:“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寻因求果即可。”
“你如今在玄清宗听学,说什么佛祖都听不到,就别折腾我们了。”柳婉打断他的话,转头看重雾夕,“小师叔,你觉得呢?”
重雾夕抬起头,向即墨峰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知道有人等我,便会觉得安心。”
“以前从来没有人等过你吗?”
重雾夕摇了摇头,又轻轻笑了一下:“没有。”
柳婉正要说些什么,叶以舟带着几名弟子走过来,为新弟子分发下山所需的各种物品,然后开启了护山大阵。
新弟子共分为四队,通过传送阵去往不同的地方。
柳婉突然开口道:“听说萤镇的景色很美。”
重雾夕点点头:“据说夜间满天流萤。”
之前相识的裴冬开口道:“不如咱们就别用传送阵了,自行前去萤镇,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
一名端庄秀丽的女弟子轻轻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我叫凌七七,是寂灵峰弟子,见过各位同门。”
重雾夕解下腰间令牌:“重雾夕,缥缈峰弟子。”
宗政澜跟着开口道:“宗政澜,缥缈峰弟子。”
无尘打了个稽首:“无尘,菩提岛渡厄斋弟子,到玄清宗听学十年。”
凌七七行了一个道礼:“恕我冒昧,无尘师兄,佛修也可蓄发吗?”
重雾夕笑了一下:“当初我第一次见到无尘师兄,也是这么问的。”
柳婉环上凌七七的手臂:“他只是一个喝酒吃肉全无顾忌的假和尚,佛祖嫌他太过啰嗦,将他逐出佛门。”
“对了我叫柳婉,洒蝶峰弟子。”
“祝酒,追云峰弟子。”
……
互通姓名之后,大家纷纷看向宗政澜。宗政澜抿着唇,往重雾夕背后藏了一下。
“不如咱们先去萤镇吧。”重雾夕笑了一下,“今日天朗气清,正好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
裴冬点点头:“其他队想必都已经到了,咱们也尽快出发吧。”
新弟子大多都是筑基期修为,可以御剑飞行,但体内的灵力不能支持长时间飞行,因此大家都用各种各样的灵兽代步。
柳氏一脉皆为器修,柳婉祭出她亲自炼制的法器——曦和北斗宝船,将队里的女弟子全部邀请到船上。
重雾夕抬手结了一个印,清脆的鸟鸣声传来,一只极其漂亮的雪鸟穿过晴空停在他面前。
祝酒戳了戳柳婉:“柳师妹,那是什么灵兽?”
柳婉只见过雪云练,因此她摇摇头:“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灵兽。”
“此鸟的羽翼纯白无瑕,眉心有一簇赤色羽毛。”凌七七开口道,“若我猜得没错的话,此鸟应当是赤焰灵冰兽,冰火双系灵兽。”
“传闻赤焰灵冰兽诞生于冰火交界之地,是天地灵气蕴养出来的灵兽。赤焰灵冰兽通晓人性,十分聪慧,它的血还能清除邪祟。”
“原来如此。”柳婉抬起头,望向重雾夕的方向。
重雾夕摸了摸赤焰灵冰兽纯白的羽翼:“小雪,谢谢你昨日救了这只小毛团子。”
“什么小毛团子,人家现在是一条缎带。”雪云练缠在重雾夕手腕上,“主人,您不觉得小雪有些呆吗?”
“它不是一直都呆呆的吗?师尊收藏的古籍有记载,赤焰灵冰兽是天地灵气蕴养出来的灵兽,天生魂魄不全。”
“昨日它救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雪云练盯着赤焰灵冰兽,“现在的小雪就像……就像魂魄被人抽走了一样!”
重雾夕摸了摸手腕上的白色缎带:“若是小雪的魂魄被人抽走了,那它还能载着咱们飞行?”
雪云练十分执着地盯着赤焰灵冰兽:“总之小雪有些奇怪。”
灵兽认主之后可与主人心意相通,重雾夕在脑海中与赤焰灵冰□□流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雪云练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我多心了?”
“此次下山历练危险重重,咱们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重雾夕叹了一口气,“若是师尊在就好了,好想师尊啊!”
雪云练望向四周:“这些灵兽都平平无奇,只有宗政澜的灵兽金光闪闪的,像一块巨大的金子。”
重雾夕摸出乾坤袋里的金叶子:“此次下山我定要寻一件稀世珍宝送给师尊,再带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给小团子。”
雪云练:“仙尊自己便拥有许多稀世珍宝,哪里还会瞧得上凡间的宝贝。”
重雾夕微笑道:“我送的礼物师尊都会喜欢的。”
“您可真是恃宠而骄。”雪云练从自己看过的话本里挑出一个他自认为非常恰当的词,“不过您作为仙尊唯一的弟子,恃宠而骄也是应当的。”
“玄清宗的每个长老都有好多亲传弟子,只有仙尊对您是一心一意的。”
重雾夕:……
他沉默地盯着缠在手腕上的白色缎带。
雪云练战战兢兢地缩了缩脖子:“我,我又说错什么了?”
重雾夕一脸木然:“你没错,是我的错。”
“重师兄,要跟我比一比吗?”
重雾夕抬起头:“比什么?”
宗政澜御剑停在他面前:“我们就比一比,谁先到达萤镇。”
“好啊!”重雾夕御气为剑,他摸了摸赤焰灵冰兽纯白的羽翼,“小雪,你先休息一会儿。”
赤焰灵冰兽扇动羽翼,向着天际飞去。凌七七望着重雾夕的背影:“结成金丹之后可御气飞行,重师弟已经结成金丹了?”
柳婉点点头。
“重师弟只有十七岁。”祝酒感叹一声,“真是令我辈望尘莫及。”
柳婉望着宗政澜的背影:“只有宗政师弟才能与重师弟比肩。”
然而重雾夕却追不上宗政澜。
御气飞行没有载体,需要耗费更多的灵力。虽然重雾夕觉醒了光灵根,日光月光星光乃至烛火之辉都能转化为源源不绝的灵力,但是他懒,飞了一会儿便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等他歇好之后,宗政澜早已到达萤镇。萤镇的风景很美,河流绕着花田蜿蜒而过,花田簇拥着一排排黛瓦白墙。
“宗政澜!”
宗政澜回过头。
玄清宗的小长老正迎着光走来,阳光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粉。
第32章第32章
宗政澜看着重雾夕走过来,开口道:“你输了。”
“嗯。”重雾夕点点头,拉着他坐在地上,“他们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咱们在这里赏景也不错,偷得浮生半日闲。”
宗政澜十分嫌弃地瞪着地上的泥土:“本殿下才不会做出如此有辱斯文之事。”
“沾上泥土磕一磕不就成了,况且咱们还有清洁术。”重雾夕从乾坤袋里拖出一张椅子,摆在田边,“要不你坐这儿?”
宗政澜沉默地盯着与花田河流格格不入的海棠木椅,最终皱着眉,撩起衣袍挨着重雾夕坐下。
重雾夕忍不住笑他:“你别皱着眉呀,知道的以为你在赏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受刑呢。”
宗政澜哼了一声:“你好好赏景便是,盯着本殿下做什么。”
“好吧。”重雾夕转回脸,开始欣赏萤镇的风景。
如今正是深秋,枯黄的落叶随风飘摇,春日里生机勃勃的大树徒留一截枝干,伶仃地立在秋风中。遍地萧瑟之中,唯有金灿灿的花田犹如初阳,光辉夺目。
让人望一眼便生出无穷无尽的力气,还有希望。
“如今已是秋末,这片芸薹却开得这样好,此处应当有聚灵阵吧?”
宗政澜点了点头:“这片花田便是一个大的聚灵阵。”
“那这些芸薹也不是普通的芸薹,而是一种灵植?”
重雾夕恍然大悟:“聚灵阵聚集灵气,促进芸薹生长,芸薹长大之后,又能吸收灵气反供给聚灵阵。如此循环往复,源源不断,这里便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灵场。”
“这些灵植于普通修士无甚助益,对于萤镇的凡人来说却是医治百病的仙品药草。”重雾夕赞叹不已,“到底是哪位高人想出如此绝妙的主意,造福了一方百姓。”
“五长老。”
“什么?玄苓师……师叔?”重雾夕惊讶极了。
“萤镇受宗门庇佑,这片灵田当然也归宗门所有。”宗政澜睨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连这个都不知道?”
重雾夕木着脸:“这句话我昨日刚听过一遍。”
雪云练心虚地缩回袖子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既然此阵乃玄苓师姐所设,那就好办多了,回宗之后我要请她在即墨峰设一个聚灵阵。”
宗政澜转过头:“为何?”
“即墨峰的冰天雪地之中盛开着一种浅金色的小花,名叫冰凌花,又叫福寿花。”
“我每日都会摘一束冰凌花摆在雪屋里,冰凌花就像一个小太阳,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重雾夕托着脸,眼中蕴着笑意:“若我惹了师尊生气,也用冰凌花赔罪。”
玄清宗的小长老银发浅瞳,脸颊白皙软糯。他的笑容也是糯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宗政澜收回视线:“我若是你师尊,必定每日责骂于你。”
“你这只小凤鸟到底对我有何不满?”重雾夕无语地看着他,“可惜就算你想骂我,你也骂不到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许多事情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
“你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的师尊,你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师侄,哈哈。”
宗政澜生气了:“本殿下不叫小凤鸟。”
“此地灵气充沛,在此修炼事半功倍。”重雾夕转移话题道,“一直在缥缈峰修炼容易枯燥,或许换个环境你就结丹了呢。”
“倒是有几分道理。”宗政澜闭上眼,将灵力运转周身。
重雾夕没事可干,又不想修炼,便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本游记,走到一处距离宗政澜较远的地方,和着清风翻看起来。
雪云练不死心地开口道:“游记哪有话本好看……”
“打住。”重雾夕揪了揪手腕上的白色缎带,“我这辈子绝不会看话本一眼,不止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看。”
雪云练缩进袖子里:“话可不要说太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风扑面而来,重雾夕感受到了极强的灵力涌动,放下书抬起头。花田四周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风吹不散,光也透不过去。
重雾夕站起身,指尖聚起一团灵火,循着宗政澜所在的方向而去。白雾越来越浓,天色也暗了下来,重雾夕行了数十步,竟然连前方的路都分辨不清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他能感觉到指尖的灵火熄灭,却看不到自己的手。
“这雾有古怪。”重雾夕设下护身结界,又将雪云练解下装进乾坤袋里,“也不知宗政澜现在如何了。”
雪云练挣扎着探出头:“主人,我来为您指路吧,这些白雾影响不到我。”
“好。”重雾夕将他从乾坤袋里放出来,“也不知柳婉他们现在何处,是否安全。”
“主人,您现在是年纪第二小的小师弟,就别操着六长老的心了。”雪云练设了一层灵兽结界,化成原形飘在空中为重雾夕指路。
天色越来越暗,黑云压顶,天边却聚起紫色霞光。重雾夕抬起头:“这天象怎的如此奇怪?”
“紫气东来!”雪云练叫了一声,“这是帝王之兆,小殿下要渡劫了!”
重雾夕御气为剑:“那咱们快去找他。”
雪云练结了一个印,九条尾巴亮起灵火,驱散身边的浓雾。
“主人,到了!”
坠日沉沉,黑云压顶,重雾夕落在地上,山水云梦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玄清宗有护山大阵,护山大阵之上又加持了许多灵宝法阵,外人不会看到宗门内发生的一切事情。
然而他们现下并不在宗门内,没有护山大阵相护,很多人都能看到天边的紫气,也都能猜到西陵王朝的储君在此渡劫。
雷云聚集的同时,白雾逐渐散开。最后一道屏障都没有了,宗政澜的处境愈加危险。
“第一个选择,我用全部灵力设下结界,将宗政澜的气息隐匿,让他安然渡过雷劫。但是我的灵力会耗光,宗政澜渡过雷劫之后也会重伤,我们两个都无力自保,只能听天由命。”
“第二个选择,什么也不做,随机应变。”
雪云练想了一下:“我记得小殿下曾经说过,帝尊会派宫里的影卫保护他。”
重雾夕向四周望了一圈,连一只鸟的影子都没看到,更别说什么影卫了。
“或许保护宗政澜的人隐在暗处,但我看不到,就不会安心。”重雾夕抿了抿唇,“就算看到了,我也不会贸然相信。虽然这里是灵气充沛的修真界,但皇权还是至高无上的。”
“确实如此。”雪云练点点头,“我与帝尊相识,一百年前我曾去西陵王宫玩过一月,那时便有许多人拉拢讨好我。”
“不过我当时什么都不懂,这些都是青鸾姐姐告诉我的。主人您快看!”
雷云翻涌,紫光煌煌,第一道雷劫排山倒海扑杀而来。
“这雷劫怎的如此恐怖,宗政澜不会被劈死吧?”
宗政澜手持金色灵剑引渡雷电,万道剑光冲霄而起,贯天彻地。受了第一道雷劫,他的气息略微有些不稳:“你竟敢诅咒本殿下。”
重雾夕懵了:“在如此狂暴的雷劫之下,小凤鸟竟然毫发无伤?”
“真凤血脉修行速度极快,筑基结丹没有瓶颈。”雪云练解释道,“没有瓶颈便意味着,无论发生何种意外,小殿下都不会死于雷劫之下。”
重雾夕羡慕哭了:“好强大的主角光环。”
“不死并不代表他不会受伤。”雪云练的话音刚落,宗政澜便被第二道雷劫劈出一口血。
重雾夕:……
他扭过头,沉默地盯住雪云练:“要不你别说话了?”
雪云练十分委屈:“这又不能怪我。”
第三、第四道雷劫接连落下,宗政澜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重雾夕拧起眉:“他不会被雷劈焦吧?”
宗政澜的意识原本已经模糊了,听到重雾夕的话又被气清醒了,咬着牙承受接下来的雷劫。
重雾夕托着脸感慨:“我可真是用心良苦。”
雪云练:……
他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白色缎带。重雾夕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柳婉带着一群弟子急匆匆跑过来:“重师弟!”
重雾夕站起身:“你们来了,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我们不曾遇到意外,只是在雾气里迷失方向,因此耽搁了一段时间。”裴冬看了一眼宗政澜,“重师弟,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凌七七眉头微蹙:“紫气东来,天降异象,想必已经有不少人知晓西陵王朝的小殿下在此渡劫。”
柳婉握着剑:“若有人想对我们玄清宗的小师弟不利,来一个本姑娘打一个,来两个本姑娘打一双!”
重雾夕笑了一下:“好,若是有人来,咱们师兄弟姐妹们便战他一场!”
“对,战他一场!”
“行走江湖就是要行侠仗义,以仙为皮以侠为骨!”
“对!”
祝酒看着重雾夕:“重师弟,我们现在应当如何?”
柳婉环住她的手臂:“咱们现在什么也不用做,留存实力,等待敌人上门就好了。”
第六道雷落下。
宗政澜身上的山水云梦道袍已经被血浸透,他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泥土,赤金光华流转,一株红莲破土而出,莲叶层层裹住宗政澜,化成一方莲台。
莲台缓缓升起,须臾过后,一只巨大的凤鸟带着烈火红炎直冲天际。
第七道雷落下,凤鸟生出凤翎,第八道雷落下,凤鸟浴火重生。
柳婉呆呆地望着天空:“太美了……”
“简直是神迹!”
“我竟然能亲眼见到凤凰涅槃,真是死也无憾了!”
“凤为雄,凰为雌,宗政师弟是凤鸟,你可别搞错了。”
“太安静了。”
重雾夕皱眉望向四周的树林,不知何时,林间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徒留一片死寂。
一名弟子捡起地上的石头扔进树林里,并未惊起飞鸟。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果真有问题。”
凌七七看着他:“你在此石之上灌注灵力,可能会伤及林中生物。”
那名男弟子摸了摸头:“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
结成金丹之后,重雾夕的灵识覆盖范围扩至十里。他放出灵识,去感知周围的事物,却撞上另一股陌生的灵识。
重雾夕静心凝神,向这股陌生的灵识追去,却没想到这股灵识竟然来自于无尘。
重雾夕传音给他:“你在拜入玄清宗之前就已经结丹了?”
无尘点头。
重雾夕继续传音给他:“菩提岛渡厄斋的弟子都像你一样天赋卓绝吗?”
无尘有些惭愧:“菩提岛众多弟子当中,我的修为最差。”
“看来我也得去菩提岛……等等,有脚步声!”重雾夕凝神静听,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向着花田的方向而来,听起来人数不少。
“主人,这些脚步声有问题。”雪云练从宽大的袖子里钻出来,“青鸾姐姐在人间卖话本之时,我常常跟着她,凡人的脚步不是这样的。”
重雾夕转回头,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柳婉拔出剑:“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不长眼,敢在我玄清宗的地盘撒野!”
无尘纠正她:“萤镇受宗门庇佑,却并非宗门所有。”
“算我求你,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话?”柳婉跺了跺脚,“本姑娘的满腔豪情都被你一句话打散了!”
重雾夕继续用灵识探查四周,而后开口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先听好消息吧。”凌七七蹙起眉头,“重师弟请讲。”
“好消息就是,只有一队人正在向花田靠近。”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重雾夕叹了一口气,“这些人可能不是真正的‘人’。”
柳婉握着剑跃跃欲试:“师尊一直笑话我只会纸上谈兵,今日我倒要实战一番看看!”
重雾夕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莲花形状的法器,这是玄穆师兄送他的照莲生月,可挡一次致命攻击。其他人纷纷学着他的模样,祭出各种各样的保命法器。
无尘撑开一把伞,将柳婉遮在伞下。
那些似人非人的未知生物行进速度极快,片刻之间便行至近处。宗政澜还差最后一道雷劫,重雾夕握紧手中的照莲生月。
风吹过树林,树叶簌簌作响。暗器破空的声音从左右两个方向传来,重雾夕仰头躲开一枚暗器,掌心聚起灵气挡开另一枚。
这些都是凡间的暗器,对于修士来说并不难对付,真正难对付的是隐藏在林间的怪物。
与其被动等待,还不如主动出击,重雾夕御气为练,将林中的树连根拔起。无尘打了一个稽首,掌心聚起灵力。
有了修为更高的无尘加入,重雾夕轻松了许多。一刻钟之后,隐匿在林中的生物终于现出踪迹。
“这,这不就是萤镇的百姓吗?”柳婉收剑入鞘,“你们怎会在此处?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无尘拉住她:“并非百姓,这些都是药人。”
藏在林中的百姓穿着寻常衣裳,面色红润,柳婉有些疑惑:“我听说药人面色青紫,宛如行尸走肉,这些百姓怎么看都不像药人啊?”
一阵笛声飘入林中,药人突然暴动,向着花田的方向扑过来。
第九道雷劫落下,九天之上的凤鸟变回宗政澜的模样,浑身是血地从空中落下。重雾夕飞身过去接住他,撑开无影伞将宗政澜罩在伞下。
“躲在此伞之下,他们看不见你。”
宗政澜吐出一口血:“你,你怎么办?”
“你的命更重要。”重雾夕设下护身结界,又让雪云练设了一层灵兽结界,而后去帮其他人。
这些药人并非凡人炼制的药人,他们面色鲜活,行动迅捷,除了不会说话之外,与常人没什么不同。
重雾夕放出灵识,竟然从药人的动作之中感受到了灵力涌动。
他连忙喊了一声:“大家小心,这些药人原本应当是仙门弟子,不知被谁炼成了药人!”
柳婉手足无措地握着剑:“我,我下不了手,他们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药人!”
一个模样可爱的小童扑到她面前,柳婉连忙躲开,边躲边道歉:“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药人察觉不到她身上的杀气,纷纷向她扑过来。柳婉躲闪之间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她条件反射抽出剑,刺入眼前穿着粉色襦裙的美貌女子胸口。
美貌女子睁着一双眼睛,直挺挺地倒下去。柳婉嚎啕大哭:“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呜呜呜呜呜……”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柳婉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掉眼泪。躺在她不远处的药人蓦地睁开眼,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爬起来扑向柳婉。
雪叶冰刀掩着暮色飞过去,在药人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重雾夕掐了个决,将粉裙女子的尸体冰封。
他拉起柳婉:“师姐,这些都是药人,你杀他们是为了保护同门,保护镇上的百姓。”
安慰过柳婉之后,重雾夕又去对付别的药人。笛声越来越响,密密麻麻的药人涌入花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宗政澜。
若是主角死了,这个小说构建的世界或许会崩塌,或许不会。
但他不敢赌。
若这个世界崩塌了,那么玄苓师姐,玄溯师兄,玄穆师兄,宗政澜,叶以舟……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
雪云练和小团子都会消失,师尊也会消失……
师尊。
重雾夕一分心,便有无数的药人扑过来。天色已暮,月亮却还未升起,他先前已耗费了大量灵力,又没有光源向他提供新的灵力。
重雾夕攥紧手里的照莲生月,准备挡下致命一击。
天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一只极其漂亮的雪鸟穿过暮色,将重雾夕周围的药人全部冰封。
重雾夕被赤焰灵冰兽护在羽翼下,一抬头,正好对上小团子担忧的目光。
第33章第33章(一更)
情势危急,重雾夕来不及跟小团子多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赤焰灵冰兽:“小雪,你帮我将这些药人的尸体全部冰封。”
赤焰灵冰兽用洁白的羽翼轻轻拍了拍他,转身飞走了。
“不要受伤!”重雾夕喊了一句。
“我看这只呆鸟厉害得很,怎么会受伤呢?”雪云练酸溜溜地开口道,“若不是本瑞兽不能暴露身份,这些药人早被本瑞兽一举拿下了,哼。”
“小雪很好。”重雾夕摸了摸腕间的白色缎带,“但你还是最可爱的。”
雪云练沉默片刻:“主人,您可真像话本里左右逢源的负心薄幸之徒。”
“‘左右逢源’一词是这样用的吗?”重雾夕指尖聚起灵力,勉强凝成一枚雪叶冰刀,顷刻之间又散在空气中。
方才他耗费了大量灵力,如今连雪叶冰刀都无法凝聚了。重雾夕抬起头:“月亮为何还不升起?”
小团子一直飘在自己面前,但重雾夕不敢看他,也不敢与他交谈。他们现下并不在宗门内,万事小心为上。
“也不知小凤鸟如何了。”
重雾夕转回头,然而宗政澜撑着无影伞,完全隐匿了踪迹,就连重雾夕都找不到他。
宗政澜被雷劫重伤濒死,浴火重生之后体内的经脉全部重塑,只是身上的伤依然存在,流失的灵力一时之间也无法重新回到体内。
他忍着痛,用剩余的全部灵力祭出本命剑,万道剑光冲霄而起。
金色剑光犹如初阳,光辉夺目,重雾夕吸收剑光转化为灵力。有雪云练设下的灵兽结界,旁人并不能看到他的动作。
将剑光全部吸收之后,重雾夕觉得自己又行了。他站起身正要大战一场,却发现赤焰灵冰兽已经将药人全部冰封了。
重雾夕惊呆了:“小雪竟如此厉害?”
雪云练阴阳怪气道:“毕竟人家是天地灵气蕴养出来的灵兽,与我们这些凡胎俗骨不同。”
柳婉四处寻找重雾夕,雪云练撤了灵兽结界,柳婉跑过来:“你没事吧?”
重雾夕轻轻瞥了一眼悬在空中的金色灵剑,柳婉会意,她传音给重雾夕:“看来我日后也得带一些会发光的法器。”
重雾夕见她脸上仍旧挂着泪痕,笑着开口道:“柳师姐,你没事吧?”
“没事,无尘一直护着我,你又救了我一命。”柳婉十分自责,“师尊笑话我只会纸上谈兵,我之前还不服气,如今看来师尊的话全是对的,我一点用都没有。”
重雾夕正准备安慰她,柳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方才一直有人隐在暗处,用笛声控制这些药人。”
“我们必须将此人抓住,问出他背后的阴谋,才能解救萤镇的百姓。”
重雾夕摇了摇头:“用不着我们亲自动手。”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黑衣蒙面的人从树林中飞了出来,他似乎被人封住了灵力与穴道,动都动不了。
一个面容普通的男子从林中走出,行了一个礼:“多谢诸位救了小殿下。”
重雾夕不知道应当如何与宫里来的人相处,干脆退到一边,看着其他人礼数周全的应对。
他传音给雪云练:“平日里看不出来,咱们玄清宗的弟子果真出身于名门望族。”
“寒门也不乏天赋卓绝之人,然而修炼是需要资源的。”雪云练叹了一口气,“贫寒之户连功法秘籍都买不起,最终只能泯然众人。”
“名门望族便不同了,他们会在满一定年岁之后参与族内大比,根据大比结果划分修炼资源,因此天才都能得到很好的培养。”
重雾夕正要说些什么,那个影卫押着吹笛人走到他面前:“重公子,此人便交由贵宗处理。”
重雾夕连忙摆了摆手:“不不不,还是您来处理吧。”
影卫点点头,向重雾夕道谢之后便离开了。他带走了幕后吹笛之人,也将宗政澜一并带走了。
裴冬走过来:“重师弟,我们还要继续追查药人的线索吗?”
“应当不用吧。”重雾夕看着地上的药人,“影卫带走了幕后之人,此事便归宫里管了。”
凌七七开口道:“重师弟,你将药人冰封,是否因为冰封可以隔绝笛声?”
“对,灵力凝成的冰可以将笛声隔绝,以免药人再次被操控。”
重雾夕走到一具冰棺面前,低头看着棺中药人鲜活的面容:“他们都是仙门弟子,不知遭遇何种变故丢了性命,最终被炼成药人。”
“药人失去利用价值之后,会腐烂成灰,唯有冰封才能保全他们的遗体。”凌七七行了一个道礼,“重师弟济弱扶倾,智谋无双,当为吾辈楷模。”
小团子托着肉嘟嘟的脸颊,笑眯眯地盯着重雾夕。重雾夕尽量忽略他的视线:“今日咱们十三人临危不惧,保护宗政师弟渡过雷劫,也算没有给宗门丢脸。”
“对!”
“我都不知道我这么能干!”
“今日下山,方知世间万物,海阔天空,我辈弟子不应当拘泥于一方小小天地。”
柳婉红着眼眶,趴在粉裙女子的冰棺面前:“这些药人该如何处理?”
重雾夕想了想:“他们都是仙门弟子,咱们发一道仙令,让各宗各派来萤镇将自己的弟子接回去。”
“有些不妥。”凌七七眉头轻蹙,“仙门百家也不是人人都讲理,若他们污蔑药人之事乃玄清宗所为……”
柳婉拿出一块留影石:“无妨,留影石已经记下药人出现的全部经过,他们想栽赃都栽赃不了。”
一名弟子开口道:“还是柳师妹有先见之明。”
柳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是我父亲给我的,他说若是有人杀了我,他就照着留影石为我报仇。”
重雾夕:……
柳伯父还真是风趣幽默,非同凡响。
柳婉收起留影石:“咱们何时发布仙令?”
“这种大事还是交由首座师兄处理吧。”重雾夕微笑着通知了叶以舟,一刻钟之后,叶以舟带着几名弟子传送到花田,望着满地狼藉傻眼了。
重雾夕将烂摊子留给叶以舟之后,带着其他人进入萤镇。坐到温暖的酒楼里,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以前我只会纸上谈兵,今日见到那些药人,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也是,学过的仙法都跟白学了似的。”
“我差点没拔出剑!”
众人沉默下来。
裴冬开口道:“大家也别灰心,每个人都是慢慢长进的。”
一名男弟子看着重雾夕:“今日若不是重师弟,只怕我们大家都要陷入危险之中了。”
“我想起来了!”祝酒一拍桌子,“重师弟就是十四年前毫发无伤闯过升仙梯秘境的那个漂亮小童!”
一名女弟子笑了一下:“你才想起来?我那日一见到重师弟便想起来了。”
“重师弟银发浅瞳,就像银色瑶冰草幻化成的冰雪精灵,当时我便记住重师弟了。对了重师弟,今日我见你将药人冰封,你是变异冰灵根吗?”
重雾夕指尖燃起一团火焰:“我是冰火双灵根。”
“赤焰灵冰兽是冰火双系灵兽,倒是与重师弟相得益彰。”凌七七看着重雾夕,“还请小师弟代我们向赤焰灵冰兽传达谢意,今日是它救了我们的性命。”
“原来那只高贵美丽的灵兽叫赤焰灵冰兽,可是赤焰灵冰兽是什么灵兽?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过?”
“这个我知道。”祝酒把凌七七白日里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凌师姐阅遍群书,她什么都知道。”
一名男弟子看着凌七七:“我记得当年闯过升仙梯秘境之后,有一名女子捧着书简站在高台边缘,将秘境内的情况全部记了下来。”
“凌师姐,那名女子是你吗?”
凌七七微微一笑:“是我。”
柳婉十分开心:“十四年前咱们一同闯过秘境拜入宗门,今日又一同下山历练,共御外敌,真是天大的缘分!”
“咱们一起喝一杯,干了!”
“无尘师兄不能饮酒吧?”
“他能。”柳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无尘倒了一杯,“干了!”
萤镇并不大,酒楼也不甚繁华,做出来的菜却是极其美味的。众人把酒言欢,登台观月,聊至深夜方才散了。
重雾夕手里捧着一束浅金色的小野花,坐在月光下望着满天流萤:“也不过如此嘛。”
“这样美的风景,怎么能说不过如此呢?”雪云练从袖子里钻出来,“您可真是醉酒之后胡言乱语。”
重雾夕望着夜空。
与今日的满天繁星不同,那日是没有星星的。师尊轻轻一拂袖,便有成千上万的萤火虫翩翩飞舞,星星点点汇聚成海。
后来萤火虫消失了,师尊又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装进飞花金翎灯里。
重雾夕从乾坤袋里拿出飞花金翎灯:“我有自己的星星。”
雪云练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主人,凌七七让您向那只呆鸟传达谢意呢!”
“小雪,小团子。”重雾夕站起身,“那只小团子去哪儿了?”
“什么小团子?吓唬我的那团空气吗?”雪云练钻进袖子里藏起来,“我看不到他,希望他也不要吓唬我。”
灵兽认主之后可与主人心意相通,重雾夕闭上眼,一刻钟之后赤焰灵冰兽出现在他面前。
重雾夕摸了摸雪鸟漂亮的羽翼:“小雪,今日多谢你相救。”
雪云练十分伤心,觉得自己错失了一次争宠的机会。
赤焰灵冰兽拍了拍翅膀,体型缩小数倍,变成一只漂亮的小雪鸟,露出藏在它羽翼之下的小团子。
第34章第34章(二更)
小团子飘到重雾夕面前,伸出短短的手臂。重雾夕设下结界,隔着虚空抱了抱他。
小团子十分开心,飘在空中打了一个滚。
这只小团子似乎不能离开师尊百米之外,所以师尊应当就在附近。重雾夕放出灵识探查四周,却没有感受到殷九离的气息。
小团子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浅金色的小野花,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重雾夕将野花藏在背后:“这是给我师尊的,你知道我师尊在哪里吗?”
小团子生气了,拽着自己的衣摆遮住脸,背过身子用屁股对着重雾夕。
“上次你说不喜欢花了,我便没有为你准备。”重雾夕从手里的花束中挑了一朵最小的野花,递到小团子面前,“你告诉我师尊在哪里,我就把这朵花送给你。”
小团子摇了摇头。
“师尊不在附近吗?”重雾夕拧起眉,“难道是我理解错了?你其实能离开师尊百米之外?”
这回小团子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离开师尊百米之外,那便说明师尊一定就在附近。你知道我师尊在哪里吗?”
小团子再次摇了摇头。
重雾夕原本就有七分醉意,被小团子点头摇头的动作弄得愈发迷糊。他揉了揉额角:“你是不知道还是不告诉我?”
“罢了,这只小团子靠不住,人还是要靠自己。”重雾夕嘀嘀咕咕地转过头,看到站在一边的赤焰灵冰兽。
他伸出手,将漂亮的小雪鸟搂在怀里:“师尊,是你吗?”
雪云练:……
主人不是喝醉了,是疯了。
他十分无语地开口道:“仙尊怎么可能是赤焰灵冰兽这只呆鸟?”
“那可不一定。”重雾夕小心翼翼地搂着小雪鸟,“之前对战药人之时,这只小团子就是与小雪一同出现的。”
“方才这只小团子又与小雪一同出现,由此可知,小雪一定是师尊变的!”
“灵兽认主之后可与主人心意相通,方才是您将这只呆鸟召来这里的。”雪云练无奈极了,“除非当初认主的不是赤焰灵冰兽,而是仙尊。”
“但这是不可能的,只有灵兽才能认主。”
“你说的很有道理。”重雾夕十分遗憾地放开小雪鸟,转瞬又将小雪鸟重新抱在怀里,“说不定我师尊原本就是赤焰灵冰兽变的。”
雪云练目瞪口呆:“您是说仙尊不是人?”
重雾夕低下头,沉默地盯住他。
雪云练缩进袖子里将自己藏起来:“您的意思是,仙尊原本就是一只赤焰灵冰兽,修成人形之后成为了玄清宗的圣君?”
“赤焰灵冰兽乃天地灵气蕴养出来的灵兽,不分雌雄,那仙尊岂不是……”
重雾夕扭过头,沉默地盯住小团子。
小团子睁大眼睛,震惊的模样看起来可爱极了。
重雾夕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胡言乱语逗你玩呢。我师尊是光灵根,而赤焰灵冰兽是冰火双系灵兽,我师尊怎么可能是赤焰灵冰兽。”
他将手里的浅金色小野花递给小团子:“虽然你不愿意告诉我师尊在哪里,但这束花还是送给你吧。”
小团子虽然能触碰到无生命之物,但这束花的体积太大了。他十分艰难地扛着花束,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摆摔了一跤。
重雾夕没忍住笑出声,小团子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十分不开心地飘走了。
把小团子气走之后,重雾夕开始寻找别的乐趣。雪云练化成原形钻进乾坤袋里,躲避醉鬼的攻击。
重雾夕摸了摸赤焰灵冰兽柔软的羽毛:“小雪变小之后真可爱。”
雪云练怒气冲冲地从乾坤袋里冲出来:“我不可爱吗!”
重雾夕抱起小毛团子狠狠揉搓了一番,雪云练意识到自己中了激将法。他挣不开主人的手臂,只好抱着自己的漂亮的尾巴瑟瑟发抖。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他身上的毛会全部掉光,变成一只光秃秃的丑灵兽。到那时主人一定会抛弃他,而那只呆鸟会彻底取代他的位置。
雪云练从重雾夕怀里探出头,十分凶狠地瞪着赤焰灵冰兽。
赤焰灵冰兽睨了他一眼,转身飞走了。
雪云练甩了甩尾巴:“主人,您有没有发现小雪的性情十分多变?”
“它第一次出现在即墨峰的时候,整只灵兽都呆呆的,当初我施了一个小法术想要教训它,它都没有什么反应。”
“但上次我真气逆行差点魔化,小雪救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呆,还有今日,小雪十分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药人。”
“主人,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小雪体内住着另外一个灵魂?”雪云练抬起头,“主人,您怎么睡着了?”
银发浅瞳的漂亮少年倚着栏杆睡得香甜,雪云练叹了一口气,化作一条白练,带着重雾夕返回客栈房间。
–
萤镇的风景很美,河流绕着花田蜿蜒而过,花田簇拥着一排排黛瓦白墙。重雾夕坐在金灿灿的花田当中,欣赏萤镇的风景。
穿着粉色襦裙的美貌女子坐在他身边:“重师弟,萤镇的景色真美。”
重雾夕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恕我冒昧,你也是玄清宗的弟子吗?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粉裙女子抿唇一笑:“我们今日下午才见过的,你忘了?”
“柳婉,无尘,裴冬,凌七七,祝酒……”重雾夕将队里的十三名弟子全部数了一遍,“加上我一共十四人,我们队里没有你呀!”
粉裙女子背过身:“重师弟,你真令人失望。”
“你并不是我们队里的弟子。”重雾夕摇了摇头,“我是不会记错的。”
粉裙女子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狰狞地盯着他:“你杀了我,你忘了?”
“你杀了我,你忘了?”
“你杀了我,你忘了?”
……
“师尊!”
重雾夕猛地坐起身,满头汗。
窗户大敞着,冷风簌簌吹进来,重雾夕被风一吹,头脑瞬间清醒了。他伸出手,将趴在床畔的小雪鸟抱进怀里。
他并不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却永远会被梦境牵扯着坠入深渊。上次他从梨花树上跃下,师尊接住了他,今日师尊不在,幸好还有小雪陪着自己。
清新的雪香环绕着他,重雾夕从复杂的情绪当中脱离出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与药人对战了一场,晚上便梦到了药人。
“其实我也很害怕,不是害怕自己会死。”重雾夕叹了一口气,“那些药人面色鲜活,与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纵然我知晓他们是药人,我也下不了手。”
重雾夕闭着眼,下巴蹭在赤焰灵冰兽柔软的羽翼上:“但是我必须救柳婉,当初闯过升仙梯秘境之时,柳婉见我害怕,不仅主动与我搭话,还赠我一瓶混元辟谷丹。”
夜色总能勾起人心底倾诉的欲望,重雾夕叹了一口气:“许是因为我已结成金丹,他们将我当做队伍里的主心骨。”
“可我一点都不想当什么主心骨,山下太过混乱,我只想陪着师尊,在即墨峰住一辈子。”
“好想即墨峰的梨花啊。”
“不过师尊已经半步化神,我还是要勤勉修炼,将来跟着师尊一起飞升。”
雪云练迷迷糊糊地从乾坤袋里爬出来:“什么,您要跟仙尊在一起一辈子?”
重雾夕十分无语地看着他:“你可真会抓取关键词。”
雪云练困得不行,确认主人安全之后,又迷迷糊糊地爬回乾坤袋。
困意也是会传染的,重雾夕靠在床头,渐渐闭上眼睛。
夜色之中,梨花树悄然生长,一截新枝探进窗口,飘落满地雪。
第35章第35章
窗外梨花大簇大簇开着,重雾夕在清甜的花香中醒来。恰有清风拂过,花瓣飘飘扬扬落了满地,飞花如雪。
一朵梨花乘着风,落在屏风后的桌案上,桌案上摆着玉色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浅金色的小花。
重雾夕坐起身:“师尊。”
雪云练正在看新买的话本,闻言抬起头:“主人,咱们在萤镇呢。”
重雾夕走到桌案边,俯身看摆在桌案上的玉色花瓶。虽然与赤晶流云瓶十分相似,但这个花瓶确实是凡间之物,无法凝聚灵气,瓶中的浅金色小花也有些枯萎了。
窗外有梨树,桌案上有花,一时之间他还以为自己在即墨峰。但这个花瓶并不是赤晶流云瓶,浅金色的小野花也不是冰凌花。
重雾夕叹了一口气。
“主人,这萤镇虽然不大,却热闹得很。”雪云练抱着话本飞过来,“您瞧,这些话本都是我在书坊买的,与往常看过的话本不同,十分有新意。”
重雾夕扭过头:“我不看。”
雪云练嘟嘟囔囔地收回话本:“不看就不看嘛,凶什么,难道我已经失宠了吗……”
晨风将睡意全部驱散,重雾夕站起身,开始打量房间内的陈设。
房间很大,花架上摆着各色开得正艳的鲜花,窗前设着玉刻屏风,屏风上的墨色勾勒出烟岚云霭,飞瀑奔流。
“萤镇只是一个小镇,客栈的房间竟如此雅致?”重雾夕有些疑惑。
“这里可不是客栈,是驿站,给西陵王朝的官员们住的。昨夜小殿下回来了,所以大家都跟着他住到了驿站。”
重雾夕揉了揉额角:“我为何什么都不知道?”
“昨夜咱们在院子里赏月,而后您就睡着了。可怜我一个三百岁的小灵兽,辛辛苦苦将您背到房间,又背着您去驿站。”
雪云练十分心酸地抹眼泪:“我对您一片真心,您却抛弃我去宠幸那只呆鸟……”
重雾夕扭过头,沉默地盯住他。
雪云练缩了缩脖子:“怎,怎么了?”
“昨日那只小团子是与小雪一同出现的,我与小团子交谈之时,也没有避着小雪。”重雾夕皱起眉,“也不知小雪能不能看到小团子。”
“本瑞兽都看不到,它怎么可能看到。”雪云练甩了甩尾巴,“您若是担心的话,可以将它召来问一问,灵兽认主之后与主人心意相通,它没办法骗您。”
重雾夕召来赤焰灵冰兽,果不其然,赤焰灵冰兽也看不到那只小团子。
雪云练有些好奇:“主人,您说的小团子到底是什么呀?”
“你阿娘不是说过吗?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讲的别讲,不该信的别信。”重雾夕把小毛团子抱在怀里吓唬他,“小心我杀你灭口。”
“主人才舍不得杀我呢。”雪云练甩着自己漂亮的大尾巴,像一个蛊惑帝心的妖妃。
他探出头向赤焰灵冰兽示威,赤焰灵冰兽却无动于衷。雪云练十分疑惑:“主人,它怎么不生气呀?”
重雾夕转头看漂亮的小雪鸟:“为何要生气?”
“寻常人只会豢养一只灵兽,所以许多人并不知晓,灵兽也是会争宠的。但是小雪就呆呆的,也不争宠,也不吃醋。”
雪云练跳到地上,绕着赤焰灵冰兽转了一圈:“它真的很奇怪,昨日我要隐藏身份,不能帮您对战药人,我还十分伤心来着。”
“但小雪就什么都不在意。”
重雾夕摸小毛团子的头:“为何伤心?”
“因为我是一只没有用的灵兽,不能保护主人。”雪云练沮丧地垂下脑袋。
“你和小雪对于我来说,如亲亦如友,你们可以保护我,我也可以保护你们。”重雾夕抱起小毛团子,又摸了摸小雪鸟的头,“我们是伙伴。”
雪云练盯着波澜不惊的赤焰灵冰兽:“主人,我怀疑小雪的体内住着另外一个人。”
重雾夕开口道:“我曾在藏书楼看过一本古籍,据古籍记载,一具完整的躯体只能承载一个完整的灵魂。”
雪云练从地上捡了两片花瓣分别撕开,而后将两半花瓣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花瓣。
“若是有人抽走了小雪的一半魂魄,再将自己的一半魂魄放入小雪体内……主人,我明白了!小雪正是因为缺少了一半魂魄,所以才会呆呆的。”
重雾夕思索片刻:“小雪认主之时,师尊给我看过一本古籍,据古籍记载,赤焰灵冰兽不分雌雄,有魂无魄。”
雪云练甩了甩尾巴:“撰写古籍的人又不是天上仙人,清源界珍奇灵兽无数,他怎会全部知晓?”
“你说的话十分有道理,日后我多留意一下小雪。”重雾夕俯下身摸雪云练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们上古瑞兽都如此聪明吗?”
雪云练哼了一声:“我们雪云练可是清源界最厉害的灵兽。”
今日的天气很好,日光和暖,微风清怡。重雾夕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朵梨花。
“一直在羡慕小凤鸟的主角光环,却忽略了我所拥有的一切。如今想来,师尊似乎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给我了。”
宗政澜走进来的时候,玄清宗的小长老正倾着身子,去探窗外的一截新枝。上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圈出一个朦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