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被注射死刑那天,滨江下了好大一场雪,朔风凛冽,鹅毛般大雪漫天飞扬,整座城市一夜间如置北极。
我后来从岚姐口中得知,警方已经查到当年乔茜被卖到巴西,是我从中介绍,还有娇娇和谭语嫣的事情,也和我脱不了干系,是靠山出面,认下了我当初所犯的所有罪行。
而靠山入狱后,一直不肯见我,我后来从看守所的管教那里才知道,不是他不肯见我,是他不敢见我,生怕我看到他狼狈潦倒的样子,他说他希望自己在我心里,一直是我印象中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再怎样压制情绪,让自己决绝心狠,也终究是放不下我,更怕再也没有机会见我,没有机会说出他一直积压在心底里的话。
靠山的尸体,连同我的那张照片被一起火化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或许这辈子我能给他的,只有那张照片了。
“这是太子爷入狱之前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对生活全部的热忱,就让我把这份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交给你,他说他希望你明白,这个世上,除了他,还有爱你的人。”
我接过岚姐递给我的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两张照片,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单和一个地址及电话号码。
只一眼,我就认出照片上面的两个人是谁。
是我母亲和我,在我小时候照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她抱着我在怀里的照片,另一张是她拉着我站在葡萄架下面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只有七个字。
小绫,妈妈好想你。
虽然没有其他言语说明,但我知道靠山的意思。
他同盛怀翊一样,希望我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即便是对生活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亲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爱着我。
“太子爷在入狱之前可能就已经想到了今天的局面,所以他托我把你妈妈的消息告诉你。
听说你妈妈是大学生,当年是被人贩子拐骗到湘庄,然后卖到你父亲手里的,据说卖给你父亲的时候,你妈妈已经怀孕了,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你爸爸的孩子。”
“你妈妈最初本想带你一起逃走的,但是她当时身无分文,带你一起逃走,只会让你跟着她一起吃苦,好在你父亲他们待你不错,也不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在湘庄待,不至于太遭罪。”
“你妈妈后来找过你,但听说你们搬家了。
这些年,你妈妈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你,至于你接下来要不要去找你妈妈,自己决定。”
被告知自己身世是谜,我母亲也还活在世上,甚至她也在寻找我,我没有太多的惊讶和惊喜。
或许是因为我太了解靠山的为人了,莫名觉得这是他为了给我勇气、希望我可以好好活下去,而编织的善意谎言。
靠山就是那样喜欢不声不响的做事情。
他没有像盛怀翊那样轰轰烈烈、以生命为代价的爱着我,但是,却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呵护着我,给我活下去的勇气。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可他替我顶罪,帮我捞父亲、找母亲,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润物无声般,践行对我的偏爱和纵容。
有时候撒下个弥天大谎,何尝不是一种表达爱的表达方式?
我的身世是怎么样的,我母亲爱不爱我、有没有找过我,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靠山为了我,同盛怀翊一样,倾尽全力、拼尽所有,即便是他的肉体已经不在了,依旧用他的魂魄守护着我,陪伴着我……
—
我没有在滨江继续生活下去,也没有回老家,而是在盛怀翊的老家逗留了半个月之后,选择到云南的一个边陲小镇生活。
已经来到这里三个月,渐渐地熟悉这里的生活,傣式传统建筑,成了我生活的陪伴品。
我在这里平静安宁的生活着,和滨江那边几乎断了联系。
很久没有听到滨江那边的消息了,再接到田芙打来的电话,却是她哭着告诉我说岚姐死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我大惊,但很快,就平复了心境。
田芙说岚姐是被她包-养的两个鸭-子,因为金钱上的事情杀害的,那两个鸭-子在拿刀捅死岚姐以后,也自尽了。
因为嫌犯都已经自杀身亡,警方也就草草结案了。
但是我明白,岚姐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她知道太多大人物见不到光的事情了,这样的女人活在世上,就是颗定时炸弹,一颗足可以将滨江官场、商场炸的天翻地覆的炸弹。
想也知道,是上面哪位大人物看不惯岚姐了,就授意手下找来两个鸭-子,用这样找不出来破绽的方式,了结了她。
看着被迫害致死的岚姐,又想到当初的自己,这个捞金最快的圈子,就是吞人的血盆大口,泥足深陷的,不仅是对金钱和欲望的顶礼膜拜,还有对身份和地位的渴望和需求。
而像我这样为了金钱前赴后继的女人,永远都不会少,埋葬了一批姑娘,就有下一批姑娘蜂拥而上,继续在这个吃人的大泥沼中挣扎,沦陷……
而滨江官场,因为新任领导班-子的成立,又是一场云橘波诡,雷滚九天的大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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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生活,安详且静谧,我虽然过着采茶叶的清贫日子,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一日,镇上的邻居大姐来到我家,说有人找我。
看到来人,我怔了一下。
是林嘉珊。
阔别一年多,再见到她,没有老友见面后的欣喜,也没有情敌身份横亘带来的尴尬,有的只是无言相对的沉默,不断滋生、蔓延……
林嘉珊较我印象中的样子变了很多,她瘦了,人也不复当初的明艳,明明只有二十二岁的年纪,却透着股看破尘世的淡泊、恬澹。
我不由得失笑,何止是她,我现在的样子,又何尝不是世事磋磨后,留下满眼的寂寥和沧桑。
我与林嘉珊相互对视了几秒,还是她不自然的扯了扯唇角,打破缄默。
“岳绫,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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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嘉珊去了镇上的一条溪边,没有过多的言语铺垫,她打开拎包,取了一个信封出来。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想打扰你,而是把这个交给你。”
我怔怔的接过林嘉珊手里的信封。
“这是阿翊写给你的信!”
“……”
我麻木的神经,倏而一蛰。
迎上我不可置信的目光,林嘉珊牵强一笑。
“岳绫,我嫉妒过你,甚至恨过你,但更多的,是羡慕你。
羡慕你可以得到阿翊完完整整的爱。”
虽然自揭伤疤挺残忍的,但林嘉珊还是将她与盛怀翊是笑话、又是黄粱一梦一样的婚姻关系,娓娓道来。
她说她知道盛怀翊不喜欢她,即便是答应联姻,也不过是为了她父亲手中的权势,不过她很自信,自信即便盛怀翊不喜欢她,依照她的美貌和才情,在以后的接触中,也会慢慢喜欢上她的。
可是上天却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婚礼当天,盛怀翊不仅以太累了为由,没有碰她,还在次日一早,就回了滨江。
“等我打电话给他,问他为什么会回滨江,起初我以为是侯晏那边的关系,谁知,他直接亲口告诉我说因为你在滨江。
面对我的不可思议和不可置信,他直截了当、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爱的人是你,即便是和我有了一纸婚约,也不耽误他爱的人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林嘉珊自嘲的笑,“我当时就觉得我的存在像是一个笑话,我和他哭,和他闹,试图用各种方法逼他放弃你,可都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