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他,脸上并没有半点意外:“你说。”
话音落下,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指。
慕厌舟的身上虽有纨绔之名,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天资极佳”
。
近来,慕厌舟一直在户部翻阅文书,时不时地接受杜山晖的考核。
这一来二去间,关于他过目成诵事,也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
海宣殿内,静了几息。
片刻过后,慕厌舟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按照流民所说,远霞县应当是头一个受灾的地方,似乎也是此次受旱最严重的地方。”
皇帝点了点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的眉毛,终于一点点舒展了开来:“嗯。”
他来海宣殿前,已经从严元博那里简单了解了近日的旱灾。
慕厌舟说的情况,与皇帝知道的相差不大。
刚才那个问题,明明是皇帝所问,但慕厌舟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宋明稚的身上,说着说着,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父皇还在这里,转而道:“阿稚你可知道,大楚每年何时收税?”
站在皇帝身后的陶公公,略有些无语地朝他看了一眼——
税收一事,归户部管理,这正好是慕厌舟近来一段时间接触的事务。
他显然是在借这个机会,向王妃展示自己的“才学”
,活像一只在变着花样开屏的孔雀……
大楚分别在春、秋两季征税。
宋明稚当然知道这个常识,但他今日还是配合慕厌舟,认真摇头道:“不知道。”
见状,慕厌舟彻底将皇帝的问题抛到了一边,转而朝宋明稚,解释起了此事。
直到皇帝忍无可忍,开口叫了句“齐王”
这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正事。
慕厌舟意犹未尽地转回了身去。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总之,那几日正好是收夏税的时候,远霞县刚才遭了灾,大部分百姓什么东西都交不出去,只能远走他乡,去别处找活路。
而为了能够照常收税,远霞县当地的官员又将所有的赋税,加到了剩下人的头上。
如此一来……就连那些遭灾比较轻的百姓,也因为交不上税,而被迫离开了当地。”
百姓离开故土后,留下来的田地便会被兼并到少部分人的手中。
时间久了,民间便会产生巨大的矛盾……甚至,还会有人因此而揭竿而起。
因此而亡国的前例数不胜数。
当今圣上虽然昏庸,但是作为皇帝的他,不可能连这个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而在户部工作了一段时间的慕厌舟,不会像从前一样不清楚其中利害。
说到这里,慕厌舟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按照那几个流民所说,他们离开远霞县之前,当地的百姓已经将草根和树皮都吃光了。”
那日流民所说的内容,要比慕厌舟今日讲的复杂许多。
但了解皇帝脾性的他,故意将它简化,只挑重点说了出来。
在外人看来,慕厌舟进宫只是向皇家“报信”
。
讲完这些事后,慕厌舟还不忘纠结地抬起头,朝皇帝看去,并一脸担忧地问:“父皇,您说后面要怎么办?”
听他的语气,好像并不觉得后续事宜与自己还有什么关系似的。
说完这句话,慕厌舟总算后知后觉地朝着四周扫了一眼,略微困惑地朝皇帝问:“诶,严大人怎么不在这里了?”
这些年来严元博一直把持着朝中的大小事务,包括慕厌舟在内的人,都已经默认这件事会和往常一样,由左相全权处置。
但是这一回,情况显然有所不同。
皇帝缓缓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赈灾一事,由户部负责。”
慕厌舟了然道:“杜大人去啊。”
皇帝摇了摇头:“他年事已高。”
杜山晖不但早已是一把年纪,甚至不久之前,还挨过一顿打,险些便一命呜呼。
他就算是想去,也没有这个精力去处置什么旱灾。
海宣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刚端起茶的他,手指不由一抖:“不,不是……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还不等慕厌舟放下手中的茶盏。
皇帝的话音,已经落在了他的耳边:“你带人去吧。”
慕厌舟呛了一口茶:“噗,咳咳咳……”
他不由放下了茶盏,指了指自己道:“啊,我吗?”
慕厌舟的脸上写满了“荒谬”
二字。
就像是害怕他没听清皇帝的话一般,站在御座前的陶公公瞬间堆笑道:“是您啊,殿下!”
慕厌舟:“……?”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皇帝虽急火攻心,但是并没有到晕倒、不省人事的地步。
他方才一直都在心中暗暗计划着此事——赈灾原本就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本事,只需细心、不贪就好。
而身为齐王并初入朝堂的慕厌舟……
既与附近州县的官员没有任何牵扯,又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贪一笔的必要。
只要他能做到尽职细心,那么此事由他去办,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甚至,远远胜过刚被地方官欺瞒一番的严元博。
最重要的是……
因为蛊毒的存在,皇帝相信自己已将慕厌舟的生死,紧紧握在手中。
如今的慕厌舟就是他在这朝堂中,最信任的人。
“父皇,您要不……要不还是换一个人吧?”
慕厌舟虽然早已经猜到皇帝要派自己去赈灾。
但是,作为一个曾嫌弃“凭州苦寒”
而不去当大官的人,他可以来这里给皇帝通风报信,却不可能直接应下这个一看就吃力不讨好的事。
慕厌舟一边说,一边起身朝皇帝行礼道:“实不相瞒,儿臣刚进入户部没多长时间,就连户部本身的大小事务都没有弄清楚,如果让儿臣去赈灾,恐怕……”
恐怕会将事情搞砸啊!
慕厌舟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余光便看到——同样坐在海宣殿中的宋明稚,将期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两人的默契果然非同一般……
他们之前完全没有对过这场戏,但在慕厌舟说到这的那一瞬,宋明稚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该自己出马推殿下一把了!
宋明稚适时开口,叫了一声:“殿下?”
儿时受齐王帮助,一直将对方视作英雄的他,眼睛格外的亮,“殿下,这是个救人于水火的好机会,”
说着,他又站起身来道,“况且殿下进户部已有一段时间,但我还没有机会见过殿下办差的样子……”
他的眼睛亮极了。
宋明稚的言下之意是……
他想跟着慕厌舟一道,去京畿附近受灾的几个州县,亲眼看看慕厌舟是怎么救民于水火的。
海宣殿内安静了一瞬。
陶公公看到,慕厌舟有些艰难地闭了闭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在犹豫和挣扎。
齐王妃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如果这个时候摇头,岂不是等同于在他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区区苦一点累一点,算得了什么。
慕厌舟将后面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我仔细想了一下,赈灾一事似乎没有原想的那么难。”
“我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