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稚回过神来:“……殿下这是什么话?”
殿下身上的伤,已经不能再耽搁。
宋明稚迅速调整好心情,走出了汤泉。
同时,催促慕厌舟道:“殿下快些进屋,处理伤口要紧。”
没有时间再多废话——
宋明稚话音未完全落下,便扶着对方,走进了院后的正房内:“殿下稍等片刻,我先去给您找一身干净的衣物过来。”
方才,他们两人一道跌入了汤泉之中,浑身的衣物早已被泉水打湿。
现如今春天还没有结束。
离开汤泉之后,春夜里的寒气,便于瞬间逼了上来。
一时间,竟然有些刺骨。
宋明稚转身,走到衣柜前。
在此之前,慕厌舟虽然没有在酌花院里面留宿过。
但是府内的下人,仍然尽职尽责地在这里,给他备上了崭新的衣物。
宋明稚没有怎么翻找,便取出了一身中衣。
慕厌舟接过衣物,状似随意道:“酌花院今夜,没有旁人吗?”
宋明稚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像是没有听出慕厌舟的言外之意一般,回答道:“我不习惯身边有太多的人伺候,所以,夜里一贯让他们自行休息。”
慕厌舟缓缓点头道:“这样啊……”
说着,他已脱下身上那件染血的中衣,去换干净的衣物。
——没有一点点要避着宋明稚的意思。
慕厌舟平日里的衣着非常宽松。
直至这一刻,宋明稚方才瞥见,他的身上竟覆着一层清晰,又不过分夸张的肌肉。
宋明稚:“……!”
他迅速转过了身去。
等等,不对啊……
宋明稚转过身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与齐王殿下皆为男子,压根没有什么避开对方的必要。
他的耳畔,又传来了一声轻笑。
慕厌舟轻声问:“怎么了?”
同时,一边换衣服。
一边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他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停顿片刻,便迅速走到了桌边,转移话题道:“殿下稍候。”
慕厌舟看到,宋明稚完全不着急换下他身上已经湿掉的衣物。
而是在第一时间,便为自己翻找起了伤药,还有绷带。
所幸,这些都是府内常备的药物,宋明稚没有怎么费工夫,便将它找了出来。
直到此时,他方才长舒一口气。
慕厌舟的箭伤虽然很深,但是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
等宋明稚取来伤药,转过身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坐在了榻上。
同时,将视线落在了那卷绷带上。
眨了眨眼睛,真诚道:“爱妃,我看不到伤处,怎么办?”
慕厌舟身上最明显的那一处伤,在锁骨下方,这里的确是视觉盲区……
宋明稚没有多想。
他忙走上前,俯下身道:“殿下放心,我来处理。”
同时,聚精会神地凑上了前去。
慕厌舟笑了笑,道:“好。”
说着便敞开了衣领,半点也没有同对方见外的意思。
慕厌舟身上的箭伤,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深,万幸,并没有伤到脏器。
宋明稚简单观察了一下,就迅速取来布巾与清水,清洁起了他锁骨下的伤口。
他心无旁骛,专注着面前的伤处。
完全没有向下多看一眼。
慕厌舟不禁眯了眯眼睛——
宋明稚处理伤口的动作,娴熟得有些过分。
看上去不像是第一回这样做。
可惜,齐王殿下的观察,并没有持续太久。
温热的呼吸,如同羽毛,随着宋明稚的动作,朝着慕厌舟的胸前扫了过去,扫走了春夜的寒气。
慕厌舟不由微微蹙起了眉,还不等他适应,略有些冰冷的指间,又轻轻地触了上来。
陌生的粟栗感如涟漪。
瞬间,便自此处,蔓向周身。
慕厌舟:“……”
他的身体不由一僵。
视线则忽一下,随着乱掉的呼吸,落在了宋明稚微颤的睫毛之上。
下一息,拥抱时的感觉,竟又毫无预兆、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他的心间。
慕厌舟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将视线越过宋明稚肩,落在院中。
“殿下稍等。”
宋明稚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处。
话音落下,他便小心拿起了伤药,轻轻地洒在了慕厌舟的锁骨下方。
接着,迅速地拿来绷带,缠在了对方的伤处。
自始至终,都没再碰到慕厌舟的伤处。
……的确非常娴熟。
“剩下的我来就好,”
慕厌舟回神,接过了剩下的绷带,朝宋明稚笑道,“爱妃快去更衣,当心着凉。”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明稚总觉得慕厌舟的语气,有一点点古怪。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
慕厌舟身上的伤已处理完毕,绷带也只差打结。
宋明稚朝他点头,慢慢地站直身了道:“是,殿下。”
说着,便快步走到了衣柜前。
他没有看到——
此刻,慕厌舟竟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
酌花院这两间正房的中间,还隔着一扇丝面的屏风。
宋明稚取来衣物后,便退到了屏风那头,迅速更衣、擦干了还在滴水的长发。
与此同时。
慕厌舟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了起来,“冯家的事,是我做的,”
此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漫不经心,“爱妃并不觉得意外,对吗。”
说完,便轻轻地笑了一下。
宋明稚的动作,不由一顿:“对。”
如今,已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明稚索性直接道:“我方才在酌花院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今夜崇京戒严,殿下一身血衣回到王府,定与此事有关。”
说着他便取来巾帕。
抬起手,轻轻地擦起了头发。
今早,宋明稚回到酌花院后,便取出了铃铛里的那一小团棉花。
此时,它正随着宋明稚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一阵又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慕厌舟竟莫名地觉得它悦耳。
他斜倚在榻边,笑着问宋明稚:“爱妃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慕厌舟这句话,乍一听有些不明所以。
然而宋明稚还是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究竟想要问什么。
随后,说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答案:“我从来不觉得殿下是什么朽木断袖。”
慕厌舟的唇角随之一扬。
宋明稚没有直说蛊毒的事,而是隐晦道,“殿下知道的,我来自述兰,”
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我发现殿下似乎有一些苦衷,于是顺带着,猜到了殿下是在韬光养晦。”
慕厌舟发现,和宋明稚说话格外省心。
他起身绕过了屏风。
自宋明稚手中接过巾帕,为对方擦拭起了长发,同时漫不经意道:“那爱妃可有猜到,‘苦衷’是从哪里来的吗。”
宋明稚的手指不由一顿。
他向来不习惯有人伺候,更别说……此时为他擦头发的那个人,还是未来天子。
宋明稚蜷了蜷手指,略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猜到了。”
慕厌舟轻轻撩起了一缕长发。
末了,竟笑着叹道:“不过,还得多谢父皇……”
慕厌舟垂眸,自一旁的铜镜,看向宋明稚的眼底。
他的话乍一听有一些莫名其妙:“若不是有父皇,我怎么能娶到爱妃?”
“你说,对吧。”
※
宋明稚晾干头发,已到亥时。
他紧张了一整天,此时困意,正像潮水一般朝他卷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不用猜就知道——明天一早崇京城,一定会热闹非凡。
觉自然是要早早睡的,然而今晚,宋明稚的面前,却摆着一个极为重大问题:
酌花院里面只有一张床。
宋明稚方才已同慕厌舟确认过。
除了锁骨上有伤以外,慕厌舟的腿上,也受了些许的外伤。
房间那头是汤池,湿气略有些重。
宋明稚并未纠结,直接从柜中取出了另外一床锦被,替自己铺在了床榻之下。
……
崇京城里下了一天的雨。
今晚的天空,净若明镜,整条星河,都落入了人的眼底。
齐王府内常备着的都是上好的伤药。
慕厌舟的伤处,早已经没有了痛感,如今,只剩下一点点麻痹感,尚在此处徘徊。
然而……
慕厌舟却始终没能入眠。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汤池里的那一幕,还有怀中温热的触感,便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几次尝试入睡无果之后。
慕厌舟终于彻底放弃,他睁开了眼睛,侧身朝地上看去:
宋明稚睡觉的样子格外安静。
此时他正小心地蜷缩在地上,不但一动不动,甚至就连呼吸,都没有半点的声息。
月光似水,倾泻一室。
好似一张薄薄的纱幔,覆在他的身上。
慕厌舟轻轻垂下眼帘。
自从他记事的时候起,慕厌舟就学会了如何将面具戴在脸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外人的面前,摘下这张……早已长在他脸上的面具。
既有无遮无掩的不适。
还有几分莫名的轻松,与新奇。
——宋明稚是他这二十几年来,遇到的最大变数。
月光照亮了那双冷茶色的眼睛。
慕厌舟曾想过……
有朝一日,若是有人,意外见到了自己的真面目,保险起见,自己定会杀人灭口。
然而今日。
慕厌舟忽然觉得:
留下他,似乎也不错。
慕厌舟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此时,他不禁有几分好奇……宋明稚为何愿意铤而走险,配合自己。
只是因为儿时的那件小事?
宋明稚又究竟能配合自己。
……做到哪种地步?
-
这天晚上,两人一起睡过了头。
次日一早,宋明稚是被门外的交谈声唤醒的。
“已经巳时了,殿下和王妃还没有醒来吗?”
“凤安宫的事,该怎么办……”
大皇子率禁军在崇京城内搜了一夜,最终无功而返。
而昨天晚上,齐王府的那场闹剧,也早早便传到了皇帝的耳边。
原本便烦闷的他,一大早便下圣旨,说要提前起驾,去京郊的行宫里,过他的万寿节。
身为齐王的慕厌舟,自然也要随行。
眼下离出发去行宫已没几个时辰了,王府的两位主人,却还没有一点起来的意思。
只余一堆侍从,在门外急得团团打转。
宋明稚:“……”
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便将手撑在身侧,慢慢坐起了身来。
他还没有彻底清醒,就看见——
齐王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此时他正用手撑着脸颊,侧在床榻之上,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自己。
也不知道……他究竟看了多长时间。
宋明稚被他吓了一跳:“殿下?”
慕厌舟终于轻轻地伸了个懒腰,自榻上坐了起来。
见齐王早已醒来,却不叫自己,宋明稚不禁疑惑道:“殿下不为面圣做准备吗?”
慕厌舟朝着宋明稚眨了眨眼睛,懒声说道,“没事,今日你再多睡一会儿,才显得正常。
哪怕真的迟到了,父皇那里也不会说什么的,”
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般,又道,“不过今日,我们的确有事,需要好好准备。”
宋明稚起身,动作利落地将地上的被褥收好,塞回了一旁的衣柜之中。
接着,转过身去,朝着慕厌舟问:“需要准备什么?”
慕厌舟也意犹未尽地站起了身来。
他垂眸看向宋明稚的眼底,并道:“自然是要在出发之前,先习惯一下。”
宋明稚喃喃道:“习惯……?”
他虽然在宫中了一辈子暗卫,但是并无半点当王妃的经验。
一时之间,宋明稚竟然没能理解,慕厌舟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慕厌舟没有再同宋明稚卖关子,“昨晚过后,在外人看来,你我之间的关系,应该有所不同了……”
他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比如说……已经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该郎情妾意了。”
话还没有说完,慕厌舟突然凑上前去,趁着宋明稚不备之时,朝他的睫毛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
宋明稚:“!
!
!”
他立刻向后退了大大一步。
慕厌舟立刻道:“你看看,不习惯吧。”
宋明稚当下便反应了过来:
那老昏君做起正事来或许没有什么谱,但是整日沉醉于风月之事的他,最清楚两个人……有了“非比寻常”
的关系之后,会如何相处。
老昏君一向都防备着齐王殿下。
见他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谨慎!
自己方才那种大惊小怪的反应,一定会令他生出疑心。
想到这里,宋明稚不由敬佩道:“殿下思虑果然周全。”
并目光灼灼地朝对方看了过去。
若要演戏,齐王殿下自然没有问题。
而自己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日头渐高,阳光穿过绢窗,落在了房间之中。
眼看启程去行宫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王府里的侍从们,也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酌花院外——
有侍从正在问元九,需不需要现在便去敲门。
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
宋明稚赶忙虚心求教:“请问殿下,我们现在要准备些什么?”
怎料慕厌舟竟然半点也不着急。
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随手旋了一旋茶盏,朝着宋明稚道:“此事还不着急,先放一放。”
宋明稚困惑道:“……那现在?”
慕厌舟轻轻扫了一旁的床榻一眼。
接着,又回头,慢悠悠地将视线,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
继而,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同宋明稚耳语道:“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自然是……将床榻上的被褥,和房间一道弄乱。”
宋明稚好歹曾经在皇宫里当过暗卫……
他晃了晃神,没几息便明白了慕厌舟话里的意思。
相比起别的地方,齐王府里面的规矩向来宽松。
王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一脉相承的松松散散,嘴上没有什么把门的。
齐王殿下的许多“事迹”
,都是经由他们之口,传到崇京里去的。
酌花院之中,虽然没有什么专门负责盯梢的耳目,但是一定会有忍不住好奇,与窥探欲的下人。
稍后他们便会来屋内,打扫、收拾。
若是被他们发现异常,或生出怀疑……甚至猜到自己与齐王真正的关系,恐怕会因小失大,功亏一篑。
这太不值当了。
宋明稚恍然大悟道:“好,我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朝着床榻而去,准备按照慕厌舟方才的吩咐,弄乱榻上的被褥。
然而……宋明稚刚刚弯下腰,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
慕厌舟又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慕厌舟垂下了眼眸。
深深地看向宋明稚眼底,含着笑,低声道:“……还有,在阿稚的身上,弄些印记。”
宋明稚的手腕,轻轻地颤了一下。
慕厌舟并没有松手。
反倒是轻轻一笑,握着他的手腕,认真问他:“所以,阿稚知道要怎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