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并不是发神经,她想的很清楚,泉道策已经祭出了一把屠龙刀,继续往下推演,她的大龙很难存活,区别只在于是被大卸八块,还是一刀枭首,又或者拦腰截断。但其实都没区别,因为泉道策的目数全面领先于她,大龙被杀,就意味着她在中腹也会失利,那接下来泉道策真是闭着眼睛都可以下赢她了,双方的目数差距以及大到扳都扳不回来的地步,泉道策差不多能提前宣布胜利了。
正常人都会想办法努力保住自己的大龙。
但保住大龙本就难,况且泉道策眼下目数领先,就算不杀她的大龙,只要将别处该吃的地盘都吃掉,依旧能完成对她的碾压式胜利。不管怎么算,黑棋的目数都不够。
所以顾时雪干脆转换思路,反其道而行之。
她要将自己的大龙作为“鱼饵”,利用劫才去扭转乾坤。
劫争。
但是。
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还要和泉道策劫争?简直是异想天开。
顾时雪心中苦笑,也只能冒一冒险了。
围棋落子无悔,她落下这一子之后,朝着四处看了看。泉道策依旧闲庭散步一般地走在一张张棋桌之间。到了下午,他才开始真正发力,一些在上午表现还比较轻松的棋手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沉甸甸的压力在棋室内升腾盘旋,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这位来自出云的老天爷第一次在顾时雪的棋盘面前,长考。
顾时雪顿时心惊肉跳,难不成被看出来了?
她的这一子其实显山不漏水,乍一看,就像是她在尝试让自己的大龙逃走做活,这是很寻常的下法,顾时雪下棋之前就在尝试揣测泉道策的心理,就像是泉道策揣测庄游一样。
在泉道策看来,这应该是很寻常的一子,顾时雪的大龙不妙了,于是要逃。那么他.......自然是要追的,简直没有不追的道理。追上去,屠龙,何等酣畅的胜利。而哪怕泉道策谨慎起见,选择不追,那也应该会落子在龙首上方,以分割战场,防止顾时雪“龙抬头”突入中盘,这两种下法,都是严厉的强手,顾时雪在心里赌的就是泉道策思路不会这么广,而是以“常理”去看待这一手棋。
看上去其实并没有太多异常,但却让泉道策沉吟了很久。久到,就连其他的棋手都忍不住扭头看了过来。
棋钟滴答滴答转动。
泉道策竟然一下子长考了一刻之久。
为什么这么久?
这一步棋,值得泉道策想这么久?
顾时雪见泉道策的棋钟时间逐渐消耗,非但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越来越心慌,背后逐渐渗出汗来。时间越长,就意味着泉道策想到的“可能性”就越多。为什么这么久?泉道策是不是猜到她的意图了?那转动的棋钟仿佛是在吞噬她的胜机,顾时雪的心脏忍不住怦怦直跳,索性闭上眼睛。
别想了,别想了,快落子。
啪!
顾时雪一个激灵,重新睁开眼睛,就看到泉道策转身而去的背影,还有棋盘上落下的白棋一百二十八手。
顾时雪吐出一口浊气,一颗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然后偷偷捏了一下五指。
泉道策没看出来。
她赌赢了!
她在落子之前的神态决然,或许是这里让泉道策有些起了疑心,于是多想了一会儿,但看样子泉道策到底也没能猜出她的意图。
也是,哪有人会用这种类似自杀的下法?
所谓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也只有她这种陷入绝境的才需要孤注一掷,泉道策自然是求稳,不打算做节外生枝的举动。眼下泉道策的落子,虽然不是顾时雪最害怕的那一手,但同样难缠,白棋势大,根脚难以撼动。泉道策没有猜出她的终极意图,不意味着她能翻盘,只不过是她脚下踩着的那条钢丝,稍微粗了一点而已。
顾时雪缓缓落子。泉道策的应对不曾出乎她的意料,因此接下来的一步她几乎不需要多加思索。围棋不止有棋盘上的博弈,更有棋盘之外的比拼,每个人的长考时间都很有限,泉道策方才一下子居然用了足足一刻钟,这让顾时雪在心中稍微升起了一丝希望,眼下,她的剩余时间比泉道策要多。
泉道策在十位棋手面前依次下过棋,重新回到顾时雪的面前。顾时雪小心地抬眼看了一下这位的神色,泉道策也正好朝她看过来,目光锐利,如要将她洞穿一般。顾时雪心头忍不住一跳,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泉道策落下一子,棋盘之上骤然杀意横生。
那一柄高悬的屠龙刀,终于挥下来了。
顾时雪咬了咬下嘴唇,摆下自己的棋子。泉道策的手筋极为严厉,以震荡式杀入她的阵中,赫然是入肉极深的一柄刀子。顾时雪的大龙此时已然无力作出反击,不得已采取退守的姿态。棋盘上的形势在艰难的思考中缓缓推进,时间也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泥沼之中,顾时雪眼中不知不觉浮起血丝,脑袋也开始微微作痛,忍不住用一只手扶住了额头。
黑棋大龙已然呈现
出败走麦城的事态,艰难地朝着棋盘左下方撤退。但泉道策却不打算放过她,一边将那屠龙的一刀继续朝着黑棋的肉中深入,一边又在黑棋的撤退方向上调兵遣将。
“还剩五分钟!”
一名裁判忽然高声开始读秒,顾时雪背后唰地冒出冷汗,看向自己棋钟,而后如同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浊气。读秒的不是她,她每一步落子,都会注意着自己的剩余时间,眼下还算充裕。顾时雪扭头张望了一下,一名和她不太熟的棋手面如死灰,看着眼前的棋局,忽然怔怔落泪——读秒的是他。虽然不曾看到棋盘上的实际情况,但光是看棋手的表情,也能叫人大致猜到,黑棋一定是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还剩四分钟!”
裁判不含感情地报出时间。那棋手涕泪横流,拈着黑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而后按下自己的棋钟,也不去看棋盘,只是捂着眼睛,止不住的流泪。
在场棋手一时间都心有戚戚然,这一局棋,代表的是九夏整个棋坛的颜面,全天下的人都在关注着棋局的胜负,不在场的人,很难想象坐在这里要承受怎样的压力。
泉道策微微摇头。
九夏的棋手,实在不禁事。
他可不会因此而心软。
不久之后,第一名因为时间耗尽而退赛之人出现。观战的裁判转过身去,用手悄悄擦拭了一下眼角。
他也是九夏人,怎会不感到心中悲恸。
顾时雪叹息一声,但也无暇顾及他人。泉道策又走回她的面前,顾时雪黑棋下立试图生根,白棋一拦,顾时雪手中拈动了一下棋子,将要落下的黑棋就悬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