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国人信奉中庸,习惯自谦,讲“礼”,有什么好东西喜欢藏着掖着,也同样相信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不过这是道家的思想没错了。
“就是过犹不及呗,”我撇了撇嘴说,“因为太重视这个女儿了,所以光想着给她最好的东西——方叔自己就是心理学领域的大师,却没想过医者不能自医这个道理,只顾着一股脑把自己毕生所学塞给女儿,把她养成百毒不侵的金刚芭比……可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
俞媛姐的表情复杂起来。
“所以说,”她抬起头来问我,“七巧现在的性格,是她父亲从小培养,枉顾小孩子接受能力,强行把知识交给她扭曲了性格,结果最后变成这个样子了?”
差不多没错。
可是多少还有些不对的地方。
“是也不是。”
我卖了个关子。
而俞媛姐便挑了挑眉,相当无奈地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什么啊,都这种紧急关头了你还要跟我卖关子……赶紧告诉我啊,既然都否认了我的猜想那总要给我一个确定的原因好吧,她到底又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关心焦急的表情并无作假痕迹。
也是当然。
如果眼前的俞媛姐对七巧姐并没有真正的感情,只是馋她的身子的话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促成这段感情……也只有确认了她是真的喜欢七巧姐我才会对她说出这种隐私的事情。
那就告诉她吧。
“是空气……或者说是她自己。”
我说。
可俞媛姐就无法理解我的话了,呆愣了半天才终于咀嚼起这两个关键点,沉默片刻,又抬起头来一脸的“你这人到底在说着什么怪东西”表情。
“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啊!”
她问。
而我摊了摊手。
“人类总是喜欢排斥跟自己不一样的事情嘛,尤其是小孩子,毕竟小孩子们很多的情况下都没有完整和正确的世界观,也不分善恶——我们都说小孩子可爱,因为他们初出茅庐不怕虎,没有被社会的铜臭味污染,就有难能可贵的诚实的品质……”
“可这样诚实,或者说遵循本心和本能的做法,同样也会有坏处不是么?”
我盯着俞媛姐的眼睛轻声说。
“因为小孩子不懂好坏善恶,所以便遵循本能行事,而这样便决定了他们的特质是‘混沌’,是忠实于自身欲望而行事的无序者……人类的本质又是排他,这点在小孩子身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校园暴力,欺凌弱小,排斥残疾人,一同欺负不合群的小胖子……大概如此,但也远远不止如此,甚至小孩子身上任何一个特殊的与众不同的特点都会成为他们被欺凌的原因,比如头大,比如左撇子,比如身材过于瘦削,比如又不一样的口音。”
“所以……”
“所以七巧姐从小就理所应当会被孤立咯,”我耸了耸肩,“真理是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的——当然这是典型的精英论调,而绝大部分人掌握的是社会主流,是氛围,是‘空气’。”
“毕竟不是有那句话么,”我不知为何笑了出来,“少数服从多数。所以只要站在多数人的一边,就算是错误也能强行扭转成正确,这不也就是现在西方那群白左最惯用的手段么——所谓政治正确?”
“所以……”
“所以没办法咯,毕竟七巧姐只是一个人,出身的原因让她不会受到欺负,可背负的知识也理所应当成了她被孤立的原因……也是因为她太聪明的原因,能够理解方叔告诉她的那些超过了她那个年纪的道理。”我撇了撇嘴,“方叔毕竟是心理学家,自然也不会对女儿太拔苗助长,所以只是让她的思想比同龄人稍微成熟一些……他那时候觉得是好事,可现在看来,恐怕不尽然吧。”
“嗯……”
俞媛姐慢慢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朦胧起来,好像包裹了一层模糊的光,又微微抬起头,沉默,日光灯的光线投下来,便有种莫名干涩凄凉且苍白的颜色。
“我明白,那种感觉。”
她突然说。
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什么劳累至极的任务,她的眉眼便也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脱了力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然后苦笑:
“能够理解,虽然我们的遭遇不同,不过在某些方面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吧……过于成熟的心理年龄确实可能会形成这样的情况……很孤独对吧?”
她说。
可我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俞晓当初的表情。
有像小动物一样脆弱且可怜的样子,低着头,脸色黯然,沉默,孤零零一个人走在街上,戴着耳机,几乎随时都是低下头看路——明明周围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他却始终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有种撕裂感。
说不清道不明,却总感觉他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无关。
“确实是很孤独,”我轻声说,“那时候的七巧姐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虽然还能跟我玩到一起,但是我很难听懂她说的某些话……处于小孩子的敏感能感觉到这个大姐姐一个人很孤单,所以想要陪她玩带给她开心,可一直做不到——但那时候的她还不像现在这样冷淡,还能有笑容,还经常坐在我家后院里的那颗大槐树下发呆,看书,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笑起来……那或许是她最放松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所以大槐树与其说是一个确定的地点,倒不如说是七巧姐记忆中一个可以安静享受一个人悠闲时光的一段美好回忆。”
“这样……吗?”
俞媛姐终于点了点头。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