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突发
柳寻空的话,段星辰一字不落地听着。
当【杀了我】这三个字落入耳内时,段星辰竟是觉得突兀地有几分心悸感,面前男子苍白瘦削的面庞映入眼帘,握着那怪异符咒的手,却是在微微发颤。
杀人很容易。
一剑,一刀,再轻松不过。
然而段星辰此生所杀之人,皆为邪修,是以他人精血神魂为引,贪婪地以世间万物的生命为代价而壮大自身的邪门歪道,因此她挥剑时,尽管有所犹豫,但倒是问心无愧。
可当这身为魔道半仙的柳寻空主动吐露出赴死之意时,段星辰第一时间却是抗拒的。
“为……为什么?”她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是唯一离开这里的办法——”柳寻空耐心地盯着段星辰,眉宇间的憔悴尽显无遗,而他似乎也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半点恐惧:“这五琉玲珑塔是我残损的神识记忆所化,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便是这残破的神识,只要毁了这抹神识,这座塔也好,关于这五琉玲珑塔的记忆也好,都会烟消云散。”
“可惜,这符咒……我自己无法使用,或者说……我仅仅是一抹神识,没有灵元,无法催动此符咒。”
段星辰沉下头,双眸凝视着手中那刻着怪异文字的咒符,神色几度变换。
“用了这个之后,你会死吗?”
“我已经死了。”柳寻空皱了下眉,旋即望着段星辰的表情,转而那空洞的眼里闪出了几抹了然的光:“姑娘不必过度担心,在下仅仅是柳寻空的一抹残破神识,真正的柳寻空早已死了,姑娘此举,并非弑人。”
“况且——”
他闭上眼,似是有几分乏了,便盘坐下来。
那一身灰色的长袍拖在地上,他随手挥了挥,将遮挡在面前的浓雾拍散了少许,进而释然一笑:“在此地呆了如此之久,也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
柳寻空睁开眼,抬头望向面前的段星辰,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姑娘,请吧。”
……
虽然柳寻空说了这样的话——
但段星辰还是没有选择立刻下手。
她满是同情地望着那身材瘦削的柳寻空……尽管那只是一道残识,但说到底,也是过去柳寻空的一部分。
柳寻空此人的一生,至少段星辰所得知的那段日子,是伴随着痛苦和悲伤的,她大概也能理解眼前之人,因为若是有机会,她也会竭尽全力地想要复活那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那种愿意为了至亲之人而付出一切的心情,段星辰懂得。
所以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问道:“虽然这么问……或许有些失礼,但我能问问吗——在你醒来之后……你和曲文雪……怎么样了?”
“雪儿……”
提到曲文雪,柳寻空的眼色便沉了下来。
他换了个坐姿,但仍觉得有几分不舒服,又回到了最先盘腿而座的姿态。
柳寻空喘了口气,又把目光落回到段星辰身上:“这位姑娘,你想知道后来的事?”
段星辰一愣,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头,道:“想。”
“……好吧。”
柳寻空沉默半晌,之后一开口,话语却像是尚未组织好般,又憋了回去。
他那愁苦的表情像是在烦恼该如何向段星辰诉说那段往事。
最终,他选择强笑着,用那仿佛是在诉说他人故事的冷漠语气,道:“在那之后,我离开了五琉玲珑塔,待我去到外界时,已然过了数百年,物是人非,当年的寺庙……也已然成了一片荒原。”
“我试着去寻找雪儿的踪迹,我相信她应该还活着……不……就算她死了,我也得找到她,哪怕看到的是一具尸体——我想就算看到她的尸体,我也不会太过震惊,毕竟已经看到过一次了。”
“但是在我出发寻找雪儿之前……我的出现已然对三大天域构成了莫大的威胁。”
“因为我受了二十一极致之一的死生无常的传承,我从死境中复生,代价则是彻底堕入了魔道。”
说到这里,柳寻空突然苦笑一声,摇起了头:“我那无法遏制的魔气被三大天域的各大宗门之主所感知,一时间,我成了三大天域的头号公敌。因为名门正派不会允许一个能够威胁到他们的魔继续存留在这世上,这一点,没人比我更了解。”
因为他曾经便是名门正派的领军人物,他清楚那些人的想法。
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根本来不及外出寻找雪儿的踪迹,三大天域便已然大开一场屠魔大会,为的,便是将我这坠入魔道之人彻底葬送。”
“所以我逃……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逃……不停地逃,从极天域逃到荒天域,再从荒天域逃回极天域,再被逼去坤天域,最后又被赶回极天域。”
“还是逃不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下着暴雨,各大名门宗派之主誓要将我围剿于断崖山顶,我本不想杀人,以前我杀人,是为了雪儿,若是为我自己,我不会杀那么多……我本不想对他们动手,更何况,其中更有我的昔日好友。”
“我向他们解释,他们不听,法决法器不停地向我涌来,我没有办法,只得还击。”
“我不想死,因为我还没找到雪儿。”
“不过好在,在被围攻至死之前,我还是找到了雪儿。”
“准确地说,是雪儿找到了我。”
段星辰眼前一亮,表情说不出来的惊愕:“她……她怎么样了?”
柳寻空免不了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