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往首座看,也能感觉到那时不时移过来的目光,这是默契使然。
默契,爱里催生出来的默契。
此刻无情地反杀了她。
封暄在这种刻意的漠视下感到烦躁、不安,甚至有一股细微的恐慌开始流窜,他已经想到了司绒是因为什么事情有此刻的反应,那把尖刀正在悄然转向,从这一刻起,对准了他自己,他预感自己会被搅碎。
古睿搭好了缩小版的八里廊榷场,周围爆出一阵阵欢呼,文臣翘着胡子以此赋诗,老蒙看着古睿饮了那杯酒开始脸色通红,蔫坏蔫坏地笑。
火热气氛下,有两股暗潮在隐隐地对流,有一个已经快要沉不住气。
封暄被气氛烘着,往中间的桌上走,认真看了两眼,露出个肯定的神情:“巧夺天工。”
老蒙跟上一句:“了不起了不起!古大人给咱们做糙活儿的长脸了,但我老蒙还得说一句,这要能得了司绒公主肯定,才算给你这‘工部圣手’的美名啊,镶层金!”
司绒在轻谈时被点了名,那声音不远不近地递到耳里,耳道再次灌满聒噪的风吼声、海浪声、雷鸣声,它们无处不在,简直像身体里住了雷公电母,又像有人贴着天灵盖敲打她的骨骼,这杂声搅得她头好痛,神思整个被搅碎,带着那锋利的边沿往她脑子里狠命地摁。
这让她不得不攥紧了袖摆,才能抵抗这一阵一阵临近崩溃的痛苦。
须臾,司绒站了起身,师红璇默不作声搭她一把,然后虚虚点了一下老蒙:“公主还没去过八里廊盖起的榷场,你这滑嘴油舌,休想把公主拉下马。”
“师大人这就外行了,”老蒙没看出来公主如何,他倒是看出来太子老往公主那儿瞥,还在想给二人创造机会,“公主没去过,正好让公主瞧瞧嘛,你们在拙政堂日日谈榷场,榷场,真正的榷场瞧不着,看看这微缩小榷场也不错啊,古大人说是不是!”
老蒙一拍古睿肩膀,把古睿拍得摇摇晃晃,这一栽下去小榷场可就危险了,他忙捞着古睿的身,扭过脸来一瞧,哄然大笑:“又醉过去了!”
“早在梅花坞时就想看古大人搭的小榷场,今日总算能开个眼界,”司绒踏着喧闹声往中心长桌走,众人往旁挪身,给她在封暄身边空了个位置,司绒顿了一顿,偏半个身子,斜着站了进去,背对封暄,莞尔道,“纤毫毕现,鬼斧神工。”
不但外墙屋舍都搭了出来,连细节处的帆幌沟壕也有。
她就站在离封暄一拳之侧,说话时,封暄可以看到她跟着动起来的眼睫,她的味道能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可他们挨得那样近,却又分化出某种天涯海角的隔阂。
封暄袖摆细微地动,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手腕冰凉,像握着一截冰润的玉。
司绒被这一碰,脑海里的杂音四面八方地涌过来。
封暄的压制性太强,她不用回头看,也能感受到那眼神底下的力道,他要她回头,要她听他说话,要她看他。
她曾经在这束缚中感到安全,甚至欢愉,如今她只想逃。
司绒感到呼吸窒闷,那些杂音撕裂她,让她感觉自己变成了碎片,离我远点,离我远点,声音和你都是。
*
与此同时。
漆黑的夜色里,稚山驾驶马车,熟门熟路地用太子令牌进入了龙栖山脉,禁军对稚山已经熟得不得了,带了太子令牌的马车一概免查。所以谁也不知道马车里坐着一个肤色略深的男人,单臂靠着车窗,盯着角落里的易星看。
易星警惕地抱着脏兮兮的包袱,一瞬不动地看他,只要他一动,易星就能像青蛙一样弹跳出去。
马车在云顶山庄门口兜了个圈,出来时车上多了七八人。
如此几趟过后,云顶山庄人去楼空,彻底陷入沉寂。
京外一座普通的民房外,稚山屈腿坐在马车边沿:“你怎么不救她?”
“什么叫救?杀她的人不是我,这刀从哪里来,就要往哪里捅回去,不捅得封暄伤口淋漓,你高兴?”阿勒半笑不笑,那神情和司绒很像,但要邪性得多,“她想要一个了结。”
“她扛了太多,我以为阿悍尔好起来后,她会快乐,事实上她这段日子确实很快乐,”稚山翻着手里的匕首,“但没有想到这样短暂。”
阿勒望着夜里的浓云,不知道想到了谁,他略感烦躁地抬手,手里泻出的冷光刹那间打破了宅子外的旧水缸,碎片炸了一地。
*
老蒙被古睿缠住了,要吩咐人带古大人下去醒酒,屋外进来几名侍卫,要将这小榷场抬走粘合,摆在拙政堂里。
司绒借着这阵挪腾纷乱,后退两步,挣开了封暄的手,脚步有些踉跄,闷咳出声。
长桌撤下后,舞姬摇曳腰肢,像花儿一样摇摆开来。
众人从聚在一团,又重新坐回了各自的坐席,侍女鱼贯而入,换杯盏盘碟,重新上菜,封暄的目光没离过司绒,司绒也没回应他半道眼神。
封暄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求而不得,但这仅仅是个开始,他知道的,他早该知道!
司绒会杀掉他,就像他杀掉了司绒。
酸甜苦辣不可怕,可怕的是,司绒要把他尝遍酸甜苦辣的机会都剥夺。
封暄胸腔有一道巨力拉扯,他无法体会到司绒的心情,可是他和她一样感觉到呼吸困难,心里的痛感蔓延到了身体。
他朝后吩咐人给司绒上膳,把话题往阿悍尔引。
没用,都没用。
除开人群中那一眼,司绒就没有再看过他,半点都没有。
封暄的不动声色和暗自隐忍都随着一道道菜品的独赐,与只针对她这一个人的妥帖中渐渐浮上水面,在一个个话题的抛入和被拒中越发鲜明,也在一次次被忽视之后越发苦涩。
美轮美奂的屋宇,笙歌曼舞,微酩的气息,流转的光线,通通沦为他们的布景。
这里只有两个正在心碎的人。
师红璇叹气,老蒙傻眼,余下的人要么装看不懂,要么互相递眼神。太子殿下身旁那个空座太明显了,和末席多出来的一张桌案一样明显,有眼尖的瞧见了太子桌上的手炉,那是女子用的东西么!
众人眼风一飘一碰,那被两个人共同隐藏的感情就浮上了水面,可叹的是,这段感情刚为人知晓,竟然是在濒临破裂的状态。
没一会儿,众人各自寻了理由,陆续告退,封暄与人话别,余光只是离开一瞬,司绒就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空荡荡的室内,心底被填满的那一处,再度被凿裂,带着血和着泪硬生生被扯出一块,剧痛让他心脏狂跳不止。
房门“砰”地被拉开,荡开夜色。
封暄在回环重绕的游廊里奔跑,他翻上栏杆,跳下石阶,再跑到另一边院子,跑得甚至有点儿急,口鼻间呼出热气。
没有,哪儿都没有她!
廊下灯笼三步一盏,加了风罩,就是要把路照得亮堂堂,而封暄跑遍了园子,最后在一条靠近正门的幽暗小路看到了司绒。
他臂上挂着披风,衣摆在夜风中摇晃,额头贴上一点刺人的冰凉,好像下雪了。
司绒肩身忽然一沉,封暄握着她的肩,把她轻轻转回来,那双手的指骨节绷得发白,可手底下的力道那么轻,怕力道太大捏疼了她。
封暄想抱她,还想说很多话。
冷不冷?
下次别走这么暗的路,我找不到你。
你好难过。
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看我一眼。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他是等待审判的人,司绒用安静剥夺了他开口的权利。
有什么东西,在初冬的夜里悄悄地碎掉了。
司绒在注视里几度启唇,可是她找不到话说,麻线一样的情绪把她的胸腔堵住了,最终化为浓重的一声哽咽。
许久后,天空开始飘起碎盐般的雪。
她说:“封暄,你是不是恨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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