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 少年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眼眸不断震颤着,甚至嘴唇都在发抖。
“你......知道?”
水衣艰难地挤出着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
姜轻霄平静地望着他, 点了点头。
再次重复道:“我知道。”
早在跟踪青年上山的那晚, 她便知道了。
书上说, 涅槃草只生长在阴阳交界处, 活人不可进。
而柳惊绝却能采来一筐又一筐。
唯一的解释,只有他不是凡人。
那晚山谷的月光甚是明亮。
皎洁如银水倾洒而下,将青年昳美的面容照得愈发惑人。
他青丝尽散, 露出赤.裸的胸膛。
美得犹如一座玉人。
面无表情地将匕尖缓缓地刺入心脏。
金红的血液自青年心口滴落,他的四周, 能救万人性命的涅槃草正在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柳惊绝是妖是鬼。
姜轻霄只知道,那一刻,她疯狂跳动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惊慌。
只有愈发清晰的心痛与渐浓的爱意。
她不可遏制地爱上了柳惊绝。
爱上了那双望向她时总会酝着无边笑意的澈亮眼眸。
爱上了那颗对她有着无限热情与一片赤诚的心。
闻言, 水衣下意识地笑了出来,可随即笑容便又僵在了脸上。
随着眉头缓缓皱起,他的神情变得既怪异又狰狞。
少年的双手死死地插.进了身下的泥土,眼泪滴滴坠落。
通红的双眼中, 满是惊愕与不解。
好半晌,才颤声问道, “姐姐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娶他为夫?”
闻言, 姜轻霄坦言。
“因为我爱他......”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 便被水衣尖叫着打断了。
少年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癫狂,他恼恨地捶着身下的土地, 歇斯底里地冲姜轻霄大喊。
“不可能!”
“他是妖!他会害死你的!”
“他是妖。”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姐姐!”
谁知面前的女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神情是水衣恼恨至极的平静。
面对与平日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少年截然相反的水衣, 姜轻霄叹了口气,接着缓缓蹲下了身。
水衣见状,犹如握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攥紧了她的衣摆。
流着泪哀求道:“姐姐你相信我,柳惊绝他是妖,迟早会害死你的,离开他好不好。”
“离开他......”
姜轻霄垂眼望了下那被少年紧攥着的衣摆,抬眸看他。
语气平淡,“无论他是人是妖,我都爱他。”
神情坚定得令水衣崩溃。
“只爱他。”
少年含着泪,一瞬不瞬地望着女人的眼睛,半晌后方读懂最后一句话的弦外之音。
他蓦地痛呼出声,用手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原来,她都知道。
只是,从不予以回应。
水衣绝望地悲哭出声,可仍不肯死心,嘶哑着嗓音,不断重复着。
“明明是我先来的......”
“明明是我啊。”
“你不能喜欢他......”
“姐姐不要喜欢他。”
姜轻霄定定地望着地上,犹如孩童输掉游戏,耍赖纠缠的少年。
神情有一瞬的倦怠与无奈。
少顷,她温声开口,“水衣,感情之事,从不能勉强,我一直把你当弟弟,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一直是。”
这简单的一句话,轻易便将少年堕入了地狱,万念俱灰。
话毕,姜轻霄握住了水衣纤瘦的手腕,一点点地扯开了他的手。
紧接着,将被草纸包裹着的一个物什,塞入了他僵直的五指中。
最后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了。
好半晌,水衣才颤抖着手,一层层地打开了那个纸包。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他曾经送给姜轻霄的那根灵参。
望着这根被清洗晒干后妥帖保存起来的灵参,少年方后知后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抱紧了那根灵参,哭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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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姜轻霄将莲藕排骨汤炖好后,屋外不断哭泣的水衣也被水父急匆匆地赶来拉走了。
纵使听到对方在朝着自己的方向低声咒骂,姜轻霄也只是淡淡扬唇。
心中不怒不恼。
毕竟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与水氏父子断绝往来。
便不用再与其计较这些小事。
也不后悔曾经帮助过他们。
将炖得浓香的排骨汤倒入瓷盅后,姜轻霄稳稳地端起,推门而入。
她将汤盅放在桌上后,想唤醒榻上的青年。
可刚一抬头,便蓦地顿住了动作。
此时,只见朝山那侧的窗棂大开,而榻上,空无一人。
山间的夜,浓稠如墨。
纵使入了夏,山风依旧裹着微寒,垂拂在青年面上时,冷意透彻骨髓。
柳惊绝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山脚下的那间小屋。
待到烛光彻底熄灭后,他神情有片刻的空白,随即蓦地落下了泪来。
白此唯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解地说道:“哭什么,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你不敢面对小医仙,她也没有上山来寻你。”
闻言,柳惊绝心中没有片刻的轻松与释怀,反而凝聚了莫名的失望与委屈。
除此之外,便是对自己身份是妖的自卑与嫌恶。
柳惊绝曾设想过无数种姜轻霄知晓他是妖时的场景。
别人告诉,抑或者是他迫不得已主动坦白。
万万没有想过,会被她亲口说出来。
她早就知道了......
轻轻早就知晓他是妖了......
一听这话,柳惊绝心中惊颤的同时、顿觉无法接受、无地自容,几乎是下意识地翻窗逃了出来。
踉跄着奔进山里时,他绝望地想着。
妖在人们心中,是那么的邪恶卑劣,轻轻内心一定是万分惧怕和讨厌他的吧......
这个念头犹如一根毒刺,倏然扎进了他柔软的心脏,尖锐的疼痛自胸腹逐渐蔓延向四肢。
柳惊绝的手脚都在跟着发软。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地坠落,沾湿了青年的前襟。
他想逃,逃得越远越好,他不想在轻轻的眼中,看到对他的厌恶与惧怕。
光是想一想,柳惊绝便心痛恐惧到几乎昏死过去。
他缓缓摇了摇头,想要大口呼气缓解心口的疼意,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待暴露身份后的恐惧褪去后,柳惊绝现下只有一个情绪。
想她想她想她......
好想她。
青年蓦地咬紧了下唇,扼住了喉中翻涌的哽咽。
白此唯见他如此伤情,啧了一声。
好似听到了柳惊绝的心声一般,皱眉说道:“既然如此放不下小医仙,那就下山去见她啊。”
谁知青年一听这话,急忙摇头。
哽咽得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不要、不要,她肯定不想见到我......”
白此唯闻言,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结,大声言道:“柳惊绝,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所有的恋人都会在对方面前感到自卑。
会踌躇、会犹豫、会害怕、会惴惴不安。
这点,柳惊绝尤甚。
生而为妖,是他终其一生摆脱不掉的桎梏与枷锁。
是他自卑与自厌的根源。
是他极力地想要在姜轻霄面前,隐藏的一个秘密。
而现在,这个真相被公之于众。
甚至经由他爱的人口中说出来。
霎时间,柳惊绝害怕到完全不敢去听姜轻霄后面的话。
他绝望万分地想着:自己与轻轻,恐怕再无可能。
既然无法再与姜轻霄在一起,那么留给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儿,柳惊绝突然从即将赴死的心中,生出了一丝勇气来。
想要临死前,再见一见姜轻霄。
哪怕远远瞧上一眼也好。
他蓦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白此唯,任由对方怎么呼喊都不理会。
快步朝着山下走去。
靠山那侧的窗棂不知何时被关上了,屋内也熄了烛火。
伸手不见五指。
柳惊绝站在屋内,借着微弱的月光,望着微微隆起的床榻,好半晌才鼓起勇气一步步靠近。
他怕自己的哭声会惊醒榻上的姜轻霄,于是施了个简单的昏睡咒。
随后,便再不遏制心中滔天的思念与爱意,一声声地唤着“妻主。”
泪水簌簌自青年的面上坠落,心痛难过到几乎要昏死过去。
柳惊绝根本骗不了自己。
他不想离开姜轻霄,一刻都不想。
青年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握住榻上人的手。
想要亲她抱她,以抚慰酸苦不已的内心。
可在下一刻,扑了一空。
柳惊绝一怔,急忙地掀开面前的被褥,发现里面只有一个枕头,再无其他。
“妻主......妻主!”
他惊慌地喊着,寻遍了榻上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姜轻霄的踪迹。
无数种可怕的猜测,在柳惊绝的脑中一闪而过。
青年浑身冰冷,一颗心也紧得发疼。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在找我?”
闻言,柳惊绝急忙转头,待看到姜轻霄正完好无虞地坐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后,他顿时松了口气。
随即,泪水便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妻主、妻主......”
他翕动着双唇,下意识地想要去抱姜轻霄。
却被女人冷漠的话语给钉在了原地。
“不是走了吗,为何还要回来?”
闻言,柳惊绝胸腹一酸,哭着不断摇头。
好半晌,他才缓声言道:“想你妻主,好想你......”
青年不停啜泣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无尽的爱意与自卑混合在一起,心尖止不住地抽痛。
“既然想我,那为何还会不打一声招呼地就走呢?”
女人声音冷淡,可仔细去听便可以发现她在极力压抑着愠怒。
柳惊绝闻言,心中既后悔又委屈,启唇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只能酸哑着嗓子道歉,“妻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一遍又一遍。
可姜轻霄却丝毫不为所动。
“哪里错了?”
青年踟蹰半晌后,方流着泪低声言道:“不该不和妻主报备,便偷跑了出去......”
谁知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对方硬声打断了。
“错,再想!”
柳惊绝心中惴惴不安,又一连回答了好几次,却都被女人冷声否决了。
仿佛一心逼着他说出那个答案。
青年见状,心中惶恐又绝望。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当着姜轻霄的面,说出自己是妖的事实。
现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避。
柳惊绝将下唇咬得齿痕斑斑,望着女人的眼神中满满的不舍与委屈。
好半晌,他压抑着泪意讷讷言道:“妻、妻主,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着,他艰难地转身,想要离开。
谁知,下一刻......
“你今日走出这个门,便不要再回来了,我就当你从未来过。”
姜轻霄平静的话语,瞬间顿住了青年的身影。
“不、不要!”
柳惊绝下意识地出声,神情惊恐至极。
片刻后,他绝望又委屈地佝起了清癯的脊背,将哭声死死地扼在了腔子中。
胸腹处的酸痛愈发地剧烈,心也裂开了一瓣又一瓣。
“我求求你了妻主,别问了好不好,别问了......”
他哭着哀求,希望面前的爱人能够高抬贵手。
“我不问,你便会主动说吗?”
姜轻霄蹙起眉,声音微哑。
“阿绝,我是不是同你说过,妻夫之间要坦诚,不可以隐瞒,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柳惊绝闻言,流泪点了点头。
“那你是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我吗?”
姜轻霄接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