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乌黑的发丝铺满床头,浓稠乌亮如海藻,他细心地替她梳理好,掌心到底是犹豫着垫起她的后脑,扒开了她的衣领子。
许栀的皮肤很白,透亮的白,妖一样洁白细腻到不可思议。
雪白的右胸靠近腋下内侧赫然有道淡青色的蝴蝶形胎记,边缘处还有些微微发紫。这胎记算不上漂亮,但烙印在这样美丽的皮肤上却奇异地出现了别样艳丽的效果。
他瞳孔骤缩。
虽然一早就知道了,真的看到这枚胎记又是另一种感受。
他记得小时候这枚胎记还没这么大,颜色也有些发红,这些年她长大了,连胎记都有了一些变化。
当年她走的时候只有十岁,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脸稚气和狡黠,喜欢抱着他的大腿喊“哥哥”,要他给她买糖吃。
小南知的脾气算不上好,甚至是很差,刚出生那会儿,经常在家里翻箱倒柜,不让她翻她还要闹,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
熟悉她之后就知道,那都是虚张声势。
她六个月就会喊爸爸妈妈了,然后是“哥哥”。
小时候他经常牵着她出去玩,给她买很多好吃的,姚雁兰每次知道了都很生气,说她这么小不能吃那么多甜食和油腻的。
费南舟嘴里答应,可每次都拗不过她。
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已说不清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亦或者是窒息般的痛楚
他记得她小时候很骄傲,会骑马,会射箭,英姿飒爽,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光芒之下,谁都要退避三分,不敢触其锋芒。
如今的她变了很多,和小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有脾气,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很多的棱角。
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但他一句都没有问出口。他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有些东西不用问,问出口是往人心尖上插刀。
“哥哥……”这是许栀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费南舟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许栀觉得这个无坚不摧的男人也可以这样脆弱。
他笑了笑:“终于肯认我了?”
许栀有些尴尬,抿着唇没吭声。
她何尝不是饱受折磨?
迈出这一步,有些东西必然要舍弃,有些东西必然要暴露于阳光下。
比如她不能诉之于口的自卑,在他面前,在这份云泥之别的地位下,过去装作陌路人那般的粉饰太平终究是荡然无存。
“对不起,之前那么对你。你恨我吗?”他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郑重跟她道歉。
许栀笑了,双手反握住他:“知知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此后便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那么会儿,两个人都挺沉默。
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偏偏说不出一句。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费南舟揉了揉她的脑袋,离开了房间。
许栀躺在宽大的床上,一夜无眠。
窗外风雨潇潇,雨下了一夜-
已经到了半夜,客厅里的灯光仍是亮如白昼。
费南希在沙发里如坐针毡,如一尊石雕,时而看一看楼梯口,时而焦躁地站起来。可每当她转身想要离开时,两个便衣便会伸手拦住她。
“你什么意思?”费南希愤怒地瞪着沈谦。
沈谦不在意地笑:“小姐,费先生让你在这里等,你觉得你能擅自离开?你这不是打他的脸,跟我们做下人的过不去吗?”
费南希脸色苍白如纸。
她对费南舟的畏惧在骨子里。
虽然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哥哥,但是在十岁以前,他们根本没有见过,她打心底里对他感到陌生而畏惧。她从小生活在一个贫困的山村,衣不果腹生活困苦,十岁那年乍然回到这样的权贵家庭,虽是鲤鱼跃龙门,也是骤然跻身上流社会的暴发户,根本无所适从。
费南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云端上的太子爷,父兄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从小耳濡目染见谁都八风不动。初见时,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冷淡一瞥,似乎就注定了两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兄妹。
就像她不能理解他永远那么自信,他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唯唯诺诺一样。初到新家庭的她是无比狼狈的,她极力想要褪去过去卑微卑贱的外壳,努力融入这个尊贵的家庭,在费家她努力讨好,在外她却狐假虎威极力地想要彰显自己新得的身份地位,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一颗心早就腐烂腐朽。
费南舟从骨子里看不起她。
他这个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不喜欢一个人根本不屑于隐藏。
就连姚雁兰,对她也是小心翼翼居多,物质上无尽补偿,却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相处,每每独处都极为尴尬,像两个陌生人。
夜深人静时她有时路过走廊时在她门口驻足,还能听到她的啜泣声,跟费南舟抱怨,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南希相处,她好想知知,真的好想,问他能不能把她带回来,就养在外面的小院子里也好,只要让她时常能见到她就行了。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从骨子里感到阴风阵阵。
过了一个多小时,费南舟才从楼梯上下来。
在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一刻开始,费南希已经不自觉地发抖。他的手段她是知道的,他折磨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要整死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
费璞存常年在东安福胡同那边的官邸鲜少回来,姚雁兰卧病在床,去了玉泉山那边静养,这个家就是费南舟说了算。
“……哥。”费南希还是决定主动服软。
费南舟没答,只是绕过茶几坐在了最南面的单人沙发里。他比她想象中要平静,一根烟抽完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费南希牙齿打颤:“我……我之前说过的,因为她勾引家泽。”
费南舟笑了,只是,这个笑容落在费南希眼里实在阴森。下一秒就见他就敛了情绪,“哐当”一声,面无表情地将那个金属壳子的打火机甩到了桌角:“费南希,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这么好糊弄?”
她嘴唇失血,哆嗦着没敢吭声。
她很久没见他这么暴怒过了。他年轻时脾气大,得罪的人不少,这些年历练有成,变得世故又深沉,很少这么情绪外露了。
气氛不可转圜了,沈谦忙上前替他拨烟、打圆场:“小姐应该早就知道南知小姐的事儿了,为了巩固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也能理解。”
费南希眼皮直跳。
这话明面上是在替她说话,实则把她的老底都掀了,暗指她阳奉阴违忤逆他,早就知道费南知的事情却还骗他。
费南希几乎摇摇欲坠。
好在费南舟这时接到个电话,有紧急公务要处理,他实在没这个闲工夫跟她浪费时间,阴着脸起身离开。只是,出门前驻足斜睨了她一眼:“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费南希哪里能等他回头收拾自己,连夜买了机票飞了洛杉矶。
据说谷雅和唐玲都被他整得很惨,尤其是唐玲,听说被人扔到后海沉了两次,捞上来就剩半条命了。唐家人都跟死了一样,吱都不敢吱一声。
不过她俩都没她惨,到了洛杉矶她才发现费南舟把她所有的卡都停了。
“哥——你快让我哥听电话啊!”她火急火燎地借了钱打长途回去,接起来的却是他的秘书沈谦。
沈谦很遗憾地说费先生在忙,有什么跟他说也一样。
费南希却清楚,没有他的授意,沈谦哪里敢越俎代庖。
这个男人是真狠心,完全不顾念兄妹之情。
她怀疑她死了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种常年浸淫名利场的男人太冷血了,别说兄弟姐妹,没利益价值的亲父子都能出卖背叛,倒戈相向。她在他眼里就是没什么用处的弃子,还整天不安分给他惹事,她甚至觉得许栀的事情就是个导火索,他就是要借此敲打自己,让她给他安分点。
之前她指使谷雅捅到他这儿的事,他已经很不满了,不过是借机一并发作。
“我没钱,我拿什么吃饭啊?你跟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泪来。
是真的怕了。
“费先生说了,您有手有脚,总能想办法回来的。实在混不下去就去大使馆找梁伯伯,报上名号,顶多是丢点儿人,绝对不会出事的。”
主仆俩如出一辙,风凉话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其实,他说这话时费南舟就在他身边。
“不用管她,这么大了一点脑子都不长,和杭家泽真是天生一对。”
沈谦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到底是亲妹妹,没有情分还有责任在,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笑道:“我已经让耿邵跟着她了,小姐娇生惯养,最多两天大概就撑不下去回来了。”-
十二月的北京,气温已经降至零下。
许栀将自己办公室里的绿植换了一遍,连窗帘都换上了温馨的明黄色。
商修平来看过一次,说这窗帘看着就招蚊子,到了夏天还要再换,她也是够闲的。
许栀耸耸肩,说她乐意,生活情调你个大老爷们儿不懂。
康达的发展非常顺利,复合增长率远超预期,如果照常运营,和中信的协议完全不成问题。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因为上头的政策调整,康达几个项目的清洁能源方面都不达标,面临整改和调整,新产品的生产进入了停滞状态。
这个年底真是黑暗的一年,不得已只能找中信那边。
电话接通的时候,费南舟在办公室里。
“忙吗?”许栀踯躅开口。
他翻了两页文件,室内太安静,声音已经传递到她那边。
无声地回答了她的话。
许栀尴尬,觉得自己明知故问。
费南舟笑了下,不逗她了:“找我什么事儿?”
“工作上的事儿。你有空吗?”她觉得这事儿比较严重,还是当面谈比较好。
而且像他这样的大老板,工作的事情其实很少在电话里谈。
他沉吟了两秒:“下午3点,我让沈谦来接你。”
“不了不了,我自己过去吧,你在中信那边吗?”
他应声:“那好吧。”
许栀抵达那边正好是下午3点。
不是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摆设简单,但和他这个年龄段的其实不太搭,颇有厚重之感。
她随便在室内转了转,看到橱窗里有个很可爱的小木偶,想伸手去拿,又不确定地回头去看他。
费南舟将签好的文件合上递给秘书,抬眸对她笑了下:“你随意。”
许栀这才打开橱窗,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木偶摆件。
是个小丑,色彩非常鲜艳,零件构建组合得更是精巧,许栀摆弄了几下,爱不释手。
“喜欢就拿去吧。”费南舟笑说。
许栀抿了下唇,将木偶又珍而重之地放了回去:“不要。”
“为什么不要?”他挑了下眉,看她。
许栀假意没有看到他的目光,不在意地说:“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护理。”
越是高端的东西,越需要不停投入金钱和时间来维护。
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了。
费南舟听完不置可否,抬手捏了一下领带。
许栀小心地去看他,费南舟西装笔挺,坐在办公桌后,很闲适的坐姿,却是游刃有余,海纳百川,一点儿也不着急。
许栀知道比耐心是比不过他的,她那点儿道行还差得远呢,索性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来意:“以你的人脉和能量,你早就知道政策的调整和风向吧?”
费南舟听完就笑了一下,低头喝一口茶:“你是不是太直接了?”
就这样直接点出他在坑商修平。
许栀在他办公桌对面找了把椅子坐下,笑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事后回想起来,那份注资协议里规定的一些数据和条款,好像都有目的,不像是防患于未然,倒像是在挖坑。
比如,为什么要求的复合增长率只限定该年,一般这种条款都限定在两三年左右。
以及一些细节,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就是个坑。
比如一开始注入的金额卡在两三亿,规定的股权回购金额……多了他自己要承担的风险也更大,少了商修平就算没达标也能花钱回购那些股份,他要的就是要他偿还不了。
许栀觉得他一开始就盯上了康达,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
他料定了商修平没别的渠道融到那么多钱,协议虽然苛刻,也不是非常离谱,一步步把他往坑里带。
“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很阴险?”费南舟失笑,原本想抽一根烟,看到她在对面又作罢了。
许栀摇摇头:“商场如战场。”
技不如人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本来只是有几分猜测,如今算是确认了,他就是故意的。
他这人,习惯提前掐灭风险,康达所研究的领域本来就和华瑞不在一个赛道,却又相辅相成,如果脱离他的掌控,日后成长起来会比较麻烦,不如提前想办法弄到手里。
他算准了商修平没路可走,这种人疯狂又冒进,宁愿孤注一掷也不会选择庸庸碌碌。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商修平玩不过他,不管是心智还是手里握着的牌,两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如果商总能拿出钱回购之前的股份呢?”许栀也想知道他后面的计划。
“他拿不出来。”费南舟轻提了一下嘴角,这个笑容有些轻蔑。
却也昭示着他布局周全,成竹在胸。
许栀有点冷,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她本意是想来探探他的底,看他会不会出面帮忙捞一把康达,没想到他是想要直接吞了,后面的话自然也说不下去了。
看出她的沉默,费南舟语重心长:“你和商修平又有多少交情?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康达在哪儿,我保证你的待遇不会受影响。”
他的话可真糙,就差直接说皇帝不急你这个太监在这里急什么?
相当于直白告诉她江山易主跟她没关系,打工人的待遇不会改变,甚至可能还有提高。
话糙理不糙,道理是这样。
她面上有些火辣辣的,总感觉自己在跟他搞什么PY交易出卖了商修平一样。
费南舟也看出了她的尴尬,默了会儿。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不客气地说她这种不必要的死要面子是钻牛角尖、是矫情。
可现在不比从前。
他其实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态度来跟她相处,颇有点近乡情更怯的意思。
说起来有些可笑,不可一世的费南舟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走吧,不聊这个了,我有东西给你。”费南舟解了西装上的一颗扣子,从办公椅里起身。
许栀迟疑地跟着站了起来。
第22章
这不是许栀第一次坐他的车,但他每次开的车好像都不一样。
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亮红色的宾利飞驰,似乎是新车,反光镜上还扎着红带子。
“这车好漂亮啊,新车吗?”她绕着车走了两圈,伸手摸一下车前盖。
车身锃亮,隐约倒映出两人的模样,他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后,似乎是在看她。
许栀有点儿不确定地回头,他已经飞快敛了神色,对她清浅一笑,将车钥匙递给她。
许栀不解地接过来,手指点在自己胸口:“我替你开?”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我车技很差的,新车要是给刮了我可不赔。”
他含笑不语。
车开出去几百米,许栀握着方向盘感慨:“这车动力好强啊。当然,也可能我没开过什么豪车的原因,哈哈。”
“你没开过车吗?”费南舟在副驾座问她。
“没,我驾照是大三考的,哪有时间开啊?也没钱买。”她说着回头看他一下,结果发现他修长的手牢牢吊着头顶的拉环,“喂,至于吗?我车技有这么差?”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费南舟轻笑,目光随意朝她投来一瞥。
眸光深湛,潋滟无边。
许栀不是没有见过英俊的男人,但费南舟实在蛊惑惹眼,周正清冷的眉眼间透着自信笃定的笑意,好像他在那儿就是定心丸,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特别有安全感。
傲气浑然天成,就连不屑和轻蔑的姿态都让人信服,气质远远凌驾于容貌之上,那股冷感的倜傥风流很拿人。
目光对视的这一刻,她的身体有些紧绷。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看路。”他的提醒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忙回头。
心里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这车实在棒,车速快马力强,和她之前开过的驾校车简直不是一个东西。
不过确实,将近四百万的豪车呢,一分价钱一分货。
虽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能他衣柜里随便挑几件西裤都这个价。
夕阳西下,广场上的喷池重新开始供水,人流逐渐涌向对面的步行街。霓虹灯次第亮起,在高楼间流转着绚丽的华光。
终于按他指定的地址开到了地方,许栀问:“车库在哪儿啊?”
“你停门口好了。”费南舟指了指前面。
许栀将车开到了酒店正门,很快便有门童出来接钥匙帮忙停车,经理亲自迎接,鞠躬哈腰,显然是认出费南舟了。
“临时来有座位吗?”她悄悄拉拉他袖子,指尖触到一份细腻却挺括的触感,像他的皮肤。
许栀又若无其事地缩回了手。
费南舟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不需要预定位置。”
许栀:“……”果然,规则只是上位者用来规范下面人的。
这地方外面瞧着装潢一般,越往里走越有返璞归真的意境,穿过小桥流水、文化石砖墙砌成的大堂,视野里忽然广阔起来。原来这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度假酒店,一个个独立的小木屋隐藏在茂密的丛林中,灯火交相辉映,像黑暗里的萤火,颇有野趣。
他们没有选择酒店配的车,而是步行上山。
走了没两步路许栀就累垮了,抬头望去,感觉还有不少的路。
“该,你自己非要走。”费南舟说。
“你没说有这么远啊。”
费南舟被她瞪了会儿,反而笑了,走到一处石阶下蹲下来。
许栀:“……你不会是要背我吧?”
费南舟:“你快一点,等你爬上去都半夜了。”
许栀当然没有让他背,她改口说坚持坚持就到了。
费南舟在树影中望着她,那一刻的沉默让许栀也无所适从了。
她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不过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个插曲。
两个人,十二道菜,四冷四凉两汤羹外加两道点心。
许栀用勺子舀碗里炖得软烂鲜美的河豚,和着奶白色的汤汁一道送入嘴里,鲜得差点咬掉舌头。
看她一直在那边不停舀这道菜,费南舟忍不住打趣她:“别吃那么多,万一没处理干净,小命呜呼怎么办?”
他吓得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下来,不确定地看他。
“逗你的。”他将手边的草莓摘去叶子,递给她。
许栀又吃了甜汤和小米海鲜粥,搁下筷子。
“吃饱了?”他淡笑。
许栀点头,却见他面前的菜都没怎么动:“你不吃吗?”
他这才舀起一颗雪白的鱼丸。
费南舟吃东西很文雅,吃的时候绝对不会说话,只下颌微动看得出是在咀嚼,但那慢条斯理的调调儿很让人怀疑,他是否对任何好吃的都没什么欲-望。
服务生又过来给他们开酒瓶,费南舟摆手:“都撤了吧,我们不喝酒。”
“为什么不喝?我想喝点儿。”她很好奇地将酒瓶放在手里转了转,感觉这酒挺高级的,有点馋。
他以前就说她好奇心旺盛,连茅坑都要沾一沾。
许栀第一次偷喝酒是八岁,劲儿上来抱着半个酒瓶窝在厨房里睡着了,后来被打了屁股。
不过她屡教不改,对于新奇的事物还是喜欢尝试。
服务生替他们开了,又弯腰替他们满上。
许栀喝了口觉得这酒入口一点都不涩,味道还不错,又抿一小口,身上热热的很舒服。
“别喝多了。”费南舟提醒她。
她本来不太想搭理他的,他也知道寻常的规劝没用,微垂着眼,食指在餐桌上轻轻敲了下,轻飘飘地说了句:“酒容易乱性。”
她果然不喝了,默默拿起了旁边的果汁。
他嘴角牵动,笑意抵达眼底。
后来聊了些这些年的经历,聊得挺宽泛,但也算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
费南舟说:“书读得还挺不错的,N大的高材生啊,厉害。”
她还没得意两秒就听到了他后面的话:“可怎么就混成了这样?你在你们师兄弟里是不是混得最糟糕的?”
许栀:“从现在开始,我拒绝跟你聊天。”
费南舟:“?”
许栀悄悄抬眼,给了个想鄙视他又害怕被教训的眼神:“你嘴巴太毒了。”
他哈哈一笑,笑声爽朗。
后来他们又坐缆车去了山顶,山顶风声呼啸,扬起吹乱了她的发丝。
许栀刚觉得有点冷,肩上就微微往下沉了下,原来是他把自己的西装脱下来给她披上了。
“那你不冷吗?”她担忧地看着他只穿了件衬衣的上身。
“这有什么?以前训练时零下十几度还在雪里赤膊做俯卧撑,那才是苦啊,慢点儿教练的脚就上来了。”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右手微曲着搭在了膝盖上。
许栀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谁让你自己要选这个的?自讨苦吃。”
他似乎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接地怼他,哭笑不得,笑过后又敛了情绪。只是,清朗的眉宇间有几分无奈。
“年少时是很想要入伍的,这是我的梦想。”
“那为什么后来又没去呢?”其实许栀已经猜到了几分。
但还是想要亲口听他说。
她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下格外清澈,倒映出他的模样。
费南舟望着她,难得敞露出自己的心事:“没得选。”
许栀:“是因为家里的原因吗?”
他点头,又反问她:“你觉得我风光吗?”
许栀点点头:“太子爷能不风光吗?皇城脚底下都横着走。”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因为她这肆无忌惮的打趣。
“但这份风光是要付出代价去维系的。”他后来说,“人总不能随心所欲自己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
他那双眼,仍是那么笃定而分明,但许栀觉得这一刻的他才是最有力量感的。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附和过之后却又耸耸肩说:“所以我宁愿做一个平凡的人,力所能及就好。”
欲壑难填,总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更多。
而费南舟,显然是另一种人。他的欲-望是不见底的深渊,这种欲-望驱使着他不断前行,控制自己,也控制他人。
这种人以前她是敬而远之的,觉得非常危险。
“抱歉,拉着你聊这么多废话。”他起身将手掌递给她。
许栀抬头,看到他宽大修长的手掌,平摊在她面前。
修长的手指,骨节清晰而漂亮。
她将手放到他温暖的掌心,只一瞬他就握住了她的,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拉了起来。
他掌心的温度实在烫,她原本有些冷的手好像也被捂热了。
许栀像是被烫着似的缩回了手。
夜风吹着彼此的衣襟,吹散了空气里隐晦的燥热。
许栀的酒醒了,拢着他的西装很久没开口。
后来他送她回去,一路无话。
只是临走分别前将那枚车钥匙递给了她。
许栀不解地望着被他勾在指尖的钥匙:“给我?”
其实她想问的是干嘛要给我?
“嗯。”见她不动,还一副傻呆呆的样子,他拉过她的手,将钥匙珍而重之地搁到她的掌心,又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上,低笑出声,“笨,本来就是带你来试车的。”
许栀面颊微热,夜风都吹不散的那种热。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让人有那么一瞬心潮澎湃,想要一亲芳泽。
他本来想最次抱一抱她,后来还是作罢:“快点回去吧,这么晚了。”
许栀背着背包“蹬蹬蹬”跑上了楼,到了屋里开了灯,犹豫一下又跑到房间里推开窗户朝外面望去,果然看到他还在楼下,靠着车门声无声无息地低头抽着烟。
第35章
许栀后来还是下去,和他又聊了不少事,留他喝了两杯茶才和他道别。
“妈妈很想你,回家看看吧。”费南舟临走前说。
提到姚雁兰许栀明显地沉默下来。
近乡情更怯,用在此处似乎更加恰当,这是比她面对费南舟还要“更怯”的人。
她不知道十几年没见的这位“母亲”,如今又是如何看待她的?看到这样不复从前烂漫孤勇的她,是否还待她如从前一样?
有时候,美好的人只停留在记忆里,因为那赋予了自己的幻想,一旦真的接触到这个真实的人,那种滤镜就没有了。如果是这样,她宁愿不去见姚雁兰,彼此还能保留一点美好的念想。
费南舟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没有催她答应,只说:“你什么时候想去见她了可以联系我,她现在在玉泉山那边疗养。”
“疗养?”许栀显然抓住了这个关键的词汇。
“妈妈的身体不是很好,你走了以后,她经常睡不着,神经有些衰弱。”他没有细说,其实,姚雁兰何止是睡不着,她的精神状况都有了很大的问题,不然他大伯也不会破例把她接到玉泉山去。
那地方山清水秀又隐蔽,不对外开放,对她的病情也有好处。
许栀没有再说什么。
费南舟也知道她需要心理建设:“别送了,我走了。”-
商修平果然拿不出三亿来赎回股份,在年底的股权变更会议上,他黯然离场,康达被并入华瑞科技,改名华瑞康,成为华瑞旗下的新型子公司,暂且由华瑞执行总裁沈琮负责管理,获得了华瑞总部极大的资源倾斜。
蛋糕只有那么大,华瑞虽然家大业大,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就资源分配问题华瑞的几个高层就闹得不可开交,尤其是要拨30个亿和联创、鑫达共建新的科技园和基地的事儿,大会上差点吵起来。谁都没想到,费南舟竟然这么重视这个刚收购的小公司。
如果不是费南舟强力镇住场子,恐怕连桌子都要掀了。
“一个个心里只有自己那点儿蝇头小利,一点儿大局观都没有。”沈谦吐槽,因为看出他心情不太好。
果然,费南舟没有呵斥他多嘴,面色绷着,一言不发大步离开了会议厅。
他这边心情不好,许栀的心情当然也不会好。
人事变动、新领导空降、公司结构调整……事情一堆,她作为小股东也难免受到波及。
她发了张“下雨天”图片的朋友圈。
她朋友不多,下面寥寥几条点赞,她也没在意。但去喝了个茶的功夫,手机上就收到了新的消息:[不开心?]
是费南舟发来的。
许栀确定他肯定是看到了她发的那张图,不过,很符合他的性格,不会点赞和评价别人的朋友圈,他选择直接和她私密对话。
他不喜欢点赞朋友圈这种虚假的客套,也是避嫌。
至少,他俩的共同好友里就有沈琮和杭家泽。
他不是个喜欢被人围观偷窥的人。
许栀回复:[还好。]
[就是公司的事儿有点儿烦。]
他没有再给她发消息,而是直接打了电话来。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两秒,似乎都能猜到对方此刻郁闷的心情。
这种心照不宣的心灵感应,完全没有道理。
费南舟先笑了,微微拢眉,将手里签完的文件合上,缓步走到落地窗边:“你有什么烦的?不还是做你的小领导?”
他这话很像何不食肉糜。
许栀呵呵:“哪有那么简单?不说公司的结构调整了,光是人事调动就够我喝一壶的了。新来的领导和同事我不得‘团结’‘团结’吗?不然人家能给我好果子吃?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得给我这个‘老顽固’一点儿颜色看看?”
而且,最高领导又要命的是沈琮。
她觉得这简直是有毒,她好不容易刚刚摆脱了华克,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去了。
她真的很想问你们华瑞是没人用了吗?就这么宝贝他?
当然她对沈琮本人没什么意见,再不喜欢也不得不承认他工作能力很强,通晓人情世故,既不像某些人一样刚猛把团队关系搞得一团乱,也不软弱。他是绵里藏针的一把钢刀,擅长以柔克刚,以弱胜强,是费南舟用来掸压平衡的一把好手,也难怪他这么器重他。
但是,从她私人感情方面出发,她实在不愿再和沈琮共事。
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尴尬。
不过她的私事显然不可能影响他的布局,沈琮是目前他用的最称手的一颗棋子,绝对不可能放弃。
越是这种权利变更的动荡时候,越需要强有力的人来快速稳定局势。
许栀也不可能跟他说她和沈琮的关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听出她看似放松玩笑的语气里那点儿烦躁,费南舟说:“我请你喝咖啡吧。”
“我下午还要去车间视察。”说完她都笑了,他这位大人物还得迁就她的时间呢?
谁知他笑着说:“那就一块儿吃晚饭吧。”
费南舟说的一块儿吃晚饭原来不是出去吃,车在路上开了会儿,驰入安静的小区,后来停靠在地下车库里。
这房子倒不似他别的房子那么大,但也挺精巧的,一百多平的地儿,餐厅客厅连通,还有开放式厨房。
许栀坐在沙发里吃薯片看电视,不时回头看一看在厨房忙碌的费南舟。
“你们在校时要自己做饭吗?”她挺诧异他会做饭的。
“不用。”他将两份意面端上来。
许栀光着脚跑过去吃,被他呵斥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玄关处套上了拖鞋。
面是真难吃,费南舟的厨艺不敢恭维,不过她没说什么,低头默默吃着。
弄得他后来都不好意思了,将她的筷子收了,无奈地说:“算了,我们出去吃吧。”难得下一次厨,翻车翻得彻底,看来以后要多练练了。
后来他们在附近吃了一份牛排,回来时,她说:“你直接送我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费南舟却拉过她的手,将一张电梯卡和一枚钥匙放到她掌心:“房子给你挑的,这地方我没住过。”
许栀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带她来这地方。
不过她后来还是拒绝了房子,倒不是要跟他划清界限,主要是内心纠结、畏惧,其实她那段时间蛮害怕日日见到他的,尽管他说他不住这儿-
许栀还是决定去看姚雁兰。
时间就定在那个礼拜末。
姚雁兰最近的状况还算稳定,因为知道她要过来,特地梳洗过,挽了头发,换了身浅青色竹叶纹苏派旗袍。
她身段苗条又丰韵,略施粉黛便风姿绰约,手边的茶一口都没动,不时朝门口望来。
许栀躲在费南舟身后,一开始进门时心里非常紧张。
“知知——”姚雁兰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流泪了,抢上前来拉住她,上下打量着她,轻轻地摸一下她的脸,捏捏她的肩膀。
原本的几分陌生感和忐忑消弭在姚雁兰关切和疼惜的目光里,许栀也掉下眼泪来。
晚饭是在香山这边吃的,姚雁兰给她夹菜:“你以前很喜欢吃这道清炒芦笋,你尝尝,味道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妈妈为了你,特地把以前的厨子请回来做的,尝尝。”费南舟说。
许栀默默尝了一口,说不出话来,喉咙里有些酸涩哽咽。
姚雁兰要她搬回来住,许栀犹豫着该不该答应,楼梯上就传来了重重的声音。
一个花瓶砸碎在楼梯口,抬头望去,只看到费南希气愤的背影。
姚雁兰有些尴尬:“妈妈会劝她的……”
“还是算了吧,知知现在住在我在国贸那边的房子,上下班挺方便的。”
“那好吧,你多照看着她一点儿。我过些日子又要回你大伯那,也没办法陪着她。”然后又问了他一些工作上的事儿,费南舟一一答了。
离开时,许栀心情复杂。
这次他将电梯卡和房卡递到她手里时,她不好再拒绝了。
费南舟自然看出她的心事:“妈妈身体还好,你不用太担心。”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
回到住处已经到晚饭时候了,费南舟问她想吃什么。
许栀摇摇头,她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儿,别落下什么胃病了。”他说着已经去了厨房。
许栀只好说:“那你随便给我整点儿吧。”
费南舟给她做了蛋包饭。
看卖相还可以,一吃她就眉头皱起。
“有这么难吃?”他都无奈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我做的蛋包饭和蛋炒饭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小时候好像不是这个味儿,小时候好像觉得还挺好吃的,怎么长大了味道变了?”
“可能我们都长大了。”他笑一笑,目光疏淡,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
许栀默默舀了一口,也不知道该作什么回应。
吃完后费南舟将碗筷收拾好丢进了洗碗机,回头找她时没瞧见她人,洗手间灯又亮着,他就在旁边等她。
桌上一堆东西还没收拾好,有沓小册子搁在桌角摇摇欲坠,快掉下来了。
他失笑,无奈地过去替她扶好,手一推就看到了册子后面的相框。
费南舟愣住,手里不觉将相框拿起。
是之前在出租屋里他看到的那个,还以为她要扔了呢,没想到还带着,原本从中间划烂的照片如今又用胶带珍而重之地粘好了。
照片上,女孩靠在男人肩头微笑,露出毫无城府的烂漫笑容。
他站在那边,老半晌没有动。
“哥,你有没有看见……”许栀从洗手间出来,甫一瞥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也怔住了。
费南舟若无其事地将相框放回去,问她:“看见什么?”-
年后日子如常,只是,许栀的工作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华瑞康领导班子大换血,她花了点时间才协调好,副总巩浩明却处处挑刺,她手里负责的一个项目方案申请了两次都没通过。
许栀犹豫了会儿,去找了沈琮。
这事儿她没办法找费南舟,一是这种小事他未必管,二是越级办事,沈琮面上过不去。
按理说,他没道理坐视不理。他这人公私分明,这事儿不管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出面。
沈琮听了后却有老半天的沉默,先给她倒了杯茶,问她知不知道巩浩明是谁的人。
许栀皱了下眉,没懂他的意思。
沈琮端着茶站在办公桌边浅啜,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华瑞的高层阵营比较复杂,总部对华瑞康的资源倾斜触到了很多人的利益,巩浩明是他们安插过来的人,我不好动他。”
许栀明白了,他不好直接出面,不过,他也没有不准她做什么,相当于默许了。
她笑一笑:“谢谢沈总的提点。”
“我说什么了?”他微微一笑,手臂松松支在桌角。
许栀怔了下,也笑了。
巩浩明不给她脸面,她也不跟他客气,两人在底下闹得不可开交,沈琮一问三不知,当没看见。他新来乍到根基不稳,也不团结底下人,好几次举措碰到了几个主管的利益,大家明着不说,暗地里都看他不顺眼,久而久之就没人听他的。
约莫是失了智,他三月底私自克扣项目拨款,许栀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报告给费南舟。
传真单打过去的时候,沈琮、宗政和瞿晓都在。
“你怎么说?你是他的老领导。”费南舟扫过那单子,抬手递给瞿晓。
她面不改色地看完了,笑一笑说:“手底下的小孩子小打小闹,怎么都能闹到你这儿?巩浩明这人脾气不好,惯会得罪人,领导班子新旧更替有点儿矛盾很正常。”
暗指许栀没事找事,把私人恩怨上升到大层面。
费南舟抬眸看宗政:“你怎么说?”
宗政一直都在中信资本坐镇,不过问华瑞之事,算是个“局外人”。
他的话算不上有分量,但也无伤大雅。
不过,他笑一笑就把皮球扔了回去,半点儿腥都不沾:“这是你们华瑞内部的事情,我不知内情,实在不好贸然开口。”
瞿晓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迁怒他,以免树敌,但还是有些窝火。
宗政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连句场面话都不愿意说。
她此举也并非为了针对许栀,只是感觉费南舟对华瑞康的重视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华瑞康又不是她的势力范围,长此以往会失控,影响她在华瑞的分量,不得不出此下策,安了巩浩明这颗棋子,想逐渐把局面扭转过来。
谁知道姓巩的这么废,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
费南舟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这人向来冷漠,是典型的冷酷管理者思维,只要自己能掌控全局,不影响具体的项目运营推行和效绩,底下人怎么闹他都不会管。
单子上说得挺清楚,可以说是一目了然,瞿晓却是风波不动,扔回桌上:“这事儿还是得问巩浩明。若是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为了公司自然是要严肃处理,杜绝这种欺上瞒下的不良风气,但若是有什么误会,也别冤枉了人。”
又看向沈琮,“沈总是巩浩明和许总的直属上级,这事儿他应该更加清楚。”
意思是她在华瑞,她又不管华瑞康,这事儿别问我。
费南舟饶有兴致地望向沈琮,转了下手里的钢笔:“沈总怎么说?”
沈琮波澜不惊:“孰是孰非暂且不好定论,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若把两位当事人都叫来,让他们当面对质?若是巩浩明真的克扣了款项,自然有书面证明,材料齐全,一目了然的话,到时候也更好判断。”
“你这么说,是觉得巩浩明真的做了吗?”瞿晓犀利的目光直刺他。
沈琮失笑,摊开手掌:“我只是说如果,瞿总,别这么激动。”
瞿晓冷笑连连。
她让巩浩明插手华瑞康的事,显然也是碰到了沈琮的底线,在他的管辖范围不允许有别的声音。只是,他自己不出面,让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来冲锋陷阵。
但心里也打鼓,不知道巩浩明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么不利于她的证据。
好在巩浩明没真的失了智供出她,只说是和许栀的在工作上有一些分歧,才产生了矛盾。
出乎她的意料,费南舟的态度模棱两可,不痛不痒地训斥了两句就作罢了,也没把巩浩明拔走,只是弄掉了他手里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丢给了之前分管营销的邱和平。
瞿晓自此知道,他对沈琮也不是完全的信任,也是借机敲打她,一举两得。
今天这场闹剧,他才是稳赢的庄家。
她心里愤愤不平又实在没办法跟他硬碰硬,只能挤出一丝笑容:“我本来想请你吃饭,不过,我看你今天也没这个胃口,只能下次了。”
说完心里又有些打鼓,巩浩明的事情确实是她理亏。
其实她何尝不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费南舟这个人,有时候似乎很好说话,但真的碰到了他的底线,翻脸比翻书还快,手段毒辣不留情面。但她不是他的敌人,顶多算利益有些分歧,大家一条战船上他犯不着整死她,大抵是这次手伸太长惹恼了他。
她看人准,尤其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她本来以为他对那个叫许栀的还有点喜欢,或者是兴趣,今天这一出反倒让她迷糊了。或者说,他这人就是爱欲分离,占有欲作祟,想上和喜欢是两码事。
她有时候分不清哪一个他才是最真实的他,哪一个是戴着面具?
她男人走马灯似的换,模样是个赛个的好看,但兜兜转转回来,仍没有一个人能与他相比。
也许人总是喜欢挑战自己不能攀到的高峰,想要征服自己不能驯服的人。
“那就下次吧。”费南舟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神色和往常一样淡然。
她挺不得劲的,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一道走出电梯时,远远就看到了许栀和插着兜的沈琮在大堂处说笑道别。
费南舟的脚步停下。
她的心情莫名很好,勾了下嘴角笑道:“看来你惹到人家小姑娘了,人跟自己上司表忠心呢。”
她可没忘记刚才许栀黑着脸走出会议厅的样子,招呼都没打一声,俨然是把费南舟和她、巩浩明划为“一个阵营”了。
但这种底气,是谁给的呢?不言而喻。
她心里跟针扎了一下似的。
总感觉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两人好像还没多熟。
事业情感双重挫败让她心里笼罩着一层阴翳,感觉自从他力主扶持华瑞康之后,很多事情都在逐渐失控。
另一边的两人也看到他们了,停下了对话,沈琮和往常一样有礼貌地跟他们颔首:“费先生、瞿总。”
许栀也依样画葫芦跟着喊了一声,只是,眼神没看费南舟。
她的不对付,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瞿晓觉得很有意思,忽然就改变了主意,笑望着她和沈琮:“一起吃个晚饭吧,完了还能去打个高尔夫,我听说沈总的球打得很好,一直都想要见识一下。”
沈琮没有应,而是笑着看向费南舟:“费先生有空吗?”
“不了,我还有事儿,你们仨去吧。”费南舟淡笑。
“那好吧。”瞿晓笑道。
根本没有人问她的意见,许栀觉得自己真是悲哀到了极点。
也对,她这个小喽啰,就是他们用来斗法的牺牲品,她算什么啊?
她现在平等地讨厌他们仨中的任何一个,但她此刻最讨厌费南舟!
爱之深责之切,别人都欺负她就算了,他最不能原谅!
其实她隐约能明白他的驭下之道,但从情感上来说,她真的不能接受,这种被肆意拿捏他却隔岸观火的感觉。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强烈,更没发现,沈琮那时候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一眼-
许栀没去聚会,走出公司就跟他们道别了。
埋着头走了会儿,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看一眼,是费南舟打来的,一开始不想接,可看那号码不停响,她心里挺烦的,到底还是接起:“喂——”
“走路看路。”他原本沉默着,约莫有两秒,无奈地开口。
许栀一惊,发现自己快撞到别人身上了,连忙搁下手机抬头道歉:“对不起啊……”
费南舟挽着西装,不动声色地笑望着她:“你怎么这么笨啊?”
许栀:“……你不是有事吗?”
“你呢,怎么没跟他们去打高尔夫?”他惯常地反客为主,将话题丢了回来。
百试不爽,许栀哑声了。
“好了,走吧,我送你回去。”他笑了一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肩膀。
许栀怔了一下,目光在他握着自己的地方停顿了会儿,人已经被他带得往前走了。
他没带她回住的地方,而是他在海淀那边的住处。
她以前在一篇公众号上看过,说这个地方看似不是最近最昂贵的地段,实则遍地显贵,很多权贵要员都住在这片小区里。
但真的踏入这片小区,感觉也挺平平无奇的。
她疑惑的眼神落入费南舟眼里,他笑着问:“怎么了?”
许栀就将自己的疑惑跟他说了。
“大隐隐于市,有时候,越是看着普通的地方越不普通。这地方我住得蛮舒心的,别看外观一般,挺僻静的,人员流动也不大。”他耐心跟她解释。
许栀一想也是,人到了一定层次和地位后,其实不太过于追求奢华的生活和仪式。反倒是那些忽然暴富的人,报复性消费,总是迫切地追求浮华的外在和名利。
处处高调,其实不太高明。
说曹操曹操就到,最尴尬紧张的事情发生了——
“南舟?”身后传来惊讶的声音。
许栀身体僵硬,下意识将自己藏在了他身后。
费南舟忍俊不禁,安抚地紧了紧她的小手,转身跟来人打招呼:“徐伯伯,您好。”
许栀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对方。
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但精神矍铄,看上去很有精气神,穿件黑色的夹克衫,乍一看挺朴素的。
但看费南舟随和的态度,显然不是一般人。
“费主任最近可好?”中年人闲适地跟他交谈,聊了几句问候到他父亲。
“一切都好,劳您挂念。”
对方又问起他大伯,语气更加谨慎郑重,甚至隐隐含着几分敬畏。许栀从他们的言谈中隐约窥知,他大伯的衔位和能量应该还要在他父亲之上,绝对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中年人好像根本看不到他手里牵着的人一样,直接无视,问都没问一句便告辞了
许栀担心了老半天的尴尬场景,根本没有发生。
她泄了气,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幼稚了。
这种人都是人精,不该问的与自己无关的不会问,何况这种事情可能也司空见惯了,他们这类二代公子哥儿包养女明星搞小蜜都很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把她当成那一类了。
身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许栀的思绪终于回笼了,眼睛被乍然亮起的刺目灯光照得闪了一下。
“以后离那个沈琮远一点。”费南舟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时扣着杯子喝一口,跟她说。
许栀怔了一下,看他:“……为什么啊?”
“他未婚妻是孔令绮。”他喝了一口水,没看她,语声平和,“孔令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跟他走太近,难保不出什么事儿。”
许栀那时隐隐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不过她没有反驳他,很乖巧地“嗯”了一声。
费南舟笑,过来揉揉她的脑袋。
被她伸手打开了,她有点儿不满:“别乱揉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只是浅浅笑着-
年后特别忙,许栀忙得脚不沾地。
忙了一个礼拜终于要收尾了,许栀升职了,升为了副总,和巩浩明平起平坐。
许栀的压力顿时倍增了许多。
董事会下达这项任命时,巩浩明眉梢挑了一下,离开会议厅时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升得挺快的啊,怪不得之前那么拼命。”
说的是她拼命怼他的事儿,显然,他觉得她在华瑞肯定有强有力的后台,至少和她背后的人是一个量级的,之前针对他都是一早就定好的计策。
许栀没有跟他吵架,而是专注自己的业务,和几个同级领导迅速熟悉起来。
再次见到费南舟已经是一个礼拜后了。
她有份很重要的文件需要他签字审核。
“许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啊?”沈谦含笑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许栀抬头,过来的有好几个人,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费南舟。
不管在什么地方,他都是最亮眼的那一道风景。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从文件里稍抬了一下头。这一眼很寡淡,公事公办,没什么特殊意味,看到她之后才展颜笑了一下。
许栀也对他笑了一下,有默契似的。
不过当着一帮高管的面儿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打什么招呼。
她跟着几个华瑞的高管一道进了办公门,然后杵在角落里站着,等着他们一个个汇报完再轮到她。
这个过程很漫长,足足持续了有一个多小时。
终于这帮人都走了,室内安静下来。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费南舟扯了下领带,走到一旁开了瓶矿泉水,仰头灌下一大口。
许栀不经意抬头,瞥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像触电似的缩回了目光,不敢再乱看。
半晌没有动静,费南舟问她:“愣着干嘛?”
许栀抬头,甫一撞上他含笑的眸光,如梦初醒,忙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
他接过后随手翻了翻,边走边看绕回了办公桌后。
许栀就站在一旁等着他看完。
他看到有些地方眉宇微皱时,她一颗心就提起来,有些紧张地望着他。他这人在公事上都很较真,不顾忌私人感情。
费南舟抬了下头。
许栀下意识站直了,正襟危坐。
他约莫是笑了一下,没好气:“用得着这么紧张吗?怕我吃了你?”
手指点点一旁,温声道,“你坐下。”
许栀乖乖坐下。
许是工作时的他看上去很板正,她心里稍微安定一些,但却另有一种压迫感在里面,也不敢太放松。
她歪着脑袋作出认真待命的样子,凑近些。
没料到他此刻抬了一下头,两人鼻子差点撞上。
他英俊的浓颜近在咫尺,眉眼冷峻,英气逼人,看得许栀心脏都要骤停了。
他复又垂眼,将手里圈划出重点的文件推还给她:“这几个数据,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先期投入这么多只有这么点产出和效益,这每个季度的同比增长还达不到市场平均……”
许栀忙收敛心神,不敢再乱想。
这次的汇报只是例行汇报,她来之前并没有怀揣着什么目的。这种汇报其实可报可不报,但是,汇报之后显然自己手里就多了底牌,这是跟“大老板”汇报过的,到时候更好拿着鸡毛当令箭,方便她指挥下面人。
她这个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根基不稳,很多人都不服她。
对上她要团结,对下自然要树立威信。
最好让大家都觉得她是大老板的“嫡系”,手握尚方宝剑,一切好办事。
她想得挺美,没想到一份简单的报告就被他指出诸多漏洞,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抛出来,问得她欲哭无泪,冷汗涔涔。
早知道不耍这种小聪明了,给自己挖坑呢。
许栀的CPU都要烧干了,没想到他对数字这么敏感。
“不是军校生吗?”许栀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没想到他的听力非常好,蚊讷般声音都听到了,一开始他没发作,在跟她聊完了报告上的问题后才丢了钢笔,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我读的也是双一流的985,不是什么野鸡大学,比不上你这个小高材生也算不上文盲。”
说完用笔点了下她的鼻尖。
许栀下意识摸了下鼻子,不知为何,耳朵有点儿红。好在他很快就敛了神色,低头签文件,不再看她。
许栀离开时替他关上了门。
第24章
费南舟虽然在汇报时刁难了她,但许栀回头梳理了一下,说的几个点都正中核心,如果不解决日后确实会出隐患,到时候捅了篓子才真的会被巩浩明他们群起攻之,职位不保都是小问题。
她忽然也能理解,为什么之前他一直不肯把几个重要项目交给她,后来虽然交了,也让巩浩明、刘欣雅几人一同参与。
监督未免权利过于集中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估计是为了分担风险和责任。
有些项目真的关系重大,如果捅了篓子她真的担不下来。
他老是说她“有点小聪明,会钻营,但办大事是个问题,顾头不顾尾”,她本来还不服气,忽然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离开前,他看了她会儿,原本不想说那么直白,可到底还是说了:“不是不帮你,我那么明显地替你出头,你肯定要被同事议论了。你想这样吗?都说你是靠着跟我的关系才坐上副总的位置,到时候,就算你有能力,别人也不会看到了。”
又说,“公是公,私是私。不过,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还是可以问我。”
许栀心头巨震,垂着头不说话了。
他笑了一下:“出去吧。”
礼拜天有个高峰论坛,许栀和巩浩明都去参加了。
他俩一直不对付,坐车的时候还唇枪舌战,许栀也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吵着吵着战火就有升级的架势。
车里其他人都在看戏,大有任由战火蔓延的意思。
但许栀没办法,她骑虎难下,不可能在这种场合示弱,而且当着沈琮和瞿晓的面儿她要拿出个态度出来,沈琮不方便怼巩浩明她就要冲锋陷阵,非喷得他不能再逼逼赖赖。
“小姑娘家家的,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就是不知道你到了别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能舔。”巩浩明阴阳怪气道。
这话一出,车上不少人都皱眉了。
他这话太糙了,都算得上人身攻击了,还是对女同事。
讨论工作、业绩什么都没事儿,这就有点下作了。
许栀毕竟毕业没多久,登时涨红了脸,想回嘴又不知道喷什么,忽听得后面有人“啪”一声合上了什么,继而是一道低沉威严的嗓音:“巩总,注意一下个人素质。”
巩浩明本来还有点不服气,回头看见说话的人,登时安静如鸡。
专车到了,费南舟扔下报纸,在秘书的陪同下下了车。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是,后来车到后许栀去洗手间时偶然听到有人在议论她:
“许总是不是大老板的人啊?升得也太快了。”
“不清楚。”
“很可能,不然大老板为什么在车上给她说话?这种小事。”
“看不过呗,他这种高门子弟,个人素养还是很高的,至少面上要体面,巩浩明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车上还有别的公司的代表呢。”
“也是哦。不过他就算真的要在华瑞康安插人,也不会选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吧?”
“难说,巩浩明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你看公司里那些领导,哪个真拿他当盘菜?都明里暗里看笑话呢,瞿总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倒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不过当初那个形势,她确实也抽不出别的人了。”
“许栀也不见得多高明啊,你这么说,倒有点田忌赛马的意思。”
“高层斗法,谁说得清?我们就看着吧。”
许栀有点心梗。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的层次,跟巩浩明是差不多的。
那天她一整天的情绪都挺低落的。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点,不过知道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听到是另一回事。
但更令她心情糟糕的还是项目的事情。
手里原本准备采购的一批机器到货出了问题,说要延期一个月,愿意按照合同赔偿款项。许栀一听就炸了,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天都不行。
“刘总,工期很赶啊,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这不是坑我吗?”她可是立了军令状,不能按期完成问题要被问责,而且这个项目要命的跟后面的合作都有关系,是华瑞康用来打开东北的市场的。
出了问题费南舟第一个剥了她的皮,沈琮都会受影响。
到时候,董事会那批反对扶持新公司的人肯定要跳出来了,影响会很大。
许栀纠结了一下午还是豁出去脸面,打了电话给费南舟。
彼时他在和瞿晓吃饭,讨论和霖市合作的那个医药基地的事情,因为某个副市长贪污卷了一大笔钱,开发商也跑了一半,香饽饽变成了烂摊子,这会儿抽身前面的投入全打了水漂,霖市那边也不乐意,他虽不惧也不好得罪那边,一个头两个大。
“我的意思是和途策、东河那边谈谈,这个项目850亿太大了,靠我们自己肯定吃不下,而且风险太高了。”瞿晓沉吟。
费南舟:“这消息还瞒得住吗?都上新闻了,现在都等着看我的笑话,他们不得趁机狠狠讹我一笔?”
“那也没辙,总不能撂挑子吧?陈书记那边可重视着呢,这个项目要是垮了,对他的仕途都有影响,我们犯不着得罪他啊。不然以后还要不要和霖市、横市那边合作了?”她心里有火,说话也没怎么客气。
费南舟这个人,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很多人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自问自己的脾气已经够烂了,跟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心里估摸着也明白这点,有些事儿会跟她讨论但每次谈判时从来不会带她,更倾向于带宗政、沈琮几人,红脸白脸轮着唱这戏才能唱得下去,不然玩脱了就难看了。
“你要是不乐意,我来出面。”她心里憋着火,真是麻了。
费南舟未置可否,按下打火机:“你急什么?”
猝然亮起的火苗映红了他冷硬俊秀的眉眼,淡漠无比,但总感觉别有深意,瞿晓一腔怒火如被一盆冷水浇熄,凝眉:“你什么意思?”
他抽烟的姿势实在好看,优雅极了,但那副游刃有余作壁上观的架势实在是可恨得很。
他倒是比她想象中要镇定多了,一根烟抽完才跟她说:“你也说了,这关乎陈想何的前途,周茂出逃第一责任人就是他。现在最急的不是我,是他,他就算想方设法使尽浑身解数也不会让这个项目黄掉的。你这么坐不住,眼巴巴上赶着当这个冤大头,途策、东河那边听了都得竖起一根大拇指,赞您一声‘牛’。”
瞿晓血气上涌,偏偏他说的有道理,她没法对着他发作。
他随手掸落一截长烟灰。
这时有电话打进来,他抬手接了:“喂——”
“费南舟,是我。”女孩清甜的声音急促地传过来,是真焦急。
四周很静,瞿晓也听到了。
她没什么表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费南舟将烟掐了,提起自己的西装跟她道别:“回见,单我买了。”
许栀显然也听到了,原本火急火燎的话都咽了下去,不确定道:“您那边有人吗?”
他淡淡一笑:“你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许栀脸颊发红,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副德行有没有被他身边的人听到。
费南舟笑而不语,没点破,按着手机走出了餐厅。
路上她就跟他说了机器采购的事儿,费南舟在车上略沉吟,似是在思考。
许栀如火烧眉毛:“你说怎么办啊?一个月这边工期都要停了,到时候产品肯定不能按时上市,那我一定完蛋了!公司也完蛋了,董事会……”
“许栀。”他唤她。
许栀停下来,乖巧等待。
岂料他扶额微叹:“你安静会儿,让我想一想行吗?”清朗声音里含着一点笑意。
许栀的嘴巴牢牢闭上,小脸微红。
费南舟只是略作沉吟便开了口:“工期不能拖,找别的渠道吧。”
“这批机器很先进,很多零件都是进口的,而且量这么大,短时间上哪儿弄啊?”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以他的人脉和关系,弄到一批货自然不是问题。
甚至只要放出风声,大把上赶着来巴结的。
别说一批机器,天上的月亮都有人赶着去捞。
他的话挺精炼,具体怎么弄一点儿没说,挺像空头支票的,但许栀一颗躁动的心莫名就安静下来。
说话的时候他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恭敬回头:“在前面停吗,费先生?”
“不用,就在这儿停,我自己过去。”他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翘首以盼的小姑娘。
明明这距离也不远,可她就是看不到他,犹如一个大瞎子。
费南舟下了车,继续跟电话那头讲:“我到了。”
“你在哪儿啊?”她还在四处张望。
他不疾不徐地笑了声,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无语,清朗的声音好似就在她耳边:“你抬头,往东北角30°的方向看。”
许栀狐疑地朝四周张望,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东北是哪边啊?”
他没答,手机里已经嘟嘟嘟传来了忙音。
许栀愕然地看一眼手机,然后便听到了他的声音:“你抬头。”
她下意识听从他的话,循着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摇头苦笑的费南舟,原来他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站台上,背着光,身后是五光十色不住闪烁的霓虹灯。
“我真的怀疑你是怎么考上N大的?地理卷子都是蒙的吧?”他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削了一下,像惩罚。
但似乎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昵在里面。
许栀不甘示弱:“做卷子和辨别方向是两回事!”
“还有,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不要再打我的头!我已经长大了!”
他不言不语,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俄而,又抬手明知故犯地削了下她的脑袋,力道都和刚才那一记如出一辙,眼底还含着笑。
许栀瞠目结舌,都忘了要说他。
还能这样?!
第25章
要说解决问题,其实电话里已经解决。
许栀说:“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
费南舟看一下表,似模似样地说:“确实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许栀气煞:“你怎么这样……”抬眸时愕然地发现他在微笑,她错愕茫然的表情映入他暗沉深邃的眼底,他不动声色,她脸已经悄然涨红。
他逗她时三分真四分假,像儿时逗弄孩子,但又和那时候不一样。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在此情此景他们的关系之下。
那时无关风月,如今有些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不能逆转,哪怕她想要忽视,客观事实是存在的。他们有了亲密的肌肤之亲,他那样地深入过她,她不能忘怀,哪怕她很想要忘记。
他们都在装,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免得更难看。可她的定力和功力,到底是不及他,以至于她不清楚他是几分真几分假。
她别开头,不肯再说。
他也没有再逗弄欺负她,语气很温和:“去吃饭吧。”
“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她记得打电话的时候他身边是有客人的。
“你不是没吃吗?”他笑睨她。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寿司味道不错,鱼子酱非常新鲜,只是,许栀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颗粒有些无从下手。
“不爱吃?”他用勺子从她那儿挖了一勺,送入嘴里。
许栀的注意力都在鱼子酱上,没注意到他过于亲密的动作,期期艾艾:“……有些像虫子。”
“就是鱼卵。”他浅笑,用方才尝过的勺子挖一勺,送到她嘴边。
因为她之前一直低着头看那鱼子酱,没注意,下意识张嘴叼住。
他的视线落在她鲜艳饱满的唇瓣上,眸光转为深沉。
许栀尝了一口觉得鱼子酱不错,开心地吃起来。吃了会儿发现他一直在看她,盘子里的东西都没怎么动,怔怔的:“你怎么不吃啊?”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定格两秒,忽而笑了:“秀色可餐,看你就饱了。”
许栀脸上麻麻的,那一瞬竟有些心神失守。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这话有挑逗嫌疑,可他眼神清明,一击即退,低头喝一盏清茶,似乎只是跟她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许栀思忖那日他瞧见沈琮照片的情景,心里千丝万缕,总感觉有些线索密密麻麻在交织,可就是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地图。
他的心思向来难猜。
她不言不语,觉得说多错多,还是闭嘴吧。
离开时都很晚了,外面风有些冷,吹在身上好似要侵入骨髓。
他将外套脱下,不由分说裹住了她。
强烈的男性气息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将她缠绕在其中,不得挣脱,不能逃避。
隔着衣裳,他的手牢牢握着她的肩膀,她想要推开却好像没有力气推拒。夜风没有吹散她身上的燥热,反倒让她的脑袋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炙烤,浑浑噩噩的更加不清醒。
许栀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刚要出口制止,可目光触及他倦冷的面容,又生生咽下。
他也没做什么,是她心里有鬼。
那日他送她到家就走了,独留下许栀心里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许栀之后一段时间都在有意地躲着费南舟。
当然也有升任副总后工作很忙的原因,为了项目的事儿,她和巩浩明暂且休战,最近都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不过,许栀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
她明显地感觉到最近的人事调动很频繁,华瑞内部似乎出了一些问题。
中秋节前夕,业内出了一件很大的事。
中投入股泰禾人寿取代中信资本成为第一股东。
看似不是什么大新闻,但是业内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首先中信资本的实际控股人就是费南舟,等于泰禾的大股东就是他,如今却被当地央企收购,说明他本人的资产出现了什么问题。
且泰禾不是一般的公司,是他当初下的很重要的战略布局,当初成立时背后的结构就很复杂,不止有国企、民企多方参股,也有外资和港资的背景,不少企业这些年仍在用增资扩股的形式加入,费南舟能稳坐大股东的位置,不仅仅是能力,也代表着一种影响力,他代表的不止是他个人。
如今易主,要么是他已经无力掌控局面,要么就是有了更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加入战局。
这是一个不太好却很明显的风向和指示。
许栀这两天也陆续听到了一些传言,说中信已经负债累累,费南舟变卖了中信旗下的两个酒店品牌,质押超过55家在国内的酒店来融资,似乎已经放弃中信在文娱服务业的相关业务,断腕以保其他产业,名下超过300亿资产都被冻结……许栀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似乎确实遇到了麻烦。
知道他要面子,许栀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打了他的电话。
谁知没打通,而且也没有回拨回来。
他以前从来不会不回她电话,就算在忙,忙完了也会打回来,许栀意识到他可能摊上事儿了。
她心里着急,能找的人也有限。其实最方便去找的是沈琮,他不止颇有能量和人脉,也是中信的股东和华瑞的执行管理人,但她这人虽然不太聪明但也隐隐嗅到了什么,所以她没去找他,她去找了谢成安。
那日天气晴朗,她在众诚控股楼下蹲守了他一下午,人都要睡着了,终于有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驰过警戒线。
趁着车辆减行的时机,许栀忙过去拍窗户。
先降下的是前排的车窗,司机看了她一眼,回头禀告:“谢总,是许小姐。”
果然都是人精,只见过一次的司机都能认出她。
后座的玻璃这才缓缓降下一半,谢成安只露出一双疏懒的桃花眼,就那么兴致缺缺地看了她一眼,问她有什么事。
他一副你有话快说说完了我还得去补觉的感觉,让许栀有种他这人是不是日日混夜场的感觉。
在费南舟的这些个朋友里,这人好像最不着调,但仔细看,他这双眼睛又清澈坚定得很,叫人看不真切。
谢成安到底还是让她上了车,她在车上问了一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支着额头像是睡着了。到了办公室将人遣走,他给她倒了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就这么关心他?”
许栀不明白他问这句话的含义,但见他神色镇定,看不出丝毫紧张,心里也稍微落了落,意识到费南舟的问题可能不是那么严重。
“他是我老板。”许栀笑着说,“我还不想改换门庭。”
“那中信不想改换门庭的员工都得来我楼下堵门了。”他悠悠喝一口茶。
许栀被堵了,暗道这人的脾气怎么和费南舟一个样儿?还是他们这类人说话都这么不客气。
“您就跟我交个底儿行不?我确实是挺担心他的。”许栀不跟他兜圈子了。
“那许小姐先跟我交个底儿,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搁下茶,笑望她。
许栀说:“我说朋友,你肯定不信。”
“愿闻其详。”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他笑了一下,这个表情有点意味深长,但也没有再问,终于跟她透了底:“他被有关部门约谈了。”
许栀心里一个咯噔,但看他狡黠投来的目光,表情又马上收了起来,觉得他又在诈自己。
他似乎对她和费南舟错综复杂的关系很感兴趣。
“他爸不帮他吗?”许栀嘟哝,既是不解也有狐疑。
谢成安很无奈的表情,挑了下眉,意思是这点儿小事用得着惊动他老子?
许栀从他的态度里探得了一点底细,知道事态没那么严重,笑道:“谢谢谢先生。”
她起身准备告辞了,身后又传来谢成安不咸不淡的声音:“华瑞内部挺复杂的,你还是明哲保身吧。”
许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在喝茶了,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犯嘀咕,当时也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离开时脑子却高速运转起来,联系到费南舟和沈琮、瞿晓之间的龃龉……还是感觉很乱,而且她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去想了。
费南舟翌日就回来了,给她回了电话。
“你没事儿吧?”许栀问。
“有事儿还能给你回电话?”他从鼻腔里哼出笑意,带点儿嘲讽,但她更听出几分愉悦。
疲惫归疲惫,但他似乎心情还不错。
许栀本来想问他中信股权变更、即将失控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又怕伤到他自尊心,还是没有问,转而说:“晚上一起吃饭吧?给你接风洗尘。”
一段弧形的沉默,他说:“好。”
夜幕降临的时候,系着围裙的许栀在厨房里忙碌着。
这处房子的厨房是半弧形的,开放式,乳白色的整套厨具搭配北欧风格的复古瓷砖墙壁,格外有情调。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棕色的木纹石上,熠熠生辉,让人心里温暖。
许栀做好了冷菜,将切好的热菜材料分门别类排好,给自己打了一杯咖啡。
打奶泡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餐厅墙上挂着的钟摆,时钟显示已经是下午5:45分了。
窗外的行人和车流比白日还要密集,从高处望下去像排列在机器上等待出货的质检产品,五颜六色,种类繁多,看久了视觉疲劳,渐渐地分不清人和车。
她心里有些急,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搓了搓。
想了想,还是将大闸蟹搁到了蒸箱里先蒸起来。
快5点时候,门口终于传来响动。
许栀回头,费南舟正好进门,在玄关处弯腰脱着鞋子。
大衣已经扔到一旁的玄关桌上。
“怎么,不认识了?”他抬头的一瞬正好捕捉到她呆愣的表情,禁不住笑了一下。
他里面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勾勒出高大健壮的身材。
笑起来的时候,一双迷人的眼睛,但两天没刮胡子,唇上一层淡青色的胡渣,有点儿落拓潇洒。
许栀咬咬唇,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默默去炒菜。
火的温度有些旺,从锅子边角冒出火红色。她将锅子调整了一下位置,往左挪了挪,将沥干水的茄子倒入了锅里。
但还是有些水渍残留,油遇水溅起来,打在她手上。
她缩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费南舟将煤气灶关了,从后面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拉到水龙头下冲洗。
“……只是溅到一点点。”许栀说。
费南舟回头,目光落在她白皙小巧的脸上,一双水雾蒙蒙的杏仁眼。
一开始他没说话,许栀也静默着,目光对视的刹那,她人已经到了他怀里,被他一只大手扣着。
他将她垂落到衣襟前的发丝缓缓捋到耳后。
安全距离已经打破,她的鼻息间都是他清冽的气息,脖颈上被他触到的那块肌肤却像是燃烧似的灼烫起来。
水声还在哗哗流淌,她呼吸发紧。
他又贴近了几分,高大如山般的影子紧紧覆压下来,挡住了她身后的光线,视野里一瞬间暗沉下来。余光里又有百叶帘的阴影,一道一道横格子,随着他肩膀的微微起伏而摇曳。
她仿佛醉了,闭上眼睛,意识在午后阳光的阴影里徜徉。男人的掌心越来越热,按着她圆润纤瘦的肩头,探寻往下,有种酥麻的感觉从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
许栀半睁半阖望着他身后的一盘莲藕,粉色的藕肉在夕阳下散发着油润金黄的色泽。
甜,腻到人心坎里,腻到人心里发慌。就这样,他的手沿着腿部探了进来,粗糙的掌心勾到了蕾丝裤边,她本能地弓起身子想要合拢,又被有力地掰开。
她脸上有种不自然的潮晕,白皙中透着粉,莹润纤白的脖颈如天鹅般仰起。毛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叠到肩头,连带着蕾丝罩一块儿往上推,他将她抱到了桌台上,低头含住,用舌尖灵活地拨挑。
她在颤抖,完全不能控制,唇间渐渐的溢出破碎的声音。
意识迷迷糊糊的,后来连他什么时候撞进来的都不记得了,其实是可以阻止的,但又似乎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事态的发生。
这是相认以后第一次这样失控,说不清是意外多一点还是蓄谋已久的侵占和攻略。
时间太晚了,菜也烧不完了。许栀坐在瓷砖地上抱着肩膀,抬头去看厨房窗外,天色已经很暗沉了,再看一眼客厅的钟,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
“来吃面吧。你坐地上屁股不凉吗?”餐厅里,费南舟将两碗面搁到餐桌上,回头笑话她。
许栀这才感觉光溜溜的屁股有些冷,扶着橱柜站起来。目光往下瞧,不经意扫到一滩水,她红着脸移开,谁知又不慎扫到了角落里那个垃圾桶。
几片绿色的菜叶子下隐约露出两个灌满了白液的套,和几片用剩下的洋葱片混在一起。
她脸上不自在,想把这个炸-弹丢去洗手间,又不好这个时候伸手去捞,只能暂时作罢。
许栀垂着头走到餐桌上和他面对面吃面。
“不好意思,厨艺不好,将就吃一下吧,下次试着做个汤头。”费南舟对她笑道,将碗里的两只大虾挑出来夹给了她。
许栀没吭声,过一会儿才说:“这样就挺好了。”
“对我的厨艺就这么没信心?”他笑。
许栀也笑了一下,抬头和他目光对视的刹那,又有些尴尬,低头继续默默吃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结束时,他替她将碗碟一块儿收拾了。
许栀本来还是想问一下他公司的事情的,可踯躅了很久还是没有开口。
费南舟是个很敏锐的人,从厨房回来时,他捏一下她的脸:“你有话就说吧。”
许栀双手捧着他的脸,半晌:“……还是算了。”
费南舟拉下她的手,笑了:“其实你是想问我工作上的事儿吧。”
肯定句。
许栀知道不可能瞒得过他,但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点出来。
她去看他,他的眼中噙满无奈的笑意:“不用替我担心,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许栀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强装镇定安抚她,心里的担忧并没有消退多少。联系这些日子自己的所见所闻,她忍不住开口:“沈琮是不是在故意针对你?”
他停顿了一下,问她从哪儿听来的。
因侧着身,他高大的身影很自然地倚靠在中岛台上,睫毛阴影下的眸光有些晦暗。
许栀说她也在华瑞做事,人脉不是摆设,也要和高层交涉,她自己能看出来。
而且,她觉得瞿晓很有可能投靠了沈琮,采用了一些手段,对华瑞内部的股权进行了稀释,加上一些操作,不然中信不会崩盘得那么快。
费南舟对华瑞康的大力支持,很大程度上已经得罪了华瑞内部不少股东,利益分歧,倒戈相向也正常。而且,沈琮背后还站着孔家。
许栀见他不说话,觉得自己猜对了七八分。
白炽灯下,他垂着头,修长的手就那么支在桌角,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他的面部折叠度很高,皮肤又白,不说话的时候别有一种阴郁暗沉的清冷气质在里面,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又不敢多看。
她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狼狈过,心里不忿又难受,但又不想戳他的痛处,面上不由涨红,想安慰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咬了下唇。
他这么骄傲的人,只看结果和事实的人,任何的安慰都是在打他的脸。
许栀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后来去酒柜里拿了瓶洋酒出来,满上。
他听到声音回头,都笑了:“你不是不让我喝那么多酒吗?”
“偶尔喝一次没事。”她知道自己笨嘴拙舌的,也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安慰他了,免得越描越黑。
但谁知这酒这么烈,两杯下肚她就觉得自己浑身热得厉害,感觉不自在极了。
这种剧烈发着汗的感觉,国内的高度酒都没有这样过。
他们是坐在客厅地板上喝的,费南舟手里扣着酒杯,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是标准的平行四边形丹凤眼,眼皮上只有一道细褶,非常清俊漂亮的眼型。可今日的他不带几分威严,反而有种潋滟无边在里面。
许栀心跳得厉害,根本不敢看他。
他却一直都在看着她,眸光如深潭,仿佛要将人溺毙。
这样一双倦冷疏离的眼睛,认真看人时却这样蛊惑。
“为了安慰我,你也不用这样拼。”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揶揄。
许栀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要嘴上占便宜,挨过去盯着他脸瞧。
“干嘛?”他懒懒的。
这种时候他还要这么傲慢,许栀生气:“低个头你要死?”
“你想我怎么低头?”说话功夫,一手已经拉过她,蛮横地将她牢牢按在怀里。
许栀跌撞往前,双手撑在了他的肩膀上,人已经跨在了他身上。连带着他往后倒,另一手撑住地板,也牢牢抵住了往前倒的她。
四目相对,她面红耳赤,他眼底漾出笑意。
许栀不敢再乱动了,想要说点儿什么,他阖眼发出一声长长的、淡淡的嘘声,带着嗔怪。
世界好似又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她的眼底,又只有他了。
许栀咬着唇,到底还是开口:“大厦将倾了你还搁这儿云淡风轻?我是真怕你破产!不识好人心!”
“我破产了你陪我睡大街吗?”他还跟她开玩笑。
“你想得美!你破产了我马上找别的男人!”
他坐在地板上笑得前仰后合,背脊都抵上后面的沙发里。因着惯性许栀趴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是个羞耻的姿势,又莫名有些兴奋。
长久的对视中,他捏住她的下颌,带一点儿强迫,将手指伸入她嘴里。
一根、两根,食指和中指模拟着做撤出的动作。
许栀下意识含住,潮湿的舌头卷着他指尖,包裹住。
有种电流般的感觉蹿入他四肢百骸,原本消散压制下去的酒意,如烈火遇滚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只一瞬就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舌尖探入了她的口腔。
这个吻有些急了,磕碰到牙齿,带一点儿疼痛,却莫名将他的情-欲点燃到极致。
她备吻得眼泪都出来了,浑身战栗。
在他松开她的时候红着脸,小声盘在他身上问:“还来吗?”
他问你累了吗?
语气磁性、疏懒,总像是在调戏她。
许栀倔强地不肯再这种问题上认输,说没有,我是担心你。
他分明是在下面的那个,眸光犀利扫来时,许栀就有种备强大的狩猎者盯上的感觉,一个冷淡的眼神都带着压迫性。
她越害怕越搂紧他:“别吓我。”
“我吓你干嘛?疼都来不及。”他单手撩开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揉捏她柔嫩鲜艳的唇,过了会儿又说,“你可以不动。”
这个问题衔接上上个话题才畅通,许栀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一会儿意识过来后,脸更红了,低低地啐他一声。
过一会儿又小声问:“这样你好发力吗?”
小手还攀在他肩头,低头望着他。
“以前在班里的时候,我能做三百个俯卧撑不带停的。”他对她挑眉,慢条斯理地说,“体力不必说,频率还很高,至于力量如何,许小姐深有体会。”
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说到最后一句,随意瞟来的那一眼里,涤荡的笑意让人脸上发热。
他甚少跟她开这种带颜色的笑话,尤其是相认后。
夜深人静,他略带磁沉的嗓音格外诱惑人,像深渊里伸出的一只手,你明明知道这样不好,还是心甘情愿不顾朝夕地沉沦。
他是她无法抗拒的诱惑。
贴得太近了,他舔了一下她的耳垂。
因为姿势缘故,只若即若离地舔到了一丝。
带点儿湿滑温热的触感便离开离开了,却像是在她心里点上一把火。
许栀心跳更快:“试试?”说的是这样她在上面的姿势。
费南舟只是笑,过一会儿却起身。天旋地转,她已经被他抱了起来搁到沙发里,以M形被折了上去,雪白的腿架在了他的肩头。
他压低了,双眼盯着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湿漉漉的眼睛,说不行。
许栀问为什么啊。
他一开始不说,在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时,他伏低了在她耳边说:“这样比较敏感。”
许栀脸颊绯红,懂了,敏感就比较快。
他游刃有余地开始吻她,窗外的夜色如潮水一般蔓延开。
夜半时他又来吻她,她一开始以为是虫子,吓得伸手就拍了出去。
听到巴掌声已经不对,急急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拧亮。
不可一世的太子爷脸上一道鲜红巴掌印,新鲜出炉的。
许栀瞠目结舌看了他会儿,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笑?”他板正脸,眼神危险。
许栀后怕地收起表情,可过一会儿又没忍住,笑出声来。
结果就是被他拉到身下继续惩罚。
“你不睡觉吗?”她躺在他底下全身雪白,像一只没有上釉的白玉瓷瓶,纤瘦窈窕,细胳膊细腿。
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让人没有办法心生邪念。
他伸手盖住她的眼睛,后来用领带将她的眼睛给绑住了。
“你干嘛?”她要去揭,被他按住了腕子,狠狠揉在褶皱的被单里。
红色绸缎像翻滚的波浪,颜色触目惊心。
他骨子里有破坏欲,这具洁白纤柔的身体,被狠狠翻过去。
冬夜里格外寂静,凌晨3点,她埋在枕头里呜呜咽咽,承受着来自身后一下又一下猛烈的冲击。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水波中荡漾摇晃,岌岌可危。
第二天他带她去接收那批新机器。
“我凌晨5点才睡的。”许栀顶着黑眼圈烦躁地说,鲜香扑鼻的鲜虾面都提不起兴致。
许是内疚,他没有反驳,低垂着眼睑给她夹蛋。
“我不要吃蛋!”
他又给她换了炒牛肉丝。
她开心地吃起来。
“你没有别的事吗?”迟疑了会儿她还是抬头。
其实她想说的是,他自己的问题明明更严重,还要陪她去做这种小事。
谁知他笑了一下,慢悠悠喝一口茶:“我当休假。”
趁他低头的时候,许栀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谁知他正好这时候抬头,把她的搞怪尽收眼底。
她挺尴尬的,他只是包容地淡笑了一下-
这一趟他们在江州待了一个礼拜。
她和费南舟通吃同住,好得如胶似漆。
她以为的他穷途末路,实际上他该吃吃该喝喝什么反应都没有,至少她面上一丁点儿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