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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制定计划

花芝芝眨了眨眼睛,好奇道:“你们有仇吗?”

雷卷那句话,显然意有所指。他说戚少商最擅长单打独斗,想来他们一定早就认识,并且发生了一件让两个人都印象深刻的事情。

小花妖虽然在自己的感情上很迟钝,在别人的感情上却出奇的敏感。

雷卷一愣,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花芝芝却没想到雷卷会看她,她早就喜欢雷卷故意避开的视线了。不过她也从来不会生气,因为她一直都知道,无论雷卷看不看她,他的眼睛里始终都有她。

甚至于,就是因为她在他眼睛里,他才不看她。

不过虽然如此,但是每一朵花都喜欢别人看着自己,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看着自己。

身为一株美丽的小花妖,花芝芝自然也不例外。

花芝芝脸上一喜,正欲说什么,待她看清楚雷卷的神情时,脸上的笑容却忽而一顿。

雷卷并没有注意到花芝芝表情的变化,因为他已经移开了视线。

花芝芝歪着脑袋看他。

明明不过隔了两个月而已,他似乎比她上一次见到他时,更加羸弱,更加消瘦,皮肤也更加苍白,几乎没有半分血色。

她忽而很难过。

她本可以救他的,如果不是她舍不得自己的三百年修为……但是现在她身上一点修为都没有,空空如也就像一个罐子。

早知道会这样,她应该先救下雷卷的命,再把自己的修为还给长老。

“没关系,我还不会死。”雷卷忽而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花芝芝一愣,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雷卷勾了勾唇角,淡淡道:“因为你看向我的表情,让我觉得你下一秒就要给我念挽联。”

他从来不在意死后的事情。

一个人都死掉了,那么这个世界无论再发生任何事,和他都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入土为安,又或是弃尸荒野,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他此时此刻却忽而想,若是死掉之后,有一个心爱的女孩在他的葬礼上为他念挽联,为他哀伤……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戚少商却错愕道:“卷哥,你生病了吗?”

雷卷苦笑道:“难道我有哪点看起来不像生病的人吗?”

戚少商道:“只是,我印象里你似乎一直如此。”

雷卷点了点头,道:“的确。”

他身上这颗肿瘤,已经和他一起共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了。若不是这几日频繁的吐血,他甚至都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花芝芝道:“这么说,你们早就认识?”

戚少商回答道:“不错。在我来到连云寨之前,我本是江南霹雳堂的一员,是卷哥一路栽培我……”

虽说他们年纪相仿,但是雷卷对他的恩情,他这一生都还不完。

花芝芝想起了雷卷此前说的“单打独斗“四个字,明白过来,拍手道:“然后你就抛下霹雳门,跑来连云寨做寨主?”

戚少商苦笑道:“不错。”

每一个人总有年少气盛的时候,也总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他不后悔离开江南,也不后悔来到连云寨。

看到连云寨这些年发展的越来越壮大,边关也越来越平静,他的内心也越发的骄傲和自豪。

江湖上流传着九现神龙戚少商的威名,却也流传着另一种言论。

他们说他是江南霹雳堂的叛徒,垃圾,背信弃义者,忘恩负义之人。

他为什么没有反驳过这一点?

他为什么再没有回过江南?

是不是每个人,这一生之中,都一定会有自己对不起的人。对于他而言,这个人会是雷卷吗?

戚少商不知道。

甚至于此时此刻,他都不知道雷卷的来意究竟为何。

他确信一件事,雷卷并不是来杀他的。

他了解雷卷的为人,若江南霹雳堂当真要将他赶尽杀绝,一定早就会堂堂正正的动手,绝不会在此时此刻,趁人之危。

雷卷从来不是这样的人,雷卷也不屑去做这样的人。

但是他不是来杀他的,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莫非……是来救他的吗?

可是他一个早已离开霹雳堂的人,背弃了雷卷对他的恩情,又如何能让自己相信,雷卷还会来救他呢?

花芝芝笑吟吟的拍手道:“这也太有趣了!以你们的过去,人人都会以为你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偏偏,你们却是最好的朋友!”

戚少商一愣,呢喃道:“朋友?”

“不错。”花芝芝道:“江南距离此地,路途遥远,纵然雷卷轻功再好,也要长途跋涉。对于一个将……”

小花妖话锋一转,改口道:“对于一个病重之人,愿意为你拿出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你若还觉得你们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小花妖威胁的举起拳头,严肃道:“我可要替雷卷打你的脑袋了!”

雷卷淡淡一笑。

花芝芝方才差点脱口而出“将死之人”,还好她只说了第一个字便感觉到不对,于是换了一种更加委婉的说法。

虽说在她眼里,雷卷无论是活四十岁,还是活八十岁,都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人类本就是寿命短如朝露的生物,多活四十年,少活四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白驹过隙,沧海一粟。

但方才在她差一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却忽而感到一种下意识的慌张,就好像她看到不过两个月没见,雷卷的病情竟然加重了这么多时,她那无法掩饰的后悔和悲伤一样。

她曾经觉得,那些短暂的一瞬,谁会在乎?

可是她现在忽而明白,人类会在乎。

无论他们的生命有多么短暂,只要今天依然活着,这一天便依然很重要。

他们可以做很多事,为自己,为朋友,为情人,为敌人。

人类在乎。

而花芝芝……她缓缓伸出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在那里,有一颗心脏,一颗属于人类身体的心脏,正在规律而又有力的缓缓跳动。

而花芝芝,也在乎。

楚留香不禁一笑。

他的小花妖,似乎越来越懂得照顾人类的内心了。

戚少商感激道:“你们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卷哥,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一句抱歉……”

“没什么好说的。”雷卷昂起下巴,淡淡道:“你从来都不是霹雳门的叛徒,也不是霹雳门的垃圾。你的所作所为,侠义壮举,都对得起你曾经身为霹雳门中的一员的身份。”

若戚少商当真做出什么好似顾惜朝这般背信弃义的事情,雷卷早就来清理门户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偏那些江湖之中传言他们是宿敌的人,竟完全想不明白。

正所谓人逢知己,琴遇知音。

或许有些事情,本就是只有知己之人,才能这样轻而易举的想明白。

就好像花芝芝一语道破雷卷是为救戚少商而来,更在听明白此前恩怨之后,依然笑吟吟的直言二位是好朋友。

可是这个道理顾惜朝永远都无法明白,他甚至于还给霹雳门连下了几道拜帖,想要游说霹雳门与他一起对付戚少商。

当然,石观音敲不开霹雳堂的门,顾惜朝自然也没有敲开。

说来奇怪,霹雳堂的门分明常年大开,偏偏有些人,似乎怎么,都进不去。

戚少商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颤声道:“卷哥……”

“你一日为霹雳门的人,便终身都是我霹雳门的人。”雷卷目光忽而变得锐利,直勾勾的盯着戚少商,冷冷道:“我霹雳门的人,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白白送命!”

戚少商身形一颤,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他似乎永远没有办法瞒过雷卷。

曾经在霹雳门时,便是这样。

想来,他离开霹雳门的事,雷卷也一定并非毫不知情。只不过雷卷本就不会阻拦他,因为霹雳门,从来不会强行留下任何人,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它亦总会敞开一道门。

一如往昔。

花芝芝忽而觉得,难怪此前石观音一路上吞并武林之中各门各派,却偏偏在江南霹雳堂失了手。

一个遮掩的帮派,本就不会为任何人所用。

他只是自己。

雷卷道:“你以为把所有人都支走,就不会再有人为你而死。但是你自己呢?”

戚少商苦笑道:“我本来也没想过要活着。”

雷卷道:“可是你现在死掉,对得起那些,拼尽全力救下你性命的人吗?”

戚少商没有回答。

他依然禁闭着眼睛,他的眼泪却又流下来。

花芝芝歪着脑袋,好奇的打量着戚少商。

对于植物来说,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随时随地一道雷,一场雨,一只奔跑的野兽,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都可以让一朵花,一棵草,刹那间失去生命。

这固然被动而无奈,似乎是自然的选择,但是无论是生是死,她们都是自由的。

她们从不执念于生,也从不畏惧于死。

然而此时此刻,看到戚少商脸上的痛苦,看到他沧桑落魄的身影,还有那断掉的手臂……她忽而感受到了他此时此刻的挣扎。

那是一种,想死,却不能死的痛苦。

一个人,连死亡的自由都没有,他该有多痛苦?

花芝芝不知道。

她只是安静的观察着,就像一株植物。

她本就是一株植物。

许久,戚少商睁开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眸之中的痛苦并未淡去,却不再挣扎,而是变成一种明亮和坚韧。

他沉声道:“卷哥,我听你的。”

纵然十余年未见,雷卷始终都是他最信任,亦是最崇敬之人。

雷卷没有讲话。

他依然站在那里。他的身形纤瘦,脸色苍白。他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毛裘,如此厚重,如此温暖,他的身体站的很直,那双灰色的眼眸安静的凝视着一旁的空气。

然后他忽而抬起手,捂住嘴巴咳嗽起来。他的手也很苍白,很纤细,从那黑色毛裘之中探出来,强烈对比的色彩,竟如同僵尸一般。

下一秒,那惨白的手上,忽而染上了一丝鲜红。

戚少商惊声道:“卷哥!”

他眼看着就要冲上去。

雷卷身子晃了晃,并没有倒下,于是戚少商也没有再往前,而是停留在了距离雷卷一步之遥的地方,紧张的看着他。

雷卷深呼吸了几次,他惨白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血色。

他拿起一个手帕,将手指上沾染的,方才咳出的鲜血一点一滴,仔仔细细的擦拭干净。

他擦的很认真。

似乎生怕这些血迹在自己手指之上有丝毫沾染,又似乎,只要将这些血迹擦拭的干干净净,便可以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花芝芝眨了眨眼睛,安静的凝视着他。

他究竟是如何与自己的肿瘤共处整整二十年的?

她想起来那日,他淡淡一笑,声音平静:“它杀不死我,我也杀不死它。”

她那个时候对这话并没有什么真切的体会,此时此刻,看着雷卷熟练的擦拭血迹的动作,她却忽而有了实感。

关于病痛,关于生命,关于……共处。

花芝芝在心里反复的咀嚼着这两个字:共处。

她从来没有和痛苦共处过,因为她向来都是这般随心而动,她想要做什么,便一定会做到。

她想要成妖,便日日夜夜的努力修炼。

她想要爱情,便把楚留香推倒在地上,跨坐在他身上,主动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质问他为什么不看自己。

她想要自由,便抛弃了她过往的一切,甚至于甘愿舍弃一身修为,只为了能拉着楚留香的手,只为了能和他一起走。

她当然不是没有痛苦过,只是她的痛苦总是很短暂,她很快便能够解决掉它们,然后将它们抛之脑后。

对于天真烂漫的小花妖而言,快乐才是永恒的。

可雷卷却和她截然相反,他终日和痛苦为伴,整整二十年。

花芝芝忽而感到一种敬畏。

只见雷卷终于擦干净了手指上沾染的每一丝血迹,他转过身,看向楚留香,轻声道:“不知香帅对此事如何解决,有何高见。”

花芝芝忍不住一笑。

然后小花妖又感到现在的情形似乎不太适合笑,于是她下意识的慌乱的捂住嘴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幸灾乐祸的看着楚留香。

她早就知道,所有的事情最后都会落在楚留香身上。

这很奇怪。

因为这些事情可能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关系,却偏偏和楚留香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最后解决这些事情的,总是楚留香。

因为他是楚留香。

因为他是楚香帅。

只要有这一个理由,便已经足够。

楚留香自然看到了花芝芝眼睛里的笑意,他无奈的一手拉住他的女孩的手,另一手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如果要把无关人士的牵扯下降到最少,那么或许这里便是最好的解决地方。”

戚少商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本就是想在这里与顾惜朝同归于尽的。”

花芝芝好奇道:“怎么同归于尽?”

戚少商道:“我还有一条胳膊。”

雷卷道:“顾惜朝藏在袖中的小斧,绝不是可以被随意看轻的。”

花芝芝想起她曾经和顾惜朝在帐篷之中交手的时候,似乎见过顾惜朝的那把小斧。

她立刻道:“我知道那个小斧!那斧头很精致小巧,还绘着七彩的颜色,很是好看!”

小花妖向来最擅长发现美丽的事物。

就算是和敌人交手的时候,她也不会错过每一个美丽的事物。

雷卷点点头,道:“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听说过那把小斧。在江湖之中,似乎很少有人使用这样的武器。”

戚少商道:“不错。我此前问过顾惜朝,但他一直不肯透露自己武功的来历。”

一直坐在桌边,一边听故事,一边独自喝酒的追命闻言,开口道:“我知道那把斧头的来历!”

花芝芝眼睛一亮,好奇道:“真的吗?那斧头有什么来历?”

追命笑嘻嘻道:“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花芝芝:“……”

拜托她的年龄都有追命的几十倍了,她才不会叫他哥哥!

可是她偏偏又想听斧头的故事……

花芝芝眨了眨眼睛,忽而双手环抱住楚留香的手臂,把自己的身体也亲昵的贴在楚留香的手臂上,笑吟吟道:“我是香帅的!我只听香帅的话,香帅要我叫你好哥哥,我才会叫。”

楚留香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他怎么可能会要他的女孩这样暧昧的称呼别的男人?

想来花芝芝也知道这绝不可能,才会这样笑意盈盈,理所当然的拿自己的男朋友……又或者,在小花妖心里,他早已经是她的夫君。

她唯一的爱人。

她唯一的夫君。

她曾经穿着火红好的嫁衣和他一起奔跑在妖界和人间的分隔线上,她也曾穿着火红的嫁衣躺在他怀里,热情而又专注的送上自己的亲吻,自己的心。

总而言之,她理所当然的拿楚留香当作自己的挡箭牌。

追命:“……”

他简直想要咬自己的舌头,让这个舌头不长记性,总是习惯性的想占花芝芝便宜。

最后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追命叹了口气,挑眉道:“算了,本神捕今天心情好,就免费告诉你!你们在江湖中没见过这样的斧头,因为这样的斧头本就不是来自江湖之中的,而是来自戏班。”

“戏班?”花芝芝眼睛一亮,拍手道:“就是唱七月七日长生殿的戏班?”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以前在妖界看人类话本的时候,最喜欢看这样的爱情故事。后来她来到人间,也第一时间去听了这只戏。

再后来,她还唱过这个片段给楚留香听,虽说她根本都没有来得及唱完,就已经衣衫不整的躺在楚留香怀里,被亲的迷迷糊糊了。

想到这里,小花妖不由得面色一红。

本就是人间绝色的郁金香,忽而脸红起来,目露羞涩的模样,更加是清雅美丽,甜蜜迷人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移开眼睛,只恨这个让她脸红的情郎不是自己。

追命忍不住一笑,轻声道:“爱情故事当然很重要,但是戏班不会只唱爱情。我此前追查顾惜朝的身世,得知他的父亲是一个商人,也正是因为他是商人之子,所以他的拜帖和他的文章,几乎被所有的达官贵人拒之门外。而他的母亲,是岭南戏班里的一个武生。”

“这么说,这把斧头是他母亲传给他的?”花芝芝猜测道。

“不错。”追命点点头,道:“顾惜朝是私生子,原本一直跟着母亲生活。但是他十岁那年,他所在的地方爆发瘟疫,戏班因为要走街串巷,又总是很多人住在一起,所以几乎是在瘟疫爆发之初,便无一幸免的感染了。”

“顾惜朝很快好了起来,但是他的母亲……”追命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声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这之后,他便被他的商人父亲接了回去。再之后的事情,我想我们都知道了。”追命继续道:“他的母亲是一位很厉害的武生,女孩子唱戏本就很少,唱的是武生更是少中至少。但他的母亲却是当时远近闻名的角儿,不少人跨越城市来听戏,便是为了那独一无二的七彩小斧。”

花芝芝道:“原来如此。”

追命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

或许因为他娓娓道来的声调,抑扬顿挫的语气,又或是因为故事里那个精彩而又传奇的女子……

但总而言之,随着追命讲述的话语,花芝芝只觉得自己眼前当真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女子。

她温柔,坚韧,英姿飒爽,腰间总是别着一只七彩小斧……她坐在镜前,认真的梳洗化妆,然后快步登台,她身段如此干脆而又优雅,她的神情如此自信而又骄傲,她的台步熟练而又精准,她的唱腔坚定而又动听,当她舞起那把七彩小斧之时,她整个人都在戏台之上闪闪发光。

你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你竟然无法分辨出来,在发光的究竟是她手中的七色小斧,还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又或者是她自信而神奇的笑容……

在发光的是她。

短暂的安静之后,紧接着,台下的观众们似乎回过神一般,忽而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这是多么热烈的掌声!

这是多么洪亮而又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而在这人群之外,在舞台后方,一个孩子正悄悄地从幕布侧面探出头,他的眼睛同样专注,同样憧憬而又尊敬的看着台上那手持小斧的女子,看着他的母亲。

花芝芝沉浸在过去之中,连追命已经讲完这个故事都没有意识到,直到追命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才把花芝芝的思绪拉回来。

追命好奇道:“芝芝宝贝,你在想什么?”

花芝芝眼睛一转,笑吟吟道:“关你什么事!”

追命一时语塞。

他装作难过的叹了口气,摇着脑袋道:“你是如何用这样甜蜜的神情,讲出这样绝情的话语的。”

花芝芝不解道:“你不喜欢吗?”

追命道:“当然不喜欢!”

他更喜欢花芝芝用甜蜜的神情,讲出甜蜜的话语。比如“追命哥哥你讲的故事真好听,我都听入迷啦”……

花芝芝点点头,道:“好吧,那下次我会记得换上绝情的表情再开口的。”

虽然她不明白追命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要求,但是善良的小花妖当然愿意满足他。

正因为讲故事讲到口渴,所以倒了一杯酒往嘴巴里灌的追命被这句话呛的连连咳嗽。

一致是一致了,但是花芝芝难道不觉得一致的方向错了吗!

戚少商道:“我从未去过岭南,原来顾惜朝有一位这样优秀的母亲。”

雷卷道:“我很小的时候随父亲去过岭南,对于这个传奇女子,我有些印象。她在戏班谋生,但是民间亦流传着很多关于她的其他传说。很多人说她白天在戏班里唱戏,晚上便会劫富济贫,整顿治安,是当地人人爱戴的侠女。那把七色斧头的威名,附近的市民们人尽皆知。”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是一个小孩子。

对于瞬息万变的江湖,他也只当是听故事一样,早就把这件发生在一次旅途之中的见闻忘了个干净。

方才追命提起岭南,戏班,唱武生的侠女,七色小斧这些关键词,他才忽而再次记了起来。

燕青道:“想不到顾惜朝竟然有一位这般高义的母亲。若是他母亲的在天之灵知道如今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再讲下去,而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燕青没有母亲。

他是一个孤儿。从他记事开始,他便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是卢俊义收留了他,所以从那时开始,他便将自己的命都给了自己的主人。

就好像他一直讲的那样。

“小乙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小乙必须为主人报仇。”

他的世界里只有主仆之情。

他没有经历过这段故事里的母子之情,但是他却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那份情谊。他如此羡慕顾惜朝,亦如此为他惋惜。

而同样没有这样记忆的,还有一个人。

阿飞。

楚留香有注意到,当追命提到“母亲”这样的字眼时,阿飞的神情有些迷茫,又有一些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什么?

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有想起。

但是偏偏,最不被想起的,才最让人难以忘怀。

远方忽而传来了一阵号角的声音。

燕青面色一变,道:“想来是顾惜朝醒来了,他正在诏令连云寨之中所有的人都回去。我也必须要回去,这样他才能不起疑。”

没到最后一步,他的卧底行动都不会取消。

因为他必须要报卢俊义的仇。

因为燕小乙,有非做不可的事。

楚留香道:“顾惜朝一定已经知道戚少商出逃一事,无论是连云寨中,还是四处的城镇,他都一定会动员所有人去找。”

燕青点点头,道:“不错。自然包括我在内。我会带着他们往反方向跑的。”

“不。”戚少商道:“你带他们来这里。”

燕青一愣。

戚少商继续道:“香帅说的不错,想要把无辜的伤亡下降到最少,就应该让一切的事情在这里画上句号。”

楚留香点点头,轻声道:“我们会在这里的做好准备。待天黑之后,你可以带他们来。”

燕青下意识的想要问,你们要做什么准备?又或者,你们能做什么准备?

整个连云寨的实力,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军队!

而这里,才几个人?

甚至于,有人失去自己的手臂,有人疾病缠身,还有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是燕青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这里有花芝芝和楚留香,这里是他的朋友们,是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信任的人。

盗帅楚留香,四大名捕追命,霹雳门门主雷卷,九现神龙戚少商,出剑快如闪电的阿飞少侠……还有芝芝。

永远那般聪明,那般甜蜜的花芝芝。

有这样的人们聚集在这里,这天下间,又怎会有任何事情,是他们所做不到的呢?

所以燕青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正欲离开,阿飞忽而跟上来,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可以。”燕青道:“你方才是和芝芝他们一起的,顾惜朝自然知道戚寨主的消失与你有关。你与我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阿飞再次道:“我和你一起去。”

那少年看着燕青。他漆黑的眼睛如此明亮,如此坚定,他沉声道:“我答应过那个女孩,我要保护你,我要带你回去,所以我必须要做到。”

燕青一愣。

阿飞继续道:“我不会和你同行,但我必须要跟着你。至于你方才所说……”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剑,即使那根本不应该被称之为剑,而只应该称之为铁片,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把剑。

那是一把,杀过人的剑。

“至于你方才所说。”阿飞道:“你不必担心,凭那些人,还伤不了我。”

燕青自然知道阿飞的剑很快。

但是一个人的剑再快,也只是一个人,一把剑。

连云寨却是千军万马。

眼前的这个少年,他只知道遵守自己的诺言,却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亦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燕青微微皱眉,正欲说什么,却忽而听到雷卷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些久病的羸弱。却又很有说服力,似乎任何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会下意识的想要继续听下去。

雷卷轻声道:“让他一起去吧。”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要做的事情。

就好像戚少商必须要报仇。

就好像雷卷必须要来营救这个昔日里霹雳门的“叛徒”。

就好像燕青必须要查出卢俊义被害的真相,必须要为他的主人报仇。

也好像,阿飞必须要保护燕青。

因为这是李师师的嘱托。

而阿飞接受了这份嘱托。

他或许什么都不记得,但是他始终都记得,他是一个要到连云寨中去的人,他要找到燕青,他要把燕青完好的带出来,带给他梦里的那个女孩。

他既然接受了这份嘱托,便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就如同没有人可以动摇戚少商,没有人可以动摇雷卷,没有人可以动摇燕青一般。

亦没有人可以动摇阿飞。

就是在这一刻,在听到雷卷这么说的这一刻,燕青忽而明白了这一点。

于是他点点头,轻声道:“好,我们走。”

阿飞走了几步,在路过雷卷的时候,他忽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雷卷,认真道:“谢谢。”

雷卷勾了勾唇角,道:“不客气。”

阿飞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向门外走去。

雷卷遇到过很多人。

凡是曾经承蒙过他的恩惠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会感激的喊他一句“卷哥”,而他的敌人,纵然心中恨到想要杀死他,嘴上却也不得不喊他一句“雷门主”。

这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向他道谢,却没有喊他“卷哥”。

或许在那少年心中,江湖和山野并无不同,人类与动物也并无不同。

动物是平等的。

人类当然也是平等的。

不,他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打破这个称呼规律的人,是一个女孩子,是一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女孩子,是一个他第一次遇到,便不受控制的爱上她的女孩子,是一个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有一头粉色的长发,一双明亮而温柔的粉色眼眸,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甜蜜的笑意,那般耀眼,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逃避视线,不去看她。

然后,那女孩便会生气的质问他:“雷卷,你为什么不看我?”

她喊他雷卷。

他们在杭州城外,石观音的地盘外相遇。去救人的他,遇到了同样去救人的她。

那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一直铭记于心,从未如此清晰。

他的一生中有过太多个瞬间,太多值得铭记的瞬间,偏偏再没有哪个瞬间,比那一晚和那女孩一起度过的记忆更加清晰。

他似乎再也不看她。

他总是不看她。

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内心,而这份爱越是深刻,他便越是不会再看她。

可是有些人,却不是你不想去看,便能够不看的。

就好像此时此刻,萦绕在他鼻尖的香气。

如此清雅,如此迷人,如此甜蜜的郁金香的香气。

或许上天是公平的。

上天给了他一颗肿瘤,一颗永远在他身体里,与他相互依伴,纠缠致死的肿瘤,便也给了他一个灵敏的鼻子。

他可以清楚的分清,这满屋的郁金香香气之中,那一缕香气,是属于那个女孩。

那个他深爱的女孩。

那个他不敢去看的女孩。

“香帅,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戚少商道。

楚留香轻声道:“我们和对方人数差距悬殊,绝不能硬搏,只能智取。”

花芝芝道:“如何智取?”

楚留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燕青会在入夜之后,带顾惜朝他们来到这里。所以我们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这便足够我们提前布置好机关了。”

花芝芝好奇道:“你连机关都会!”

这天下间,还有任何事情,是她的男朋友……哦不,是她的夫君不会的吗?

夫君。每每想起这两个字,都会让花芝芝心中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甜蜜。

楚留香微微一笑,挑眉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花芝芝想了想,道:“我的确知道!但我只知道你会解开机关,我可不知道你会布置机关。”

“会解,自然便会布。”楚留香回答道。

花芝芝却抱着手臂反驳道:“这可不一定!就好像我会喝美味的桃花酿,却不知该如何制作桃花酿一样!”

女孩可爱的话语让在场的人唇边都不禁带上了一抹微笑。

楚留香亦是一笑,手中的扇子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花芝芝的脑袋,笑道:“你若想学,我下次教你。”

“我才不要学。”花芝芝拉着楚留香的手,十指相扣,撒娇道:“有香帅酿酒给我喝,我为什么要自己学?”

贪图享乐的小花妖,只喜欢喝酒,不喜欢酿酒。

楚留香不禁一笑,无奈道:“看来我只能一直酿酒给你喝了。”

花芝芝踮起脚尖亲了亲楚留香的下巴,笑吟吟道:“不错!你逃不开的!”

小花妖的世界很大,她有很多随时可以两肋插刀的好朋友。

小花妖的世界很小,小到她的心里只能容得下楚留香一个人。

是楚留香告诉她,爱情要专一。

所以她才会只喜欢楚留香。

她的心里眼里都是楚留香,甚至于抛下一切只为和他私奔,她才不会轻易放开自己的手。

楚留香是她的!

只能是她的!

楚留香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然后转过身,对经营这客栈的夫妻道:“不知可否,借二位的客栈一用?”

“当然可以!”两夫妻立刻道:“我们能有今天的生活,都是戚寨主的恩情。如今我们这客栈能帮上忙,这是我们夫妻两人的荣幸。”

戚少商动容道:“多谢二位。”

楚留香道:“留我们在这里就好。二位可以先行离开,还请走的尽量远一些,为了两位的安全。”

那两夫妻对视一眼,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离开的。

虽说他们只是普通民众,并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但是边关连年战乱,厮杀的场面他们见的并不算少,更何况就如同他们一直以来所说的这样,戚少商对他们恩重如山,此时此刻有机会报恩,他们自然不愿意轻易离去的。

但是他们也自知自己就算留在这里,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怕还要给戚寨主添乱,让戚寨主不得不分心考虑他们的安全。

于是他们连忙点头,道:“我们这就离开!”

他们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走了几步却又忽而回过头,对戚少商道:“戚寨主,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逢凶化吉,重获胜利的。”

戚少商由衷道:“多谢二位。”

雷卷始终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目光亦变得温柔。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即使戚少商已经离开了霹雳门,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没有抹黑过霹雳门的名誉,他始终都是,他们江南霹雳堂的骄傲。

楚留香找了几张纸,很快,精巧绝伦的机关设计便跃然纸上。

因为他们的时间并不十分充足,所以他便将这些纸分给众人,每个人都负责搭建这机关的其中一部分。

然后他又开始设计新的机关。

花芝芝搭建的自然是最快的。

倒不是因为她搭建的部分最简单,事实上,每一个人搭建的部分几乎都是同样的难度和工作量。

花芝芝之所以能够搭建的这么快,只是因为她是最聪明的,仅此而已。

植物当然要比人类聪明的多。

于是花芝芝搭完之后,便跑去雷卷身边看着雷卷工作。

雷卷原本正在低头搭建机关,忽而之间,眼前闯入了一抹靓丽的身影,那般甜蜜,那般绚烂……

就如同,他漆黑一片的生命里,忽而闯入了整个春天。

雷卷微微一愣。

花芝芝撑着下巴仰头看他,忍不住一笑,得意道:“这样,你就不能再不看我了吧!”

谁让雷卷总是不看她?

她就不信,她闯进他眼睛里,他还能不看她。

雷卷回过神,轻声道:“你说的对。”

花芝芝惊喜道:“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个世界真的很小,是不是?”

雷卷道:“嗯。”

花芝芝不满道:“你怎么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话更少了?”

雷卷道:“嗯。”

“你嗯什么啊!”花芝芝道:“你这么久没见我,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有。”雷卷道。

花芝芝原本以为雷卷又要说“嗯”,却没想到对方忽而换了个回答,她好奇道:“你要问我什么?”

“你和楚香帅……”雷卷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还是问了下去:“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们结婚啦!”花芝芝笑吟吟道:“是不是很突然?我也觉得很突然,但是我很开心。”

在看到雷卷那双落寞的眼睛时,她原本欢快的话语忽而一顿,轻声道:“雷卷,你没事吧?”

“没什么。”雷卷淡淡道:“这很好。”

这当然很好。

作为一个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他除了这么讲,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痛呢?

原来,将死之人,也是会痛的吗?

他又咳嗽了。

黑色毛裘之下,惨白的皮肤,鲜红的血迹。

花芝芝安静的看着他,在他咳完之后,将一旁的手帕递给了他。

雷卷一愣,轻声道:“谢谢。”

“雷卷。”花芝芝认真道:“我会治好你的。”

雷卷凝视着她。

“我此前以为你们生命的长短毫无意义,不值得我……”小花妖垂下脑袋,咬唇道:“是我的错,对不起。”

哪怕只是一天,只要是生命,便是有意义的。

花芝芝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粉眸温柔而坚定,再次认真道:“我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你相信我。”

第112章最终之战

待顾惜朝来到这间客栈时,只有一盏灯,一个人。

那人坐在客栈正中央。

他安静的凝视着顾惜朝。

顾惜朝挥了挥手,让周围跟着自己的人停下脚步。他身后是无数高举着火把的下属,火光冲天,他面前,是一盏孤灯,一个残缺不全之人。

顾惜朝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喜欢看别人痛苦,特别是,当这样的痛苦,是被他赋予的。

这种感觉很矛盾。

他厌恶痛苦,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痛苦,只怕是在场每一个人都无法想象和理解的。

他曾被整个京城嘲笑。

在这些江湖中人快意恩仇,生死与共之时,他的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有的只是那些嘲弄的嘴脸,和他永远逃不开的出身。

或许每一个人都曾经感受过爱。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只可惜,他离开母亲的时候年纪太过于小,他所拥有的爱意,也总是比旁人少了太多。

一个婊子和商人的儿子,竟然妄想做官,妄想建功立业,妄想万人之上。

或许每一个听到他的故事的人,都会为他叹息。

但是那其中的痛苦究竟有多深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正如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也只有戚少商一个人知道。

顾惜朝缓缓走入了客栈。

客栈之中只有戚少商一个人。

“是我低估了你的朋友。”顾惜朝微笑道:“我以为只要我杀干净连云寨的人,你便孤立无援。”

他如此云淡风轻,甚至于带着笑意讲出这句话。

正如他身上,那一尘不染的青衫。

读书人到底是读书人。

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要穿的干干净净。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当然可以云淡风轻的讲出那些曾一夜之间,尽数被残忍杀害的兄弟们。

戚少商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我最不该,就是把你带来连云寨。”戚少商缓缓道:“我是连云寨的罪人。”

他没有指责顾惜朝。

他在指责自己。

说到底,他最恨的也只有自己。

是他的错,都是他,把连云寨害成这样的。

顾惜朝微笑道:“权利的更迭本就理所应当,有些死亡是不能避免的。戚寨主想来也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吧。”

戚少商冷笑道:“你说的倒好听!”

顾惜朝微笑道:“我讲话向来很好听。”

他看了看四周,好奇道:“你的朋友们呢?那些来救你的朋友……六扇门的四大神捕,还有爱管闲事的楚香帅,他们身在哪里?”

“他们走了。”戚少商缓缓道:“我没有必要再给你的功业,增添更多的尸骨。”

顾惜朝一愣,笑道:“这么说,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在等死?”

戚少商冷冷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的确没有。”顾惜朝道:“因为你已经不再能使剑。”

他的目光,落在戚少商的断臂上。

戚少商没有讲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昔日的上位者与下位者,同样的人,截然不同的情形。

戚少商默然许久,轻声道:“你还在等什么?”

“是啊,我在等什么。”顾惜朝微微一笑,却没有再走近半步,而是挥了挥手,示意燕青走进来。

他到底是信任燕青的。

更何况,是燕青带他找来了这里。

“你进去。“顾惜朝道:“给戚寨主倒一杯茶。”

燕青一愣,重复道:“倒茶?”

“没看到戚寨主少了一条手臂,倒茶很不方便吗?”顾惜朝微笑道:“你去帮帮他。”

无论是他的言语,还是他的微笑,都是如此绅士。

一如他每天那样。

而此时此刻,正趴在房顶上透过一个砖瓦的缝隙观察里面情况的花芝芝却忽然紧张起来。

戚少商当然不是当真在催促顾惜朝快点来杀死他,即使戚少商并不想活着,他也不得不活着。

他之所以这样讲,是为了引顾惜朝走入机关之中。

不错,机关的发动就在戚少商面前。

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区别,但是在靠近地板的地方,有着极其纤细的透明鱼线,一旦接触到这根鱼线,便会有一个铁笼从天而降。

铁笼。

这听起来有一点原始,但这的确是最好用的办法。

正如同李师师邀请阿飞时那样。

能够困住猛兽的铁笼,又如何困不住一个顾惜朝呢?

但是此时此刻,即将走入机关之中的人,却变成了燕青。

花芝芝不明白顾惜朝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又或者,他只是生性多疑,敏感,也可能,是因为顾惜朝他……太过于聪明。

无论哪个原因,似乎都合情合理。

因为顾惜朝本就是一个极致聪明的人,而任何一个像他这般聪明和经历的人,都一定会变得多疑和敏感。

总而言之,他不会往前走。

所以他让燕青来。

而偏偏,他们设计这个机关的时候,燕青已经响应连云寨的命令,回连云寨复命了。也就是说,他对这个机关一无所知。

这可把小花妖急坏了。

偏偏她又不能跳下去,只能趴在房顶上干着急。

燕青拱手道:“是,大当家。”

他转过身,正欲向戚少商的方向走去,却见戚少商站起身,冷冷道:“我虽然少了一条手臂,但总不至于连茶都不能自己倒的。”

小花妖紧张的盯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燕青脚步一顿。

他知道这段时间他们在这间客栈里布置了机关,而此时此刻戚少商这番话,无疑是不让他继续前进,想来继续前进的话,恐会触发机关。

于是燕青停住了脚步。

戚少商用仅存的一条手臂拿起桌上的茶壶,冷笑道:“只可惜,我不喝茶,我只喝酒。”

他话音刚落,只见手中的茶壶瞬间飞出,直接砸向了一旁挨着墙的货柜上摆着的酒坛。

咚的一声。

茶壶和酒坛全都应声破裂。

浓烈而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客栈。

戚少商手中的长剑刺出,径直将那酒坛刺入了剑上,他手臂一挑,那酒坛也随之而起,辛辣的美酒顺着他的剑柄缓缓滑落。

戚少商用仅存的一条手臂高举宝剑,那边关独有的,辛辣的烧刀子也顺着剑刃滑入了他的口中。

如此滚烫,仿佛要把他的喉结彻底烧灼。

仿佛要把他的整个身体,整颗心,都彻底烧灼。

“好酒!”戚少商大声道。

自从连云寨事变之后,自从他被迫藏身于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之后,他再也没有这么畅快的喝过酒,再也没有如同此时此刻这般,这么贴近他自己。

他甚至快找不到自己了。

顾惜朝安静的看着他。

许久,顾惜朝微微一笑,缓缓抬起手,一边鼓掌一边道:“大寨主的剑法果然神勇!只可惜,这曾经名震江湖的九现神龙,如今却只能够用来畅饮美酒。”

戚少商手腕一转,那把泛着寒光的剑,直勾勾的指向顾惜朝。

他冷声道:“你说的却并不准确。我这把剑,除了可以用来畅饮之外,还可以用来杀人!”

那双漆黑的眼眸,就在这一瞬间,迸发出了强烈的仇恨,他沉声道:“杀死背叛我的人。”

戚少商的内力很强。

即使身负重伤,此时此刻,却也气如虹中,让趴在房顶上的花芝芝只觉得自己身下的瓦片似乎都随之一颤。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戚少商。

当一个人被仇恨支配时,他的身体究竟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顾惜朝凝视着他,忽而道:“戚寨主,其实……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读我的文章,我的书画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似乎依然是众人印象里,那个风度翩翩的顾当家,坐在军帐之中,运筹帷幄,带着连云寨奔赴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过往种种,皆如云烟。

戚少商道:“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顾惜朝摇摇头,轻声道:“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是一个偏执的人。

但是再偏执的罪犯,也会抬头看月亮。

顾惜朝很快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情绪,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戚少商,道:“你为什么不出来?”

戚少商只是直直的瞪着他。

顾惜朝又道:“你既然要杀我,为何不出来?又为何不让燕青……”

他话音一顿,笑道:“应该喊他顾青才是。你不出来,也不准他进去。想来,一定有什么猫腻,就在此时此刻,你我之间。”

他笑的更加灿烂:“大寨主,我说的对不对?”

花芝芝心下一沉。

她原本见戚少商拔剑刺酒为燕青解围,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谁知,顾惜朝从头到尾只是翩翩然的站在那里,便微笑着把戚少商的一切想法都轻而易举的道破。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房顶上的关系,花芝芝忽而感觉全身一冷。

小花妖无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她便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她转过头,便看到楚留香正含笑看着她,对她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花芝芝眨着眼睛看他。

说来奇怪,她原本觉得楼下的情形那般剑拔弩张和不容乐观,可是此时此刻,看到楚留香,她便当真瞬间安心下来,再也不觉得紧张了。

这好神奇!

花芝芝歪着脑袋想。

而她发现,她似乎也没有什么想要研究为什么会这样,坦白说,这个答案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因为他是楚留香。

因为楚留香是楚留香,这可以解答一切问题。

而只要楚留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需要担心。

花芝芝深信不疑。

楼下的三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僵持。

戚少商不出来,顾惜朝也不进去,他们只是看着彼此,顾惜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戚少商此刻的沉默,似乎已经是对顾惜朝方才的猜测,最好的证明。

“你还记不记得,连云寨的那场大火?”顾惜朝忽然道。

戚少商道:“你想烧了这间客栈?”

顾惜朝道:“你不出来,我为何不能烧?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他的目光又变得哀伤,轻声道:“我也不愿意如此的。”

戚少商冷冷道:“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不愿。”

顾惜朝苦笑。

他不奢求别人可以理解他,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

无论他和戚少商此前,有着怎样的情谊,现在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是他顾惜朝背信弃义。

是他先不要这份情义的。

顾惜朝最后看了一眼戚少商,然后转过身,走出这间客栈之前,对燕青道:“带人把这间客栈烧了。”

连云寨的人都等在十米之外,此时此刻,他所讲的话,只有燕青一个人能够听到。

他从未怀疑过燕青。

他淡淡的吩咐之后,便抬腿想要离开这间客栈,可就在这一瞬间,燕青却忽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燕青抓住他的那条手臂,正是他袖间藏着那把七彩小斧的手臂!

顾惜朝一愣,下意识想要挣脱。

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

此时此刻,正拉住他手臂的人,是燕青。

是整个中原堪称相扑第一的燕青!谁人不知道燕小乙的相扑有多么出众,又有谁人不知道,燕青的沾衣十八跌,只要他想要缠住一个人,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脱身!

顾惜朝知道这一点吗?

顾惜朝当然知道这一点。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燕小乙的相扑天下第一,他又为何要设计让一点红杀死卢俊义,又栽赃给燕青,只为了能够把燕青收入麾下呢?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是任何人,哪怕是聪明到顾惜朝这样程度的人,在被人一把拉住的第一反应都一定是想要尽力挣脱。

他当然无法挣脱。

顾惜朝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燕青,冷笑道:“原来你也是一个会背叛别人的人。”

“你错了。”燕青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一个会背叛别人的人。”

燕青认真道:“我是一个,从不会背叛的人。”

顾惜朝冷冷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忠于我的主人!”燕青的眼中含泪,认真道:“小乙这一生,都只有唯一一个主人!”

顾惜朝了然道:“卢俊义?”

“不错。”燕青认真道:“我知道是你雇佣一点红杀死了我的主人,还嫁祸给我!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查清楚我主人死亡的真相,就是为了……能够让小乙,亲手为主人报仇!”

顾惜朝微微一笑,缓缓道:“你当真觉得,卢俊义是因我而死?”

“是你做了这一切!”燕青大声道:“不是因为你,又是因为谁!”

顾惜朝轻声道:“若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家仆,而你又偏偏像个花孔雀一样,四处展示自己的相扑技艺,只为了换了彩钱给那些妓子买胭脂。”

他继续道:“若不是因为你燕青这一身江湖闻名的相扑,我又为何要杀死卢俊义呢?”

燕青面色惨白。

顾惜朝微笑道:“燕青,真正害死卢俊义,害死你的主人的,不是我,而是你。”

“是仿佛一只四处开屏的花孔雀的你自己。”

“够了!”燕青怒声道:“你不要颠倒黑白!”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欺身而上,沾衣十八跌瞬间缠上了顾惜朝的身体,想要把他往戚少商的方向推动。

他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机关,但是方才通过戚少商和顾惜朝的对话,也依稀知道,顾惜朝在畏惧于靠近戚少商。

正因为没有人能看得到那透明的鱼线,这样的机关才更加的恐怖。

因为未知,便是最令人恐惧的。

然而即使燕青的沾衣十八跌出神入化,他也只能够缠着顾惜朝,使得顾惜朝无法脱身。顾惜朝打小就在戏班里练习武生技艺,戏班的苦岂是常人能轻易忍受,所以顾惜朝的下盘甚至于比那些从小就练武的人还要稳。

故而燕青一时之间并没有办法占据上风。

顾惜朝大声道:“来人!杀了燕青!烧了这间客栈!”

他的声音极大!

颇有此前在战场之上运筹帷幄的气势。

只可惜,这一次他面对的却不是外敌,而是昔日的兄弟。

他背叛了戚少商,燕青背叛了他。

他从来都不是戚少商的人,他只忠于他自己。

燕青从来都不是他顾惜朝的人,燕青只忠于卢俊义。

多么相像的两个人啊。

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

顾惜朝忽而很想笑。

但是他毫不怀疑,无论如何,走出这间客栈的人,一定是他。

他做了那么多事!

他早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他能够做的只有向前走,一直,一直向前走。

杀死每一个敌人。

杀死每一个朋友。

“来人!杀了燕青!烧了这间客栈!”

他的眼睛里在闪着火焰!

那是一周之前,属于连云寨的火焰。足足烧了一整夜,滔天的火焰。

而此时此刻,他迫不及待想要把这样的火焰再次复现。

烧掉他们!

烧掉他们!

所有妨碍他的人和事……烧掉他们!

花芝芝本能的往楚留香怀里缩了缩。他的小花妖寻求安全感的潜意识撒娇动作让楚留香心中一软,他伸出手拥住她,轻声道:“乖,没事。”

花芝芝小声急切道:“他们要烧掉这间客栈!”

楚留香微微一笑,在她耳边温柔道:“没事的,相信我。”

花芝芝正欲说什么,忽而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躁动,她抬起头,便看到连云寨那些下属,正高举着火把,浩浩荡荡的冲过来。

而下一秒,滔天的火焰瞬间燃起!

花芝芝惊讶道:“欸?”

这火焰虽然火势滔天,但却并不是被这些连云寨的下属点燃的。事实上,这场大火反倒把那些连云寨的下属给阻隔在了外面。

并且这火焰也并不会伤害到他们,因为这火焰沿着客栈围了一整圈,却又间隔了一定的安全距离,燃烧的通道和位置被精心设计和隔离,绝不会侵犯到这客栈任何边缘。但是却也同时完完整整的将那些连云寨的下属阻隔在外,绝不留下任何可以进来的入口。

花芝芝从未见过,这般无懈可击的防御!她本能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惊喜的看着楚留香,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个通道?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她明明在很努力的工作!和大家一起搭建机关。

可是她却完全不知道,他们有一道这般完美的火舌屏障!

楚留香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

接触到小花妖充满好奇和惊喜的漂亮眼眸,楚留香微微一笑,摸了摸鼻子道:“大概在你和雷门主叙旧的时候。”

他早就猜到了顾惜朝一定会放火。

所以早就准备了这道防御屏障,并且将点燃这道屏障的工作拜托给了他的好朋友追命。

“雷卷?”花芝芝眨了眨眼睛,这才记起来她那个时候确实去找雷卷玩了一会,但是想来都不过半个时辰,楚留香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设计和建造这么厉害的火舌屏障!

也许郁金香长老院的百科全书应该改一下了。

她记得那本百科全书说,自然界中最聪明的生物是乌鸦和章鱼,然后是郁金香……人类似乎已经排在了几千名的位置。

或许应该把人类往前……

不对!应该把楚留香排在前面,她虽然不认识章鱼,不知道楚留香和章鱼究竟谁更聪明,但是对于乌鸦和郁金香而言,她想,楚留香绝对不会输给他们。

甚至于,可能还更加聪明一点点……

至少,也应该排成平级才是!

花芝芝思考智慧排名思考的有些出神,楚留香好奇道:“芝芝,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排名。”花芝芝本能道。

“排名?”楚留香不解道:“什么排名?”

花芝芝眨了眨眼睛,凝视着她最聪明的新婚丈夫,只觉得心下一阵甜蜜,忍不住探头亲了一下楚留香的脸颊,甜蜜道:“在想你在我心里的排名。”

楚留香失笑道:“这需要想吗?”

“为什么不需要?”花芝芝眨着眼睛道。

楚留香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以为,我一定排在第二位。”

在她有多爱他这件事上,他当然比谁都清楚。

因为他的小花妖是那般单纯,每天都被这般炽热而纯粹的爱意包围,他如何能不知道她有多爱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落在花芝芝耳朵里,让本就贪欢的小花妖差一点软了腰。

她好奇道:“为什么是第二位?第一位是谁?”

“当然是你自己。”楚留香手中的扇子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花芝芝的脑袋。

花芝芝面色一红,她发现她没有办法反驳楚留香的话,因为楚留香说的不错,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当然是她自己!

至于第二重要的……当然是他。

若他不够重要,她又怎么会为他舍弃自己的所有修为,抛下她的身份,责任,宁愿做整个郁金香家族的叛徒,也要与他私奔。

他当然很重要。

对她而言,他是最重要的人类。

燕青和顾惜朝依然在纠缠,因为这突然烧起的大火,自己的援兵根本无法入内,顾惜朝显然有一瞬间的慌神,他挣脱的动作也不自觉的更加激烈了几分。

而这沾衣十八跌,恰恰不能够用强力挣脱的。

因为这门功夫,你弱,他便弱。你强,他便强。

无论你用多么大的力气想要去挣脱,都会被同样的力度反馈在自己身上。而无论你如何努力,一旦被对方触碰到,便绝无法摆脱。

故而顾惜朝挣脱的力气变大之后,他感受到的禁锢也更加的强烈。

花芝芝被他们纠缠打斗的声响吸引回来,这才意识到……下面的三个人还在紧张的对峙,她却在晕晕乎乎的想着楚留香的甜蜜……

小花妖面色一红,下意识的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楚留香轻笑出声。

于是小花妖的脸更红了。

她有些嗔怪的瞪了楚留香一眼,但是漂亮的郁金香,就连责怪都是漂亮的。

她想,她方才的走神才不是她的错!

谁让楚留香在她耳边讲话,谁让楚留香的声音那么温柔,谁让楚留香的笑声那么动听……她才会走神的。

所以都是楚留香的错!

这么一想,花芝芝便觉得自己的内心轻松多了。

于是更加心安理得的靠在楚留香怀里,专心的观察着楼下三个人的动态。

“香帅。”花芝芝担心道:“他们两个人分不出胜负怎么办?”

戚少商没有办法出去,可是燕青也没有办法把顾惜朝拉进来。

花芝芝看着那根透明鱼线,心情越来越急切。

“他不进来,机关出去就好了。”楚留香道。

“机关出去?”花芝芝不解道:“机关又不是活物,如何能出去?”

“机关自然不是活物。”楚留香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但设计机关的人是活的啊。”

花芝芝好奇的看着他。

“你有没有听说过,八卦阵?”楚留香道。

花芝芝思考了几秒,摇摇头,道:“没有。我们郁金香不按照阵法生长。”

她们更讲究随心所欲。

是春天的微风,是那漂亮的小鸟,是勤劳的昆虫……她们的花粉被带去哪里,便在哪里落地生根。

哪里便是她们的家。

至于是落在了一个日月精华纯粹和厚重,适合修炼的风水宝地,还是落在了一个常年潮湿又或者干燥的艰难之地,便都取决于那最初的自由。

郁金香是自由的种族。

郁金香才没有什么阵法。

楚留香闻言一笑,轻声道:“这就是八卦阵。”

传说中,诸葛亮设计了这样的阵法。在八道门之中层层穿梭,瞬息万变,只有找到正确的道路,方能走出。而大多数人,若不慎进入这八卦阵之中,只怕终其一生,都走不出来。

瞬息万变的阵法。

阵法又不是活物,如何能够自由变换呢?

刚刚好,楚留香也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又刚刚好,他想通了这个问题。还是刚刚好,他把这个阵法之中的独门原理,运用在了今天的机关设计之中。

花芝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几根鱼线竟然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忽而自主变换起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但并不是杂乱无章,显然每一个角度都被精心设计。

眨眼之间,这些鱼线已然将燕青和顾惜朝团团围了起来。

而恰在这时,燕青忽而后退了几步,他的腿蹭到了其中一根透明鱼线,花芝芝差点惊呼出声。

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芝芝松了口气,好奇的眨着眼睛,思考着这鱼线之中的原理。

她已然看出,这鱼线分为阴阳两线,这两种线缺一不可,必须相互配合才能够发动机关。而其中,阳线主动,阴线被动,故而其中阴线被单独触碰之后并不会触发机关,方才燕青所碰到的自然就是阴线。

戚少商也注意到了这些鱼线的位移,他面前多了不少安全区域,于是他提剑追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宝剑,毫不犹豫的刺向顾惜朝!

顾惜朝一个人要同时应对两个人,本就分身乏术,而燕青又死死的缠着他的手臂,不给他任何拿出他的七彩小斧的机会。

于是一时半会儿,他非但无法反击,反而因为戚少商的加入,而落了下风。

恰在此刻,燕青忽而一掌按在他胸前大约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另一手则抓着他的手臂一转,下一秒,便将顾惜朝直勾勾的向地上摔去。

就在这一刻,一根透明的鱼线微微一颤。

下一秒,只见一个厚重的铁笼顷刻间从天而降!

咚的一声巨响。

顾惜朝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铁笼之中了。

客栈周围依然是灼热的火焰,他们出不去,亦没有任何连云寨的人能够进来。

隔着一道铁笼,他的面前站着两个熟悉的人。

他的面前站着戚少商,他的面前站着燕青。

他们本应该是兄弟,是朋友,现在却是敌人。

他孤立无援。

不!

他不是孤立无援,他还有母亲……母亲留给他的那把,七色小斧。

他下意识的去摸那把斧头,想要取出那把斧头,来逃离这个铁笼。

燕青的相扑再厉害,只要他不给燕青触碰自己的机会,便不足为惧。

至于戚少商……任他是什么九现神龙,他现在已然失去了一条手臂,就算是龙,也不过是一条废物龙!

一条废了的龙,有什么值得在意?

七彩光芒一闪,一把精致漂亮的小斧,出现在了顾惜朝手中。

花芝芝眼睛一亮。

小花妖最喜欢美丽的事物,她早在第一次见到顾惜朝的小斧时,便很是喜欢,如今再看到,更是目不转睛。

“戚寨主。”顾惜朝微笑道:“你觉得现在,你还困得住我吗?”

花芝芝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他。

明明此时此刻,被关在铁笼里的是顾惜朝。

明明此时此刻,被那滔天的火焰囚困于客栈,孤立无援的,也是顾惜朝。

但是他此时此刻的气定神闲,就好像,被关在铁笼,被囚困于火焰之中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戚少商和燕青一样。

他当真是一个极其冷静,又极其有自信的人。

只可惜,自信和自大,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而顾惜朝一直以来的谨慎,在面对着他的手下败将,面对着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戚少商时,未免有些不足……

金属交错,刺耳的碰撞声!

好快的斧!

好快的剑!

纹丝不动的铁笼!

每一次顾惜朝想要砍向铁笼,都会被戚少商的剑所阻碍。

顾惜朝面色微变,本能的后退几步。

“我似乎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戚少商扬起下巴,冷冷道:“我两只手臂,都会用剑。”

只不过,当你总是用其中一个手臂持剑时,便会忘记告诉别人这件事。

顾惜朝冷笑道:“再来!”

纵然戚少商有两条手臂又如何?他受伤了!并且是很严重的伤,这终归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次,顾惜朝的攻势骤改,他不再试图击落戚少商的剑,反而出其不意,手腕连连翻转,用锋利的斧刃纠缠着戚少商持剑的手。

他力求要夺去戚少商的另一条手臂!

他绝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再次出现,九现神龙戚少商的名字!

无论是一手持剑,还是两手都会用剑……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只不过,多砍一条手臂而已。

这太理所当然了不是吗?

那把七色小斧就如同一条吐着殷红信子的毒蛇一般纠缠着戚少商!

戚少商的剑很长。

一把这般长的剑,被一把短斧缠上来,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眨眼间,他那毒蛇一样绚丽又狠辣的七色小斧,便已给戚少商的手臂上增添了几处皮肉之伤。

顾惜朝目光闪动,正欲趁胜追击,眼前却忽而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极快!极瘦的身影!

那个人如同幽灵一般闪过,眨眼间,不止将原本被顾惜朝纠缠的戚少商救下,还一刀刺穿了顾惜朝持斧的手掌,眨眼间,那把漂亮的七色小斧,已然到了那黑衣人的手中。

顾惜朝的小斧很短。

所以他才能够纠缠缠绕住戚少商手中的剑。

而那个黑衣人手中的刀,比顾惜朝的小斧更加短。

顾惜朝看向那个黑衣人。

只见那人皮肤苍白如同鬼魅一般,他的身形是如此瘦削,似乎只是一阵风,都可以轻而易举将他吹走。

他的目光淡然,深邃,漆黑如墨。

“江南霹雳堂,小雷门雷卷。”顾惜朝震惊道:“雷门主,你竟也会出现在这里?”

“顾当家几次书信相请,我若不来,岂不是不给顾当家面子?”雷卷淡淡道。

顾惜朝冷笑出声,凝视着他,缓缓道:“我邀请雷门主前来,是想要邀请雷门主,来一起处置这昔日霹雳门的叛徒。却不是要雷门主出手救他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他以为燕青对他很忠诚,可是燕青背叛了他。

他以为雷卷和戚少商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可是雷卷偏偏亲身历险,来救戚少商。

江湖中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你以为的敌人,不是真正的敌人。

你以为的朋友,也不会是真正的朋友。

无论放在谁身上,都如此适用。

顾惜朝继续道:“雷卷,我以为我们才是盟友。”

“我没有顾公子这样的盟友。”雷卷淡淡道:“戚少商也不是我霹雳门的叛徒。”

“我现在倒宁愿我没写过那些信。”顾惜朝自嘲道:“被关在笼子里,被夺走武器,这就是雷门主给我的面子。我顾惜朝的面子也真够大的。”

雷卷没有讲话。

外面是熊熊火焰,将他与他的天下隔绝。屋里是无法逃脱的笼子,他不仅失去了那把七色小斧,还被刺穿了手掌。

他一无所有。

正如他在京城之时。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他忍不住笑出声,有点像苦笑,又有点像自嘲。

许久,他才停下来。

“可以自行移动的机关……”顾惜朝轻声道:“好厉害的机关!若我没猜错,一定出自盗帅楚留香。”

花芝芝眨了眨眼睛,惊讶道:“他猜对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一笑。

他抱着他的女孩,自房顶一跃而下,先是把花芝芝放在地上,自然而然的伸手牵住她的手,然后才看向顾惜朝,微笑道:“顾公子。”

“我们在杭州见面的时候,我便已经想到今天了。”顾惜朝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一旦你插手,必然会是现在的结果。”

他明明已经在尽力避免楚留香的介入。

他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至少,在连云寨事变那一夜,楚留香根本不在这里。

可是楚留香还是来了。

于是他费劲心机才拥有的一切,都在今晚,化为乌有。

他冷冷的看着楚留香,开口道:“楚留香,你为什么要来连云寨?”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也许因为,我的确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顾惜朝默然。

戚少商忽而道:“你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那个夜晚,如同炼狱一般的夜晚,到处都是鲜血和火焰!他的兄弟们死去之时,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

顾惜朝微微一笑,了然道:“你想要杀了我,对吗?”

戚少商冷冷道:“杀人偿命!你杀了连云寨中那么多人,我当然要杀了你!”

从那一晚开始,从那些兄弟们葬身在他面前之时,他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是戚少商。

他又不是戚少商。

他是一个复仇者。

他的心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那是多么炽热的烈焰啊!仿佛第十八层地狱一样的烈焰!

这样的烈焰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着他,折磨着他!

这样的烈焰,每时每刻,都在对他大声的呐喊着两个字:复仇!复仇!复仇!

他是戚少商。

他又不是戚少商。

他为复仇而活。

他为兄弟们的鬼魂而活。

他现在看起来糟透了,因为方才的打斗,他原本包扎好的断臂处又沁出了鲜血,看上去极为可怖。

而他另一条原本完好的手臂,此时此刻也因为方才被顾惜朝的小斧纠缠而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他用仅存的胳膊握着剑,紧紧的握着剑!

你甚至可以看到,他的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他一步步走近顾惜朝。

他的眼睛亮的吓人。那是一种即将梦想成真的明亮!

他即将复仇!

顾惜朝一动不动,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凝视着向他提剑走来的戚少商。

就在戚少商举起剑的一瞬间,却有一个人忽而提剑挡在了关押顾惜朝的铁笼面前。

“你不可以杀他!”

那个人严肃道。

第113章达成协议

戚少商一愣,他不敢置信的瞪着此时此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追命换了一套衣服。

他没有再穿着那满身烤肉味的阿拉伯人衣服,也没有再穿着翩翩公子的中原服饰,甚至于连这边关人最常穿的兽皮都不是。

他穿了一套官服。

一套六扇门的官服。

当一个几乎从来不穿官服的人,突然穿上了官服,这是什么用意,似乎已经是再明显不过。

他在执行公务。

六扇门四大名捕之一,追命崔略商。

“你不可以杀他。”追命再次道:“我必须要把他压送回京,带回神侯府,录口供。”

戚少商缓缓道:“他杀死了我的兄弟们!”

“我知道。”追命沉声道:“但是你不能杀他!”

花芝芝下意识的拉紧了楚留香的手。

“你是官府的人,便不应该管我们江湖的事。”戚少商冷冷道:“杀人偿命,血债血偿。这才是江湖的规矩!”

他一字一字道:“顾惜朝杀了我的兄弟,我今天也必须要杀他!”

追命坚持道:“你不能杀他,我要带他回神侯府。”

戚少商说的不错。

江湖事,理应江湖了。

只可惜,顾惜朝所做下的,绝不止于江湖之事。

早从杭州知府“畏罪自杀”,天降的神秘师爷不知所踪开始,顾惜朝的所作所为便早已经不是纯粹的江湖之事了,而是和官府,和朝廷,和军队,更甚至于和当今圣上,都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一直追着顾惜朝,一路查探到连云寨。

他是公职人员。

他吃官府这碗饭,便必须要做到无愧于自己,无愧于六扇门,更无愧于神侯府。

他原本是市井街头长大的小混混,若不是他的恩师神侯,他又如何能成为如今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捕?

他必须要带顾惜朝回神侯府。

戚少商没有讲话。

追命继续道:“戚寨主,我可以向你保证,神侯定会公正处理顾惜朝一案,一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应有的惩罚。”戚少商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他冷笑道:“追命神捕,你可知,顾惜朝杀了我连云寨多少人?”

“……我知道。”追命轻声道。

他当然是知道的。

虽说他追踪至此时,连云寨事变已经发生。但是他这些天一直乔装打扮,留在这里卖阿拉伯烤肉,当然不是单纯的卖烤肉。

他这些天一边在搜寻戚少商藏身之处,一方面则在收集证据,调查顾惜朝的一切所作所为。

他知道,那一夜顾惜朝杀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什么都知道。

戚少商又道:“这位燕青兄弟,他的主人卢俊义也是被顾惜朝所杀,你可知道?”

“…我知道。”追命再次回答。

燕青没有讲话,他只是安静的看着追命,看着他眼睛里的痛苦与坚定。

这似乎是完全不应该同时出现的两种情绪。

但是此时此刻,它们的确同时出现了。

追命本身也是一个江湖中人。

不同于无情自幼就跟着神侯长大,也不同于铁手本就是一个出色的捕快,又或者冷血,从小跟着狼一起长大……追命是四大名捕之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在江湖之中游历最久的。

四大名捕的做事风格和寻常六扇门中人截然不同。

四大名捕相比官府中人,更像是江湖中人。

很多时候,他们解决问题,也并不会按照官府的逻辑,而是按照江湖的规矩。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四大名捕在江湖上的威望极高,名声更是极好。

正因为追命有一颗江湖人的心,所以他的眼神之中才会流露出痛苦。

而同时存在于他眼神之中的坚定,也无声的告诉所有人,他绝对不会让步!

他一定会把顾惜朝带回神侯府。

因为这件事情关乎朝廷,关乎圣上,他绝对马虎不得。

他绝对不能也不会让步。

戚少商道:“既然顾惜朝所做的一切你都知道,那你是否觉得,他理应一死呢?”

一个杀了那么多人,伤害了那么多人,利用了那么多人的人,是否理应一死呢?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倘若追命此时此刻没有穿着这套官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但是他此时此刻穿着官服。

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人,自然是不应该越权的。

他是一个捕头。

捕头的任务,自然是查案,抓人,压送回京。

他现在已经查清了一切,也已经抓到了顾惜朝。而接下来,他必然会把顾惜朝押送回神侯府,至于如何判案……便不再是捕头的职责范围了。

所以追命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道:“神侯会查明一切,做出最公正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