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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猛而决绝。

仿佛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愤恨与不满。

再丢出狠厉的?示威:“我早就说过,我跟你不一样,敢欺负我老婆——就算是我老子,我也照揍不误。”

贺礼文烂泥般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被汗水与血水浸湿。

别说还手,就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敬珩这才收手。

浑然不闻包厢外的?嘈杂喧嚣,锃亮的?牛津鞋踩踏着地上的?碎玻璃渣,他快步走到神色慌乱的?阮绪宁的?面前。

刚想去摸那张挂着泪痕的?苍白小脸,却瞥见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指关节——刚才揍得太凶,又没有绑手,那里已然皮开肉绽。

贺敬珩强压着眸中森冷,解开领带,仔细擦干净手背上的?污秽,这才将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护在身下:“别怕。”

阮绪宁轻不可闻“嗯”了声,紧紧拥住他:“你没事,我就不害怕。”

她抱得那样紧,生怕一分?神,面前的?男人就会消失不见。

贺敬珩默了几秒钟,倏地笑出声:“对你老公?就这么没信心?”

阮绪宁怔怔仰起脸:“什?、什?么?”

贺敬珩勾了下唇角:“贺礼文连自己有几个情人都?藏不住,雇凶害人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藏得住?”

阮绪宁的?脑海中隐隐有了些猜测:他让自己把兔子娃娃带走,又突然去挪车……

莫不是早就知道?

但贺敬珩俨然是没有在这里与她摊牌的?意?思。

因为妻子的?依恋,贺敬珩眼角眉梢都?沾染上了笑意?,与方?才那副冷酷模样完全不同?:“忘了告诉你,我和周岑不一样——我喜欢乖的?。”

阮绪宁不明白他这时候为什?么要提起这茬。

贺敬珩微微眯起眸子,话锋又转:“不过,你野起来……”

故弄玄虚的?拖长尾音,也让她揪紧了心。

但也只能被引诱着、被蛊惑着,一直陷下去。

陷进名为“他”的?谜团。

凝视着那双迷茫却期待的?的?眼睛,贺敬珩扬起唇角,一字一顿道:“更?让我着迷。”

056

贺礼文理亏在先,即便挨了一顿揍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既不敢把事情闹大,也不敢报警处理。

险些成为?受害者的贺敬珩并不打算为当爹的善后,他给郑海打了一通电话,让对方?过来领人,随后便在阮绪宁的催促下去了趟茂华公馆附近的医院。

两人是打车去的。

直到坐在急诊大厅的联排座椅上等叫号,阮绪宁还在纳闷: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过来?

贺敬珩双手交叠陷入沉思,半晌才?唏嘘,那辆大G此刻或许已经报废了:“既然贺礼文想玩儿阴的,那不如就遂了他的愿,能留下些人证和物证也好——至少得让爷爷清楚,他儿子到底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要贺家继承人从此消失,这可比毁其名声恶劣太多了。

贺名奎绝不会坐视不管。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阮绪宁在不经意的嗅觉刺激下,思路愈发清晰:“所以,你私下联系过那个……那个姓丁的?”

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对方?:歹徒?还是杀手??

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已经严重?偏离了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贺敬珩并不否认:“幸好那是个‘只认钱’的家伙,一切都好商量,我?去挪车,也是想给他制造机会。”

阮绪宁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进行阅读理解:差不多就是个“意外接到钱更多事更少危险系数更低的活,所以私自飞单换掉了甲方?”的故事。

似乎是可以理解了。

看了眼重?新被塞进包包里?的兔子娃娃,她心有余悸长?舒一口气?:“幸好,没把它?落在车里?……”

那些长?绒里?藏了细碎的玻璃渣,阮绪宁不敢用力揉捏,就用指尖轻戳了几下,没想到意外激活了藏在棉花里?的“心跳控件”。

砰砰。砰砰。

那一声声强有力的心跳,像是在还原今晚的惊心动魄,又像是她与?贺敬珩之间相通的心意。

思及此,阮绪宁兀自发笑。

那笑声并不大,只是在狭长?森冷的医院走廊里?显得十分?突兀,在接收到其他病患责备的眼神前?,她迅速调整表情,将?娃娃藏得更深。

贺敬珩指关节的伤不算严重?,也不需要使用支具固定,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后,小夫妻就在医院附近的24h便利店解决掉了晚餐。

芝士猪排便当和肉沫茄子便当并排放在一起,两杯现磨咖啡,一块布丁,还有一份咖喱鱼蛋。

知道丈夫讨厌叉鱼丸的竹签,阮绪宁特意找店员要了两把塑料小勺,暖心的食物和餐具一起浸没在浓稠的汤汁里?,有种难得的随意;尽管贺敬珩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很清楚,此刻的贺家继承人一定很难熬——他急于确认贺名奎对贺礼文的态度。

事已至此,如果贺老爷子还要继续袒护唯一的儿子,那么,这根心头刺,就当真再难拔除了。

右手?缠着纱布不太方?便,贺敬珩只能用左手?握餐具。

见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还要在手?机上停留,贴心的贺太太立刻用小勺舀起一颗鱼丸:“啊,张嘴。”

只是,那小勺子软塌塌的,鱼丸还没送到贺敬珩嘴边、便掉到了地上,还挑衅般弹跳数下,滚落在阮绪宁脚边。

她有些心疼地“哎”了声,蹲下身?,将?不小心浪费的鱼丸用巾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里?,接着回到贺敬珩身?边,犹豫两秒钟,一语双关安慰道:“你不要太紧张,没事的。”

贺敬珩看看她,随口“嗯”了声,他知道小姑娘想说什么,于是扬了下唇角,把话挑明:“没有很紧张,之前?有很多次——都比这时候紧张多了。”

“比如?”

“比如,等亲子鉴定报告书的那几天。”

“还有呢?”

“比如,第一次去老宅见贺名奎的时候。”

“还有吗?”

“还有。”贺敬珩很明显地迟疑了几秒钟,“还有,订婚前?在饭店里?见到你的那一次。”

阮绪宁愣了愣。

便利店白墙上映着一大一小的模糊轮廓,思绪再次飘远。

得到贺老爷子对婚事的口头允诺后,两家人抽时间聚在一起吃了顿饭,顺便商议婚礼细节。

那是两人时隔多年后再一次见面,彼此都挺拘束,却不得不在家长?们的起哄声中紧挨着坐在一起;她一直埋头吃饭,甚至不敢起身?夹菜,最?后,还婉拒了贺敬珩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停下咀嚼猪排的动作,阮绪宁老实承认:“其实,我?那个时候也很紧张。”

贺敬珩侧目:“你紧张什么?”

阮绪宁后怕地小声嘀咕:“怕你觉得我?和在国耀念书那会儿没什么变化——幼稚又可笑,然后你大少爷脾气?一上来,当场就把婚给退了。”

确实有过这样的担忧。

毕竟,这场婚姻的决定权从一开始就掌握在贺家手?里?。

见对方?陷入沉思,她飞快将?话题掀过去,顺势又舀了颗鱼丸,放进身?边人的餐盒里?:“那你呢,你又在紧张什么?”

贺敬珩故意将?语速放慢半拍:“怕你和在国耀念书那会儿没什么变化——还是喜欢周岑,然后你小钢板脾气?一上来,当场就把婚给退了。”

阮绪宁:“……”

明知是句玩笑话,还是跌入了圈套。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合法丈夫,默默红了脸:“幸好,我?变了。”

贺敬珩颔首,随声附和:“嗯,幸好你变了。”

还有句话他没说。

幸好,他没变。

他们这一晚如浮萍般辗转飘零,就连回家也成了并不着急的事。

当两人散步一般、踩着人行道上错落的光影走回茂华公馆时,已经入夜。

张妈准备了宵夜,是芙蓉酥与?银耳莲子羹。

吃多了西式点心,阮绪宁近来对这些也很感兴趣,见她径直走到餐桌边坐下,贺敬珩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上了二楼。

进浴室前?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算了。

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急,就能立刻出结果的。

贺敬珩将?手?机丢到洗手?池边,刚打算脱衣服洗澡,磨砂玻璃门却被人叩响,不等有所回应,一颗脑袋就从门缝里?探了进来,迟疑着问:“贺敬珩,要我?帮你洗澡吗?”

阮绪宁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楼。

洗澡?贺敬珩挑了下眉。

阮绪宁的目光落在男人缠着绷带的右手?上,迅速解释起自己的目的:“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

“所以,你打算怎么帮?”

“就、就是……帮你擦身?、涂沐浴露之类的,如果你想泡澡也可以……”

贺敬珩故作恍然地点点头,随即,收回解纽扣的左手?撑住了洗脸池边缘:“只是这样?”

镜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修长?,挺拔,自带压迫感。

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阮绪宁身?子往后一缩:“你现在是伤员,还想怎样?今晚消停点吧!”

门缝稍稍闭合些许,但依然能看见小姑娘灵动的眸子。

不得不说,阮绪宁的出现,让他的心情瞬间好转。

“行,消停点。”贺敬珩将?左手?自那条缝隙伸过去,用力推开移门,“告诉你一个秘密。”

阮绪宁警觉:“什么秘密?”

某人恢复了一贯的语调:“人有两只手?。”

言下之意是,自己完全可以搞定洗澡问题。

阮绪宁愣怔片刻才?堪堪回神:“喔,那我?走了。”

来很容易。

想走,挺难。

贺敬珩手?腕一转,轻轻巧巧将?人捞进来、单手?抱坐到大理石台面上:“既然今晚都要消停点了,现在让我?亲一下,压压惊,不过分?吧?”

双脚悬空,那双绣着立体花朵的长?绒拖鞋也“啪嗒”掉落在地。

阮绪宁长?睫一垂:“不过分?的。”

贺敬珩向前?走了一步:“……好乖。”

俯身?,鼻尖几欲与?她相触。

像是触发了某个足以决定接下来行动的关键词,阮绪宁倏地抬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凑上去亲了一口。

就在贺敬珩略显惊愕之际,软塌塌的女声再一次响起:“你是不是……更喜欢我?这、这样啊?”

他有心逗她:“哪样?”

回答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野一点……”

阮绪宁怯怯抬眼,还是在男人脸上看见了质疑的神色。

下一秒,又听见了质疑的声音:“就这?唔,差点意思。”

她眸子一动,似乎是在调动所有脑细胞用来思考,最?后,缓缓抬起赤着的脚,在他身?下试探性地踩了几下。

既稳且准,但不算狠。

形状有变。

贺敬珩提一口气?,狠狠拧起眉头:“阮绪宁,你真的……”

“嗯?”

“胆儿挺大。”

说罢,他猛地捉住她的脚腕,向上一抬,声音更沉:“哪里?学的?”

情况也开始有变了。

阮绪宁开始后悔,干嘛非得在这种事情上证明自己?

后悔归后悔,还是得回答问题,否者,那家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前?在漫画里?,看、看到过……是真的吗?这样也舒服?”

她绷直脚尖,又踩了一下。

此时无声胜有声。

贺敬珩错开目光,磨了磨后槽牙:自家老婆那一柜子漫画书,到底有多少要打“马赛克”的内容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小姑娘直白的问话,转而道:“受惊了。”

继续越描越黑:“……压不住。”

回答很抽象,但阮绪宁却都听明白了。

她刚绽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便被贺敬珩扼住了双臂。

接下来的吻热烈而绵长?,将?周遭的空气?全数点燃。

连同阮绪宁一起。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盛夏午后的太阳底下,每一寸肌肤都开始发热、发烫,眼睛睁不开,脑子也晕晕乎乎的,直到……

直到洗脸池边的手?机响起熟悉的英文歌铃声:

“Igottamoveon,

Butithurtstotry,

HowdoIlove,howdoIloveagain?

HowdoItrust,howdoItrustagain?”

阮绪宁惊了一跳,快速将?贺敬珩推开,催促道:“接电话。”

贺敬珩瞄了眼来电显示,随即面露疑惑。

封焰?

紫焰传媒老总,他有何贵干?

贺敬珩迟疑着接通电话。

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洋洋盈耳,哪怕是在说笑:“前?几天刷到了周岑在隆江中心的活动直拍视频——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贺总你这么有表现欲?有兴趣签到我?们公司当艺人吗?”

毫不犹豫地挂断。

贺敬珩捏了下鼻梁,这个时候,他更希望接到郑海或者孙淼的电话,最?不济,也应该是贺礼文的求和电话。

阮绪宁依旧高高坐在洗脸池台面上,只用口型询问“没事吧”。

他定神,摇了摇头。

贺敬珩身?体前?倾,再次贴向她,想要继续刚才?的温存,手?机却再一次响起。

依旧是封焰:“你没兴趣,那你老婆有没有兴趣……”

再次挂断。

半分?钟后,阮绪宁第三次听见了那首英文歌。

她晃了晃脚丫,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已然忘了方?才?缱绻。

贺敬珩强压着怒意,耐着性子第三次按下接通键——周岑还在封焰手?底下,他不好因为?这点事就对紫焰传媒话事人心有芥蒂。

彼时的封焰换上一副严肃口吻,瞬间让人神经紧绷:“事不过三,贺总要是再挂我?电话,明早就等着上热搜吧。”

在生意场上,贺敬珩向来是强势的一派,只有威逼,不谈利诱,所以,很不喜欢遇到同类型的聊天对象。

他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说事。”

封焰也不打算再闲聊,直奔重?点:“有狗仔递来了一段你在饭店包厢里?揍你爸的视频,虽说是偷拍,但能看得清脸,价格开的也挺离谱,托我?来牵条线……有兴趣跟他聊聊吗?”

贺敬珩当即回绝:“不聊了,让他直接放出来,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本?来还在担心这事儿闹不大呢,来的正好。”

“怎么,打算和你爸断绝父子关系了?”

“算是吧。”

封焰默了片刻,发出友情提醒:“视频里?也能看见贺太太。”

无论?舆论?如何,因为?这种事在大众面前?露脸,终归对女孩子有所影响;更何况网络评论?毫无底线,很可能被恶意歪曲。

这样近的距离,阮绪宁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听到这里?,她扯住贺敬珩的衣袖,语气?坚定道:“没关系的,不用考虑我?,怎样对你有利,就怎样来——我?不怕的。”

当妻子的有这种觉悟。

当丈夫的,却舍不得。

贺敬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改了口:“算我?欠封总一个人情——不管多少钱,务必帮我?把视频买断。”

057

而后的一段时?间,网络上陆陆续续爆出了剪辑后的视频片段。

片段里只能看见贺家父子的身影。

缺失前因后果,贺敬珩单方?面的“施暴”招来了不少网络上的负面舆论,说他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而知情者联系另一则“洛州某知名企业CEO豪车被撞毁”的新闻,又将整件事咂摸出几分阴谋论的味道。

贺礼文凭借与娱乐圈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直是各大文娱媒体的“宠儿”,前段时?间又得“新宠”贺敬珩,此次有贺家的热闹,各方?纷纷下场,无所谓真相?,新闻标题倒是一条比一条吸睛:

『豪门惊变!父子反目成仇挥拳相?向』

『贺家两代继承人冲突升级,奢华背后的暗流涌动?』

『震惊!锋源集团新任CEO疑有暴力倾向』

『逆子当众对父动?手!暗战成明战,内斗大戏拉开帷幕』

那把火,就这样烧了起来。

贺老爷子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气得当场摔了拐棍,召了贺敬珩回老宅,又让郑海去“请”贺礼文。

彼时?的贺礼文正在住院治疗。

事实上,贺敬珩揍人虽凶,伤得也只是皮肉,他大张旗鼓夸大伤情也是有另有目的:一是为了博舆论同情,二是为了避一避老爷子——等他火气消下去,再回老宅负荆请罪也不?迟。

只是他积重难返,贺名奎这一次,是当真不?想再保全一个废物、一个垃圾了。

而是直接叫保镖们带着?担架过去抬人,根本不?给儿子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贺家的“变故”不?胫而走,很快成了名流圈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就连前段时?间吵到?放言要双双退群的刘绍宴和?艾荣,都?能心?平气和?攥个局,只为询问贺敬珩战况如何。

依然是五缺一的局。

贺敬珩走进茶室包厢的时?候,艾荣正在刷八卦小视频,不?知名博主故作正派的点评声?回荡在装修雅致的房间里,莫名喜感:“贺家一直以巨额财富与?广泛影响力而备受各界瞩目,此次父子两人当众发生肢体冲突,行为极其恶劣……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严重损害了家族企业的形象和?声?誉……”

见到?当事人出现,他匆匆按灭手机:“来了?”

贺敬珩找了个位置坐下。

刘绍宴坐过去、给他倒了杯茶,随口寒暄:“打算什么时?候去提辆新车?”

“暂时?没打算,从老宅车库里挑了辆先开着?。”

“说好的‘巨额财富’呢?”

贺敬珩冲艾荣的手机抬了抬下巴,带有一种随性?的洒脱:“……至少还剩‘广泛影响力’。”

见好兄弟是这种精神状态,其他人反而定了心?:果然,贺老爷子还是更心?疼半路找回来的孙子。

艾荣不?由感慨:“看样子,贺礼文在贺家是没好日?子过了……”

贺敬珩盯着?已经结痂的指关?节,欲言又止。

最后,摇了摇头。

刘绍宴不?乐意了:“珩哥,都?这时?候了,你?别跟兄弟们卖关?子啊!”

贺敬珩依旧不?松口:“等官方?消息。”

这话一出,当即又引来他们的不?满:“什么官方?!你?还不?够官方?啊?”

这种程度才不?会被炸出真相?,贺敬珩看刘绍宴一行急得打转,语调愈发轻松:“我可不?说,免得严重损害家族企业的形象和?声?誉。”

生怕对方?是在点自己背后八卦,艾荣将手机揣进兜里,向他身?后张望一眼,刻意扯开话题:“行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迟早都?知道——对了,小嫂子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想起前几天?与?阮绪宁在机场依依不?舍道别时?的场景,贺敬珩有点不?是滋味:“毕业答辩。”

艾荣故意夸张轻呼:“我记得,小嫂子是在连城念的大学吧?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陪着??”

程知凡向来理智,低声?提醒了一句:“这种时?候,珩哥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妙。”

贺敬珩“嗯”了声?:“我让苏欣蕊和?柴飞跟过去了,老爷子那边也派了几个人暗中护着?。”

有女朋友的程知凡很懂这种感受:“还是不?放心?吧?”

贺敬珩微微耸肩,破天?荒坦诚:“怎么可能放心??”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好在,那具小小的身?板里确实藏着?大大的能量,阮绪宁确实抗住了各方?压力,不?仅很好地完成了两部漫画的存稿任务,论文答辩也很顺利——昨晚视频时?,她已经报过喜讯,还说和?室友一起约了个摄影师,准备拍一套美美的毕业写真。

那些细碎的日?常闲聊,仿佛是轻轻落于脸颊上、脖颈间的绵绵春雨,往贺敬珩惴惴不?安的心?脏里塞满了欢喜。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再不?放心?,也得学会放手。”

闲聊在此起彼伏的揶揄声?中告一段落。

四个人坐在茶室里打了会儿牌,就近解决了晚餐。

刘家公子一向闲不?住,将随手拍的照片丢进了群聊,引得远在楠丰参加综艺录制的周岑在群里冒了泡,说自己这趟来去匆忙,等得空再回洛州,一定积极参加集体活动?。

五人群久违地全员活跃。

间或,贺敬珩收到?了周岑的私聊消息:看到?了网上传的一些消息,没事吧?

处于休战后关?系修复的特殊时?期,贺敬珩惜字如金:没事。

周岑:我是问宁宁。

贺敬珩:我在说宁宁。

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

周岑:你?呢?

贺敬珩:也没事。

周岑:那就好。

周岑: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贺敬珩:嗯。

贺敬珩:下趟回来,跟我们一起去趟阮家。

周岑:什么意思?

贺敬珩:没什么意思,借你?大明星的脸面,讨好一下我丈母娘。

周岑:……

周岑:行。

硝烟散尽。

那些一直存在的东西显露出来。

无论如何,他们应了阮绪宁当年在同学录上写下的祝福——还是好朋友。

对应届毕业生而言,这是期待与?惆怅并存的一个夏天?。

处理好毕业相?关?事宜,阮绪宁与?自己的大学生活彻底道别,带着?毕业证书与?连城特产回到?了洛州。

车轮滚滚,碾过望不?到?头的柏油马路。

自机场回到?市区,还没到?下班时?间,阮绪宁纠结了几秒钟,示意柴飞先去一趟锋源集团。

坐在副驾座上的苏欣蕊心?领神会,扭头冲贺太太笑了笑:“这么等不?及想见面啊?”

凭借老同学的特殊身?份,苏秘书向来冲在调侃BOSS的第一线。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承认:“难得接他下班。”

只是,被苏欣蕊领到?锋源总部大楼十八层后她才发现,这个时?间点,贺敬珩还在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

阮绪宁不?想打扰他,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来意后,就坐在苏欣蕊的工位上耐心?等待。

总裁办的员工对这位娇小可爱的“总裁夫人”都?很友善,去七楼帮大家取咖啡的男员工还特意给她捎了一杯馥芮白。

阮绪宁一边小口抿咖啡,一边和?他们闲聊,气氛很是融洽。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大着?胆子将话题绕到?了近期曝光的那段视频上,竟意外让她弄清楚了锋源员工对网络舆论的态度:

“我看到?视频的当天?就抱着?键盘开喷了:贺总这次真是替我们出了口恶气,‘楼上那位’早该被打了。”

“那天?要是现场直播揍人,我横竖要给贺总刷个嘉年华!”

“我最近的摸鱼时?间都?泡在网上和?人掐架,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我给每条骂‘楼上那位’的评论都?点了赞。”

“贺总在前方?揍人,我等在后方?组织大型公司团建活动?。”

“在职三年,第一次发现公司的凝聚力原来这么强——阮小姐,这话你?就当没听见哈,其实,自打贺总担任CEO之后,锋源的工作氛围和?福利待遇都?已经比原先提升很多了,我们都?会支持他的!”

“而且,你?们结婚以后,贺总的脾气也好了很多……要是放在以前,估计‘楼上那位’早就挂墙上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别给贺总招黑——贺总他遵纪守法。”

阮绪宁的目光在众人间徘徊,带着?弧度的唇角,盛满了笑意。

复又俯身?凑向苏欣蕊,想要再度确认:“她们一直在说的‘楼上那位’,就是指贺礼文吧?”

“是啊,他办公室在二十二楼嘛。”

“原来你?们锋源集团有自己‘youknowwho’。”

苏欣蕊被逗笑了,抬手掩住红唇:“不?是啦,贺礼文才不?像伏地魔那样令人闻风丧胆——大家只是单纯地嫌弃他、不?想叫他名字或者‘贺董’罢了。”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随即压低声?音又道:“……公司里被贺礼文骚扰过的女员工可不?止我一个,他真的该打。”

阮绪宁安抚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即便?此刻的她,也需要安慰。

苏欣蕊很快调整好状态,又将这几天?一直在小姑娘耳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件事,我们都?站贺总,董事会那边也不?会给他任何压力,你?别担心?。”

事实证明,骂一个很糟糕的男人,有助于拉近女人之间的关?系。

总之,这一次的聊天?很愉快。

阮绪宁以为,会一直这样愉快下去,直到?有人换掉了办公室背景音乐歌单,摆在公共区域的蓝牙音响里,很快飘出了自己所熟悉的旋律……

是周岑唱的那首《口是心?非》。

她先是一愣,随即跟着?旋律轻哼起来。

隔壁工位的女孩子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张口询问:“阮小姐也喜欢周岑吗?”

阮绪宁脱口而出:“喜欢呀。”

周遭突然安静。

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他们的目光纷纷跃过、落在她身?后;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埋头敲键盘,像是上课偷吃零食不?小心?被班主任抓到?的问题学生。

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男人的轻咳声?已经钻入了阮绪宁的耳朵:“咳。”

迟疑着?仰起脸,贺敬珩的指节已然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像是对妻子“不?乖”的惩罚。

阮绪宁不?满地鼓起腮帮,捂着?被弄痛的地方?: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当真是会捕猎的野兽吗?走路居然没有一点声?音?

迫于某人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压力,她决定识时?务为俊杰,改口纠正道:“……喜欢听周岑的歌。”

周遭响起嗤嗤地轻笑声?。

贺敬珩不?动?声?色舒展眉头,眼中的晦暗如潮水般退去:“不?是来接我下班吗?走吧。”

“你?都?忙完了?”

“嗯。”

阮绪宁乖乖起身?,人还没站稳,就被贺敬珩牵住了手。

着?急的不?止她一个。

觉察到?身?边男人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小心?思后,她悄悄憋住了笑。

阮绪宁这趟回连城,在大学宿舍住了好几天?,虽说两人每晚都?会视屏聊天?,白日?里的微信也几乎不?断,时?隔多日?看到?真人——闻见她的味道、触摸到?她的温度,贺敬珩还是有种不?真切的错觉,不?禁攥紧了掌心?的柔夷。

知道这里不?适合表露心?意,他强行收回目光,冲技术性?摸鱼吃瓜的员工道:“你?们也都?早点回去吧。”

只是。

没走几步,孙淼就追了过来,一脸担忧地将两人拦住,小声?提醒道:“刚才一楼保安组来了通电话,有一群记者堵在公司门口,说是要做采访,可能是看阮小姐今天?来了锋源,想联合起来做个大新闻……”

确实是无良媒体会用的伎俩。

只是阮绪宁今天?刚回洛州,临时?决定过来一趟,能这样快得到?消息……

看来,是贺礼文留在公司的爪牙及时?向媒体那边递了消息。

回头得想办法把那批人也肃清。

见贺敬珩皱起眉头,孙淼又提议:“要不?要我想法子把他们引开?或者,重新给您叫辆车?”

回答他的是阮绪宁:“不?用了。”

女孩的眼神,坚定且无畏。

贺敬珩噙着?笑,试探着?问:“一会儿走正门的话,场面可能会很混乱,你?不?害怕吗?”

阮绪宁看了一眼仍在偷偷摸摸眺望两人的总裁办员工,笃定道:“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在支持你?……有什么好怕的?”

058

柴飞的车候在锋源集团总部大楼正门口。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电梯门大敞之?际,阮绪宁还是出于本能轻颤起?来,揽紧了贺敬珩的手臂。

透过玻璃门窗,可以看见一小群男男女女聚集在大楼外,正好挡在?了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她做了个深呼吸,咬咬牙,走出?前厅。

那些记者就像是草原上嗅到腐尸味的鬣狗,突破了保安的防线,架着长枪短炮一窝蜂全数围拢上来。

即便有贺敬珩护着,阮绪宁还?是感觉得到,那些挂着媒体LOGO的话筒和录音笔快要怼到自?己脸上来了……

那些人挤着人。

那些声音叠着声音,在?两人耳边轮番炸响:

“贺先生!贺先生请留步!有传言说,贺礼文已经退出?锋源集团董事会,不再担任董事长一职,请问?是否确有此事?贺老先生是否有参与、施压?”

“阮小姐,请问?您对丈夫公共场合殴打亲生父亲、致其重伤的行为怎么看?他平时是否也存有家暴倾向?”

“作为锋源集团CEO,贺总是否担心家族声誉和企业形象会因此次事件受损?您打算如?何?挽回呢?”

问?题很尖锐,却避重就轻。

只向小夫妻两人施压,绝口不提贺礼文做过的那些龌龊事。

贺敬珩脚步一顿。

许是他的身形和气场着实骇人,那些记者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甚至有人条件反射似的直往后退。

贺敬珩压着怒意,就近抓住——或者说抢下一个话筒,眼神冷冷扫过那些丑态毕露的脸孔:“始乱终弃、私生活混乱、骚扰女下属、雇凶杀人未遂——我很担心家族声誉和企业形象因贺礼文而受损,所以,这?不是揍他了吗?”

实属已读乱回。

但又针针见血。

趁记者们沉默、琢磨的间隙,他一记眼刀甩给?身边的干瘦男人,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还?有你,再对着我太太的脸拍照,当心我连你一块儿?揍!”

被警告的男记者当即往后排缩了缩。

就在?那群逐臭之?蝇迟疑着是否还?要继续进行“采访”时,阮绪宁扯住了贺敬珩的衣袖。

她踮起?脚,恰好能够到他手中?的话筒。

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软,却足够有力?量:“我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能与他此生携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没有被那些自?带陷阱的问?题扰乱思路。

她一句不提贺敬珩是怎样的人,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透出?了自?己对丈夫的信任与肯定。

他们像是拥有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足以阻断自?外界而来的一切侵害。

因那句话深深震撼,贺敬珩垂眸看了妻子?一眼。

恰巧,她也正望向他。

眸中?是毫无保留的爱意。

如?同定格的静态画面?,却有千言万语在?流转。

但此时此地,并不适合互诉衷肠。

眼见挖不出?任何?可以用来做文章的爆料,于是又有人抛开逻辑、打亲情牌:“百善孝为先,贺礼文毕竟是你的父亲……”

面?上瞬间覆了层寒霜,贺敬珩眼皮一掀,截断那个女记者的话:“我跟那家伙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快要变成一潭死水的人群重新开始骚动,话筒与录音笔再一次高高举起?:“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你是已经和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了吗?那锋源集团今后……归属……”

出?于对新闻的敏锐,他们满脸写着兴奋与急切,如?潮水般涌过来。

被身侧两股人流接连冲撞,阮绪宁流露出?一丝惊慌,脚下一个趔趄,小高跟险些崴了脚。

贺敬珩当即伸展长臂护住小姑娘,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随即警惕地扫视周围,低吼着让那些记者滚远点。

柴飞的车本就停在?前方。

他们紧紧抵靠在?一起?,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披荆斩棘之?际,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另一辆汽车急促的鸣笛声。

在?管家郑海的搀扶下,身着板正高定西服的老者自?车内缓缓而出?,手杖落地,不怒自?威。

是许久未曾露面?的贺名奎。

阮绪宁有些惊愕,第一时间去看贺敬珩,男人的表情昭然着——他也很意外。

思前想后,也只可能是程总或者其他高管担心新任CEO再乱来,单方面?联系了贺名奎。

没想到,搬来的不是救兵。

而是如?来佛祖。

听郑海转述了那些记者提问?,贺名奎冷哼一声,挤出?一句答复:“是我——我已经和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了。”

这?一句当事人亲自?宣布的“官方消息”,似有千钧重。

众记者哗然。

随即,争先恐后扛着设备调转方向——这?种?级别的商圈大佬平日里就是挤破头也难见一面?,更别说当众采访。

隔着绰绰人影,贺名奎给?贺敬珩递了个眼色,转而又冲那些人道:“你们有什么问?题,过来问?我,别挡着我孙子?和孙媳妇回家的路——你们这?么多人,搞这?么大阵仗,欺负两个年轻人,算个什么事?”

被点名的记者们面?面?相觑:不是,您孙子?眼下双目通红,青筋凸起?,为了保护老婆准备随机挑选幸运儿?打一顿的一米九猛男……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放心将战场交给?老爷子?,贺敬珩揽着阮绪宁继续前行,径直坐进了那辆等候多时的劳斯莱斯。

黑色座驾缓缓驶出?锋源集团停车场。

直到身后乌压压的人群变成了一团墨点,阮绪宁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将目光自?窗外收回。

贺敬珩偏过脸:“吓到了?”

经历方才一路“闯关”,男人身上的西装已然多了不少褶皱,就连西裤裤脚上都沾了灰尘。

阮绪宁点点头:“才没有。”

身体很诚实。

语言却在?硬撑。

想了想,她又老神在?在?补充一句:“……是很特别的人生体验。”

贺敬珩轻轻挑起?眉梢,任由笑意蔓延。

意识到贺礼文再没有了作妖的资本、闹心事终于告一段落,阮绪宁紧绷多时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起?,爷爷和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了?”

“毕竟是他们父子?俩的事,没有公开之?前,我也不好到处说。”

“但爷爷今天亲口把这?个决定告诉媒体记者了——他这?就是在?向外界宣布,贺家可以没有贺礼文,但不能没有你贺敬珩。”

这?话叫贺敬珩舒心:“毕竟,贺礼文这?些年做了太多让他失望的事。”

剥夺继承权。

赶出?锋源集团。

从此与贺家桥归桥、路归路。

这?是他所能想象到的、对贺礼文那种?混蛋最好的惩罚了。

阮绪宁亦然。

她弯起?眉眼,嘴里小声重复着“太好了”。

贺敬珩专注地看着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只会‘太好了’这?三个字了?有失你语文课代表的水准啊……”

阮绪宁眨眨眼,半晌才意识到这?是调侃。

但她并不生气。

忘了在?哪里看过一个理论,人在?激动时,语言表达能力?会退化。

而她再一次印证了这?个理论:“刚才那段话,其实我打了很久的腹稿!现在?,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好了嘛!非常的好,无比的好,超级无敌的……唔……”

毫不意外的一个吻。

意外的是,来得太突然。

不知道贺敬珩那家伙忍了多久,反正,她是忍了很长时间,就连在?宿舍睡觉,还?梦到过一些该打马赛克的画面?——被熟悉的温度所包裹,她很快就缴械投降,抛开所有矜持与羞涩,环住丈夫的腰,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都说小别胜新婚。

他们的新婚夜毫无进展,小别后的亲昵,才格外让人沉沦。

贺敬珩将她扯坐到腿上:“这?几天,想我了吗?”

阮绪宁的衣摆被一点点翻卷上去:“想的。”

他的唇继续往下:“哪里想?”

阮绪宁被迫眯起?眼睛:“哪里都想。”

觉察到腰间的凉意,她猛地按住了男人游移的手,反应过来:“……但就是不想在?车里。”

看起?来像是个陷阱。

不确定。

所以不能乱踩。

阮绪宁下意识睨了眼司机所在?的方向,视线却被前后排之?间的雾化玻璃阻隔——某次坐车时听柴飞嘀咕过,这?样一块隔断价格高达三百万,阮绪宁吃惊不已,也直观感受到了自?己家与贺家的财富悬殊。

总而言之?,这?里私密性极佳。

如?果贺敬珩当真想在?车里做点什么,好像也……

不行。不行。

她甩甩脑袋,忽地听见贺敬珩的轻嗤。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她的腰:“我看起?来就那么饿?”

饿?

恍然明白他是在?指代什么,阮绪宁涨红了脸,故意激他:“谁知道呢?那些新闻报道里不是都在?说,贺敬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贺敬珩捏着她的唇瓣:“挑衅是吧?”

阮氏小钢板很硬气地哼哼了两声。

贺敬珩更嚣张:“你应该知道的,我这?个人——越被挑衅,就越来劲,要不,我这?就让柴飞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车停下?”

唯恐他来真的,阮绪宁动了动眸子?,投降一般,发出?拖长尾音的求饶声。

贺敬珩这?才松开她:“那,回家管饱不?”

阮绪宁迟疑着点点头。

羞愤交加,又握紧拳头捶了他几下。

贺敬珩故作痛苦地捂住胸口,哑着嗓子?:“……刚才就应该告诉那些记者,有家暴倾向的,分明是贺太太。”

许久没有过这?般轻松自?在?的时刻。

两人相视一眼,握紧彼此的手,接连低笑出?声。

笑够了,贺敬珩才想起?来去看震动多时的手机:是程知凡在?群聊“接着奏乐接着(5)”里公开了贺名奎与贺礼文断绝父子?关系的消息。

程知凡:终于搞走了那个老逼登,普天同庆。

刘绍宴:普天同庆。

艾荣:普天同庆。

周岑:普天同庆。

与贺敬珩猜得差不多,确实是程总私下请来了贺名奎主持公道,怪不得程知凡能第一时间得知“官方消息”。

他们在?群里聊了些有的没的,甚至开始提前安排周岑下一次回洛州的活动,最后却以刘绍宴和艾荣因“谁来邀请谭晴”的争执而告终……

贺敬珩并没有冒泡。

他平静地将手机放到一边,后背紧贴着皮质座垫,抬高下巴,微微一笑:“普天同庆啊。”

那不是疲态。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阮绪宁换了个姿势,紧紧依偎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闷闷的男声:“过几天陪我去趟宜镇吧?”

她有些惊愕:“你不是说,那里没什么好看的吗?”

想起?了之?前露营时,两人那段各怀心事的对白。

贺敬珩没有否认:“是没什么好看的——但也许和你一起?再去看看,结论就不一样了,而且,我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默了两秒钟,他才继续道:“她还?葬在?那里。”

*

这?场短途旅行定在?三天后。

不算是说走就走,但也没做攻略,甚至没有多带行李,两人约定,完全凭借贺敬珩十年前的记忆决定行程。

那座南方小镇没有机场,也没有直达高铁。

最后一段路程,他们不得不选择绿皮火车作为交通工具——对阮家小姐而言,又是一次很特别的人生体验。

途中?,不乏撞见好奇的目光。

许是关注过最近那些新闻,对面?软座学生模样的女生频频偷瞄贺敬珩,但转念一想,新闻中?的男主角,不大可能乘坐绿皮火车来这?种?小城镇旅游,于是,到嘴边的疑惑又被她咽了下去。

阮绪宁记得贺敬珩说过,宜镇湿热、多雨,天空一年四季都是灰蒙蒙的。

像是随时会落泪。

离开处处充满衰败气息的火车站,贺敬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卖部?买伞。

为了减少负重,他只挑了一把很大的直柄黑伞,阮绪宁对此没有异议:一把伞足够了。

反正,下雨天他们会贴的很近、很近。

忽地想到什么,她仰面?询问?:“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吗?”

后天才是赵眉的忌日。

他们还?有两天时间四处转转。

贺敬珩将黑伞收好,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不着急,先等车吧。”

“车?”

“让郑海托运了辆车过来,快到了。”

阮绪宁见怪不怪。

她认识的那些爱玩车的富家子?弟,从不开跑车上高速,几乎都是人到哪儿?,跑车就托运到哪儿?。

再说。

这?地方,有辆车确实方便许多。

阮绪宁忍着空气里的潮湿霉味,又等了十几分钟。

托运公司按时到达指定地点,但送来的却不是跑车,甚至不是四个轮子?的车,而是一辆拉风惹眼的哈雷摩托。

它?蛰伏在?路边,像是由机械组装而成的一头巨兽。

贺敬珩长腿一迈,跨坐上黑色皮革坐垫,双手握了握车把,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不得不承认,金属质感的机车与这?家伙……

适配度很高。

要有新素材了——阮绪宁如?是想。

试完了车,贺敬珩扭头,冲愣怔着的小姑娘一偏头:“带你兜兜风?”

阮绪宁没动。

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看出?了她的犹疑,贺敬珩笑了笑,将一只女士头盔抛进她怀里。

059

这个时间点,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机车轰鸣声吸引了路边几个玩耍的男孩,惊羡的视线追随车身?,他们接二连三吹起口哨、用夸张的语气喊着“好酷”。

风声在耳边呼啸。

飞舞的发丝时不时遮挡住眉眼。

哈雷摩托后座上,阮绪宁努力放空自己、紧紧环着贺敬珩的腰,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只觉得狂跳的心脏像是一面战鼓、被无形的鼓槌猛烈敲击着,就连血液,也跟着一起沸腾起来……

好在,男人厚实?宽阔的后背带来了满满的安全感。

阮绪宁再?一次贴向他。

间或,余光扫过路边一所铁门紧锁的废弃学校,她忽而唤道:“贺敬珩!”

紧握车把的贺敬珩只回了句:“怎么了?”

阮绪宁抬高分贝:“突然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在国?耀念书那会儿?,我都没?有坐过你的单车后座!”

“我那辆山地车没?有后座——”

阮绪宁:“……”

现实?就是,一点都不浪漫。

再?现实?一点。

那个时候,就算贺敬珩推着有后座的单车走到她面前、邀请她“去兜兜风”,她肯定也会落荒而逃,并且深信不疑,这家伙是谋划着把她载到城郊去丢掉——这样一来,以后就没?有人打扰他和周岑午休时间去打篮球了。

被自己蝴蝶结一样的脑回路给逗笑了,阮绪宁翘起唇角,将手臂收得更紧:“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依譁

“说什么——”

“我单方面原谅你啦——”

“听不见——”

“听不见就算了——”

声音一出口,便被风声瞬间吞没?,绞成零碎的字眼,贺敬珩没?再?追问,而是加大油门。

在雨后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

*

他们?目的地是一栋略微有些年?头?的小别墅。

在宜镇这样人均收入水平不高的小城镇,像这样的高档楼盘并不多见,整个小区面积也不大,总共只有十?二户人家,一半以上都空关着。

贺敬珩解释说,很多宜镇年?轻人都像杨远鸣一样去了大城市闯荡,愿意留下来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几乎不会考虑买这里的房子。

阮绪宁想?到什么:“说起来,杨远鸣特意嘱咐我,说如果顺路去南坛巷,记得帮他取点东西……”

恰逢毕业季,又被迫经历了一连串舆论风波,陆然知道她压力很大,特意给她多批了几天假。

听说阮绪宁是要?跟贺敬珩一起回宜镇,杨远鸣特意把自家炒货铺子的地址告诉了她,说是托父母准备了一些炒货零嘴,如果方便,就请他们?帮忙带回洛州,给工作室的同?事们?分一分——另外还有一本《沙漏流星》的签名版单行本漫画,是专程要?送给她的。

至于原因,杨远鸣没?说明说,只再?三?强调,让她务必收下。

阮绪宁根本没?办法拒绝这份大礼,一心惦记着早点“顺路”一趟。

贺敬珩抬头?看?了一眼拢着乌云的天空:“快要?下雨了,明天再?去吧。”

阮绪宁点头?应允:“那我们?今晚就住这里?”

在车库停好摩托,贺敬珩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宜镇没?有特别像样的宾馆,怕你住不惯,还是住家里比较舒心,前几天我让郑海找人来打扫过,生活用品也都还算齐全。”

家里。

两个字自然而然地从男人嘴里说出来,好似只要?有他和她的地方,就能称之为“家”。

阮绪宁抿了抿唇,心底漾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两人边说话边往里间走。

这栋小别墅的装修风格确实?很有年?代感,古朴的原木色为主,带着雕花的木质大门和楼梯虽然都已失去往昔的光泽,却留下了岁月的沉淀。

见妻子四下张望,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贺敬珩解释道:“刚回洛州的时候,老爷子像是急于补偿我一样,隔三?差五就给我塞钱,我当时没?见过那么多钱,也不知道该怎么花,就让程叔帮忙在宜镇给我妈置办了一块墓地,还有这套房子,每年?回来住一两次。”

阮绪宁不解:“为什么不把妈妈的墓迁到洛州去呢?”

沿着楼梯走上二层,贺敬珩推开卧室大门:“老爷子提过这事儿?,但贺礼文死?活都不同?意,他的原话是——自己连那女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而且他们?又没?结婚,没?名没?分的,不好以贺家的名义操办。”

“贺礼文不愿意,我也不愿意,爷爷就没?再?提过。”

“洛州那伤心地,我妈未必想?回去。”

声音越来越沉。

阮绪宁知道,他是又想?起了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敏感如她,虽没?有窥视全程,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贺敬珩的难过,贺礼文被逐出贺家,只是偿还了欠下的孽债……而在漫长时光中,他或有意、或无意为很多人刻写下的痛苦,却没?办法磨灭。

而对贺敬珩来说,他还独自背负着曾经身?为“赵默”的痛苦,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阮绪宁没?有办法根除这种?痛苦。

她只能不断用自身?散发出的一点光和热去安慰他:“我们?后天就去看?妈妈。”

贺敬珩“嗯”了一声,牵动唇角,挤出一个笑容。

赭石色的遮光窗帘被拉开,细细密密的雨帘遮住了远处的风景。

果然下雨了。

*

雨天缘故,两人没?有出去吃晚餐,只在外卖APP上点了些附近的小吃,却不幸一脚接着一脚踩雷。

只有一家老字号肉饼味道还不错。

阮绪宁吃了大半个,拍了照,晒在青果工作室群聊里召唤杨远鸣,资深责编果然对手底下的漫画作者很负责,当即冒泡,刷刷刷列出十?来家值得一去的宜镇餐厅,解决了小夫妻后面几天的吃饭难题。

作为曾经的宜镇人,贺敬珩免不了尴尬,自嘲说在姨母家寄宿的那几年?,自己确实?没?吃过好东西,再?加上不怎么讲究,之后再?回宜镇,也只是随便吃点快餐或者汤面……

十?年?荏苒,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包括那家记忆中“天底下最好吃的”肉沫豆腐饭。

并没?有责备丈夫的意思,阮绪宁砸砸泛着油光的唇瓣:“没?关系,下次来宜镇之前,我负责做攻略。”

听到这话,贺敬珩微微一怔:“下次还愿意来吗?”

她笃定点头?:“当然。”

某人企图确认:“但这地方,有点糟糕……”

阮绪宁打断他的话:“对赵默而言,这地方才有点糟糕——你是贺敬珩,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是回来看?妈妈的,更何况,这里还有我们?的家,哪里糟糕了?”

贺敬珩被说服了。

迎上对方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眼眸,阮绪宁伸出右手小拇指:“约好了,以后每年?都要?回来看?妈妈。”

贺敬珩无可奈何:明明是在做很幼稚的事,却总是用上这幅很认真的表情……

让他也莫名变得幼稚。

迟疑片刻,又轻轻扬唇。

同?样伸出小拇指,与她拉勾约定。

*

赶路一天,两人都有些疲乏,洗漱完毕早早便歇下了。

后半夜,阮绪宁是被身?边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她屏息凝神好一会儿?,又听见含糊的字眼从贺敬珩双唇间蹦出来,急忙拧开床头?夜灯。

借着昏暗的光线,阮绪宁看?见丈夫不自然微曲的身?体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才意识到,他做噩梦了。

她轻轻摇醒他:“贺敬珩?”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缓了片刻,眼神重新聚焦,继而听到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梦到了什么?”

尽管糟糕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抹掉,这一夜,贺敬珩睡得也并不踏实?。

他梦到了很多年?少时在宜镇的经历:母亲的离世、姨母的虐待、邻居的误解、破旧的沙发……

默了许久,他才给出一个答案:“竹签。”

言简意赅。

却包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

并且,习惯性不肯示弱:“抱歉,吵到你了……我平时不这样,你知道的,可能只是回来……”

阮绪宁翻了个身?,拥住他:“我知道。”

贺敬珩没?再?继续解释,只闷闷“嗯”了声。

还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将本该宁静的夜变得喧嚣、吵闹。

阮绪宁枕在贺敬珩的胸口,忽而道:“贺敬珩,你看?过《哈利·波特》吗?”

他只微微点了下头?,想?不明白这个小丫头?又要?说些什么天马行空的话。

阮绪宁一刻也没?有停顿:“那你记得‘博格特’吗?它会根据你的恐惧,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但只要?念出咒语‘滑稽滑稽’,博格特就会变成你认为最滑稽的样子……”

还没?等贺敬珩仔细回忆起电影里的细节,她变一骨碌翻身?坐起,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开始了表演:

“好了,贺敬珩同?学已经站在了衣柜前,让我们?看?看?,当衣柜门被打开时,博格特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天,居然是一根可怕的竹签!”

“现在,请贺敬珩同?学念出咒语……”

难得有这种?胡闹的时刻。

注视着满脸期待的小姑娘,贺敬珩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复又垂着眼,用很低的声音念叨了一句:“滑稽滑稽。”

“不对。”

“嗯?”

“你应该边挥舞魔杖,边念咒语。”

被巨大的羞耻笼罩着,男人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还是按照阮绪宁的指令,在幻想?之中,重新完成了一次对“博格特”的驱逐。

然后,开始发笑。

阮绪宁来了精神,再?一次扑向他:“什么什么,竹签变成了什么?”

贺敬珩故作沉思:“竹签变成了——毛衣针。”

“哈?”

“洛州的冬天,还挺冷的。”

阮绪宁顶着一张愈发困惑的脸,冲他眨眨眼:“是、是啊,可是,竹签为什么会变成毛衣针?这个很好笑吗?”

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贺敬珩慢条斯理继续道:“某个小姑娘说,要?给我织条围巾。”

阮绪宁愣了愣。

慢着!这个走向不太对劲?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结果,却织出了一条细长、细长的……”

她试探着接了话:“裤腰带?”

贺敬珩勾唇:“差不多。”

阮绪宁“唰”地涨红了脸,觉得有被冒犯:“那些都是你的想?象啦!假的!我以前叠千纸鹤和小星星都很厉害的,还绣过好几个十?字绣挂件呢!就算我要?给你织围巾,也不会织、织成裤腰带……大概……”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贺敬珩怀里。

被这样一闹腾,噩梦带来的坏情绪渐渐被驱散,贺敬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带着玫瑰香味的头?发,淡淡道一句:“……也不都是想?象。”

阮绪宁仰起脸:“嗯?”

贺敬珩若有所思:“洛州的冬天,确实?挺冷的。”

温热的大掌停留在小姑娘滑腻的脸侧,他慢慢对上她的视线。

欲言又止。

敏感如阮绪宁,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在向她索要?礼物不禁碎碎念:

“什么嘛!你又不是刘绍宴,怎么也对围巾感兴趣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给你织条围巾就是啦!”

“要?是织成了裤腰带,你也不许嘲笑我……”

展露出得逞的笑容,贺敬珩点头?称是,顺势将她抱紧:“顺便一提——我家的衣柜里没?有博格特,只有一个因为因为害怕而躲起来的新娘子。”

阮绪宁浑身?一颤。

生怕丈夫再?一次提及那个尴尬又可笑的新婚夜,只能假装没?听见,借着围巾的事忙不迭打岔:“贺敬珩,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

“对毛线的材质有要?求吗?”

“要?不,回头?你在网上找个喜欢的款式,发给我参考一下吧……”

阮绪宁絮絮叨叨,声音如同?屋檐下连成一串细线的雨珠,贺敬珩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缱绻地注视着她。

洛州的冬天很冷。

但从这一年?开始,与他而言……

洛州的冬天不会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