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子纠结地睁大眼睛,模样看起来可爱极了。重雾夕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没办法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那我换一个问题。”
“你的身体为何变得越来越透明?”
小团子卷起衣袖,盯着自己短短的手臂瞧了瞧,又抱着自己的腿研究了半天。最终他摇了摇头,托着脸叹了一口气,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开心。
呜,缩小版的师尊太太太可爱了。
好想抱一抱他,还想把自己最爱的烤鱼分给他吃,重雾夕还记得他第一次在即墨峰做火锅的时候,小团子眼巴巴地扒着锅沿,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可惜小团子只是一团虚影,自己碰不到他,他也吃不到任何东西。
重雾夕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那你最喜爱或者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若我有的话,我就送给你;若我没有的话,我将你想要的东西寻来送给你。”
小团子歪着头想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银色的小麻花辫,麻花辫上还系着用枯草和梨花花瓣编成的花绳。
抱着小麻花辫玩了一会儿之后,他恋恋不舍地将麻花辫放在一边,伸出手指了指重雾夕。
重雾夕懵住了。
“你是说,你最喜爱或者想要的东西……是我?”
小团子点点头。他的面容与师尊一模一样,就连点头的动作也别无二致。
重雾夕沉默片刻,对着雪云练招招手:“过来。”
雪云练揪着自己长长的兔耳朵挡住眼睛:“我没有听到主人与空气对话,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不要杀我灭口……”
重雾夕抱着他狠狠揉搓了一番:“都怪你看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本!”
雪云练挣扎着逃走,抱着自己漂亮的尾巴瑟瑟发抖,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他身上的毛会全部掉光,变成一只光秃秃的丑灵兽。
到那时主人一定会抛弃他,那只可恶的呆鸟就会取代他的位置。雪云练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
重雾夕揉了揉自己的脸,继续开口道:“那你现在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团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雪云练,而后飘到重雾夕面前,伸出短短的手臂。
第30章第30章
重雾夕将挂在床帐上的飞花金翎灯取下来,递到小团子面前:“你想要这个?”
小团子摇摇头。
“为何不想要,这盏灯里的星星可都是由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凝结而成的。”
重雾夕将飞花金翎灯重新挂回床帐上,又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赤晶流云瓶:“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我从缥缈峰带来的荷花,一直抱着花瓣不撒手。”
“只是现在没有荷花了,只有满峰梨花。”
小团子伸出手指了一下赤晶流云瓶,做了几个手势,又指着重雾夕。
重雾夕顺着他的动作解读团言团语:“你如今不喜欢荷花了,你喜欢我?”
小团子托着脸,笑眯眯点点头。
“可是我现在没有问你喜欢什么,”重雾夕逗他,“我是问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团子歪着头想了想,而后从窗口飘出去,须臾过后又急匆匆飘回来。他警惕地盯着重雾夕,捡起放在床上的小麻花辫藏进袖子里。
重雾夕:……
“你的小麻花辫还是用我的头发编的呢,你防着我做什么?”重雾夕抓起一缕散在肩上的银发,“若我喜欢麻花辫,我自己就能编出千万条!”
“什么?”雪云练竖起耳朵,“主人您要编辫子?我曾经看过一个话本,异域来的公主将辫子盘成发髻,献舞之时发髻散开……”
重雾夕扭过头,沉默地盯住他。
雪云练缩了缩脖子:“知道了,我日后少看一些话本嘛。”
重雾夕抱起他揉搓了一番:“既是青鸾神鸟留给你的话本,你看看也无妨,但不许讲给我听,我对话本里的恩怨情仇不感兴趣。”
雪白的小毛团子扑腾着从重雾夕怀里爬出来,躲到门口:“跟着这样的主人,我很快就要变成一只光秃秃的丑灵兽了呜呜呜……”
他正抱着尾巴自怨自艾,面前突然出现两个白色偶人,空洞的眼眶里流着血泪,鬼气森森地盯着他。
雪云练浑身上下的毛都炸起来了,抱着脑袋窜出几十米:“啊啊啊啊啊鬼啊呜呜呜呜!”
小团子淡淡看了一眼抱头鼠窜的白色灵兽,抬手取下贴在雪人眼眶上的红色花瓣。
重雾夕十分无奈:“你总是吓唬他做什么?”
小团子抱着雪人飘到重雾夕面前,将雪人放在床栏上,托着肉嘟嘟的脸颊笑眯眯地盯着他。
重雾夕弯腰去看那两个精致小巧的雪人。两个雪人偎在一起,高一点的雪人搂着矮雪人的腰,矮雪人靠在高雪人的怀里。
正是下午发生的事情。
重雾夕沉默半晌:“我如今很高了,不会与师尊相差一大截。”
小团子十分不情愿地将雪人重雾夕捏高了一些,又偷偷摸摸将雪人殷九离也捏高了一些。
重雾夕很不满意:“两个雪人都长高了,那就相当于都没有长高,我与师尊还是相差一大截。”
“不行,你再把我捏高一点。”
小团子背过身不理他了。
飞花金翎灯挂在床帐上,暖黄色的光晕给冷冰冰的雪人添了几分岁月静好。
重雾夕托着脸:“拜入即墨峰的每一日都是开心的,若我能顺利活过十八岁,我一定会努力修炼,将来与师尊一同飞升,还有雪云练……等等。”
他倏地扭过头:“你堆的雪人是我头晕,师尊把我抱到椅子上的那一刻,所以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你全部都知晓?”
小团子点点头。
“那我与师尊之间发生的事你也都知道?”重雾夕理了一下思绪,“所以你确实是师尊的一缕神识?”
这回小团子很果断地摇了摇头,重雾夕彻底懵了:“你与师尊模样相同,又知道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说明你与师尊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但你又不是师尊的一缕神识,你到底是什么呀?”
重雾夕咬着手指,焦虑地在原地转圈圈,一连转了好多圈之后,重雾夕终于被迫冷静下来——他把自己转晕了。
小团子不知不觉间消失了,雪云练跑进来:“主人,叶以舟送来了新鲜的幻银鱼,咱们烤着吃了吧!”
“小团子知晓在师尊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重雾夕皱着眉,“那师尊也知晓我与小团子之间发生的事吗?”
雪云练放下鱼篓:“什么小团子?吓唬我的那团空气吗?”
“只有我能看得到小团子,师尊自己都看不到,更不可能知道我与小团子之间发生的事情。”重雾夕念念叨叨,“是我傻了。”
雪云练把幻银鱼推到他面前:“主人,叶以舟连夜送来的幻银鱼,咱们不吃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是不能辜负他摸黑偷鱼的苦心。”重雾夕提起鱼篓,“再过十几日便要下山了,下山之后可吃不到如此美味的灵鱼了。”
–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下山前一日。根据门规,玄清宗所有新弟子都要下山历练,外门弟子除外,因此归元峰正殿外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
重雾夕戳了戳站在他旁边的叶以舟:“亲传弟子和内门弟子加起来竟然如此之多?”
“咱们玄清宗毕竟是天下第一宗,无数修仙者梦寐以求的仙府宝地,弟子当然多了。”叶以舟同样戳了戳他,“你现在是我的师弟,要有点师弟的样子。”
重雾夕低眉垂目:“师兄。”
叶以舟满意了:“乖。”
宗政澜站在一处空地上,众人都知晓他的皇子身份,不敢贸然与他交谈。
重雾夕走过去:“你现在是我师弟,要有点师弟的样子。”
宗政澜:?
“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重雾夕走到他身边,“你应当说‘我知错了,师兄’。”
宗政澜冷笑一声:“本殿下又没吃错药。”
重雾夕:……
就知道这只小凤鸟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虽然你是西陵王朝的皇子殿下,但玄清宗乃方外之地,不受皇权所辖,为何他们还是很怕你的样子?”
“玄清宗弟子大多出身于名门望族,玄清宗是方外之地,他们的家族可不是。”宗政澜哼了一声,“无所谓,本殿下才不会在乎这些。”
“此次下山历练你父王会暗中派人保护你吧?”重雾夕想起什么,“我还记得当初宗门遴选弟子之时,你身后跟着十几名护卫。”
宗政澜看着他:“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那群护卫特别威风。”重雾夕思考了一下,“只是他们太过显眼,若是一路随行的话,你的身份岂不一下子就暴露了?”
“所以此次下山历练,暗中保护我的并非宫中侍卫,而是影卫队。”
重雾夕有些好奇:“帝尊是化神期大能,那西陵王宫的影卫队,至少也是金丹境以上吧?”
“影卫队由我父王亲手创建,所有影卫均是元婴境。”
“元婴真人!”重雾夕看了看四周,捂着嘴压低声音,“竟然都是元婴真人,那你此次下山可以高枕无忧了。”
宗政澜摇了摇头:“父王只会派一个影卫暗中跟着我,若我自己没有能力,只能依靠影卫保护,那我也不配做西陵王朝的储君了。”
重雾夕有些惊讶:“你已经被立为储君了?”
“当然。”宗政澜扬起头,“本殿下可是中宫嫡子,又是众多皇子公主之中唯一的真凤血脉,只有本殿下才有资格被立为储君。”
重雾夕默默退后一步。
宗政澜皱眉看着他:“你又在想什么?”
“原本以为抱了一个金大腿,却没想到你已经被立为储君。”重雾夕退开一步,“储君可是全天下最危险的人物。”
宗政澜让他给气笑了:“你可真会诅咒本殿下。”
“既然笑了,那咱们也去见一见众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吧。”
他们两个并肩走在一起,吸引了许多目光。一名弟子走过来,行了一个道礼:“追云峰弟子裴冬。”
玄清宗弟子都有道号,只是弟子太多,道号容易混淆,所以后来玄清宗弟子的道号只用在重要场合,平日里都以姓名相称。
重雾夕懵了一下:“我该叫师兄还是师弟?”
宗政澜给他传音:“令牌上刻着年纪,大家都是同一年拜入宗门的新弟子,按着年纪称呼就是了。”
重雾夕回了一个道礼:“缥缈峰弟子重雾夕,见过裴师兄。”
“缥缈峰弟子宗政澜,见过裴师兄。”
气氛有些凝滞,重雾夕开口道:“裴师兄,你是追云峰弟子,那你应当是火灵根吧?”
裴冬点点头。
重雾夕笑眯眯道:“师兄名为裴冬,却觉醒了火灵根,这可真是……”
“我出生在冬日,母亲为我取一个单字‘冬’,希望我像冬雪一样沉静。”裴冬叹了一口气,“却没想到我竟然觉醒了火灵根,成了一个大火球。”
重雾夕忍不住笑起来,宗政澜也扯了一下唇角。见他们三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又有许多弟子走过来。
……
“原来咱们玄清宗弟子这么多。”一名圆脸女弟子笑道,“原先我仅与洒蝶峰的弟子相熟,今日又认识了许多同门。”
“我连缥缈峰的弟子都没认全。”
“可以理解,缥缈峰弟子最多嘛!”
“不过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是不是太扎眼了?”
“我方才问了叶师兄,叶师兄说会分成小队。”
“既然首座师兄如此说了,那便是要分开了。”
重雾夕凑到宗政澜耳边小声道:“叶以舟什么时候成了首座师兄,首座师兄不是下一任掌门吗?他一个天天偷鱼的怎么能做掌门?”
叶以舟正巧隔着人群看过来,重雾夕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叶以舟也十分开心地回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宗政澜:……
他退开一步,绷着脸道:“去年首座师兄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不得已离开缥缈峰。首座师兄离开之前见到了叶以舟,叶以舟便成了新的首座弟子。”
“咱们玄清宗这么随意的吗?”
重雾夕想起不修边幅的玄穆师兄,修无情道却很多情的玄苓师姐,常年云游从不回宗的二师姐,闭关上瘾放养弟子的三师兄……是挺随意的。
“不过你耳朵怎么红了?”
宗政澜转开脸:“天气太热。”
重雾夕用手遮着太阳:“掌门师兄什么时候来呀?我也觉得有些热了。”
重雾夕的话音刚落,玄清宗的掌门玄溯便到了。十四年前宗门大选,共有四十九名弟子被收为内门弟子,七名弟子拜入长老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一共五十六名弟子分为四队,重雾夕和宗政澜、柳婉、无尘都分到了一队。
柳婉兴奋极了:“方才听到你们跟我一队,我立马安心许多,只是可惜叶师兄不在。”
无尘:“叶师兄不是新弟子。”
重雾夕笑了一下,唇角弯弯上翘:“咱们分在一起并非偶然,分队之前我去找过掌门师兄。”
宗政澜哼了一声:“谁想跟你一队。”
“是吗?可是我去找掌门师兄之时。”重雾夕眯起眼睛,“掌门师兄说你想跟我分在一队。”
“本殿下只是想跟你一较高下罢了,你可别多想。”
“哦——”重雾夕拖长语调,“所以你当真去找掌门师兄了?”
“你诈我!”
重雾夕笑眯眯地托着脸:“生什么气呀,想跟我分在一队又不丢人,柳婉和无尘也想跟我分在一队呢,是吧?”
柳婉:“是。”
无尘有些无奈:“我只与你们相熟。”
“咱们现在在秘境里,说的话没人能听见,下山之后可不能叫错。无尘师兄,柳师姐,我是重师弟,宗政澜年纪最小,就叫他小师弟吧!”
“我是冰火双灵根,而非光灵根,你们若是受伤了,可别下意识找我治疗。”
重雾夕拿出玄穆师兄送他的符纸分给柳婉和无尘:“此次下山危险重重,遇事不要冲动,否则只会落入别人的圈套。”
柳婉转过头:“师弟,你不要符纸吗?”
宗政澜翘了一下唇角:“他提前给过我了。”
“面对强敌跑为上策,探明敌人强弱之前,千万不要暴露自己全部的修为。”重雾夕继续开口道,“听说魔族擅长变换容貌,咱们约定一些暗号,如果察觉到不对就用暗号确认虚实。”
柳婉崇敬地望着重雾夕:“小师叔,咱们队还有十名弟子,我去把这些话告诉他们。”
“先不着急。”重雾夕拉住她,“除无尘外,咱们都是亲传弟子,别让大家觉得亲传弟子发号施令高人一等。”
“相熟之后再说也不迟。”
定好暗号之后,柳婉和无尘先离开了。重雾夕转过头,发现宗政澜直愣愣地盯着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重雾夕伸出手探他的额头:“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本殿下只是在想结丹一事。”宗政澜偏过头。
重雾夕安慰他:“你才十五岁已经是筑基大圆满,全天下再没有人比你更出众了。”
宗政澜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有。”
–
雪云练坐在即墨峰的最高处打坐,前些时日他在雷劫的压力之下修为精进了不少。
作为上古瑞兽,雪云练天生会卜卦。昨日他用龟甲和铜钱卜了一卦,此次下山历练主人会有一劫,此劫可大可小,随心而变。
若他的修为更高一些,或许能将此劫化解,遇难呈祥。
脑海中的思绪纷乱如麻,雪云练一时行岔了气,体内真气开始逆行。
完了,要走火入魔了。
雪云练运起功法,却无法与体内逆行的真气抗衡。就在他自暴自弃之时,一股清新的雪香飘过来,打断了体内逆行的真气。
雪云练拍了拍胸口,好险差点死掉了,对他们上古瑞兽来说,魔化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他睁开眼,发现一只呆鸟站在自己面前。
雪云练跑过去,绕着赤焰灵冰兽转了一圈:“没错,就是方才的雪香味,没想到居然是你这只呆鸟救了我!”
“之前我看你修为也没有多高呀,怎么可能救得了我?”雪云练站在它面前,百思不得其解。
“哦,我知道了,因为你是天地灵气蕴养出来的灵兽,所以你能阻挡我的魔化。”
雪云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先前我还疑惑仙尊为何要让一只呆鸟做主人的坐骑,如今看来你也挺厉害的嘛!”
赤焰灵冰兽睨了他一眼,转身飞走了。雪云练跳起来:“你这只呆鸟不要以为救了本瑞兽,本瑞兽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哼,看在你救了本瑞兽的份上,我允许你跟我争宠。”雪云练甩了甩尾巴,“也不知道主人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我差点走火入魔,一定会很心疼。”
“然后让叶以舟偷鱼给我吃。”
重雾夕正躺在一棵梨花树上:“师尊,您还记得您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白衣墨发的仙人坐在树下,微风拂起他的衣角。
“不记得。”
重雾夕有些遗憾,十五岁的宗政澜烈火如风,端的一副少年意气,让他不由想到师尊。十五岁的师尊会是什么模样?
是像现在一样墨发白衣清冷如霜,还是一身红衣打马游街的少年郎?
夜风轻柔,星河灿烂,重雾夕逐渐睡着了。许是因为躺在树上,他又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七岁的时候,他曾经被孤儿院的几个孩子从一棵树上推下去。虽然那棵树并不算高,他摔得也没有很疼,但重雾夕永远也忘不了当时那种失重的感觉。
明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凭自己坠落。
他从梦中惊醒。
“师尊。”
白衣墨发的仙人抬起头。
重雾夕闭着眼,张开双臂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