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溯望着玄苓,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师妹,修的是无情道。
升仙台上风云突变,不计其数的灵力法宝汹涌而至,有的意在杀戮,有的意在守护。
殷九离轻轻抬手,须臾之间光芒凝固,杀意停滞,原本喧嚣的场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搂着重雾夕,轻柔地擦干净少年脸上的血迹。
玄苓嗤笑了一声,风雷剑派掌门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开口道:“九离仙尊,是,是,是要包庇弟子吗?”
殷九离扬了下唇,伸手捏了捏小徒弟柔软的脸颊。
重雾夕迷迷糊糊醒过来:“师尊?”
殷九离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第66章第66章
清源界最近出了一件大事,正道魁首九离仙尊与魔族搅和在一起了。不仅如此,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那魔族行双修之术,简直就是自甘堕落,罔顾正道,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重雾夕惊得目瞪口呆:“双修?”
雪云练点点头:“流言是这么传的。”
重雾夕无语道:“这也太离谱了,明明就只是亲了一口,怎么到他们嘴里变成双修了?”
“只是?”
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雪云练迅速溜了,重雾夕尴尬地抬起头,望向走到床边的人:“师尊。”
殷九离垂眸看他:“小夕还想要怎样?”
“不,不,不想怎样。”重雾夕拼命摇头。
然而否认的话刚出口,他就开始后悔。嘴硬是没有办法追到师尊的,想搞师徒恋就得不要脸!
重雾夕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重新开口道:“其实也,也没那么不想。”
殷九离放下书:“那小夕想要如何?”
“我,我想……”重雾夕偷偷瞥了一眼对面之人的唇,话出口时拐了个弯,“弟,弟子想问问师尊,弟子一共昏迷了多少时日?”
“七日。”
“哦。”重雾夕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晨曦破晓,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悄然洒入屋内。他再次鼓起勇气开口道:“宗门大比前一日,弟子酒醉,因此忘记了许多事。”
殷九离抬眸看他。
“那壶酒也太烈了,哈哈哈。”重雾夕尴尬地笑了两声。
想说的话就是说不出口,要这张嘴有何用!他自暴自弃地钻进被子里,想用被子把自己闷死。可他还没闷多久呢,就被人挖出来了。
重雾夕刚想说些什么,结界外突然传来两道声音:“弟子玄溯、玄苓求见师叔。”
殷九离置若罔闻,盯着重雾夕开口道:“想让我亲你?”
重雾夕连忙摇头:“不,不想,师兄师姐还在外——”
殷九离撤下结界,俯身吻上小徒弟红润的唇,将他还未说完的话堵在嘴里。
重雾夕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有多久,门外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重雾夕理智回笼,挣扎着想要逃脱禁锢,可殷九离却全然不顾,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就在脚步声即将迈进房门的最后一秒,重雾夕终于被放过。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好仪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拜见师叔。”
行过礼后,玄苓急匆匆地跑到床边看着重雾夕:“小师弟,你可终于醒了,你昏迷的这几日,师姐差点担心死了。”
重雾夕不自然地舔了舔唇:“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可是你的脸很红,不像没事的样子。”玄苓忧心忡忡地打量着他。
殷九离淡淡道:“为何脸红?身体可有何处不适?”
重雾夕:……
他憋屈地抿了抿唇:“没有不适,只是……只是屋子里太闷了。”
玄溯板着脸教训他:“身体难受就不要硬撑,无论发生何事,你永远都是玄清宗的六长老。”
“我没有硬撑,真的是屋子里太闷了!”重雾夕崩溃道。
殷九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觉得我师尊的人设崩了。”重雾夕忧愁地托着脸,“该不会他也被人魂穿了吧?”
雪云练同样托着脸:“‘人设’是什么意思呀?‘魂穿’又是什么意思呀?”
重雾夕看着他:“这几日师尊老是捉弄于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雪云练好奇道:“怎么捉弄的?”
重雾夕:“……别管这些,你就说奇不奇怪。”
“不奇怪啊,那个白衣凶神不是一直都满肚子坏水吗?”
“我师尊哪里坏了!”重雾夕捏他的耳朵,“九离仙尊朗月清风,你竟敢说他坏。”
“哼,反正从他驯服我的那一天起,这梁子就结下了。”小灵兽气滚滚地敞着肚皮,“更何况他还要跟我抢主人,可恶!”
重雾夕美滋滋地捧着脸:“会说多说。”
叶以舟踏进房门:“说什么?”
重雾夕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叶以舟!你怎么来了!”
“干嘛一副惊喜的表情,怎么,我不能来探望自己的小师叔吗?”叶以舟拿出烤好的幻银鱼放在桌子上,“小师叔,这可是我亲手烤的鱼,你尝尝味道如何。”
重雾夕尝了一口:“好吃!但你不怕掌门师兄发现你又偷鱼吗?”
“师尊不在,整座缥缈峰都是我当家,我有什么好怕的。”叶以舟得意地挑眉。
重雾夕嘲讽他:“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看看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什么小人得志,我这叫踌躇满志。”叶以舟站起身,“既然小师叔身体无恙,那我就先回去了。”
重雾夕:“这么忙?”
“师尊和玄苓师叔离开之前将宗门事务交付于我,我可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与期望。”
重雾夕拍他的肩膀:“去吧,师叔看好你。”
“主人,我们也出去转转吧。”雪云练开口道,“闷在屋子里好无聊啊!”
重雾夕点点头:“躺了好几天骨头都软了,是该出去走走。”
甫一踏出即墨峰的护山结界,他就看到了站在结界外的柳婉和无尘。重雾夕连忙跑过去:“你们来这里多久了?怎么不跟着叶以舟一起进来?冷不冷啊?”
柳婉吐了吐舌头:“我怕扰了仙尊清修,所以在这里等着小师叔。”
重雾夕失笑道:“我师尊又不吃人。”
柳婉绕着他转了一圈:“小师叔,从金丹晋至元婴是什么感觉呀?”
重雾夕逗她:“被雷劈的感觉。”
柳婉:……
无尘拿出一串闪着隐隐金光的佛珠:“这是由我师尊开光加持的渡厄菩提,今日我将它赠予小师叔,贺小师叔晋至元婴之境。”
重雾夕笑眯眯地收下佛珠:“被雷劈也挺好的嘛,还有礼物拿。”
“我也想收礼物。”柳婉抬头望天,“金丹雷劫什么时候才能劈我呀?”
重雾夕:……
“怪我,把师侄们都教坏了。”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两张储物符,“总是收你们的礼物,师叔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这个给你,这个给无尘。”
“小师叔已经送了我许多仙草丹药了,我可不能再收小师叔的礼物了。”
话虽如此,柳婉还是很诚实地接过储物符。
无尘正色道:“修道之人,所言必真,所行必实,言行相契,方能通玄。”
柳婉翻了个白眼:“你个半吊子佛修懂什么。”
“你们继续打情骂俏,我先走了。”重雾夕御气成剑,向着灵秀峰的方向飞去。
柳婉气愤跺脚:“哪里打情骂俏了!”
无尘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灵秀峰负责登记的弟子并不认识重雾夕,确认过他的令牌之后,才开启了护山大阵放他进去。
雪云练疑惑道:“主人,咱们来灵秀峰干嘛呀?”
重雾夕道:“不干嘛,就是想四处逛逛。拜入宗门这么久,我还从未到过二师姐的灵秀峰呢。”
灵秀峰如其名,灵气充沛,花草繁盛,溪流潺潺,鸟鸣婉转。一条条青石小径贯穿其间,连接着弟子们的居所和修炼之地。
在灵秀峰逛了一圈后,重雾夕又去了三师兄玄锦的叠玉峰。甫一踏入叠玉峰,他就被道道金光闪瞎了眼。
叠玉峰的石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巨大的宝石,通往峰顶的台阶皆由纯金打造,每一级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
重雾夕惊得目瞪口呆:“平日里总听五师姐提及三师兄之富贵,却没想到这么富贵!”
“玄清宗的三长老玄锦,出自于西陵之首的世家大族,富可敌国,小殿下都不及他财帛丰盈。”雪云练恶向胆边生,“主人,咱们偷偷搬几块金砖回去吧?”
仇富心理作祟的重雾夕点点头:“好。”
设下隐身结界之后,他带着自家小灵兽潜入后山,还没来得及偷金砖,就碰到了两名弟子。重雾夕正要离开,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若不是那重雾夕,我们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声一点,当心被圣君听到。”
小弟子不服气道:“听到又如何!”
年长一些的弟子耐心道:“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明日是我祖母的寿辰,我就想买一坛菖蒲酒为她祝寿。然而那个老板死活都不肯卖给我,非说我们玄清宗勾结魔族,他只是个普通百姓,不敢跟魔族扯上关系。”
小弟子红了眼眶:“镇上的人都避我如洪水猛兽,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
年长弟子宽慰道:“于其他宗门而言,玄清宗勾结魔族此等之事,已然板上钉钉。师弟,日后你下山莫要再穿山水云梦道袍,换作常服,他们就不知道你是玄清宗弟子了。”
小弟子擦了擦眼泪:“凭什么要因为一个魔族,害得我们宗门变成这样?”
年长弟子叹了口气:“听闻重师叔善良亲和,还救过许多弟子的命,或许魔族之事另有隐情。”
小弟子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他的善我并未看到,但他带来的恶,我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雪云练担忧地望着重雾夕:“主人……”
第67章第67章
重雾夕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名弟子慢慢走远。这几日,他始终不敢提及魔族之事,然而有些事,并非他不去提起,便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主人,别听那些小弟子胡言,这不是你的错。”雪云练跳进他怀里,用热乎乎的大尾巴蹭他的手腕。
“那玄清宗的其他弟子又做错了什么?因我一人,害得他们都背上了勾结魔族的罪名。掌门师兄和五师姐又做错了什么?因我之事,东奔西走。”
重雾夕轻轻笑了一下:“我师尊又做错了什么呢?”
向来光风霁月、备受尊崇的九离仙尊,如今竟在漫天流言蜚语中,沦为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于众多人而言,主人永远都是他们的小师弟和小师叔。渡厄菩提由菩提岛的空明法师亲自开光加持,无尘将如此珍贵之物赠予主人,说明在他眼里,主人仍旧是那个与他一起拜入玄清宗的小师叔。”
“可是我很内疚,他们越是如此,我就越内疚。十座主峰的护山大阵都加强了,说明其他宗门很有可能会联合起来,攻上玄清山。”
“如此种种,皆因我一人。”重雾夕轻声道。
他的面色很平静,雪云练却心慌得厉害:“主人……”
“其实这件事很好解决,只要我离开玄清宗就行了……不能说是离开,应当说是叛逃。”
“叛出师门,堕入魔道。”重雾夕笑了一下,“原著剧情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更改的。”
即便他更改了部分小剧情,大方向仍旧会朝着特定的结局修正。
雪云练抹了抹眼泪。认主的灵兽与主人心意相通,他知道自家主人已经下定决心了。
重雾夕摸小灵兽毛茸茸的脑袋:“哭什么?灵秀峰和叠玉峰我们已经逛过了,就算离开也没有任何遗憾。”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十几张储物符,储物符里装着各种仙草丹药,飞向玄清宗的各个主峰。
雪云练突然明白,主人早已做好离开的准备了。他吸了吸鼻子开口道:“主人,咱们要去哪里呀?”
“现在还不能离开。”重雾夕摇摇头,“我必须偷走拜师玉令,这样别人才会相信我是叛出宗门,私逃下山的。”
雪云练:“拜师玉令在仙尊那里收存着,我们能偷得到吗?”
“别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
殷九离甫一踏进院子里,就被醉鬼抱住了腰:“师尊呜呜呜,很多人都想杀了我,因为我是魔族呜呜呜……”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醉鬼的头。
“师尊会保护弟子吗?”重雾夕仰头望着他,眸子里浸着水盈盈的光。
“会。”
重雾夕呆呆点头。安静了片刻之后,他又开始耍酒疯:“那弟子想和师尊结为道侣,师尊也同意吗……”
殷九离拂去他脸上的泪痕:“为何想与我结成道侣?”
冰凉的手指触过肌肤,带起一片消不下的热。重雾夕用手背贴了贴通红的脸颊:“好热啊……”
“为何想与我结成道侣?”
手腕被人强硬地攥住,重雾夕挣不开,迷迷糊糊开口道:“因为师尊亲……亲我了……要对我负责……”
“没有。”
“怎……怎么能不认账呢?”重雾夕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明明就亲我了……”
他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头在殷九离唇上亲了一下:“就……就这样亲的……”
天光骤暗,殷九离欺身压住小醉鬼,里里外外把人亲了个透。
“呜……”
重雾夕有气无力地攀着男人的肩膀,发丝凌乱地散在肩上,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受尽欺负后茫然无措的猫。
小猫迷迷瞪瞪愣了好久,缓过神之后又倒了两杯酒:“喝……喝交杯酒……”
殷九离盯着他看了良久,最终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里所下的万年天灵蕊即刻生效,白衣墨发的仙人彻底失去意识。
“主人,主人!”雪云练抱着锦盒飞出乾坤袋,“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重雾夕摸了摸脸,触手竟是一片湿润的水迹。原来在不知不觉当中,他已然泪流满面。
“主人……”
重雾夕摇摇头,接过锦盒注入灵力,锦盒瞬间变成一方玉匣。
“还剩最后一步了,最后一步……”
心脏疯狂跳动,震得整个身体都不住地颤栗。重雾夕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灵气凝成利剑,剑光裹挟着风雪,向靠在梨花树下的人席卷而去——
一柄血色长剑凭空出现,赤色暗光直冲天际。
重雾夕怔怔地望着天边燎起的那一片火焰。
赤色火焰翻涌咆哮,仿佛要将整个苍穹燃烧殆尽。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在它面前显得无比渺小,只要一束火焰扑过来,便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等他再次回过神的时候,玉匣已经变成剑鞘,将九离剑的剑意强行压制。雪云练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太可怕了,主人,真的好可怕啊!”
重雾夕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沉沉地往下坠。
雪云练飞奔过去:“主人,您怎么了!”
重雾夕撑着桌子,在一片头晕目眩中摇了摇头。
他往酒里下了万年天灵蕊,然而即便是万年才得一株的绝品仙草,也只能将师尊压制片刻时间。趁着师尊失去意识的须臾片刻,他对师尊使出最强杀招,九离剑感受到杀意便会护主。
“幸好仙尊将九离剑鞘赠予了主人。”雪云练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若非剑鞘压制了剑意,恐怕我们都要死在九离剑下了。”
“是啊,师尊将剑鞘送给我,我却用它来对付他。”
重雾夕自嘲地笑了一下。
雪云练小心翼翼道:“主人也是被逼无奈……”
重雾夕盯着挂在殷九离脖子上的拜师玉令。六岁那年,他强行服用龙骨草锻体,惹得师尊生气,将拜师玉令归还于他。
后来他哭闹了很长时间,缠着师尊收回拜师玉令。再往后,师尊将拜师玉令化成一个吊坠,始终挂在脖子上。
重雾夕抖着手去取吊坠,就在他触碰到吊坠的瞬间,四周陡然迸发出无数光芒,吊坠上的法阵瞬间被激活。凌厉的光宛如利刃,顷刻间便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强行取走此物者,必受结界反噬。
仿佛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锤子一寸寸敲碎,放到火中淬炼。重雾夕紧紧握着吊坠,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主人!”
雪云练双眼通红地冲过去,挡在主人面前,抵挡法阵的反噬。不知过了多久,吊坠终于落到重雾夕手里。
雪云练嚎啕大哭,重雾夕想安慰他,却提不起任何力气。身上的疼痛已然感受不到,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就在重雾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阵狂风呼啸而起,吹散乌云,阳光顷刻洒满大地。金色的阳光转化为源源不绝的灵力,缓慢地修复着他破损的身体。
半个时辰之后,重雾夕终于有力气爬起来。雪云练指着他身上逸出的黑气:“主人,这……”
“我体内的光灵根受损严重,魔气压制不住了。”重雾夕苦笑道,“还好拜师玉令已经拿到了。”
梨花树下盛开着成片的冰凌花,宛如阳光洒落在雪地上的碎金。重雾夕用袍角擦干拜师玉令上的血迹,而后对着殷九离深深拜下去: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第一拜。
感谢师尊收我为徒。
那个躺在病床上油尽灯枯的孤儿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来到一个新世界,拥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师尊,不再受伶仃之苦。
第二拜。
感谢师尊护我爱我。
很久以前,他堆了一个叫重雾夕的雪人,又堆了一个叫师尊的雪人。师尊掐诀将雪人师尊变大,自那以后,雪人重雾夕一直依偎在雪人师尊身旁。
狂风卷着雪花直直砸进眼睛里,刺心凉,又马上化了,从眼角流出来。带着魔气的眼泪落在花瓣上,浅金色的冰凌花瞬间枯萎。
不能哭,重雾夕拼命忍住眼泪。
第三拜。
此去一别,再难相见,愿师尊道心通明,顺遂安康,此生无忧,长乐无极。
重雾夕闭着眼,在殷九离唇畔落下一个吻。
一盏清茶,六礼束脩,缔结师徒之约。到如今,三拜而别,了断师徒之缘。
“走吧。”重雾夕抱起雪云练。
雪云练仰头望着自家主人,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原来痛苦的尽头是麻木。
第68章第68章
星辰寥落,月隐云间,一艘小船孤零零地漂浮在海面上,船头劈开墨色的海水,溅起水花无数。
重雾夕蘸着水在甲板上写了三个字,怎奈一个浪头扑过来,将他写好的字尽数抹去了。他站起身,终止了这种无意义的举动。
雪云练被海浪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主人,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重雾夕道:“西北大煞之地。”
“怎么又要去这个破地方啊!”之前发生的事犹在眼前,雪云练忍不住皱起眉头。
重雾夕道:“你还记得叶以舟曾经送给我的无影伞吗?无影伞的伞面由无影树的果实串成,伞柄为风狸之骨,撑开此伞即可隐匿踪迹。”
雪云练明白了:“所以我们要去西北大煞之地,取无影树的果实。”
重雾夕点点头:“叶以舟送我的无影伞被宗政澜弄坏了,得重新做一把。”
“不仅需要无影树的果实做伞面,还需要风狸之骨做伞柄。风狸之骨乃是一味药材,药铺应当能买得到。”
“可是主人,我们为何要用无影伞隐去踪迹啊?”
“不隐去踪迹的话,那些魔族来找我怎么办?”
“杀了!”
“其他宗派弟子来找我怎么办?”
“也杀了!通通都杀了!”
重雾夕淡淡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这么暴躁。”
“我已经三百岁了,才不是小孩子。”雪云练打了个滚,雪白的肚皮露出来,九条尾巴在空中舞动,宛如盛开的花朵。
平常他撒娇的时候,主人定然会笑得极为开心,然后将他搂进怀里揉搓一番。但今日主人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继续望着汹涌澎湃的海面发呆。
雪云练忧愁极了。
苦思冥想了许久之后,他从乾坤袋里搬出两个雪人,眼巴巴地摆在自家主人面前。
重雾夕看着靠在一起的雪人。拜入玄清宗的十几年里,他每日都会堆一个雪人师尊,再堆一个雪人自己,用雪人来记录时间,也记录一下他的身高变化。
即墨峰有成千上万个雪人,他悄悄偷走两个,想来也不会被发现。
法宝灵船行进的速度很快,仅仅一夜时间便抵达了西北大煞之地。
日头渐升,飞光照进山林,雪云练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昏昏欲睡,尾巴突然沾到冰冷的液体,惊得他跳起来:“什么东西!”
“别害怕,只是普通的水。”重雾夕淡淡道,“雪人融化了,就变成水了。”
雪云练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道:“主人,咱们可以用灵力……”
“没必要。”重雾夕笑了笑,“离开即墨峰的雪人,注定会融化的。”
晨光拉长他的影子,孤零零的影子倒映在水迹上,映出一片暗淡的残像。
法宝灵船逐渐靠岸,雪云练正要跳下船,岸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师尊快看,是玄清宗那个魔族!”
雪云练骤然抬头,岸上的山林中涌出一群穿着深蓝色道袍的弟子,道袍的衣襟和下摆处绣着淡青色的风纹图案。
是风雷剑派的弟子,还有风雷剑派的掌门——天枢真人。
“原本想着到魔族最后出现的地方探寻一番,没想到还真让我们给逮到了魔族!”一名小弟子兴奋地说道,“不过这魔族长得也太好看了。”
长得太好看的魔族施施然走下船:“晚辈重雾夕见过天枢真人。”
天枢真人拔出剑:“孽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孽障?初次见到晚辈之时,真人可不是这般说辞。”重雾夕笑吟吟道,“那时真人还夸赞晚辈‘独具慧根’呢。”
天枢真人怒道:“那是老夫被你这魔物蒙蔽了双眼!”
一名弟子走上前:“师尊,何必跟一个魔族多费口舌,直接将他诛灭便是。”
“诛灭?你师尊有那个本事吗?”
重雾夕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师尊是元婴真人,但你们别忘了,我也是元婴真人。”
“说来着实可笑,我不过十八岁,修为便已晋至元婴,而你师尊已然好几百岁,却仍旧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元婴真人。”
“你竟敢侮辱我师尊!”那名弟子愤怒地拔出剑,“诸位师兄弟随我一起,诛灭魔族!”
“师兄等等,有些不对劲……”
“天怎么黑了!”
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变得暮色沉沉,漆黑的天幕上悬挂着一轮圆月。月光洒在重雾夕身上,透过漫天的雾气,渲染出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玄清宗乃天下第一宗门,你们与玄清宗的弟子相比如何?”重雾夕把玩着手中的物件,“玄清宗的弟子我都敢杀,何况你们。”
“他手里拿着的,是……是玄清宗亲传弟子才有的拜师玉令!”一名弟子惊恐道,“那个魔头,竟然杀了与他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同门!”
重雾夕笑吟吟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身为玄清宗六长老,我当然有权利处置犯错的弟子。”
“你既已叛出玄清宗,怎还有脸说自己是的玄清宗的六长老?”
重雾夕耸了耸肩:“叛逃下山的六长老,怎么不算是六长老呢?我师尊爱我至深,他若听到你这般指责我,定会不高兴的。”
小弟子义愤填膺道:“九离仙尊可真是瞎了眼,被你蒙骗至今!”
“没办法,谁叫我长得好看呢。”重雾夕散漫地勾起唇角,“不想与你们多说废话了,去死吧。”
一道剑光划破长空,风雷剑派众弟子惶然抬头。
鬼气森森的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他抬起手,一片红雾笼罩下来。殷红如血的绸带幻成一柄剑,血色魔剑凌天一斩——
天枢真人双手飞速结印,灵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形成一道坚固的结界,将弟子们护在其中。
“诛。”
雪云练的声音响在耳边,重雾夕连忙阻止道:“装一装就行了。”
雪云练强行压下肆虐的杀意,劈碎结界之后,立马带着自家主人离开-
“主人,此处乃是青鸾姐姐飞升之前的住所。她曾于此设下一处结界,任何人都无法闯入。”
雪云练又变成了毛茸茸的小灵兽,只不过他的眸子还是红色的。
重雾夕摸他的头:“我的光灵根受损严重,全靠我家小灵兽保护我了。”
幼年小灵兽骄傲地挺起胸膛:“反正我们雪云练一族半神半魔,谁欺负主人,我就杀谁!”
重雾夕明白,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在演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相信他已叛出宗门,和玄清宗的所有人再无任何关联。
然而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小毛团子,方才是真的想杀了那些人。
重雾夕想了想开口道:“你还记得离云宗的大长老离虚吗?”
雪云练点点头:“记得,他将离云宗的很多弟子都炼成了药人。”
“天枢真人就不一样了,他不仅不会将弟子们炼成药人,还会在危险来临之际保护弟子。”重雾夕摸小灵兽的头,“你说是不是?”
雪云练咬牙切齿道:“可我一看到他那副恨不得立马将主人除之而后快的模样,我就怒火中烧!”
重雾夕道:“一开始我也以为天枢真人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仙门正派,如今想一想,倒是我狭隘了。仙门中人见魔必诛,他杀我也无可厚非。”
雪云练不说话了。
重雾夕安抚好小灵兽后,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调息。待他再度睁开双眼之时,天色已然变黑。
洞府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出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光芒投射在地上,形成一片片交错的光影。
重雾夕借着光线,端详自己不断逸出黑气的双手。他体内的光灵根受损严重,魔气彻底压制不住了。
“我自认为我没有错。我非但没有滥杀无辜,在跟着师尊外出游历的那段时间,我还救助了不少人。”
“可是风雷剑派的那些人也没有错,他们同样未曾滥杀无辜。他们杀我,只是因为我是魔族,在他们看来,除魔就是一件最正确的事。”
雪云练扑进重雾夕怀里:“主人你笑一笑嘛。”
“之前演戏的时候笑得太多,现在彻底笑不出来了。”重雾夕扯了扯嘴角,“不过你放心,我并不难过,我只是在思考这世间的仙魔和善恶。”
雪云练回忆道:“我们雪云练一族半神半魔,小时候的我十分厌恶自己的半魔血脉。后来,青鸾姐姐跟我说,万物皆具灵性,不应以仙魔来区分,而应当用善恶去分辨。”
“不以仙魔分人,只以善恶论道。有人曾经也说过同样的话。”
“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玄清宗的四长老玄穆模样俊美,半长不长的黑发用一根带子扎着绑在脑后。他站在一条河边,望着平静的水面。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悄然涌动。一旦有石子落下,激起的层层波纹便会以势不可挡之姿,荡平前行路上的所有阻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身后传来法器破空的轻响,他回过头:“小师弟。”
重雾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大哥。”
第69章第69章
“我已经五百多岁了,小师弟才只有十八岁。咱们的年龄差距做爷孙都十分勉强,何谈兄弟?”玄穆吊儿郎当地笑道,“小师弟可真坏,净想着占师兄的便宜。”
重雾夕盯着他:“可是你曾经说过,或许你和我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玄穆随意道:“或许是吧。”
“别装了!那日我遇到魔族,他们口口声声称呼我为‘小少主’,我便猜测他们可能还有一个‘大少主’。”
重雾夕拔高音量:“难道你不是魔族的大少主吗?!难道大哥不想认我这个弟弟吗?!”
玄穆沉默了。
重雾夕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哀求:“我不是来与你对质的,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穆看着他:“你是如何察觉到我的身份的?”
“当日我在修罗山秘境外遇到受伤的师兄,当时我便觉得师兄身上的伤口很奇怪。”
“前些时日我在锦城遇到再次受伤的师兄,那时候我问你,为何每次受伤,伤口都要冒黑气?”
“彼时,师兄给出的回答是:因为我是魔族。”
重雾夕顿了顿,继续道:“也是师兄骗我服下龙骨草锻体,还赠予我能引出魔气的万里江山图和出征酒。”
当初他穿越到玄清宗遴选弟子的现场,那里摆着一块比人还高的镜子,叫伏魔镜,能识破魔族的所有伪装。
他照了伏魔镜,却没有暴露魔族身份,说明在那个时候,他体内的光灵根是完全可以压制住魔气的。
只是后来,他用龙骨草锻体,导致自己的气海枯竭,又在使用万里江山图的时候出了差错,让那幅图吸了他的血,还有那杯出征酒……
就这样一步一步,终于在宗门大比那一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暴露了自己的魔族身份。
玄穆勾起唇角:“怎么又不叫大哥了?”
“或许是我认错了,四师兄只是一个普通的魔族,并不是我以为的大哥。哥哥怎么会这样对待弟弟呢?一定是我认错了。”
重雾夕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泪掉在草地上。
玄穆沉默地掐了个决,让那片枯萎的草地恢复生机。灵力牵动体内的伤,他蓦地吐出一口血。
重雾夕盯着地上的血迹看了一会儿,最终走到他身边施展治愈术。
在那片刚刚恢复生机的草地上,一丛野花悄然绽放,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重雾夕呼出一口气:“怎么受伤的?”
玄穆道:“被师叔打伤的,上次也是。”
重雾夕看着他:“为什么?”
“我让那群魔族找你麻烦,师叔生气了,就把我打了一顿。其实师叔很早就知道我是魔族了,那日我问他,为何不揭穿我的身份?”
“你猜他说了什么?”玄穆自问自答道,“他说,是人是魔,与我有何干系?”
“从那日开始我便知道,九离仙尊确实是一个无情的人,他不在乎这天下,只在乎你。”玄穆对着重雾夕笑了一下。
重雾夕揪着心,表面上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玄穆继续道:“这次我害得你当众暴露魔族身份,师叔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却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了我一命。”
师尊,殷九离。
重雾夕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用力掐着手心,压下这三个字带来的悸动。
“我给你治伤,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穆扯了扯嘴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魔尊,还有一个魔后,魔尊和魔后育有一子。后来魔尊爱上了一名来自天外的女子,和那名女子生了另外一个孩子。”
“可惜魔尊与女子的血脉相冲,以至于那个孩子从出生起便陷入沉睡。魔尊将他封印在两界相交的密道里,期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够醒过来。”
“后来那名女子回了天外,魔尊跟着她离开,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魔后和她的孩子。”
“魔后绝望自尽,被抛弃的孩子怀恨在心,他唤醒了那个沉睡多年的孩子,精心策划了一场报复。”
古井无波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激起一片沉默。没有一丝风拂过,树叶静止不动,仿佛也被这沉重的寂静所压制。
重雾夕开口道:“所以是你救了我,否则我至今仍在沉睡。”
玄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挺会抓重点。”
心里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重雾夕终于有力气去回忆他和眼前之人的种种过往。
由于自己懒惰,不愿意学习诸多法术,所以四师兄为他炼制了各种各样的符纸。除去那幅有问题的万里江山图,他还送了自己很多法宝,比如能够抵挡一次致命攻击的照莲生月。
这个人其实对自己,也是有那么一两分兄弟亲情的吧?重雾夕抿着唇,悄悄地看了玄穆一眼。
玄穆失笑:“看我干什么?”
重雾夕移开视线:“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没想到我竟然还有哥哥……”
“不仅有哥哥,你还有父母呢。”玄穆指了指旁边那条小河,“还记得玄苓曾经说过的话吗?清源界与瑶光界相交的密道,就在长宁村的一条河里。”
“喏,就是这条河。穿过这条河,你就可以去见你的父母了。”
原来如此,重雾夕明白了。四师兄知道自己会通过遥音佩找到他,所以故意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想让自己离开清源界。
我哥哥还是挺讨厌我的,他不想见到我,重雾夕想。
不过离开也没什么不好,倘若他依旧待在这里,那些人和那些魔族定然不会放过他,师尊也必定会找到他。唯有离开这个世界,方能消除自己的魔族身份给玄清宗带来的麻烦。
可是他好舍不得啊,舍不得照进窗棂的阳光,舍不得山间落下的雪花,舍不得浩渺无垠的星空,舍不得师兄师姐师侄……
更舍不得他。
重雾夕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眶,恍惚中竟然看到了师尊的身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九离仙剑毁天灭地,唯有剑鞘能压制狂暴的剑意,这也是几千年前,失去七情六欲的师尊为自己设下的一道禁制。
他不可能这么快冲破禁制的。
“魔尊设下的结界支撑不了多久,这块石头能开启密道里的封印,你快走!”玄穆将一块石头塞进重雾夕手里,“去瑶光界找到你的父母,你便再也不是孤儿了!”
重雾夕闭了闭眼,接过石头纵身跳进河里。结界开启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师尊手持九离剑,凌厉的剑光劈碎结界。
那便是最后一眼,穿过扭曲的空间,他看到的师尊的影子-
五年后。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青年,抱着一只既像兔子又像猫的灵兽,凭空现身于一条河边。他的双眼被白色丝带蒙住,雾蒙蒙的白色中和了青年过分昳丽的容貌。
不知想到何事,他扬起唇轻轻一笑,恰似误入人间的一池春色,温暖而不炽热,明亮却不刺眼。
“果然有了比较才会有差距,与瑶光界一比,清源界的灵气稀薄得很。”雪云练撇了撇嘴。
重雾夕点点头:“是啊,瑶光界的光灵根修士遍地走,哪像清源界,只有我和师尊两个光灵根。”
雪云练道:“所以我们为何要回到这里?在瑶光界待着难道不好吗?虽说重云神女早在五百年前就已飞升了,可她把整座神宫都留给主人了呀。”
重雾夕叹了口气:“我想把群魔令还给大哥。原本还想着找到父亲,带他回清源界向大哥道歉的,却没想到父亲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魔尊将他封印在密道里,设下结界护他周全,还将群魔令留给他,或许对他来说,魔尊确实是一个好父亲。
可是对于大哥来说,魔尊将他们母子俩丢弃,还害得大哥的母亲自杀……
“算了,先不想这么多了。离开清源界整整五年,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重雾夕设下隐身结界,带着雪云练来到距离长宁村最近的小镇。小镇并不繁华,但也不算冷清,三三两两的人群坐在茶楼里谈天说地。
“你们听说了吗?帝尊即将闭关,太子殿下要登基了!”
“我们既不修道,又不当官,谁登基跟我们有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位太子殿下竟然主张人族与魔族生来无异,应平等相待,你们听听这像话吗?”
重雾夕怔了一下:“小凤鸟……”
雪云练托着脸道:“我也有些想念小殿下了。”
重雾夕道:“我也想他,还想大哥,掌门师兄,玄苓师姐,叶以舟,柳婉,无尘……还想师尊。”
雪云练见他面色平静,忍不住开口道:“主人,你已经放下了吗?”
“放下了。”
重雾夕抬头望着远处的风景。青山绵邈连天际,碧水奔腾向海涯。
山河如此辽阔,人不应拘泥于小情小爱之中。
“哦。”雪云练点点头,淡定地钻进乾坤袋里,“仙尊好像找过来了,我先躲一躲,主人你自求多福吧。”
重雾夕猛地回过头,五年未见的人就站在他身后,白衣墨发,一如从前。
重雾夕红着眼眶想,放下个鬼,他还是很喜欢这个人,想跟着他,缠着他,赖着他一辈子。
“师尊——”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殷九离抱进房间,用力掼在床上。幻境之中没有烛火,唯有幽幽月光,映照着烟雾缭绕的红色床幔。
“交杯酒既已喝过,那便洞房吧。”
第70章第70章
被子下传来微弱的啜泣声,一截白皙的手腕伸到外面,颤抖着抓住床幔。紧接着又伸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缠着那只手腕缩回被子里。
腕骨被人攥着,重雾夕被迫敞开怀抱,冰冷的手掌在他身上带起消不下的热度。
殷九离揉弄着青年泛红的眼尾:“平日里眼泪那么多,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忍着。”
“因……因为……”重雾夕抖得不成样子,“哭了就……看不清……师尊……了……”
有些变调的尾音戛然而止在空气中,将整个卧房蒸腾成一潭氤氲着热气的池水。重雾夕昏昏沉沉地仰着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叫我一声‘夫君’。”
殷九离诱哄着精神恍惚的人。
混沌晕眩的大脑已然无法思考,重雾夕张了张嘴,下意识重复那两个字。
“夫君……”-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曦中,田野里的庄稼也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重雾夕坐在院子里,愤怒地喝了一口水。
他已经整整三日没有见过阳光了!
喜欢是一回事,生气是另一回事,任谁被折腾这么久都会生气的吧。卧房门被推开,重雾夕板着脸回过头——
一只大眼睛长睫毛的小团子从卧房里缓缓走出来。
重雾夕呆住了:“师尊,您怎么突然又变小了?”
殷九离道:“这五年,为师一直在找你。”
他的声音很平淡,重雾夕的心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这五年为了寻他,师尊必定耗费了大量心力,以至于自己灵根不稳,再度变成了小团子。
“弟子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师尊了!”重雾夕施法把自己变小,跑过去搂住小团子师尊的手臂。
殷九离垂眸看他:“方才见你皱着眉,不开心吗?”
重雾夕既心疼又自责,他拼命地摇头道:“没有不开心,这几日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小团子师尊点点头,搂着他亲了一口:“我的小道侣。”
相同的话语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重雾夕脸一热,低头避开男人的目光。
然而小团子师尊却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
重雾夕败下阵来,他不仅被迫认下“道侣”这个称呼,还在玄清宗的姻缘灵契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团子师尊收好姻缘灵契,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
重雾夕早就发现了,师尊变成小团子之后,不仅话多了不少,性格也会发生改变。他刚提及想念叶以舟他们,师尊便立刻将人抓到了这里,还把他们都变小了。
重雾夕甫一踏出房门,就看到了三个迷茫的排排站的小团子,还有一只为了合群把自己也变小了的小灵兽。
重雾夕:……
他差点笑出声。
叶以舟激动地扑过来:“小师叔!好久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小团子师尊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重雾夕咳了一声,拿出姻缘灵契给他看:“别动手动脚的,我现在是有道侣的人。”
叶以舟看着灵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惊呆了。
殷九离满意地摸摸小徒弟的头,设下结界,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柳婉终于敢开口了:“小师叔,你的眼睛怎么了?”
“无碍,这是瑶光界的幻光绫,不影响视物。”重雾夕取下蒙在眼睛上的丝带,露出一双红色眼瞳。
柳婉震惊道:“小师叔,你的眼睛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叫混血,你们可知晓何为混血?”重雾夕开玩笑道,“就是魔族血脉混极品光灵根。”
叶以舟心疼地看着他:“小师叔,回来吧,大家都很想你。”
重雾夕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开口问道:“这些年玄清宗情形如何?”
叶以舟道:“离云宗内部已然四分五裂,落英阁和菩提岛则超然世外,几大宗门皆不理会魔族之事,剩下的那些小门派也蹦跶不起来。”
“小师叔,你快回来吧,师尊他很想你,我们也很想你。”
重雾夕并不相信他的话:“除了三宗,还有四门七派呢。”
他还记得风雷剑派的掌门天枢真人,那位老人古板认死理,他不可能放下魔族之事不管。
柳婉叹了口气:“四门七派最近商议着围剿新魔尊呢。”
重雾夕心一跳:“新魔尊?”
“就是玄穆师……师叔。”柳婉犹豫着开口道,“听闻玄穆师叔乃是昔日魔尊之子,他率领着所有魔族,欲与仙门正道开战。”
见重雾夕忧心忡忡的模样,叶以舟转移话题道:“对了,小师叔你知道吗?宗政师弟即将要登基了。”
重雾夕点点头:“我知道。没想到那只和我一同拜入玄清宗的小凤鸟竟然要登基了,时间过得可真快。许久未见,我倒有些想他。”
叶以舟道:“宗政师弟去年就下山了,我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重雾夕笑了笑:“放心,我能找到他。”
又过了几日,殷九离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重雾夕放下心来,向师尊提出自己想要出去一趟的请求。
尽管他再三保证过了,师尊还是将那两条手链绑在了他的手腕上。
熟悉的束缚感竟然让重雾夕感到安心,他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
“主人,主人!”雪云练唤回他的思绪,“你怎么脸红了?”
“没事,我们快点找到小凤鸟吧。”
宗政澜曾赠予他一颗琉璃珠,珠子里装着真凤天血。循着这滴血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宗政澜所在的位置。
那只小凤鸟正在被人围攻。
重雾夕身形如风,剑光起落之际,硬生生辟出一条通道。他纵身跃入包围圈,与宗政澜并肩而立:
“我就说吧,太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尤其是即将登基的太子。”
宗政澜看他一眼,继续与那些人战在一起。
重雾夕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那些影卫队呢?”
“他们陷入了幻境。”
重雾夕明白了,真凤血脉能堪破世间所有幻象,所以这只小凤鸟才没有陷入幻境。似乎在原著里也有过这样一次刺杀,可惜二十年过去了,他已将原著的诸多情节忘却。
重雾夕想得入神,并未注意到远处射来的一支冷箭,宗政澜撑开伞替他挡了一下。
自家主人差点受伤,雪云练秒变血云练,将那些刺客全灭了。
宗政澜惊讶道:“他的修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只三百岁的幼年小灵兽已经化神了。等什么时候我带你去瑶光界走一趟,你就明白了。”
宗政澜沉默片刻,开口道:“登基之后,我就没有时间了。”
“对哦,你要登基了。”重雾夕怅然地叹了口气。
“这把伞还给你。”宗政澜将无影伞塞进他手里。
重雾夕疑惑道:“你不是说伞坏了吗?”
宗政澜抿了抿唇:“没有坏。”
“好吧。”重雾夕点点头,“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政澜看着他:“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就先去找你了。”
重雾夕失笑道:“这都要争个先后啊?”
“没有先后。”宗政澜定定地望着他,“一直是我,在追逐你。”
一直是我,在追逐你。宗门大比那一日,小凤鸟也说过这句话。
重雾夕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开口道:“我们一起拜入玄清宗,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是我的亲弟弟,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宗政澜:“当年在仙州,你曾对我说,你有一位相识多年的友人,你对他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感情。那名友人是全天下最出众的人,他还将珍贵之物赠予你。”
重雾夕迟疑着点点头。
宗政澜继续道:“你曾经跟我说过,我才十五岁已经是筑基大圆满,全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出众了。”
“而我送你的琉璃珠,确实是我能拿得出手的,最珍贵的东西。”
“是我误会了。”
重雾夕惊讶道:“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
宗政澜苦笑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明明在笑,可我为什么却觉得他要哭了呢?重雾夕捂住胸口,被他弄得也有点想哭。
宗政澜抬起头:“倘若在即墨峰陪着你的人是我,陪你外出游历的人也是我,那你会喜欢我吗?”
重雾夕不愿做这种假设,他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登基之后,我会想办法解决人族与魔族之间的矛盾,至于你和我。”
宗政澜看着他,最后一眼。
“我们不必再相见了。”
重雾夕红着眼眶,望着小凤鸟离开的背影。雪云练跳进他怀里:“主人,你怎么哭了?”
“我把他当成亲弟弟,他难受,我当然也跟着难受啊。”
在原著结局中,主角宗政澜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他的功绩传颂万载,成为后世帝王难以企及的高峰。
可重雾夕却觉得,那只鲜活的,傲娇的,嘴毒的小凤鸟,要被永远地困在皇权中了。
“或许因为我是现代人吧,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思想。”重雾夕自言自语道,“但我曾见过他无拘无束的少年模样,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他登基为帝的样子。”
雪云练安慰道:“人都会长大的。”
重雾夕叹息一声:“是啊,人都会长大的。”
雪云练突然慨叹道:“我家主人举世无双,九离仙尊和未来帝尊都喜欢你呢。”
“这里是别人的故事,我也并非主角。”重雾夕下意识摇头。
不过很快他又笑了:“就算是配角,也要有自己的人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