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美女直播

第31章第31章

崔韵时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一些,她要出门去自己名下的?铺子看看,既然准备和离,她的?资产就不能?和谢家的?搅在一起不清不楚。

有?些铺子该转手便转手,比如一家香露店,卖的?最好的?几种香露成分中含有?稀有?的?香料,是她借助了谢家的?资源才从袁州进来货的?。

一旦和离,这条进货渠道便会断掉,这家铺子在同行激烈的?竞争下维持不了多久,还是托人将它转手卖掉为好。

唯一的?好处是她从未将自己的?钱与谢家的?钱混在一起,分割起来比较容易,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崔韵时提起裙摆,正?要上马车,忽然听到元伏说话的?声音。

现在正?是上值的?时候,元伏在,谢流忱多半也在。

她回头略望了望。

谢流忱恰在这时抬头,正?看到她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碧色衣裙,像一抹清浅干净的?春光。

他知她惯穿紫色,碧色却也格外适合她。

她的?目光从元伏转到他的?身?上,又很快收回去,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好像他是无关?紧要之人。

过了会,她才对他露出客气的?笑容,向他行礼。

谢流忱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她自然流露的?那个眼神。

他走上前,问:“夫人是要出门吗?”

崔韵时点头:“去自家铺子里转转。”

“这些琐事可以交给身?边得?力的?丫鬟去干,夫人不必这般操劳。”

崔韵时点点头,又嗯了一声,而后再无他话。

谢流忱等了等,仍没等到她说些什么。

她这样疏离又客气的?态度,他早也想到了,并不气馁,只解下腰间一个香囊放到她手里:“近日赢虫病多发,戴上这个,赢虫不会近身?。”

崔韵时收下道谢,转身?要上马车。

谢流忱不甘心只交谈了这么几句便要结束,忍不住向她走了半步,又顿住。

不能?纠缠太过,否则既失了风度,又惹她厌烦,该徐徐图之,不可心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几人坐着马车离去,方才上了自己那辆,往刑部衙门去。

——

车帘落下,外边的?人再看不到里边的?情形,崔韵时转手就将香囊交给芳洲,芳洲拿着香囊嗅了嗅:“好香啊。”

崔韵时:“那便归你了。”

芳洲:“我?不要,

?璍

这香气虽然好,可这是公?子送的?,我?用着膈应。”

她一边说一边深呼吸,像只小老鼠一样嗅闻着香囊,显然是对这味道很中意?。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行云问外边的?车夫:“赵叔,怎么了?”

车夫忙道:“夫人和姑娘们没事吧?是有?块碎石子顶住车轮,现下已经过去了。”

行云闻言不再多说,回过头却见芳洲一脸失望地趴在车窗上往外望。

方才马车颠簸的?时候,芳洲整个人撞上车窗,手里的?香囊也从窗子那掉了出去。

她眼看着不断远去的?香囊,有?些怅然,又觉得?既然是公?子的?东西?,那也没什么可惜的?。

崔韵时看她这样,觉得?好笑:“这下你不用膈应了。”

“现在是不膈应了,但是感觉跟丢了钱一样难受。”芳洲发出幽怨的?声音。

崔韵时安慰她:“等会顺道去兰芳阁,给你再买一个气味一样的?,挑你喜欢的?颜色好不好。”

芳洲闻言立刻不难过了,她把帘子拉上,将那个香囊抛在脑后。

那还是个紫色的?香囊,与她的?肤色不衬呢。

——

日暮时分,谢流忱回到府中。

他问门口?的?小厮:“夫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比公?子早一个时辰回的?。”

谢流忱心想,或许该让母亲邀崔韵时去清晖院吃晚饭。

等她到了清晖院,他再晚上一会过去,吃完饭又能?送她回松声院,到时再找个借口?,说不准还能?留宿在她房里。

他把事情都往好的?方面去想,心情好上不少。

穿过一道月洞门,迎面几个丫鬟走过来,统一的?云水蓝衣裳,唯有?其中一人腰间佩戴着的?紫色饰物有?些眼熟,谢流忱略看了两眼,眸光忽的?顿住。

那是一个紫色香囊,上绣兰草蝴蝶,下垂流苏,与他今晨送给崔韵时的?一模一样。

元若察觉到谢流忱的?目光,忙叫住那名丫鬟。

谢流忱敛去脸上所有?神色,淡声问:“你这香囊是从何处得?来?”

丫鬟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是……是奴婢捡的?,就在府外不远处捡到的?。”

她有?些紧张,辩解道:“真是这样的,公?子,这不是奴婢偷来的?,奴婢瞧它还很新,又干净,就捡起来自己用了,奴婢没有偷东西。”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好一会,也没听见公?子说话,更加惶恐了。

谢流忱无言良久,而后示意?元若将她搀起来,他按捺着脾气道:“不必害怕,此事与你无关?,将香囊解下交给元若,你好好做事去吧。”

元若将香囊交到他手里,他看也没看,只将它攥着,不断往前走。

前路花木茂盛,罩下大?片阴影。

他穿行其中,身?上一时是暗色斑驳的?树影,一时是血色夕阳的?余晖。

待回到房中,他在镜子前停顿片刻,看见镜中自己身?上的?白衣还是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仿佛他一路跋涉,仅是这世间的?过客,它们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做的?都是无用功。

谢流忱将香囊放在桌案上,忽然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一件被?他送出去,又被?她丢弃的?东西?。

他可以将这个香囊丢掉,可是他送出去的?心意?也能?这样处置吗?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有?真?心吗?

或许是有?的?,即便不是出于喜爱,可他想要挽留她,与她一生一世都在一起的?心绝不会输给白邈。

可她会将白邈送她的?团扇珍藏在盒中,却将他送的?香囊弃如敝履。

谢流忱从不想将白邈视作对手,那简直是抬举了他,他就是一只谢流忱碾死?他都嫌多余的?虫。

白邈之于他,就如崔韵时之于谢燕拾,他一直觉得?谢燕拾对崔韵时耿耿于怀,死?咬着她不放的?行为太愚蠢。

他就不会抓着白邈不放,那样太掉价了。

他也从来不会让崔韵时意?识到他们俩之间还有?一个白邈存在,因为白邈不配。

——

谢澄言伤势几乎好全了,胃口?也跟着恢复,晚饭又吃了不少。

她一吃饱就犯困,可还不到入睡的?时候。

她便拿着雪规鸟掉下来的?羽毛去挠它的?小脑袋,逗得?正?起劲时,谢流忱来了。

这段时日他来看望她不少回。

但谢澄言还记得?前阵子与他的?争吵,也记得?他离开时拽走了崔韵时送她安神的?香包。

他走就走,还抢她东西?。

就冲这件事,每次他来,她都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脚步声渐近,谢澄言干脆伸手入鸟笼,雪规鸟跳上她的?手指站好。

她就这么抬着手转身?面向长兄,让他看看一向不喜他触碰的?雪规鸟,和她是多么的?亲热。

她就是要气死?谢流忱。

谢流忱却像没看见她的?挑衅一样,坐下后好声好气地关?怀了她一番。

谢澄言不搭话。

谢流忱丝毫不觉尴尬,开始给他今晚前来的?目的?做铺垫:“妹妹,那一回是我?言语失当?,我?十分懊悔,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开口?,只要你消气,我?都会为你办到。”

谢澄言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她自然知道谢流忱在有?需要的?时候,惯会花言巧语,可他嘴里的?好话不是白听的?,每回他都别有?目的?。

他这么自我?的?人,居然煞有?其事地向她道歉,他到底要拜托她什么了不得?的?事?

谢流忱继续说下去:“越容秋很讨人厌吧,她总说你写的?字没有?风骨,说要给你介绍一位书法先生,可是她回回说,回回都没介绍,你想让她吃瘪让她闭嘴,想堂堂正?正?地赢她一回,但她样样都比你强一点,你根本找不到法子。”

“还有?江行川,他就更可恨了。他射箭时总和你抢一个靶子,先生点你回答策论,他故意?抢在你前面站起,一番高谈阔论,先生还夸他有?气魄。”

“江行川还四处散布他爱慕你的?流言,其实你知道他不是喜欢你,他只是故意?以这种方式让人以为他每次输给你,都是因为让着你,而不是实力不济;想让人以为他抢在你前面答题,是因为你不会,你答不出,他全都是为了你好。”

“所有?人都说你欠江行川人情,辜负他的?好意?,对他疾言厉色,他们说你不知好歹……”

谢澄言被?他戳中不愿告之于人的?心事,想打断他,他却话锋一转:“我?知道这些事你不想让家里人知晓,你想靠自己解决,因为你不是谢燕拾,你也绝不想成为和谢燕拾一样的?人。”

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地温和下来,像是一个尊重?孩子意?愿,一直看着她单打独斗,可是即便她被?对手打得?趴在地上,他也相信她能?反败为胜的?长辈。

谢流忱:“你当?然不是跑到家人面前哭一哭就要人为你摆平一切的?无能?之辈。你只是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到了那时候,你想要的?都会实现,我?可以帮你找到这样一个时机,让你亲自打败对手。”

谢澄言竖起一根指头:“如果你给我?创造时机,那你要我?做什么?”

谢流忱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很温柔地说:“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这笑容在他脸上,看起来既亲善,又可怕。

“嗯?”

“你只要答应我?,不要将我?拆散崔韵时与白邈的?事告知她,还有?我?做过的?那些事,全都不要让她知晓。”

谢流忱知道三妹妹肯定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故而隐晦地一语带过。

谢澄言这回是真?的?愣住了,既因为他的?大?费周章,也因为他掩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小心翼翼。

怎么了,他不是肆无忌惮吗,他也会怕崔韵时知道他比她知道的?还要恶劣吗。

谢澄言抬头,笑了笑:“不行啊,长兄,这些事我?是一定要告诉嫂嫂的?。”

然后她就如愿以偿地看见谢流忱掩在袖中

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第32章第32章

谢澄言到今日都还记得?谢流忱的原话。

“妹妹尽管去与她说你想说的任何话,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也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那般从容,那般无所畏惧。

那时候谢流忱肯定没想到,还有他把脸送到她面前给她打的这一日。

谢澄言真想放声大笑,并?踹他一脚,她抿住笑容,看着被她拒绝后一言不发,只微垂眼?睫的长兄。

谢澄言:“长兄当?时不是很嚣张,无所畏惧得?很,让我尽管去说的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呢,怎么好声好气?地同我商量起来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脸蹭雪规鸟,雪规鸟格外贴心地把头转过来蹭着她,发出叽叽咕咕的叫声。

谢流忱很快平复心情。

来之前他就预想到了她或许会是这个?态度,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说服谢澄言,别再给他与崔韵时脆弱的关系雪上加霜。

他不知道?崔韵时的打算,可是她已?经越来越不遮掩对他的疏离。

下一步她会做什么,他不想细思,与其惴惴不安地畏惧那件事的发生,不如将精力全?部用?在如何挽回她的心上面。

他想要她喜欢他,永远都别离开他。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做出让步,不管是对崔韵时,还是对谢澄言。

如今只是被谢澄言奚落几句而已?,他没有什么听不得?的。

而且谢澄言与崔韵时要好,在他这个?兄长和嫂嫂之间,选择站在嫂嫂那边,其实是件难得?的好事。

这样维护她喜爱她的小姑子,在他挽留崔韵时的过程中,或许也能作为一枚筹码。

谢澄言一见他和上次判若两人的模样,似乎她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动气?,她阴阳怪气?道?:“男人可真是多变。这才过去多久,长兄就换了态度。你忌惮什么?忌惮崔姐姐知道?这事会怀恨在心吗,你不是不怕这个?吗?”

谢流忱纠正她:“她是你的嫂子,你不该这样称呼她。”

“我只是在提前练习,倘若你们和离,我要怎么唤她。”

谢流忱被和离这两个?字扎得?安静了好一会,谢澄言既觉得?稀奇,又觉得?不可思议,盯着他看个?不停。

谢流忱收敛神色:“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想通了,从前种种实在没有必要,是我糊涂。如今我只想与她长长久久,彼此再无嫌隙。”

谢澄言听着他说着好似忏悔的话,一脸见鬼的表情:“你别跟我说,你喜欢她,所以?你突然良心发现了?”

这是她长兄,她还能不知道?他,这人怎么会忏悔,他哪里有什么良心,他根本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谢流忱轻皱起眉,心想她说话怎么跟裴若望一样,三句话离不开情情爱爱。

“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不想与她分开,”他顿了顿,“我从来都没有想和她分开,从订下婚约的那一日起,我就想与她做一辈子的夫妻。”

谢澄言听得?眼?都眯起来了:“你在说什么啊,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奇怪吗,又不喜欢她,又要跟她过一辈子,你脑子怕不是有问题。”

接连被她骂了好几句,谢流忱暗自吸气?,硬生生忍住了。

既然有求于?她,就得?拿出有求于?人的态度。

谢澄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又是他亲妹妹,他不能设计拿捏她的把柄,也不能让她的境况变得?更差,迫使她跟他做交易。

是亲妹妹,忍一忍吧。

他反复告诫自己,如今她伤好了,四肢灵活活蹦乱跳,一句话听了不高兴就要飞去松声院告密。

那他就完了。

谢流忱本想说,那你就当?我脑子有问题吧。

他转念一想,不如干脆顺着她的话认下自己喜欢崔韵时,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耽溺情爱之人就够了。

若能说服谢澄言,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助力。

他目光幽幽,想要开口应下,双唇却难以?吐出一个?字。

明明只是顺势说一句无伤大雅的谎罢了,可是他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一句话出口便是承认,谢澄言会知道?他喜欢崔韵时,崔韵时将来或许也会知道?。

她会怎么看待他对她的感情,被他喜欢,她会感到哪怕是一丁点的高兴吗?

这个?念头擅自从他的心里跳出来,像山野中的精怪编织出来捕获迷途者?的美梦,他立刻感知到了危险,全?身都生出一种抗拒。

他不可以?承认。

谢流忱抿紧嘴唇:“总之我不要与她分开,你别坏我的事,我也会帮你解决那两个?人。”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强硬,谢澄言这才感觉他正常了起来,这才是她那个?心肠很硬、自视甚高的长兄。

方才那个?隐忍又好说话的应该是中邪了。

谢澄言打量他一会,忽然说:“我答应你,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若是接下来的日子你有一刻待崔姐姐不好,有一件事做得?让她不高兴,我立刻让她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心肠歹毒不安好心,拆散她和别人,还要装模作样……”

谢流忱深吸一口气?,打断她的话:“省省吧,你没这个?机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之后又回头:“你说话的声音能不能小一些,我若不是让外边伺候的人事先站远了,你方才声量那么大,她们全?都会听见。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干了什么,然后传到她耳朵里去吗?”

谢澄言不惯着他,立刻吼回去:“那你自己倒是别做这些事啊,我就要那么大声,嫂嫂,长兄他唔唔唔……”

她的嘴被谢流忱用?手帕捂住,谢流忱压低声飞快地道?:“你行行好吧,你非要弄得?我变成弃夫你才高兴吗,别喊了!”

谢澄言趁机梆梆揍了他好几拳。

——

崔韵时推开窗,这一扇窗正对着庭院,景色好极。

晨光由此照入,驱散全?身的郁气?,她顿觉神清气?爽。

她心情大好,拿起一把剪子,对着长至窗前的一朵紫黛眉比划片刻,思考着该从哪里下一刀。

行云路过:“夫人别把花修剪毁了。”

她说话时,崔韵时已?经一剪子下去,将那朵花整个?剪了下来。

她迎着行云一言难尽的表情,将花别在行云襟前:“你看,这样不是很好看吗,我没有修剪坏它。”

芳洲趴到窗前望了望,指着一朵朱红色的花:“我要那朵,夫人给我剪那朵。”

崔韵时依言剪下那一朵别在她的衣襟前。

“夫人。”崔韵时下意识回头,对上的却是谢流忱。

他站在窗外,衣袍如雪,姿容秀异,在鲜花的陪衬下,就像一幅被裁剪好的名家画作,叫人不忍破坏。

崔韵时却无心欣赏,但凡对他这个?人的本质有些许了解的人,都不会觉得?这画面赏心悦目。

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和他无话可说,但还需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和夫妻间该有的“亲近”。

如今这一切都快结束了,所以?她倒是不必搜肠刮肚地找话题。

崔韵时:“夫君特意过来,有什么事吗?”

谢流忱被她这问题问得?沉默一下,即便她说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别的什么,可语气?中没怎么掩饰的事不关己的味道?,还是让他晃了下神。

他装作没有听出异常,让元若把花端过来。

这样的粗活以?往都让元伏来干,但今日这盆占秋花较为特殊,是他无意中搜寻到的新品种。

培育出它的人并?不是寻常花匠,那人家产颇丰,侍弄花草全?是因?为兴趣使然。

因?为它产量太?少,本不欲出售,是谢流忱费了些功夫与这人结交,才弄到这么一盆的。

这样来之不易的花,他当?然不能交给元伏抱着。

元伏有时候笨手笨脚,万一将它摔碎了,他去哪再找一盆送给崔韵时。

这样稀奇又美丽的花,送给她观赏最为合适。

只是谢流忱并?不打算将它的来

之不易说得?这般清楚,她如今厌他烦他,他若是示好意味过于?浓厚,追得?太?紧,反倒会让她离他更远。

其实她不只是厌他烦他,他只是不想在心里对自己说出她怨恨他这个?事实罢了。

他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的存在,却不能坦然地对自己承认。

元若将整盆花举过胸口,好让夫人看清。

谢流忱:“这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稀罕品种,花香可以?舒缓精神,解除疲乏,我每日都要上值,大半时间都不在府中,将它放在我那里也是无人欣赏,放在夫人的书房倒是很合适。”

崔韵时看了看那盆花,确实是从未见过的品种,可她对此兴致也不是很高,只也懒得?和他推拒。

她道?了声谢,让丫鬟将花搬去书房,她看着丫鬟走过拐角,将心思收回来,发现谢流忱还在看她。

她道?:“夫君是否该去上值了?”

谢流忱不答,目光转向她的手指,那里仍旧是光秃秃的,不见墨玉指环的踪迹。

他本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可现在,他不打算问那枚墨玉指环的去处,就像他同样不会问昨日那个?香囊的去处。

因?为如今要努力周全?夫妻间体面的人换成了他。

面对着心思缥缈难以?捉摸的枕边人,怀着期望,每踏出一步,却步步失望的感觉,他终于?也体会到了。

——

崔韵时不知道?谢流忱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最后他也只是留下那盆罕有的花,就带着随从离开了。

他最近对她的态度几乎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友好,崔韵时虽觉奇怪,但不讶异。

她早就体会过他的虚伪和反复无常,有时候他会突然对她温言细语、体贴入微,然后没多久,他又能笑着看她跌入坎坷的境遇,却吝啬对她伸出援手,更不用?说站在她这一边,为她作主。

他总让她失望,让她感到痛苦。

如今她即将解脱,终于?可以?平静一些地看待这六年。

她这段婚姻失败至极,如果她有什么经验要告诉妹妹的话,那就是千万不要嫁给这种薄情寡幸的男人。

崔韵时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处理事务,那盆花的花香闻得?她有点难受,就像闻到一些姑娘身上刺鼻的香露。

她想了想,让人将它端到庭院中,放得?远远的。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她已?经不用?再勉强自己了。

那个?从前会评判她,指责她每一个?举动的人,马上就再也左右不了她了。

——

午时开始下了半日的雨,谢流忱下值后并?未回到自己院中,而是去了松声院,他买了庆丰楼的糕点带回来给她。

他已?经想好,见了面他便说,是受谢澄言所托买回来的,但是不知崔韵时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每样都买了一些。

可丫鬟却说崔韵时不在,谢流忱没有太?意外,只是有些许的失落。

他等?了许久,雨势仍不见小,眼?看着雨丝斜斜落在庭院石砖上,院中一些植物被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

一些娇弱的花草早已?被丫鬟用?雨布遮盖起来。

谢流忱收回目光,不经意扫见房间角落里摆着谢澄言送给崔韵时的那盆雪逐花。

大概是外头风雨太?大,所以?丫鬟们特意将它搬进来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送的那盆占秋花,目光四处搜寻,先在屋内扫了一圈,无果,最后在庭院一角发现了它。

无人照管它。

花盆里积满雨水,花瓣更是被打得?七零八落,几乎只剩几枝花杆和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别的珍贵花草都有丫鬟盖好雨布,这一盆却没有。

明明早上他亲眼?看着它被送去书房,现在却在这里受风吹雨打。

谢流忱瞬间明白了。

她根本不喜欢他送的这盆花,所以?下人也看出她对它的轻忽。

丫鬟们哪敢不将主子的东西收好,她们是知道?就算不将这盆花看护好,也不会受到惩罚才敢这样做,因?为她根本不在意它。

他的眼?神空了片刻,面上所有神情消失殆尽,心潮起伏,更甚屋外暴雨。

他竭力保持冷静。

无妨,这不算什么大事,不管是一盆花、一枚指环,还是他送到她手上的心意,既然给她了,她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她想丢便丢,她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扔掉多少,他就补上多少。

就算她扔掉一百一千次,他一百零一次一千零一次地补回去就好。

还有希望,他还有希望的。

他在心中把这句话当?成救赎的咒语反复念诵,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哀鸣起来:

真的还有希望吗?

真的还有希望吗?

真的还有希望吗?

谢流忱浑身紧绷,他想让这道?声音停下来,可它却在脑海里不断回荡,仿佛海面上的幽魂。

他再也难以?忍受这种刺耳痛苦的声音,拿起一个?茶盏摔碎,捡出最大的一块碎片往手臂上快而狠地划了一道?,鲜血喷涌而出,他瞬间拿不住碎瓷片,痛得?难以?呼吸,几乎要昏厥过去。

可是脑子里终于?安静了,他按住伤口,等?待着红颜蛊发挥作用?。

但随着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那道?声音又重新回来了,这次它再不像先前那般尖锐激烈,它只是虚弱地,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问:

我们真的还能和好如初吗?

谢流忱闭上眼?,不作回答,一滴眼?泪却从眼?皮下渗出,缓缓滚落。

第33章第33章

崔韵时从外边回来?,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她与薛朝容秘密见了一面?,基本将事情都定了下来?,唯一不确定的是薛朝容何时回永州,以及崔韵时是跟她一同出发,还是薛朝容先行?一步,而她处理完自己?这边的事后再独自前往永州。

崔韵时倾向于后者,不过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到时候再说吧。

最重要的是,她确定了自己?的将来?,她会?成为薛朝容的副手,她会?在永州重新?开?始,与过往的一切痛苦彻底告别。

然而这好心情没持续太久,崔韵时得?知谢流忱居然在她院子里等她,心里顿时不大舒服。

这就好像一整日都在外做正事,回到自己?房中?想要彻底歇一歇,回味一下令她振奋的好消息,却发现还有一件任务亟待完成。

她走?入屋内,瞬间闻到一阵极淡的血腥气,再去闻又似乎是她的错觉。

丫鬟居然没有掌灯。

谢流忱就这么坐在一片昏黑中?,叫她辨不清面?目。

他抬头望着她,迟迟没有开?口,划出的伤口已经快被修复完整了,可见到她,他仍旧觉得?很疼。

他有种超乎理智的直觉,似乎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都不能令她回心转意。

他们只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的机会?,或许是是几百句,或许是几千句。

将这些话说完,他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这种直觉像一块冰一样刺痛着他,让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指了指那袋各色各样的糕点给她,便匆匆离去。

崔韵时看他走?得?还算干脆,心情马上又好回去,她让行?云等人把糕点拿下去分了。

她一口都没有动。

——

第二?日晚上,她院里来?了位客人,她家中?大姐崔嘉元。

崔嘉元是嫡母所出,比她年长四岁,姐妹关?系算得?上不错,但也仅是不错。

崔嘉元身在大理寺,能和谢家做姻亲,对她多有助益,崔韵时则需要崔嘉元在崔家照拂她姨娘和妹妹。

这些年来?,两人来?往一直不断,姐妹情谊只是虚名,实际是为了各自的便宜。

情谊容易消逝,相比之下,利益关?系更加长久。

所以崔嘉元忽然到访,不是有事要拜托她走?一走?明仪郡主的关?系,而是说姨娘近来?思念她,崔嘉元想叫她回家住几日,陪陪姨娘,崔韵时有些许讶异。

若是为了这件事,崔嘉元派人传个信就算完了,她怎会?郑重其事到要上门来?告知她。

崔韵时只是觉得?她这个举动奇怪,但也没什么多想的必要,反正她回去一趟见见姨娘就知道?情况了。

她决定明日一早便回娘家,崔嘉元得?了她的答复,又闲话一番,才告辞离去。

崔嘉元从松声院出来?,路上遇见了要去给明仪郡主问安的谢流忱,两人像寻常的

妻姐与妹夫那般见完礼,又各自分别。

崔嘉元心想,他这个样子,旁人完全看不出他们今日早见过一面?。

下值时,谢流忱来?找过她,提出要她寻个妥当的理由将崔韵时请回娘家去,为了答谢她,今年的官员考核他会?帮她拿到最好的评级。

崔嘉元觉得?这个条件听起来?没有任何坏处,对她是,对崔韵时也是,而她还受益良多,自然答应了他。

只是她心中?疑惑,他帮她,她得?到的好处很明显,可是谢流忱能得?到什么好处,她却一无所知。

——

崔韵时吃饱喝足后才出了院门。

马车已经套好,她起得?还格外早,就是为了不要撞上谢流忱上值的时间,免得?又要和他客套着说几句。

有些人能多见一面?就多见一面?,而有的人,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

所以当她在熹微晨光中?,看见谢流忱的身影时,她的表情都不好了:“你们……为何这般早就在此处?”

谢流忱:“元若从榻上摔下来?,跌伤了手臂,刚正完骨,他心有余悸,在附近走?走?排解心绪,我陪一陪他。”

身体很健康的元若配合道?:“……是的,夫人,我胳膊肘伤了,多亏了公子,他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谢流忱面?露关?怀:“夫人要往何处去,这么早,可是有什么要事?”

“长姐告诉我,姨娘很挂念我,让我回去看看。”

谢流忱闻言,对她露出一个笑:“夫人真是孝顺贴心,我身为女?婿,自然也该陪着一同回去。”

他上前一步,扶住她的右手,以不容推拒堪称殷切的语气道:“夫人,我们走?吧。”

崔韵时接连找了三个理由拒绝,都被他轻飘飘地挡回来?,如果再推拒,面?子上就太过不去了。

她只能和他一同上了马车。

时辰太早,街边的小贩都稀稀落落的,崔韵时佯装闭目养神,没有与他闲谈。

谢流忱看着她装睡,没有戳穿。

马车平稳前行?,一路上毫无颠簸。

谢流忱瞥了她好几眼?,回回都见她稳稳地坐在原位上,并没有马车忽然一颠,她摔靠到他身上,或者他倒在她身上的可能。

谢流忱闭起眼?,放弃这个注定不能实施的计划。

前日他从她那离开?时心神不宁,一夜过后,他想开?许多。

其实没什么好多想的,他只要一个结果,除此之外他全不接受。

有空伤怀,不如将精力?用来?思考怎样打动她。

那些男子一个个嘴上说着爱慕她,最后都在她残废的左臂面?前退却,只有他不改初心,谁都没有他咬得?紧,这是他在她那里唯一的优点,若是连这一点都要放弃,他还能用什么让她回心转意。

就算是错,而后一错再错,谁又能说这条错路走?到底不是柳暗花明。

更重要的是,他就是想走?这条路。

既然之前对她的示好收效甚微,那他便下一剂猛药。

他要向她证明自己?的用处,并让她知道?他是可以为她所用的。

谢流忱早就知道?她借用他的名头压她的父亲,可他不在意,这种事只会?让他们的关?系更牢固。

在让她爱他之前,先让她觉得?他仍有可用之处,他能成为她的一件工具,等她依赖他到离不开?他的地步,不爱也要变成爱。

他神情阴暗地想着这些,再度看了一眼?崔韵时。

——

谢流忱先下了马车,对崔韵时伸出手,她本要避开?他的搀扶,却在看见门口的小厮时,将手放在了谢流忱掌心。

谢流忱顺势牵住她的手,小厮已经入内向崔钦和杜岩沁夫妇通报,等他们到了前厅时,崔钦已经坐在那了。

崔韵时向崔钦行?完礼,就坐到一边,听着谢流忱和她这位父亲说些场面?话。

崔钦精神很是振奋,难怪今早一起便有喜鹊叫。

谢流忱这位出身尊贵的贤婿除了回门那一回,之后逢年过节也很少到崔家来?,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与他联络感?情,崔钦自然是不能放过。

他一直当女?儿不得?谢流忱的欢心,不然怎么他这个岳父都见不着女?婿的影呢。

不过她能讨好婆母明仪郡主,也算是有点用处,不是一嫁到谢家就以为万事大吉,满脑子吃喝享乐的废物?。

崔钦对她没有太大的不满意,只是时常写信提点她要趁年轻貌美,赶紧笼络丈夫生个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

可女?儿迟迟没有动静,崔钦觉得?她大概跟她姨娘一样,空有美貌,自负才色,但不切实际,也不懂男人的心。

而且说实话,崔韵时还不如她姨娘,她连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她姨娘至少生了两个。

崔韵时听崔钦和谢流忱说个没完,中?途她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表示自己?要去探望姨娘。

崔钦正谈得?高兴,贤婿不仅人长得?好,说起话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他完全顾不上亲生女?儿,自然答应她的要求,随便她要去哪。

然而崔韵时一起身,谢流忱也表示要一同前去。

崔钦便笑道?:“那我也去吧,好些日子没有见你姨娘了,记得?你才四五岁时,我们一家人在银杏树下喝茶吃饼,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嫁人六年了,不知你何时也做人娘亲,你与流忱,还有孩子,一家人一起回娘家来?看望爹娘啊?”

崔韵时受不了看他装模作样,更不想与他再说这些让人犯恶心的废话。

崔钦没看出她掩藏的厌烦之情,谢流忱却看出来?了,应付道?:“夫人年纪尚轻,我不喜孩子,此事不必过于急切。”

崔钦:“可也不能不急啊,韵时不小了,她都二?十有三,再晚可就生不……”

谢流忱心中?不耐,他看见孩子就心烦,根本没有生育的打算,更别说女?子生育不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崔钦管好他自己?就是了,怎么敢管到他妻子身上来?。

谢流忱信口胡说:“我母亲有三个孩子,至今没有一个孙辈承欢膝下,她老人家觉得?儿女?都很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她以此为福,觉得?这般才省心,岳父也该像我母亲一般想得?开?才好。”

崔钦听出他的画外音,再不好说什么,只是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不必特意去叶姨娘的院子,早饭大家都是一起吃的,韵时你待会?就能见到你姨娘和小妹了。”

说完,崔钦还特意对着谢流忱道?:“韵时祖母喜欢热闹,所以一大家子都坐在一张大桌上吃饭,流忱若是不习惯,可以单独去韵时院子吃饭。”

崔韵时心想,祖母哪里是喜好热闹,她是喜好训斥人,每日早饭就要开?始说这个没规矩说那个没教养,说得?所有人都吃不下,她就舒服了。

——

谢流忱是男子,不好与女?子坐在一起,座位便被安排在崔钦身边。

他若不是崔钦的女?婿,崔钦哪敢让他坐在自己?下首,把他奉为座上宾都来?不及了。

他心里喜滋滋的,孩子生多了就是好,总能生出个有出息的,居然能嫁给谢流忱做正妻。

而他身侧的谢流忱看着一位大夫人、十二?位姨娘、二?十二?个孩子围坐在桌前。

他有片刻的沉默,然后目光诡异地看了眼?崔钦。

虽然他早就知道?崔家的情况,可是亲眼?看到,感?觉……着实有些壮观。

如果他有十二?位姨娘、二?十二?个孩子,他要马上去死。

被这么多女?子睡过的身子,他自己?都不想要了,更别说还有这么多流着他血脉的孩子,光是想想,他都感?到一阵窒息。

崔韵时坐在叶姨娘身边,她抬手把手放在姨娘手心里,身子微向她侧了侧。

崔老夫人的目光立刻像条鞭子一样抽了过来?:“叶姨娘,你女?儿虽然嫁去谢家,我管不着她在谢家怎么样,可是只要回到崔家一日,就

要守崔家的规矩。她坐在那里扭来?扭去你都看不见吗,这是崔家的小姐,还是条虫?”

叶姨娘马上就要站起来?赔罪:“老夫人,是妾……”

崔韵时的手在叶姨娘腿上轻按,让她不用起来?认错。

崔老夫人见状,语气越发的沉:“叶姨娘,你自己?下去领双份罚。”

其余姨娘和年纪还小的孩子都低下头不吭声,生怕被牵连,跟着一起挨打。

所谓领罚,便是拿铁尺杖打掌心二?十下,双份罚,就是打四十下。

这四十下打完,人的手哪还能好。

崔韵时闻言发出声冷笑。

自从嫁出去以后,她狐假虎威,借着谢家的名头,腰杆挺得?无比的直,再不用受崔老夫人的气。

更何况她在谢家忍气吞声,就是为了自己?亲娘和妹妹不用受气,否则她是在谢家白干的吗。

崔韵时当即就道?:“祖母的意思是,我嫁去谢家,规矩反而更差了?可我在谢家时,从未有人说过我没规没矩。祖母这是对谢家有什么误解,难道?谢家还比不上崔家,谢家人的眼?力?都比不上祖母你吗?”

崔钦马上对身边的谢流忱道?:“贤婿千万不要误会?,我娘绝无此意,她只是关?心孙辈,爱之深责之切,并非有意冒犯谢家。”

崔老夫人这才注意到饭桌上还多了一个面?生的美男子,她本想说哪来?的外人,听到儿子称他为贤婿,明白过来?,这就是崔韵时的丈夫,谢家的长子。

崔老夫人面?色登时古怪起来?,半青半红。

她哪里知道?谢流忱也在,从前每一回崔韵时回娘家,谢流忱几乎没有跟着来?的,要不是儿子说崔韵时很得?明仪郡主的心,她都要当崔韵时是个没福气的。

崔老夫人正要开?口争辩,谢流忱却先她一步开?口,他的语气很温和,听不出半点生气的意思:“老夫人这般,倒让我想起了我的祖母。”

这话听着似乎并不计较崔老夫人方才所言,崔钦和崔老夫人都松一口气,却听他接着道?:“我的祖母身为公主,对儿子的妾室也从未这般严苛磋磨,反倒体谅她们生育辛苦,一向善待她们与她们的家人。没想到崔家的规矩是这般,我也是头一回见识。”

崔钦几乎要惶恐了,谢流忱这话太重,他们怎么承受得?起。

崔老夫人涨红了脸,很快就口称身体不适,由丫鬟们扶着下去歇息。

崔老夫人跑了,崔钦却还没跑,谢流忱自然不会?放过他:“岳丈身为一家之主,却坐视母亲苛待妾室,若是哪日哪一位姨娘受不了这种日子,投井自尽,依本朝律例,你与老夫人都要被罚苦役五年,且不得?以钱财抵偿苦役年数。”

谢流忱的话内容其实一点都不客气,可他语气太斯文,反而羞辱性加倍。

崔韵时眼?看父亲垂头丧气的样子,她大嚼糖糕,这种狗咬狗的感?觉,真是太爽快了。

谢流忱这种东西,不管放到哪里都是一种祸害,拿来?祸害她父亲和祖母,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一场全家聚齐的早饭就这样草草收场,崔钦丢了大脸,不复方才拉着谢流忱侃侃而谈的模样,对着妾室们也再提不起威风。

崔韵时难得?多看了谢流忱两眼?,心想这大概就是谢流忱唯一的用处,他天生就很擅长温温柔柔地羞辱别人,真是好邪门的一种天分。

谢流忱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想要转身看看她的表情,最后还是忍住。

看来?这件事真是办到她心坎里去了,不枉他和崔嘉元做了交易,将崔韵时哄回崔家。

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显出他的用处,叫她满意。

这么多日以来?,他终于做了件让她高兴的事,得?到她的一点认可,可他却欢喜不起来?。

因?为这些是他早就该做的事,他对崔家之事不是一无所知,可他从来?没想过要插手她的家事。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没必要,因?为她没有向他提出过这个要求,他若是主动帮她,岂不是显得?他在留心她的事,他很上赶着吗?

或许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她求他,那样他就不算在倒贴她。

可现在他想,如果他曾为她做过什么,哪怕只是几件事,他们或许都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想回头望她一眼?,可她已经错开?眼?神,看向别的地方去了。

那短暂的注视,仿佛又是他的一场痴心妄想。

第34章第34章

崔韵时跟着母亲和小妹回到院子里?,崔韵时一进门就脱下两件外裳,上床打了个滚。

而小妹崔芳展先去?净了手,再跑到桌前摆弄起几个碗里?的东西来。

崔韵时趴在床上,瞧着她似乎是在做糕点?一类的吃食,立刻想起小妹五岁时最喜欢挖鼻屎塞进食物里?,然后一脸天真地递给路过的幸运儿吃。

实在防不胜防。

她发现小妹有?这个爱好以?后,凡是小妹经手的东西她一概不敢吃。

崔韵时提醒她:“你不要玩鼻屎。”

小妹尖叫:“姐姐不要乱说,我?才不玩那个。”

崔韵时:“好吧好吧,你不玩那个。”

谢流忱最后一个进房,他看了看被床幔遮挡住,身形影影绰绰的崔韵时,见她像只爱娇的小狗般懒洋洋地卧在床上,似乎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便调转方向去?了崔芳展旁边:“小妹在做什么?”

小妹抬头,见到是他。

她被姨娘教过,这个不能叫哥哥,要叫姐夫。

她张口?就道:“姐夫,我?在做玉花糕,你要做吗?”

谢流忱正要婉拒。

小妹擀平一张面皮,嘀嘀咕咕道:“我?本来要做十个,三个给姐姐,两个给我?,剩下的给娘亲。要是你也?做,那就有?六个给姐姐,我?就有?四个了。”

谢流忱也?去?洗干净手,跟她一起做起了玉花糕。

——

崔韵时打了个盹的功夫,醒来时桌前就围了四个人,她娘亲、小妹、芳洲都在做玉花糕,可是里?面混进了一个谢流忱,她怎么看都觉得离奇。

她到屏风后穿好衣裳,出来跟行云挤到一起坐着。

她扫了几眼,看众人动作?或熟练或生?疏地制作?玉花糕,心想反正等会?小妹做的那个她绝不吃,万一又加了鼻屎,她吃下去?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小妹却说:“姐姐,等会?你把我?们的都尝一遍,排个数,看我?们谁做的最好吃。”

崔韵时:“……”

她目光躲闪,不敢答应小妹,转过头,恰好看见谢流忱。

他衣袖挽起,露出小臂,按压花形的动作?不疾不徐,宛如一个温柔小意的贤夫。

以?前她也?幻想过会?有?一个可心的丈夫给她做吃食,只不过这个丈夫一直长着白邈的脸。

然而事与愿违,最后她既没有?嫁给白邈,也?没有?获得一个可心的丈夫。

丫鬟将众人做的糕点?拿去?蒸好,再端上来时,已经打乱了顺序,可是方才蒸之前崔韵时已经看过众人的作?品。

她现在一看过去?就知道哪一块出自谁之手。

她先拿起娘亲做的吃了一口?,味道尚可,她很给面子地赞道:“娘,我?就是喜欢这一口?,下次回来我?还要吃。”

叶姨娘一开怀,发出了刺耳的笑声?,她嗓音天生?如此,平日她都掐着嗓子说话,这会?一时高兴忘了形,在女婿面前笑得这般不得体。

她赶紧看了眼谢流忱,发现他神情未变,仍看着她的大女儿,并没有?在意她这边,这才放下心来。

崔韵时又吃了芳洲做的,芳洲的厨艺一向不错,她两口?就吃完了,崔韵时心想她下辈子若投生?成一条狗,一定要做芳洲的狗,吃她家的饭。

接下来就只剩谢流忱和小妹做的了,她把这两个最不想吃的放在最后,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不想立刻吃到鼻屎,伸手拿了谢流忱的,一口?咬下去?,她沉默了。

弋?

她不想仔细形容这一口?的滋味,人如果和谁有?仇,即便仇人有?千百个长处,她出于私心也?不想夸仇人一句好话。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做的是最好吃的。

而后崔韵时硬着头皮,当?着小妹的面吃了她做的,她再度沉默,然后对小妹深情道:“崔芳展,姐姐永远爱你。”

只字不提她做的东西口?感如何。

最后小妹吵着要她说谁做的最好吃,崔韵时只能如实说是谢流忱。

小妹尖叫道:“我?不信,你偏心姐夫,明明我?做的最好吃,我?都练了三日了。”

崔韵时浑身一阵恶寒,差点?要把她提起来说她胡说八道,她说的这句话比她的鼻屎还恶心。

谢流忱笑着看小妹胡闹,摸了摸她的头:“小妹只练三日就有?这个手艺已经很了不得了。我?小时候给父亲做了许久才练出来。”

小妹暂时停止大叫:“那你都是做玉花糕给你爹吃吗?”

“不是,父亲爱吃什么我?便做什么,家中一日三餐都是我?做的。”

小妹安静了,她觉得她比不过这个人大概也很正常,不是她不行,是对手练习时长太久。

崔韵时从未听他说过自己的往事,此时无人接谢流忱的话,她只得说句场面话:“那真是太辛苦了。”

谢流忱轻轻摇头:“不辛苦,我?都是白日出门玩,玩到要做饭的时候再回来,除了做饭、打扫屋子,其余时候都在外面瞎跑,衣服归我?父亲洗。”

崔韵时觉得他很奇怪,明明是个很娇贵的人,平日里?连衣服上的香气熏得重一点?就会?把衣服丢掉,讲究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现在又很淡然地说做一日三餐,干那么多活不累。

崔韵时也?想象不出来幼年的谢流忱瞎跑的样子,她从不觉得他是个多好动的人。

在她的记忆之中,他惯于旁观别人的争斗与纷扰,而后依照自己的心意平淡地说几句话,决定争执的双方谁胜谁负。

他总是高高在上地左右别人的命运,不曾从他的位置上下来,不曾实实在在地踩在人间的土地上。

结果他现在却说他小时候和所有?小孩一样喜欢到处玩耍。

真是个矛盾的人,她从来都没有?看明白过他,更没有?进入过他的内心片刻。

她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他总是选择站在谢燕拾身后,帮着谢燕拾,一起把她踩进泥地里?。

谢流忱提及父亲,不免沉默一下,而后忽然道:“若是父亲没有?去?世?,我?就不会?到京城来认亲,郡主不在乎我?这个儿子,我?死了她也?不会?知道。我?会?一直留在南池州,过完这辈子。”

他不再称郡主为母亲,语气平淡到没有?情绪。

崔韵时听着他的话,心想他也?会?自伤自怜吗,他不是铁石心肠无坚不摧的吗。

她完全不同情谢流忱。

明仪郡主对他来说是个薄情、曾经不负责任的母亲。可对她来说,明仪郡主待她非常厚道。

在谢流忱对她或是不管不顾,或是落井下石的那些年,明仪郡主为她作?过主,怜惜过她,保护过她。

她很感谢明仪郡主,她无法对谢流忱曾受到的漠视、冷待感同身受,因?为她只体会?过他对她的漠视、冷待。

不过谢流忱有?一句话说得很好。

他说若是父亲没有?去?世?,他会?一直留在南池州,过完这辈子。

崔韵时也?真希望他没有?到过京城,她永远都没有?遇见过他,更不要嫁给他。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谢流忱忽然道:“夫人去?过南池州吗?”

“没有?。”

“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吧。”

崔韵时想拒绝,不过她还记得提出和离前要和他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现在他正因?仙逝的父亲而伤感,她此时拒绝不大好。

于是她含糊道:“有?机会?就去?吧。”

谢流忱猝不及防得到她同意的回答,愣了一下,脸上旋即露出笑容。

崔韵时看了两眼,觉得这样纯然无害的笑容和他并不合适。

太不像谢流忱了。

——

今晚可以?在家中睡一宿,明日再离开,崔韵时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然而她躺在未出嫁时的闺房床上,感受到床褥微微下陷,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萦绕周身时,她便不甚满意了。

她忍下不快,翻身背对着他。

谢流忱躺下,同她一般侧着身子,无声?地轻嗅她下午刚洗过的头发上的香气,这气味像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贴在他的面颊上,带着微微的潮。

他凑近,鼻尖触碰到她的头发,而后退开一些:“夫人,你的头发还没干透。”

崔韵时闻言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还有?一点?点?没干。

时辰还早,她还能等头发干透,干脆从枕边找了本话本,借着正盛的烛光看了起来。

但谢流忱也?紧跟着坐起来,他长发半绾,侧着身看她,霎时遮住了小半烛光。

“夫君不睡吗?”

一坐起来就挡住她的光线,真烦。

“不困。”他声?音很轻,“夜里?看书伤眼,我?念给你听吧。”

说完也?不等她拒绝,便拿了她手上那本,当?真一字一字地念了起来。

崔韵时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和他拉扯,双手抱胸,闭着眼,拿出听人念经的心态听他念话本。

他念的是她刚看了个开头的那一则故事,内容是一具自封为神的石像,有?实现所有?生?灵愿望的能力,而它却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它冰冷坚硬,从不肯施舍给任何生?物温暖,它的心曾经也?像所有?生?物一样柔软、有?温度。

但是在它成为非凡的神像的过程中,它的心也?变得无坚不摧,只不过还没有?达到石像那般刚硬的程度。

石像的心一直期盼一只常会?在它胸前歇脚的小鸟能将巢建到这里?来,和它一起生?活。

高高在上的石像那颗高高在上的心在夜里?和石像说话。

它对石像祈愿,它想要小鸟既将它视作?神一样地全身心喜爱膜拜,又要将它视作?挚爱一样信赖,永不离开。

石像无视了它的心的愿望,它认为它的心和它是一体的,而且这个愿望很愚蠢。

小鸟对此一无所知,某日,它彻底飞离这个镇子,再也?没有?回来。

石像仍在原处受人敬仰,它的心也?依旧被困在这里?。

此后它们再也?没有?相见,小鸟的性命很快在一次狩猎中结束,它意外成了别的猛禽的口?中餐。

在临死的时刻,小鸟回顾自己一生?中所有?值得记忆的事,一刻也?没有?想起过石像。

对小鸟来说,它只是一座普通,且有?些硌的石像罢了。

没头没尾的一个故事。

崔韵时听得莫名其妙。

谢流忱看出她的迷惑,显然是觉得这个故事糟糕透顶。

崔韵时确实无语至极,甚至有?点?想笑,她慢慢地说:“如果我?是石像的那颗心脏,我?会?给石像一拳,让它每日都不得安生?。”

这就是不实现她愿望的代价。

谢流忱却想,如果他是石像,他是一定不能接受小鸟对他毫无印象,至死都没有?想起他的。

他要在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燃烧成火球,走到它的面前,让火焰的温度一起把它们炙烤成灰。

即便转世?,它都要记住这一幕。

他看向崔韵时,心想,好在他既不会?死,也?不是无法移动的石像,所以?他不必绝望地把自己和她化成一团冷灰。

如果她就这么抛下他飞走,他会?找到她,然后……

他合上书页,中断所有?不可见天日的想法,自顾自笑了一下。

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第35章第35章

从崔家回来后,谢流忱收拾了一下,前去给?裴若望医治。

据裴若望说,他平日?会?自己出去,隐匿于无人在意之处晒晒太阳,一日?有许多时候都不在屋中。

可每次谢流忱来,他都正?好待在屋子里等他。

谢流忱从没问过他是怎么做到的。

裴若望轻功了得,多半是在谢家某幢最?高的楼上纵观整个谢家,发现他往他那里去时,便动身返回,所以每每都能在谢流忱到之前,坐在屋中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裴若望向?他夸耀自己的轻功时,谢流忱有时候会?忍不住在心里恶毒地想,速度再快,还不是追不上远去的旧情人。

而他却成功地抓住了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昨日?回过一趟崔家,他证明了自己的用处之一后,他觉得崔韵时对他的观感应当有些许好转,长此?以往,从恶感转为好感,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恰恰是裴若望的不幸,衬托出了他的幸福。

谢流忱微笑着给?他递去两颗药丸。

裴若望认识他许多年,和陆盈章一起见过他不为人知的许多面,看他笑得这么奇奇怪怪,问:“你心情很好?”

按照他的计算,谢流忱差不多这几日?就该遭受打击才对,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谢流忱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裴若望最?知道怎么让他张嘴,就好比再高傲,不肯搭理人的猫,只?要人一脚踩在它?的尾巴上,它?就会?大叫着跳起来,对人发出一连串问候。

崔韵时就是谢流忱的尾巴。

裴若望只?要问他,哎呀你这个怪样子是不是喜欢人家,他一定会?立刻狡辩说他胡说八道,不要将?这般恶心的东西往他身上扯,少管他的事之类的。

裴若望便这么问出了口,然而谢流忱面无波澜,仍旧面带笑意地看他:“下一次我?要做入口即化的苦药,让你从嘴里苦到心里,你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话来。”

裴若望服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流忱居然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他居然没有一提就炸毛。

裴若望惊诧地垂下眼皮,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既然谢流忱避而不答,再也没有百般否认,那就离承认不远了。

可那又有什么用,他若是对自己承认他喜欢崔韵时,那意味着谢流忱马上要变得和他一样可怜。

裴若望嘴唇抽动两下,几乎要按捺住满腔的喜悦。

他闭上眼,任由谢流忱在他脸上扎下一根又一根长针。

半个时辰过去,谢流忱留下带给?他的果子,状似无意道:“我?夫人答应我?将?来有机会?,会?与我?一起回南池州一趟。”

裴若望根本不信,崔韵时多半是哄他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流忱现在会?这么乐观,果真是情令智昏,这样也好,到时候谢流忱一定能摔得比他更?惨。

他对谢流忱送上绝不可能实?现的祝福:“那我?祝你们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谢流忱点点头,告辞离去。

出门后正?有一阵风,吹落满树秋信花,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

谢流忱长指拈起它?看了看,走到湖边,俯身将?它?送入水中。

眼看花瓣随水而去,湖面落满粉色的秋信花,波光闪烁,就像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他忽然想到一件与此?时此?刻毫不相干的事。

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遇上让她开心的事。

——

崔韵时正?在醉花阴里,被两个小倌围着劝酒。

明仪郡主坐在上首,她身边的小倌更?多,足有五个。

她已?有些醉了,对崔韵时说话更?加没有顾忌:“好孩子,呆坐着干什么,你摸摸他们的手臂和小腹,都练得可结实?了。”

“你快躺下,靠在他们胸口让他们给?你按按身子。咱们女人啊,就是要多摸摸男人补充阳气,阴阳调和,心情才会?愉快……”

崔韵时几乎要汗流浃背,今早明仪郡主心疼她前阵子病了,说要带她去散心,她没想到是这种散心法。

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巨大的矛盾之中。

明仪郡主带她这个儿?媳上青楼,钱全算郡主账上,郡主可真是个厚道的好人啊。

可这件事要是被谢流忱知道了,她还能顺利和离吗,明仪郡主真是要害死她啊。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在嗡嗡响,明仪郡主不曾发觉,指着一个红衣男子道:“这就是有名的月下仙,他最?擅给?人解姻缘签,十签八准,你来试试。”

崔韵时觉得郡主真是喝多了,她忘记她是她儿?媳了吗?

她如果算出来有什么姻缘,还显然不是她儿?子,这场面难道不尴尬吗?

崔韵时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解出新的姻缘,因为她已?经打算和离,和离之后另寻新欢,再正?常不过了。

她当即表示不摇签。

然而那名被称作月下仙的男子如同街头变戏法的一般,从怀里一摸,掏出了一个签筒,亲热道:“好姐姐赏个脸,来摇一个嘛。”

崔韵时拒绝,月下也不在意,喃喃自语了几句话,而后代她摇了支签出来。

崔韵时斜瞟了一眼,她不懂解签,可也看得出那签文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猫蜕吉日现,玉碎瓦不全。

猫蜕是一种传说中的怪物,有多种形态,可变作猫、狗等常见动物混迹城镇,有时又变作蛇形,在草丛间潜行,生前到底是何种生物已?不可知。

有一说法是心胸狭隘的美男子,被恋慕之人拒绝后便自我?了断,自愿舍弃人躯,化作强大的鬼魂,好永远缠着意中人不放。

然后鬼不是那么好做的,他被猫妖犬妖分食,而后凭着一腔执念反过来占据这二?者的身体?,后来又陆陆续续地吞噬不少其他妖怪,最?后最?适合容纳他魂魄的便是蛇,他便以此?为本体?。

于是若有人见到猫狗会?蜕出完整的皮下来,那一定是遇到猫蜕这种妖物了。

月下也觉得有些奇怪,他在醉花阴给?那么多女客摇签解签,可只?有两次摇出过这个签的。

第一个摇出这签的女子当时刚与未婚夫解除婚约,另娶他人。

可在新婚之夜,新娘不知所踪,至今也未寻到消息,有人怀疑是这新娘的前任未婚夫做的手脚,要报复新娘弃他另娶。

然而此?人有无数无懈可击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事发当日?,他根本不在京城。

听闻女子失踪的消息,此?人伤心不已?,至今未娶,散了家中大半仆役,深居简出,每日?都亲自下厨,做那女子生前最?爱吃的食物,带去房中,独坐叹息。

月下仙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他的签绝非蒙人的把戏,他好心提醒崔韵时:“姐姐要小心身边的男子,男子是最?不可信的,别管他们说得多好听,只?怕檀郎玉面,蜜语蛇心,要将?你下半辈子都骗进去。”

崔韵时点头,不管有没有月下这句提醒,她都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明仪郡主笑道:“男子是最?不可信的,那这里面包括月下你吗?”

“我?怎能算男子,我?只?是郡主娘娘裙边的一只?小兔子。”月下撒娇般地道。

崔韵时听着明仪郡主与小倌们调笑,只?作不闻,喝着面前的一杯茶打发时间。

气氛正?暧昧,不妨有人将?门打开,一人迈步入内,看见屋内的情形。

崔韵时、明仪郡主,以及那人全都怔在原地愣了愣。

谢流忱看看被五个小倌服侍得舒舒服服的母亲,又看看崔韵时左边那个衣裳清凉,胸口大开的小倌,目光最?后落在身穿红衣,年纪二?十出头的月下仙身上。

他忍了又忍,没有吭声,今日?他来醉花阴是为公事,却没想到会?撞见自己妻子和母亲在这里开怀舒畅。

他一言不发地走向?崔韵时,在她旁边坐下。

崔韵时左边那个衣裳大开的名叫凤郎,他眼睛在谢流忱身上一转,看他皮肤细腻、姿色绝佳,显然也是十分注重保养自己美貌的同道中人。

凤郎心道,女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花心,在醉花阴里吃还不够,还叫个别的楼的过来,这都把外食带到他们面前吃了,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可他不敢在郡主娘娘面前造次,挤兑一下这个外食总是可以的,有些女客最?爱看小倌们为她争风吃醋,以此?为荣。

谢流忱给?崔韵时喝空了的茶盏里重新斟上,凤郎笑道:“姐姐带来的这位哥哥气性可真大,是哪个楼的倌儿?啊?瞧这表情,这是要等着姐姐哄他呢。”

崔韵时:“……”

要是谢流忱觉得她是

跟他母亲一样看上别的男人,才要和离,被他恨上,她可太倒霉了。

她解释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陪母亲来此?处坐坐。”

明仪郡主赶紧像从前每一次给?姐妹打掩护那样说:“是啊是啊,韵时来了这里什么都没做,可正?经了。”

谢流忱放在桌下的手紧了紧,没理她,只?对崔韵时道:“我?知道,我?不会?多想,你不必担忧。”

他的语气很和善,可是他的表情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崔韵时看出他正?强忍怒气,憋得耳朵都红了,这怒气显然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明仪郡主的。

她识趣地站起,借口出去透气,给?这对一向?不太合的母子留个吵架的地方。

她一出去,谢流忱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对那几个还在给?他母亲献殷勤的小倌道:“你们都先出去。”

凤郎见他如此?霸道,很是不服:“这是醉花阴,你是外边来的,凭什么让我?们走。大家还不都是伺候客人的,怎的就你脾气大。你都把崔姐姐气走了,她都不想看到你的脸,你服侍人服侍成这样,你有什么可傲气的?早点改行,或者找个好人赎身嫁人算了。”

谢流忱脸色阴沉地望向?他:“那你服侍得好,你怎么服侍她了?”

凤郎其实?就是陪着坐着,说几句逗趣的话罢了,可这时他哪能示弱,张口便道:“自然是以口渡酒,帮她揉散胸口郁气。”

明仪郡主目瞪口呆,赶紧制止:“莫要胡说啊,这都是没有的事,乖儿?,你可不要信他,伤了夫妻感情。”

她生怕这些不懂事的小倌再说出什么惊天之语:“你们赶紧下去,这是我?亲生儿?子,刚才那个是我?儿?媳。”

凤郎闻言吓得一哆嗦,赶紧趴在地上认错:“公子见谅,是奴喝多了酒胡言乱语,奴与尊夫人什么都没有,尊夫人对我?们一直以礼相待,不曾有半分亲近之举,公子千万不要当真。”

谢流忱笑了一下,明仪郡主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大事不好,忙道:“走走走,都赶紧走。”

小倌们一听,一齐飞快地告罪,脚底抹油般地跑掉了。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明仪郡主以为长子要与她算带他妻子喝花酒玩男人的账,良久,谢流忱才道:“母亲下回别再带她来这里了。”

语气出奇的平静,明仪郡主一怔,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好说话,她看他一眼,却见他面容疲惫,她心里一软:“好。”

下次不让他知道就是了,不知道,就不会?生气。

她想起长子小时候自己都没怎么抱过他,他好像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她一时感慨,又说了好些话让他宽心,表示下次不会?再带他妻子来这里舒畅心怀了。

谢流忱听得头疼。

他知道母亲嘴里没一句真的,下次还会?背着他偷偷带崔韵时来玩乐。

母亲总是这样,自己正?经的时候就要别人跟着正?经,自己不正?经就要别人也跟着她不正?经,怎么样都有她的道理。

背叛别人有道理,抛夫弃子也有道理,她的少不更?事,她的早已?悔改,都要别人承受后果。

她要是真的像她嘴里说的这么负责,怎么会?管教不好谢燕拾。

谢燕拾还不是有样学样,把她的坏处学了个九成九。

他忽然想到,母亲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讲几句好听话敷衍一下他,母亲第二?任丈夫在世时,母亲也遮遮掩掩,不让他知道她在外面养了几个外室。

可是谢流忱父亲在世的时候,连这些话都听不到。

因为他父亲是平民,是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普通人,所以母亲并?不觉得他的心有多么珍贵,踩碎了便碎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热忱又冷血的人。

谢流忱想到自己流着她一半的血,就觉得身上更?冷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洁身自好,从未对妻子以外的人有过二?心,这就算是尽了夫妻间最?大的本分。

可是实?际上,母亲对他父亲做的事,他也一直在对崔韵时做。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漫不经心,如同取乐一般地折磨自己伴侣的心。

最?后他爹娘的结局是那般可笑,那他与崔韵时会?如何?

谢流忱心里忽地泛起一阵惊惶,再也坐不下去,他打断母亲的话,向?她告别。

他想要立刻找到崔韵时,想要确认她还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他也想要她永远不会?放弃他的保证。

可是没有人会?给?他这个保证,他甚至没有向?崔韵时开口询问的打算。

人在预感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时,只?能缄默不言。

在沉默的每一瞬间,持续猜测能决定答案的人的心意,不得片刻的安宁。

可这又怪得了谁,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

醉花阴太大,谢流忱只?能一处处地寻找崔韵时。

他站在第四层的空中悬廊时,终于看见第三层的拐角处有道熟悉的身影。

崔韵时背对着他,她面前站着另一名男子。

那人身材高大,崔韵时已?经很高,可他站在崔韵时身前,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认得那人,怀远王的次子,薛放鹤。

他正?和崔韵时一句不断地说着什么,崔韵时听他说话时,随手拨弄着花瓶里的四季秋海棠。

一朵半开的花被她不慎拨落了下来,她刚要接,又似乎是觉得没有必要,收回了手。

薛放鹤却及时接住了它?,拿在手里,又与她说了几句,而后崔韵时才继续向?前,走到谢流忱看不见的死角去了。

而薛放鹤仍在原地,他并?未将?那朵被崔韵时不慎捻落的海棠花放到花瓶边,而是将?那朵落下的海棠花收入怀中,再度望向?崔韵时消失的方向?,回不过神。

在薛放鹤未曾察觉,身后更?高一层的角落里,谢流忱死死盯住他的背影,目光森然。

第36章第36章

崔韵时一出包间?,就有两个身?段风流的小倌从她面前走过?,他们齐齐向她投来亲热的笑容。

从四层走到三层这一路,她接连遇到十几个小倌,个个相貌姣好,气质不俗。

反正左右无人,崔韵时的目光就大大方方地在?每一个路过?的小倌脸上停留。

不愧是醉花阴,俊秀的男人真是像地里的韭菜花一样,一茬又一茬,看都看不过?来。

她转回头?,迎面就遇上了薛朝容的弟弟,那个与她有一面之缘的薛放鹤。

不等她说什么,薛放鹤就道:“好巧,竟与姑娘在?此处相遇。”

崔韵时:“……”

这里全是小倌,她出现在?此处并不算稀奇,可是薛放鹤出现在?这里,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不过?他是她将来顶头?上司的亲弟弟,她自是不能怠慢,但也需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扯了几个安全的话题同他闲谈,既不疏离也不亲近。

几个来回后,谈话本该就此结束,可崔韵时看着薛放鹤又起一个话头?,越说越来劲的样子?,她觉得不大对劲。

她回想上次见面薛放鹤殷勤地给她捞团扇的模样,产生了一个猜想:薛放鹤该不会是对她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

她长?得漂亮,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倾慕于她的人。

那些人在?她面前时大多?都是如此,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些让她印象深刻的话,莫名其妙地频繁出现在?她面前,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是没说几句话就会越来越不自然。

太明显了。

所以她很轻易地就能分辨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不是对她有意。

所以她也能分辨出,白邈爱她,谢流忱最爱他自己,而薛放鹤,瞧他这说话时舌头?和脑子?都不太灵光的样子?,啧……

崔韵时不想再和他多?说,和未来要效力的对象的弟弟搅扰不清,会给她原本明确的前途罩上不明确的阴云。

她不好直接走开?,抬手捻上花瓶里的四季秋海棠,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口中更?客气地与薛放鹤对谈,终于说到无话可说,这才告辞离去。

过?道的墙上挂着几面小巧的菱花镜,她站到镜前端详自己的

脸,镜中人仍旧年轻,可她仔仔细细地瞧,还是在?眼角等处看见了细小的纹路。

韶华逝去,谁都不能幸免,她既可惜又庆幸。

可惜自己在?谢流忱身?上浪费了六年,也庆幸自己不必再在?他这种?人身?上抵上下半辈子?。

只愿自己在?这六年已?经把这辈子?大半的苦都吃完了,将来一切都平安顺遂,再无波折。

——

薛放鹤将方才与崔韵时的对答完整地回想一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发挥好。

无趣、木楞,一头?驴都比他会说话,她都不用转身?就会把他忘在?脑后。

薛放鹤在?心里小小地哀鸣一声,盘算着如何才能扭转她对自己平庸的印象。

他心事重重,缓步前行,迎面来了两个捧着紫檀首饰盒的小侍,薛放鹤正欲相让,那两位小侍连连躬身?,请他先行下楼。

薛放鹤便走在?他们前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便是劈里啪啦的一阵乱响。

小侍手里的珠玉盒没被拿稳,里面的红玛瑙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洒满了整个楼梯。

小侍们惊慌失措地看着前面的薛放鹤,他踩中红玛瑙珠,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

下一刻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整个人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轻巧翻身?,从楼梯中段飞身?掠至下一层,稳稳落地,丝毫不见狼狈。

小侍们见客人无事,这才松了口气,一步步小心地走下来,对他连声道歉。

薛放鹤摆手表示不必在?意,其中一个绿衣小侍说:“方才我忽然头?晕,才拿不稳盒子?,幸好有惊无险……”

话毕,他又是一阵眩晕,身?体?向前栽去,薛放鹤出手稳住他,对另一个小侍道:“你快送他回去歇息吧。”

那二人离开?,另叫了其他小侍来收拾楼梯上的玛瑙珠,薛放鹤也绕开?地上散落的珠子?往前走。

可他一脚踏下去便觉不好,脚下的地板大约是年头?太久,脆得像层纸一般,一踩就碎裂开?来。

薛放鹤整只左脚都陷在?地板里,他大吃一惊,小心地想将脚提起,却?又被卡住了,想直接脱掉鞋拔出来,可被卡得太死,根本动弹不得。

“公子?稍安,让我来试试。”

有人停在?他面前,出声阻止他想强行拔出脚的动作。

那人俯身?看了看,招呼身?后的两个随从来帮忙,将薛放鹤踩出的那个洞弄得更?大以后,薛放鹤很轻易地就将脚拔出来了。

薛放鹤欣喜道:“多?谢多?谢,兄弟真是热心……”

薛放鹤的话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前人不正是崔韵时的夫君,他从十四岁到二十岁,一直没看顺眼过的那个人吗?

薛放鹤再也笑不出来了。

想不到谢流忱不仅人长?得俊美,心地也是这样的善良,对素未谋面之人也会出手帮一把,难怪崔韵时会嫁给他。

薛放鹤心中一阵悲凉,他自是不希望崔韵时生活坎坷,可他也盼着她的丈夫不是个好人,或者夫妻关系不睦,这样他才有机会。

他再也说不下去,勉强感谢谢流忱几句后,便匆匆离开?。

转入拐角后,薛放鹤郁气难舒,伸手探入袖中,想要取出那朵经过?她手的海棠花聊以慰藉。

可在?袖中摸索半天都找不到,那朵海棠花已?不知去哪了,他顿时懊恼至极,在?身?上到处寻找。

而在?薛放鹤离开?之后,谢流忱看了看手里那朵海棠花。

突然犯晕拿不稳盒子?的小侍、脆弱得一踩便塌的地板,他布置这些,为的都只是这朵花罢了。

薛放鹤一个少将军,怎的也不防备着人点,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拿到了东西,这点心眼也敢和他抢人,真是痴心妄想。

谢流忱轻飘飘地将花丢在?地上,而后抬脚踩了上去,一碾再碾,直到将它碾碎成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残花,才一脚将它踢下楼,即便薛放鹤回来,也再也别想看到一片花瓣。

他做完这一切,方才心满意足、步履从容地离开?。

既然私事已?经办好,接下来,就该去办公事了。

——

月下坐在?镜前,卸下面上的妆后,青黑的眼圈和疲倦的脸色显露无疑。

他在?醉花阴这么多?年,从小侍做到人尽皆知的月下仙,付出了不少努力。

可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心力交瘁。

师傅下落不明之后,南池州的那群苗人还是要他为他们做事,他想让他们打听师傅下落,可他们总是拿话敷衍他。

月下虽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他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拿起签筒,想要摇一摇占卜师傅的吉凶,又怕摇出下下签,只能作罢。

“在?想你师傅如今是否平安吗?”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道。

月下悚然一惊,他不知屋中何时来了人,他自己暗地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时时怀着防备心,从不敢松懈,可他根本没察觉有人进?来了。

月下站起身?,不等他寻找,那人就自发从飘飞的舞缎后走出来,好似方才无声无息地躲起来,只是在?同他开?个玩笑。

另外两人在?他身?后一动不动,谢流忱则在?案前坐下,和善道:“你师傅在?刑部做客,他好得很,你若是想见他,我也可以带你去,事后再将你送回来。月下,你帮我们做事,告诉我你所知的关于苗人的事,你们师徒不仅可以团聚,我还会让你们安然无恙地离开?,再不被牵涉其中。”

月下恍惚一阵,谢流忱和之前在?兰山轩里见到的不太一样,那会谢流忱正为他母亲带着他妻子?来喝花酒而生气,这会却?像只布好蛛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蜘蛛。

月下没什么好考虑的,不管谢流忱说的是真是假,他都永远不会和官府合作。

他抓住一条飘飞的红缎,装作犹豫的模样,手掌轻捻,猛地向谢流忱撒下一片粉末。

那些粉末在?空中爆开?,炸出一大片声势骇人的火花。

月下转身?就跑,拉住一条长?得出奇的飘带助跑一段距离,飞扑向窗,借着这条飘带,他可以直接从三楼跳到外边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