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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腿一蹬,即将冲到窗前时,手上陡然失去力气,天地倒转,他重重跌在?地上。

他意识到飘带被人割断,心中暗恨,翻滚到另一条飘带后躲藏起来,隐匿声息。

粉末制造的烟尘渐渐散去,月下偷望一眼,谢流忱的身?影渐渐清晰,他还站在?原地,仪态从容,像个等候主人现身?招待的雅客。

“月下,何必如此剑拔弩张,你有什么心愿和条件,我们都好商量,”谢流忱好言相劝,“你看,你拿这种?脏东西往我脸上撒,我都没有和你计较。”

回应他的是月下扔出的另一把粉末。

谢流忱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对两名下属做了个手势,詹月与杜惜桐会意,分别绕到两侧寻找月下的踪影。

谢流忱则从月下的首饰盒中拿出一柄金簪,随手向上一抛,割下一条飘带。

他一边拿月下心爱的发簪当暗器扔,一边与月下闲话。

月下浑身?紧绷,眼看能够藏身?的飘带一条条地被这个人割断,每一条剩余的长?度都分毫不差,这已?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更?吓人的是,这人拿的根本不是特制的暗器,金簪的尖头?也根本没有锋利到能当暗器用,却?能将那样宽的飘带割断。

这样惊人的手法,若是被谢流忱发现他藏在?哪,同时扔出数道暗器,他还怎么逃得了。

月下被逼无奈,正要拿出看家本领,两双手同时按住他的手脚,将他压在?地上。

他死命挣扎,却?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月下气极反笑:“大人为了对付我这么个无足轻重之人,还带了这两位高?手来,看来大人是个谨慎之人,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怎么样,大人要不要在?我这算一卦。”

谢流忱:“我知道你以算姻缘奇准出名,你算命卦就算得不怎么样了。”

月下脸被压在?地上,含糊笑道:“那大人便算姻缘吧,尊

夫人在?我这可抽过?一支很有意思的签,夫妻一体?,大人怎么能不抽一签呢?”

只要谢流忱同意让他帮着算卦,他就有被松开?手脚桎梏的机会,那时候他还得跑!

“好啊,你帮我算吧。”

月下被这两个不知怜香惜玉的女?子?按得像条死鱼,他艰难道:“我的签筒在?身?上,请二位姑娘放开?我,让我做个小仪式,这样算出来的签更?灵验。”

谢流忱笑了笑,挥手示意杜惜桐二人放开?月下。

月下嘀嘀咕咕一串谁都听不懂的话,而后将签筒交给谢流忱,在?他摸上签筒的一瞬间?,月下立刻松手,要将签扔一地。

可他连一步都没跨出去,一道细如牛毛的银光闪过?,月下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歪了歪,直接瘫坐在?地上。

谢流忱看都没看他,好像月下只是一只被他踩住尾巴的小老鼠,怎么都跑不掉。

他摇了摇签筒,问面前的三人:“怎么弄,一直摇吗?”

杜惜桐:“恩师,一直摇到掉出一支签为止。”

谢流忱照做了,一支签掉在?地上,他捡起看了看,蹙起眉。

月下眼珠子?转过?去,瞬间?瞪大,表情也变得极为古怪,随后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无奈半边身?子?麻了,只有另外一半可以自如地咧嘴大笑。

谢流忱眸色沉冷:“你笑什么?”

月下笑得倒在?地上:“我笑,我笑你们夫妻这样的,在?我们村,会被拉去当作上等的祭品用来祭祀,天生怨偶,不得善终,万里挑一的好材料啊。”

“大人,我当你们这样的上等人什么都好,连命都比我的好,没想到……哈哈哈……”

谢流忱看着他笑,慢慢道:“你的师傅和你一样,被抓住以后还要玩弄口舌,说些诅咒人的疯话,可是一进?刑部就老实了。你别急,你也马上就会进?去学学说话的学问。”

月下终于听见师傅现在?的真实处境,他面露恨意:“师傅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也无所谓,反正这命落不到我们身?上,我们有我们的苦,你有你的不得善终,谁都别急,谁也别笑谁。”

“你一辈子?都别想被她喜爱,你只会孤独终老、容颜衰败、凄凉度日,没有人会爱你,”月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等着你的签应验。”

谢流忱走近他,低下头?看了看他幸灾乐祸的笑容,然后抬脚踩在?了他的尾指上,就像踩那朵海棠花一样反复地碾,月下的笑声转为痛苦的惨叫。

过?了会,他抬脚走开?,对詹月说:“他的小指骨断了,将他医治好再拉去拷问。”

詹月提起月下,悄然离开?。

屋中恢复安静,月下的怪叫声却?仍在?谢流忱耳边回荡,他静立片刻,突然将手里拿着的月下的首饰盒砸到屏风上,几根玉簪摔作数截,他却?仍不解气。

真晦气。

居然听到这种?话。

杜惜桐看他气得厉害,劝道:“恩师,别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不过?是嘴硬罢了,你与师母怎会是一对怨偶呢。”

谢流忱:“我知晓。”

心中却?在?盘算近日便去月老庙烧香,他可以送一笔丰厚的香油钱,请月老务必庇佑他的姻缘顺畅美满。

杜惜桐见谢流忱重新恢复冷静,放心地退开?。

恩师性情沉定,从不为外物轻易拨动情绪,就是再让人恼火的凶犯,谢流忱对上他们也能谈笑几句,从不把他们的胡言乱语当回事。

这次失态大概是意外吧。

杜惜桐刚要将这间?混乱的房间?恢复如常,却?见谢流忱拿起签筒,再摇了一次,她愣了愣,就见谢流忱摇出的仍是下下签。

谢流忱脸色阴沉地将那两支下下签全部扔到一边,在?签筒里仔细看了看,确认里面没几支下下签,却?有不少上上签。

他重新晃动签筒,开?始摇第?三次。

这一回终于摇出了上上签。

谢流忱将这支签看了又看,塞进?袖中,又将另两支下下签投入火盆中焚毁。

杜惜桐目瞪口呆,然后就看他摇了第?四次、第?五次……

最后他又收了两支上上签,四支下下签,并再次把这几支下下签烧掉。

杜惜桐怀疑,这里面本就稀少的下下签已?经全被恩师销毁掉了。

谢流忱求得三支上上签,终于感到一点踏实,它们坠在?自己的袖袋里,轻飘飘的,却?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探手伸入袖中,摸着这三根细长?的木签。

所谓人定胜天,便是只要心意坚定,一腔赤诚,便会求得所愿。

所以他怎么会与崔韵时是一对怨偶呢,他们的姻缘,是这三支上上签都认定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抓着木签的手指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怎么都不肯松开?。

第37章第37章

谢流忱走在杜惜桐前头,两人上到第四层时,他忽然问:“你知道有什么灵验的月老庙吗?”

杜惜桐面露茫然:“不知,我?平日都是去拜财神庙的。”

谢流忱看她一眼,想到她才十八岁,还是他去松阳县公干时看中她干活伶俐,破例提拔带来京城的,她在京城还未站稳脚,正是最?需要钱财的时候。

谢流忱:“上个月你抓住羊山盗,可得五两银的赏金,本月十八你便可以提前支取了。”

杜惜桐闻言大?喜,财神庙真是没白去啊。

一阵丝竹丝竹管弦之乐声乍然响起,谢流忱望向楼中高台,那里已经聚起许多穿戴好戏服的男男女女。

醉花阴每日都会有两场表演,今日第一场估摸着就要开演了。

这座高台建得很巧妙,不管客人身?处哪一层楼,都能看清台上的表演。

楼上楼下不断地响起脚步声,是客人知晓表演即将开始,纷纷进?入事先定好的包间准备观看。

谢流忱向左右望了望,恰好看见母亲与崔韵时走在一起,崔韵时和他母亲相处显然比和他同行时放松不少。

她歪着头不知在跟他母亲说?些什么,耳边的玉兰花耳坠一摇一晃,让人忍不住想帮她拨正。

可他视线刚一错开,就看见薛放鹤的身?影。

薛放鹤步子走得很快,眼睛一直望着前方某处。

谢流忱不用想就知道,薛放鹤必定也看见崔韵时了,还心怀不轨,妄图靠近她。

这里的老鼠也太多了,抓完一只还有一只,这一只还是个企图勾引有夫之妇的贱……

谢流忱把这个词咽回去,他从不说?这样粗鲁的话,有失风度。

都怪裴若望时常和他抱怨那个嫁给陆盈章的男子是贱人,他听得多了,才不假思?索地将这个词用在薛放鹤身?上。

他头也不回地对杜惜桐道:“你先走,我?还有事。”

杜惜桐不多话,十分干脆地和他告别。

谢流忱计算了一下,随后快步走向崔韵时,在薛放鹤之前和她们一同进?入包间,这样薛放鹤还能如何,薛放鹤难道还能当着他的面勾引他妻子吗?

三人坐下,台上已经开唱,唱的是还魂记。

主角孟生辜负未婚妻李小姐数回,李小姐曾对孟生一片真情,最?后终于被?伤透心,发誓与他再不相见,放弃了他,假死还乡。

正志得意满的孟生得知此事,只咬牙说?了一句与他何干。

楼上楼下一片唏嘘之声,痛斥孟生的薄情寡幸。

谢流忱却一点都不气?愤,他根本没将这出戏看进?去。

他刚成功断绝了一只老鼠的妄想,薛放鹤现在应当很失落吧,那就好。

谢流忱越想越是得意,可还不等他品味胜利的快感,包间门被?人推开,薛放鹤钻了进?来,

他在房中扫视一圈,目光从崔韵时、明仪郡主身?上依次走过,最?后才落到谢流忱身?上,扯谎道:“之前我?急着处理脚伤,走得匆忙,来不及好好向兄弟你道谢,方才看到你进?了这里,我?便赶紧来了。”

谢流忱:“……”

他居然成了薛放鹤堂而皇之进?来,接近崔韵时的借口。

他平生头一次感受到贱人这两个字活生生地落在地上,站在眼前,长出四肢会是个什么模样。

就是薛放鹤这个模样。

他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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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把薛放鹤私藏的那朵花碾烂,他应该把薛放鹤的脸碾烂,这样他现在就不能再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自?以为隐蔽地,羞怯地,一眼一眼地偷看崔韵时了。

谢流忱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关切道:“薛公子的脚上好药了吗?”

薛放鹤根本没受什么伤,擦破点皮而已,根本不需擦药,他含糊道:“都好了。”

他先向明仪郡主行了个晚辈礼,又询问过谢流忱的名姓,剩下的便只有崔韵时,他笑道:“我?与崔……夫人曾见过的。”

崔韵时礼节性地点点头,笑容浮于表面。

她对薛放鹤既无多少好感也无恶感,且她还没有和离,暂时受不得他这种热情与殷切。

这时有四个小厮抬上来一整只烤全?羊,明仪郡主疑惑道:“这是你们谁要的?”

薛放鹤声音清亮:“是晚辈想要答谢谢兄出手相助的一点心意,这是我?们永州名菜,我?与姑母都很爱吃,回到京城后,姑母说?只有醉花阴做的烤全?羊还算正宗,我?便陪着姑母来了。崔夫人喜欢这道菜吗,若是不喜欢,尽管要别的,都算在我?的账上。”

谢流忱合上眼皮,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有的是收拾薛放鹤的机会,如今崔韵时就坐在一旁,不能叫她觉得他心胸狭隘、粗鄙无礼。

薛放鹤现在很开心是吗,那他就抓紧时间开心吧。

一旁的明仪郡主却笑了,她喜欢这个年轻人,不仅俊俏可爱,而且说?话的声音都透着股清澈的爽朗,就像晴好之日的日光,不灼人,只让人觉得舒适亲近。

她年轻时喜欢相貌昳丽,如精致玉人的美?男子,就像谢流忱生父那样的,可如今年纪长了一些,便觉得那样的男子美?则美?矣,心思?却太重?,她现在还是更偏爱充满朝气的少年郎君。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薛放鹤坐到她身边来:“我与你姑母还有些交情呢,她如今身?子如何了?”

薛放鹤立刻起身?,坐到了她和崔韵时中间。

谢流忱原本故意坐在最?外?面,隔开薛放鹤和崔韵时。

结果明仪郡主来了这么一手,正中薛放鹤下怀,看看他走过去的速度,快得像要去投胎。

谢流忱面无表情,这真是他亲娘,永远扯他后腿,永远不管他死活。

他不信母亲没看出薛放鹤对崔韵时的心思?,她根本只是想看热闹,只顾自?己高兴。

薛放鹤与明仪郡主说?了几句后,拿起托盘边特意放着的一把刀,还不等人阻止,他运刀如飞,不过一会便将一半的肉剔了个干净。

他将肉分别装入碟中,按照礼数,先呈给明仪郡主,再依次端给谢流忱和崔韵时。

崔韵时看得眼皮狂跳,向他道歉:“是我?们招待不周,下人的手脚也太慢了,竟然让少将军做这样的活。”

“不不,”薛放鹤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在家中也常给各位姐妹做事,夫人不必与我?这般客气?,便将我?当作自?家兄弟的好友使唤吧,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若是能替你做些什么,我?反倒觉得欢喜。”

他与崔韵时四目相对,忽地冲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剔肉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谢流忱听到这声笑,几欲作呕。

这笑声中三分羞怯、三分雀跃,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龌龊心思?。

谢流忱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男子的厌恶超过了白邈。

明仪郡主则兴致盎然地瞧着薛放鹤,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薛放鹤:“还有三个月便二?十一了。”

明仪郡主惊讶:“这么年轻啊,比我?儿?子足足小了七岁,怪不得看起来这么水灵。”

她说?完还不够,还对着谢流忱又说?了一遍:“他比你小七岁。”

谢流忱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几句话全?戳在他痛处。

他难道不知道薛放鹤比他小七岁吗,她有必要一再强调吗,而且他难道就不水灵了?

他有红颜蛊,皮囊更加不受时间侵蚀,保养得很好。

红颜蛊对宿主非常挑剔,不是相貌绝佳之人它绝不肯寄宿。

他的美?貌是连红颜蛊都认可的,母亲居然夸薛放鹤。

呵,算了,母亲一向如此,他怎么能指望她站在他这边,她从来都是看乐子还嫌不够热闹,只会帮着别人拖他后腿。

谢流忱越想越气?,又听见母亲招呼崔韵时看薛放鹤的脸,问她觉得薛放鹤长得俊吗?

薛放鹤一个大?高个,被?明仪郡主说?得羞答答地低下头去,明仪郡主还说?笑起来:“你这样低着头,我?们还怎么看你的脸,好孩子把头抬起来,让我?们好好瞧瞧?”

谢流忱差点没忍住,要露出真面目,让明仪郡主和薛放鹤都滚出去。

薛放鹤还在剔肉,谢流忱看准时机做了点手脚。

下一刻,一条虫从薛放鹤袖中滚出来,蠕动?着在盘中爬行。

明仪郡主最?怕这些,立刻大?叫一声:“有虫。”

谢流忱安慰道:“母亲别怕,只是条虫子而已。”

他用薛放鹤的筷子挑起这条虫,十分自?然地从崔韵时面前晃过去,好叫她充分发挥想像,把薛放鹤想像得越脏越好。

他又委婉地对薛放鹤道:“这虫似乎是从薛公子的袖子里掉出来的,或许是公子归京这一路风尘仆仆,回京后也无暇打理自?己,公子还是先回去沐浴清洗一下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宽慰薛放鹤,似是怕他为此感到尴尬。

薛放鹤大?惊失色,怎么会呢,他虽不像二?表兄那般爱干净到了一日沐浴三次的地步,可也是每日洗得香喷喷的才出门。

因为他觉得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他说?不准就会在京城的某个地方遇到崔韵时,自?然是要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哪来的虫啊?毁他清誉,太可恨了。

他惊慌失措,赶紧对崔韵时解释:“我?每日都沐浴,身?上很干净,只是没有用熏香,都是自?然的皂角香,你信我?,不然你闻闻,下次我?让小厮把我?衣服也熏得香香的,你喜欢什么味道?”

谢流忱的表情凝固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此的恬不知耻,一身?的狐媚手段。

薛放鹤当他是死人吗,居然这么明目张胆、见缝插针地勾引他妻子?

崔韵时保持礼貌道:“我?相信少将军,小事一桩,少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薛放鹤急着想证明自?己,又向她逼近一步。

谢流忱挡在他前面:“薛公子自?重?,若非今日我?也在此处,旁人看了薛公子的做派,都要以为你放浪惯了,才会见到一个人就要别人闻你身?上的味道。”

薛放鹤被?他这么一说?,又退回去,他也知自?己一时慌乱没有藏住心思?。

幸好谢流忱为人正派,没有想过他就是对他妻子别有意图。

他有些愧疚,但丝毫不退缩。

虽说?肖想别人妻子不厚道,可那是崔韵时,不厚道就不厚道吧,长姐说?得对,做人何必拘泥于小节,把喜欢的人牵在手里才最?实在。

可他终究有些歉疚,便诚恳道:“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比谢兄年长,懂的事理更多,等我?到谢兄这个年纪,应当也会像你这般稳重?吧,那还要过七年,唉,真是好漫长的一段年岁。”

谢流忱听他一口一个年纪大?,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硬生生控制住自?己不要面露狰狞之色。

崔韵时则心想,薛放鹤要是到了二?十七就突然变成谢流忱这种个性,那可真是好好的人长着长着突然烂掉了,何其不幸。

薛放鹤苦思?一阵,如何挽回在崔韵时心中的形象。

他灵光一闪,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适才言语冒犯了夫人,我?实在过意不去,就以这把匕首来赔罪。”

他执刀在托盘上一划,托盘立时断成两截,整个过程如切一块豆腐般轻易。

这样难得的宝刀,崔韵时怎么能收。

她推辞

不受,可薛放鹤执意要送,语气?诚恳,显然是真心想要送这把刀给她。

崔韵时不再客气?,双手接过,称赞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这样锋锐的匕首,少将军是从何处得到的?”

崔韵时在意的是他得到好东西的途径,薛放鹤却把重?点放在了前半句:“谢兄不曾送过你这些吗?”

崔韵时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愣在当场,难得地感到不好回答,心想她或许该为了谢流忱的面子说?个谎。

薛放鹤却将这瞬间的沉默视作回答,他惊讶地看向谢流忱:“谢兄竟然从没给夫人送过短匕这样便于携带的兵器吗?那往日送的都是什么,长剑?长刀?还是一些精巧的暗器盒?不会吧,谢兄,你什么都没送过?为什么?”

薛放鹤脸上充满真实的迷惑。

谢流忱鲜少有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刻,他看着薛放鹤,就像一个只拿到丁等的学生,看着拿到甲等的学生对他炫耀自?己考得有多好。

他真想毒哑薛放鹤,他从前做的是有许多不足,对她亏欠许多,可是薛放鹤这样反复提醒崔韵时,他想干什么?

他本就为崔韵时难以捉摸的态度而不安,薛放鹤还故意坑害他。

谢流忱飞快地瞟了崔韵时几眼,见她意味不明地淡笑着,那显然不是什么愉悦的笑容。

她是在回想他从前做过的事吗?

她想到哪一件了,那些事她都记得很清楚吗,应当是的,她记性一向很好,而且记仇。

整个包间里她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吧,在她眼里,肯定看薛放鹤都比看他顺眼。

谢流忱的心一沉到底,又忍不住有些委屈,他已经改好了,这些人却不断地跑出来,要坏他们夫妻感情,明明在崔家时,她待他的态度好上了那么一些。

他瞬间恨上了薛放鹤。

若是薛放鹤酒醉后在几个小倌床上醒来,其中两个小倌身?上还有被?他用腰带鞭打出来的痕迹。

这件事由小倌们宣扬出去,人人都会知道他好男风,还爱在床上施虐,到时候谁还看得上他。

崔韵时怕是听到薛放鹤的名字都会觉得脏了耳朵。

薛放鹤且给他等着。

眼看气?氛不对,明仪郡主插话进?来,将话题转走:“放鹤有没有成婚啊?”

薛放鹤老实道:“没有,婚姻之事我?一向不急,若是等不到有缘人,便不谈姻缘。”

明仪郡主笑道:“那你可以去找这楼里一个叫月下仙的,他算的姻缘最?准了,说?不定就能算到你的天定良缘。”

谢流忱心中正恶意翻涌,闻言不禁在心里笑,想找月下?那可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了,小指也断了,可能痛得都看不清签文了。

这时有名小厮入内,对薛放鹤恭敬道:“少将军,世?子正在等你。”

薛放鹤:“长姐找我?何事?”

“我?不知,少将军请随我?来。”

崔韵时听到他要去见薛朝容,本想请他代为向女世?子问好,转念一想又作罢。

薛放鹤终于离开,谢流忱心绪平复一些,他看向崔韵时,见她正在把玩新到手的匕首。

他有心想对她说?,他会送一把比这把更好的匕首给她,他有花不完的钱,她喜欢什么神兵利器都可以自?己挑选。

可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

就像阿角那件事一样,他差点弄巧成拙,还不如安分些,不提那些事,她还不会生气?,一提,她对他的怨气?就冒了上来。

台上那出还魂记还没唱完,正演到孟生为挽回李小姐,不慎从崖上跌下,摔断了气?的桥段。

李小姐抱着孟生的尸体,为他落下眼泪,说?出来生再见的相许之语。

谢流忱冷眼看着这出戏码,心想这孟生倒是好命,只是死了一回,就能让李小姐回心转意,为他掉下热泪。

李小姐的大?爱大?恨,孟生全?都得到了,他死得也太值了。

真正的芥蒂,又怎是死亡便能消弭的。

谢流忱倒想死上一遍,就能与崔韵时重?新开始,反正他还真是死不掉。

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不可能。

李小姐能原谅孟生,因为她对他曾抱有爱意。

谢流忱脊背忽然卸了力,他有什么资格好嘲笑孟生的。

他还不如孟生,至少李小姐曾真心爱过孟生,而崔韵时又何曾喜欢过他呢。

即便只是一出假戏,他也不是与她相配的主角。

还魂记里没有他的位置,纵然他拆散了她和白邈,软硬兼施让她和他对戏,唱出来的,也不是圆满团圆的戏码。

第38章第38章

谢流忱心?情沉郁,从高台上收回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燕拾。

她怎么会在这?

谢流忱知晓白邈近日病了,谢燕拾应当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才对,怎么会来这里。

不对劲。

谢流忱起身出去,果不其然,崔韵时?没有在意他的离开。

他推开门时?特意等了等,仍然没等到她的关注与询问,无论他要走或是要留,她都不放在心?上。

他沉着脸,在二层找到了谢燕拾,这才收敛神?色,若无其事地问:“妹妹怎的在此处?”

谢燕拾显然心?情不错:“白邈最近病得起不了身,安分老实多了,我一时?高兴,就来这里和人一起看戏喝酒。”

谢流忱却不信这话,白邈若当真?病成这样,妹妹怎会有心?情来醉花阴玩,她早就哭着四处寻访名医救治他了。

可他今日失了管她的兴致,他自己?都有许多烦心?事。

妹妹的运气比他好多了,明明和白邈势同水火,可白邈却没有和妹妹和离的意思。

她日子过得这般滋润,他还有什么好管她的。

他还是顾好自己?的事吧。

谢流忱转身离开,谢燕拾望着他的背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好一段距离后,她才探手入袖中,确认那包粉末的存在。

方才她还真?怕被长?兄发现端倪,若是他知晓她走了些特殊途径,亲自和一些不入流的人打?交道,只为买一包药粉,他一定会阻止她。

可是长?兄不知道这些粉末的妙用,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一个原本康健的人卧床不起,状似病重,哪都去不了,只能依赖她,却又对人体没有任何损害。

谢燕拾也是没办法,她不亲自来,那些下贱的苗人就不把东西卖给她。

她也有分寸,没让苗人知晓她的身份,而?且这些东西她只用在白邈一个人身上,出不了什么事。

有了这些,白邈神?志不清,还怎么想崔韵时?呢。

——

表演结束后,崔韵时?本要跟着明仪郡主?一同回府,半路却遇到一位明仪郡主?的老相识,她们似乎有什么私密话要说,崔韵时?识趣地提出她先行回府,母亲继续与老友叙话。

她走到马车旁,正要上去,忽然听到有人惊疑不定地叫她:“崔韵时??”

崔韵时?回头。

谢燕拾站在远处,将她的脸看得清楚,确认这真?是崔韵时?后,不禁大吃一惊。

上回她将崔韵时?气到吐血,她还以为崔韵时?身患隐疾,或许将不久于人世,没想到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有力?气到这里来玩小倌。

等等,玩小倌?

谢燕拾反应过来,顿时?怒上心?头,崔韵时?再怎么样也是长?兄的妻子,他们如何待她是一回事,可她居然敢给长?兄戴绿帽子!

谢燕拾几步跑过来,崔韵时?已经上了马车,谢燕拾推开车夫的搀扶,也跟着跳上去。

崔韵时?想叹气,她不想跟一条会咬人的狗共处一辆马车之内。

只听谢燕拾张口就是一句恐吓:“你在这里喝花酒,我要告诉长?兄你红杏出墙。”

崔韵时?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她都要和离了,小小地讽刺回去几句,不算过分吧。

崔韵时?一口认下:“对啊,我喝花酒,点?的就是你长?兄作陪。”

谢燕拾快气死了,她居然敢拿长?兄和小倌作比。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崔韵时?看她这样生?气,心?情立马变得很畅快。此时?此刻薛朝容不在她眼前?,崔韵时?却非常感谢她给了她解脱的机会,让她面对谢燕拾这样劈头盖脸的一句话,也不需再忍耐。

崔韵时?慢悠悠道:“我怎么会拿你哥与小倌作比,他比小倌强多了,你哥肤若凝脂风韵犹存国色天香貌若天仙……”

“啊啊啊啊你闭嘴闭嘴闭嘴!”

谢流忱离马车还有十?步距离,就听见?了车中妹妹的尖叫声。

他头皮一紧,他最清楚妹妹有多厌恶崔韵时?,更清楚她对着崔韵时?绝说不出什么好话,他赶紧掀开帘子准备制止妹妹继续刺激崔韵时?。

谢燕拾一见?长?兄来了,心?中立刻有了底气,指着崔韵时?就道:“看你整日装得正经,背地里却放荡至此,居然跑到醉花阴来。谢家对你那么好,要不是长?兄娶你,你就只能给别人当妾室,你这不知感恩的野……”

“住口。”谢流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提起来,脸色异乎寻常的难看。

他将她向马车外推去:“回你自己?马车上,这阵子别回家来。”

谢流忱都不敢回头看崔韵时?现在的脸色。

他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二妹妹纯粹是他之前?纵容太过,要不是他放任她对崔韵时?为所欲为,他们夫妻又怎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谢燕拾被长?兄往外推,又听到他说让她最近别回家,整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

为什么啊,之前?不都好好的吗,难道她做的什么错事被发现了?

她嗷地一声就扯住长?兄的袖子,小时?候她只要这样放声大哭,长?兄就不会训她了。

崔韵时?看这对兄妹僵持不下,心?想很久之前?,她也期盼过有一日丈夫可以管束一下妹妹,他总说他的妹妹委屈可怜,那时?她想谢燕拾有什么可怜的,她这个被欺辱还不能反抗的人才可怜。

不过现在想想,可能人都是一样自私吧,即使明知自己?的亲人行事极端做了坏事,可是只要自己?看重的人高兴,那被踩死的蚂蚁又算得了什么。

爱就是自私的,从不问谁对谁错。

如果井慧文和白邈讨厌谁,她也会无条件地站在他们那边。

崔韵时?推开马车后边的门,直接下去,把马车留给这对兄妹拉扯。

谢流忱终于把谢燕拾弄下马车,他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却见?崔韵时?已经走开了。

他立刻联想到还魂记中,李小姐因为孟生?偏帮自己?的母亲而?悲愤难当,放下狠话与孟生?恩断义绝的桥段,从头到脚地发凉。

他再也不说这些戏码又假又虚了。

谢流忱追上崔韵时?,放软声调道:“你别生?气,我们回去吧,我让燕拾给你道歉,她从小口无遮拦惯了,我会管教她的。”

崔韵时?不吭声,只看他两眼,心?想不知这兄妹俩先前?闹了什么矛盾,现在拿她当筏子。谢流忱怎么可能会为了她管教妹妹。

“不必了,夫君从前?说要我多退让,我觉得甚是有理?,妹妹只是说我几句难听的,我就要追究,这样多没有做长?嫂的样子。”

这些话全都出自谢流忱之口,他教训她的话她都还记着,现在崔韵时?把它们还给他。

谢流忱愣在当场,头一回哑口无言。

忽的轰隆一声巨响,过路人全都惊叫一声,四散躲避。

醉花阴最高层的楼台被炸塌了一个角,崔韵时?捂着耳朵,几欲作呕,这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炸开的。

她强撑着看楼上的情形,那个被炸开的地方正往天边喷吐滚滚浓烟,整个醉花阴都像一锅沸腾的水,全是客人的尖叫声。

与此同时?,附近的几条街上也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一人从三楼破窗跌落下来,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崔韵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心?头大震,这人她认得。

她与薛朝容私下见?面时?,跟在薛朝容左右的便是这个人。

她意识到薛朝容可能出事了,她猛然睁大眼,再度望向楼上。

薛朝容绝不可以死,那是她的锦绣前?程,那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

她心?中恨极,到底是谁在毁她好事,真?是该死。

醉花阴正不断地向外涌人,所有人都在拼命奔逃,为了抢到最先出去的机会,几乎是人踩着人,将大门堵了大半。

谢家车夫和护卫正挥着马鞭驱赶想要上马车的人,那些人见?状便放弃了,与其在这里争夺马车,不如赶紧多跑几步。

谢燕拾趴在马车窗上尖叫,谢流忱赶紧回头看她,冲着她喊:“坐回去,别把头伸出来。”

崔韵时?趁他没再注意自己?,立刻要走,她可以直接上二楼,她还有薛放鹤送她的短匕,还能从敌手手里抢一把兵器来用。

她已经计划好了,不料谢流忱一把抓住她的手,要带她离开。

崔韵时?被他拖着后撤,咬牙回望醉花阴。

一支箭忽然射中他们的马,马哀鸣一声倒地,马车侧翻。

护卫将谢燕拾从里面拉出来,谢燕拾又想哭了,她向刚刚还莫名其妙让她最近别回家来的长?兄伸出手,被他一把握住。

她心?里终于松了一些,又有些委屈,一别眼却看见?一直放在身上的药包居然掉在几步开外。

她心?里狂跳,想偷偷去捡回来。

醉花阴又有东西被扔出来,带起破空之声。

谢流忱听见?声音,一转头就见?谢燕拾探头探脑,要去捡不远处的一个纸包。

他立刻抬手把她的头按下去,一个铜质烛台就这么和他的手擦着飞过。

谢燕拾庆幸不已:“啊,长?兄,好险……”

她哆嗦着抱住脑袋,蹲着身一跳一跳地想跳到纸包边,这种药粉吃下去对身体不会有任何损害,但不能轻易断掉,否则便会反噬,白邈会气血耗尽而?死的。

谢流忱早看出她的不对劲,这时?没空教训她,只一把将她拽住,咬牙切齿道:“别捡了。”

他将她推到元若和护卫那里,终于让她消停下来。

这时?他才发觉不对,有一只手空了,是一直拉着崔韵时?的那只手。

他方才为了把谢燕拾的头按下去躲避烛台,松开了牵着崔韵时?的手。

谢流忱猛然回头,在人群里看见?了崔韵时?,只是这一会的功夫,他们之间?就挤满了人,崔韵时?很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让他感到惶恐。

下一刻,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两人之间?,他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谢流忱焦急地想要出声叫住她,千头万绪涌上来,嗓子却哑了一般说不出话。

他没有抛下她不管的意思,他只是先按下妹妹的脑袋,不然她就会被砸死,谢燕拾不像崔韵时?会武,没有自保的能力?。

他不是放弃崔韵时?。

谢流忱脑中一片嗡鸣,说得再多,他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在她看来,他又在她和妹妹之间?做了取舍。

所以她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只是觉得他很多余的眼神?。

就连这种眼神?,也只有短短几瞬。

——

崔韵时?借着一棵银杏树蹬上三楼,一进去就有刀砍下来,她翻身躲过,和对方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停下动作。

崔韵时?直接问他:“女世子呢?我看到她的护卫被人从这一层打?出来。”

薛放鹤面色焦灼,但仍是回答了她的问题:“长?姐好像中了毒,她脸色发紫,手脚无力?,已经被那些人带走了。”

他握着长?刀的手在轻颤,崔韵时?按住他的手表示安慰。

他闭眼定下神?,全身紊乱的气息瞬间?收敛起来,和方才判若两人。

薛放鹤:“猎鹰已经跟过去了,跟着它留下的踪迹,我们可以追过去。”

崔韵时?立刻意识到一件事,她要是能和薛放鹤一起救出薛朝容,自己?还没上任,就先立一功。

她顿时?感觉掌心?火热,二话不说飞身下楼,从后院马厩里拉来两匹马,招呼他下来。

薛放鹤讶异:“怎么还会有马在?”

“大家赶着逃跑,远离醉花阴,没人会七拐八弯绕到后院拉马。”

两人骑上马,薛放鹤

弋?

带路,崔韵时?跟随在后。

——

醉花阴大门前?,此地的人都已经逃完了。

杜惜桐本就在附近,听到炸响便赶了过来,谢流忱让人都上了谢家的另一辆马车,自己?坐在车前?,紧盯着醉花阴大门。

他旁边的车夫本想叹气,可感受到身边主?子气息沉得像团墨一样,他又忍住了。

杜惜桐刚要问恩师在看什么?

下一刻就见?大门前?一道紫衣人影一闪而?过,谢流忱猛然站起身。

谢流忱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方才就觉得动乱发生?后,崔韵时?似乎突然想返回醉花阴,虽不知为何,但定有事要办。

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他便在此等她。

他想和她道歉,说下次不会再松开她了。

醉花阴里忽而?传来马蹄踏地之声,转眼之间?,谢流忱就看见?两人策马而?来,一人是崔韵时?,另一人则是薛放鹤。

薛放鹤在前?,崔韵时?紧跟其后,两人如同相识已久一般,配合默契,薛放鹤只打?了个手势,崔韵时?就跟着他转向。

“崔韵时?。”谢流忱喊出声,声音是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沙哑。

他下意识伸手想拦下她,电光火石间?,不知何处而?来的一支箭准确无误地贯穿他整只手掌。

谢流忱痛得感觉天地都在旋转,他以为自己?要痛得失去神?智了,可却能清楚看见?崔韵时?策马而?过时?,斜过眼瞥了他一下。

她不曾停顿,也没有多加理?会,只像是看见?一个多余的人一样事不关己?,挥动马鞭,驱马加速离去。

谢流忱脑中一片空荡,懊悔盘旋着,像一只不祥的鸟吞食着他的理?智。

他又迟了一步,他又没能挽留她。

他放下被箭射穿的手,掌心?血流如注。

杜惜桐急急忙忙跑过来:“恩师,赶紧止血,再去寻个医馆吧。”

她没有多说,她想谢流忱比她更知道箭伤有多棘手。

“不必。”

谢流忱看了远去的二人两眼,忽然像活了过来一样,杜惜桐只听他丢下一句话,让她带上这车人撤离,便直接抽出她腰间?双剑中的一把,一剑砍下箭矢的尾部,然后从两头将剩下的箭取出,连止血药粉都没撒,缠了几圈布就算结束。

杜惜桐大惊失色,恩师是在找死吗,恩师不是最怕痛了吗,被纸边刮一下都会痛得缩一下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谢流忱没再多说,骑上马直接追着那二人跑了。

他远远缀着他们,一路急驰,鼻尖血腥味浓重,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不知这样大的一个洞口,红颜蛊要花多久才能修复完全,或许今日之内就能长?好一半。

可他心?里的那个洞还在往外汩汩冒血,他不断想起崔韵时?看他的那个眼神?,心?像死了一样的痛。

空旷的山路上忽然凭空出现一个人。

常衡今日运气很好,不仅发现谢流忱这个意外之喜,还用毒箭射穿了他的手掌,因此立下大功,捞到了来说服谢流忱和他们合作的任务。

这个任务实在太轻松了。

常衡朝谢流忱喊道:“谢大人,做个交易吧,箭上有毒,只有我们能解,你手上的伤再不解毒,就连我们都没办法治,若是不想死就与我们合作,你……”

他话还没说完,两道银光朝他飞来。

他不明所以,睁大眼想看清楚,而?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惨叫不止,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眼前?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终于明白那两道银光是什么了,是两支长?针。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头软软地歪向一边。

谢流忱收起从杜惜桐那里借来的剑,连剑上的血都没有甩干净。

马蹄毫不留情地踏上拦他路的人的尸体。

他继续向前?,没有丝毫停顿。

喉中的干渴越来越剧烈,谢流忱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可是他没有干净的水可以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全是暗色的血迹。

他现在一定很狼狈。

他又闻了闻身上的血腥味,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想和她说他现在好痛好痛,痛得不想活了,可是他知道就算他身上的血流干了,她也不会多看他一会,再不会用温柔的声音和他说:“我帮你吹吹就不痛了。”

第39章第39章

两人?跟着猎鹰留下的踪迹,一路策马奔出城外?,上了?九通山,直至到了?一处山壁前,猎鹰的标记断了?。

这山壁平平无奇,两人?在山壁上摸索一会,发现一块被伪装成寻常碎石的机关,反复尝试多次,最后终于找到了?打?开的方式。

左旋三下右旋两下后,山壁上开出一个洞口。

崔韵时要先行进入,薛放鹤拉住她?,示意?让他先走进去探探路。

崔韵时同意?,在他之后踏入洞内。

洞内十分宽敞,马匹都能随意?通行,他们便将马拉了?进来?。

崔韵时就是在这时听到马蹄踏过积水,水花飞溅的声音。

她?警惕地回头,却发现来?人?居然是谢流忱。

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不好,眼瞳不再如往常一般清透,反倒泛着种怪异的黑,仿佛某种理智几?近于无的野兽。

崔韵时往他的左手看去,只见他被箭贯穿的掌心只草草包扎了?一下。

这就解释得通了?,寻常人?被活生生地射穿手掌也?要哀嚎不止,更别说他这般身骄肉贵,怕痛怕得要命的人?。

他还能维持着仪态,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崔韵时已经十分佩服他装模作?样的功夫。

虽然她?很不想见到他,可他负着伤也?要紧追不舍,应当是有有关薛朝容的要紧消息要告诉他们。

薛放鹤也?惊讶道:“谢兄怎么来?了??”

崔韵时没说话,和谢流忱相关的事,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多说一句。

夫妻六年,说厌恶,说怨恨,还是该说失望,或许都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复杂感受。

薛放鹤刚要踏出去,脚下忽然踩到一个会蠕动的东西?,他担心是蛇,往左边一弹,对崔韵时喊道:“小心。”

他的身体压在山壁上,不知又误触了?什么机关,洞口合拢了?。

薛放鹤心知自己出了?错,歉疚地在山壁上到处摸索,想要重新将这个洞口打?开。

崔韵时阻止他:“罢了?,别再在这里?耽误时间,我们先走吧,他会自己启动外?面的机关追上来?的。”

——

因为失血过多,一路上谢流忱都渴得要命,干渴像一把火,将他的头脑都烧得混沌。

他怕自己会记不清要对她?说的话,在心里?打?好腹稿后,就一直把这些话反复地回想。

他一刻不停,终于追上了?他们,他终于可以向她?道歉,请她?不要就这么抛下他。

可薛放鹤这个阴险小人?故意?按了?机关将洞口合上,让他没法和崔韵时见上面。

他只能用眼睛看她?几?眼,也?只来?得及往洞中丢一团不见蛊吐的丝制成的标记。

这只是以防万一罢了?,靠着不见蛊,他能知道她?身在何处,随时都能找到她?。

谢流忱下了?马,观察试探了?一会,找到了?机关。

这块碎石因为被人?转动,旁边泥土呈现出一种特别的痕迹,他照着左旋三下右旋两下,可是没有任何事发生,洞口也?没有打?开。

谢流忱没有再尝试。

这种机关他曾经见过,使用者为了?避免被追兵发现机关后追上,它被设计成不能连续再开启的类型,两次机关开启间都有一定的时间间隔。

他只能等,等着这个不知到底多久的间隔过去。

谢流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压下呼吸间喉咙里?泛起的一丝血腥之气。

心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崔韵时和薛放鹤这一路同行,会不会发生什么增进情谊的意?外?之事?

她?待无仇无怨的人?一向和善,薛放鹤会不会利用她?的善心在她?面前撒娇卖乖,讨她?欢心?

若是途中遇险,薛放鹤会不会带累她?受伤?

谢流忱意?识到自己胡思?乱想个没完。

他往嘴里?塞了?条干净的手帕,再往左

手伤口狠狠按下去,惨叫声卡在口中,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但剧烈的痛楚让他的头脑清醒不少,他终于可以冷静下来?。

怀远王手握永州军,如今薛家人?大半都留在京城,明面上享尽尊荣,实际上只是圣上牵制怀远王的筹码。

若是怀远王安分守己,这批薛家人?便平安无事,怀远王一脉会永远是圣上信赖的忠臣爱将。

等这件事过去,他就要向圣上进言,让怀远王及两个儿女早日启程回到永州护卫边境。

圣命一下,薛放鹤就不得不离开京城,几?年才能回一次京,便再也?不能缠着她?勾引她?了?。

——

这条修在山壁中的山道不知通向何处,等到两人?终于看见天光,从洞口出来?,眼前便只剩一条路。

薛放鹤刚要说话,崔韵时耳朵动了?动,示意?他噤声。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样的深山老?林,她?不免更谨慎些,她把马交给薛放鹤看管,将脚步放到无声无息,逐渐向声源接近。

待能看清人?影,她?才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听出说话的是一对夫妻。

她?再听了?一会,神情逐渐凝重。

——

崔韵时过了?许久才回来?,薛放鹤一见到她?便问?:“发生何事了??”

崔韵时招呼他骑上马,两人?边赶路边说。

等他们沿着这唯一的一条路赶过去,终于看见一个小镇时,薛放鹤也?听明白崔韵时方才去做了?什么。

她?在山中偷听谈话的那?对夫妻是当今圣上某位姐妹的下属,这位不知是谁的亲王不满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人?,大家都是皇女,她?也?想要坐一坐那?个位置。

于是这位亲王便与?苗人?合作?,共谋大业。

苗人?擅养毒虫,擅使毒烟,新朝初立时便在战事中派上了?极大的用场,但事后却不得开朝皇帝的重用和奖赏,反遭追杀围剿,最后他们隐于山林之中,直至如今被这位亲王找上。

而?这对夫妻正是亲王派来?与?苗人?协同合作?的,此前双方从未见过。

崔韵时打?算冒名顶替这对夫妻与?带走薛朝容的那?群苗人?接头,以便以最快的速度深入敌阵,薛放鹤惊道:“那?我们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崔韵时掏出了?从那?对夫妻身上搜刮来?的信物。

“那?那?对夫妻呢?”

“我把他们手脚卸了?,堵上嘴巴,捆山沟里?一棵歪脖子树上了?。”

“那?你动作?还真快……”薛放鹤半是震惊半是赞美?。

崔韵时:“现在你就是贺春生了?,而?我是你的妻子韩霜,我将会唤你贺郎,记住不要对这个称呼毫无反应。”

薛放鹤看着她?成功做了?坏事,微微含笑的模样,心跳得像当年初见她?时一般快。

——

崔韵时带着薛放鹤进了?镇上一家客栈,在柜台前记录名姓时,崔韵时报出如今两人?用的假名,又问?掌柜:“我夫君爱吃辣的,我爱吃甜的,吃不到一块去,可我们只要一盘我们都爱吃的菜,掌柜的可有办法?”

掌柜:“夫人?说笑,我们这可以要半盘辣子鸡,半盘糖醋鱼,总之只要双方齐心协力,一切都不在话下。”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进行了?一场让人?满意?的谈话。

“贺郎,我们走吧。”

薛放鹤明知她?是在做戏,被她?一口一个鹤郎叫着,脸却忍不住发烫,这一切若是真的该有多好,他是她?的夫君,而?她?是他的妻子。

崔韵时上了?楼后就叫了?小二烧好洗澡水,她?方才在山中似乎碰到了?什么植物,现在胸口那?片肌肤痒得难受,她?要好好清洗一下,只是不知该擦什么药膏才好。

因为扮作?假夫妻,薛放鹤不能在她?沐浴时离开房间避嫌,便想走到房间角落处面壁站着。

只是他走过屏风时,一只小虫从他面前飞过,他抬手驱赶,不慎将崔韵时挂在屏风上的衣裳给打?落下来?。

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生怕她?看见,误会自己在偷摸她?衣服。

恰在这时,屏风后的崔韵时问?道:“贺郎,你在做什么?”

薛放鹤听到她?的声音更加紧张,好死不死,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他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扔回屏风上,冲去开门,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肩膀上勾住了?崔韵时的腰带。

——

谢流忱将不见蛊放在马头上,按照它指引的方向前行。

不见蛊通体橙红,无眼无鼻,只有一张嘴可以吐丝,他丢到崔韵时身上的标记便是它吐出来?的丝制作?而?成的。

谢流忱脱下被血浸透的外?袍,将它远远扔开。

在去见她?之前,他要将自己重新打?理一遍,否则一身血污,她?恶心都来?不及,更别说听他道歉。

这镇子他从前来?过,他还记得成衣铺开在何处,骑着马赶往那?处,途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谢流忱勒马停下,一名男子往外?冲了?几?步,紧接着就被一名女子抱住腿:“夫君我求你,我求你别抛弃我,我不要和离,你喜欢朱寡妇我再也?不管了?,只要你每晚还能回家看看我与?孩子……”

那?男子奋力想挣开妻子:“松手!松手!”

女子被他蹬了?好几?脚,哭得更加凄惨:“那?朱寡妇有什么好,我家资虽称不上丰厚,可也?一直养着你,这些年从不让你外?出干活,我求求你别这样……”

谢流忱冷眼看着这对拉拉扯扯的夫妻。

这男子跟别的女子厮混在一起,身子早就脏了?,这妇人?还硬要求这么个货色回心转意?,摔在地上苦苦哀求,真是有眼无珠,毫无骨气。

他从前觉得自己父亲可怜,只毒死那?些和他母亲睡在一起的男子,却不肯彻底斩除明仪郡主这个祸根,更不肯与?她?和离,何其可笑可怜。

父亲丢尽了?脸面,最后死得也?那?么潦草,如今父亲落在母亲口中也?只是毒夫二字,就因为父亲毒死了?那?些和她?相好的美?男子。

眼下这个女子还不如他父亲,她?连那?朱寡妇都不敢收拾。

谢流忱若不是有要事在身,真想帮她?一把,叫她?知道没了?这脏男人?,日子也?能照样过。

他匆匆一眼记下这户人?家的位置,等他得空了?就遣人?来?帮她?。

他一夹马腹,径自离去,女人?的哭声离他越来?越远。

——

颜碧真被丈夫踢到的肩膀疼得厉害,她?还想挽留丈夫,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一双手撑住她?的身体,将她?搀起来?:“这位夫人?,你可还好?”

颜碧真泪眼朦胧地看了?搀扶她?的人?一眼,就算看不清楚,她?也?能模糊地感觉出这人?神容秀美?,她?对这人?道谢,神色哀戚地垂下头。

谢流忱去而?复返,并非是因他有什么多余的善心,只是他终归见不得和父亲处境相似的人?受苦。

他帮这妇人?不是为了?妇人?好,而?是为了?弥补他自己。

父亲当年也?是如此毫无尊严地恳求母亲留下,别抛下他们父子,别去找别的男子。

那?时父亲仍旧年轻貌美?,可母亲还是不爱他了?。

谢流忱转过头,望着那?名男子远去的背影,一只蛊虫正从男子的颈部往里?钻。

他心想这男子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知缘由地半身残疾,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那?他就再也?跑不出去勾勾搭搭,也?不能再踢这名妇人?了?。

他会让人?住在这妇人?家附近方便查看情况,必要时对她?施以援手,若是妇人?照顾男子照顾腻了?,他就让这男子病重去世?。

如此一来?,这妇人?留下丈夫的心愿也?算达成了?。

她?会有个好下场,会好好地活上几?十年,看着孩子长成,美?满一生。

——

流忱在成衣铺看了?一圈,没有一件合心意?的衣裳,他勉为其难挑了?其中还算看得过眼的一件金丝白衣,又去医馆重新裹好干净的纱布。

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在镜前照了?照,确保自己仪容整洁,完美?无瑕,保持住了?一贯的风度之后,他重新骑上马,循着不见蛊的指引找到了?云来?客栈。

下马后他将蛊虫托在手指上,一路上了?二楼,他心中有些奇怪,他们不是追赶薛朝容而?去吗,怎么到了?这客栈,或许是这客栈有问?题吧。

他走到一间房门前,不见蛊缩起脑袋,表示到了?。

谢流忱抬手敲门,房门猛然被打?开,薛放鹤气息急促,面色涨红,一见是他,仿佛见了?鬼一般猛地倒抽一口气。

谢流忱狐疑地看他一眼,这小子鬼鬼祟祟,崔韵时在哪?

他目光越过薛放鹤正要往室内探去。

屋中飘出袅袅白气,显然是有人?正在沐浴,伴随着不断被撩动的水声,一个熟悉的女声说道:“贺郎,是谁来?了??”

犹如当空一道雷劈在头上,谢流忱整个人?僵在那?里?,这才仔细地看了?眼薛放鹤。

他肩上挂着的绣着紫鸢花的腰带何其眼熟,它今早还好好缠在崔韵时的腰间。

此时听着屋中的潺潺水声,想着一扇屏风后正在沐浴的崔韵时,再看薛放鹤惊慌的面色,还有屏风上揉乱的衣裳。

崔韵时怎么会这般粗糙随意?地挂衣服,这不是她?挂的,这是薛放鹤帮她?挂上的。

鹤郎。

鹤郎。

这样亲密的称呼都叫上了?。

枉他自以为聪明,从不会受人?愚弄,以为薛放鹤是自作?多情,没想到,他们二人?都已到了?这个地步。

一种无可名状的悲伤将谢流忱完全笼罩。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日。

他一瞬间明白了?当年父亲亲眼目睹母亲与?几?个男子一同过夜时的心情,明白为什么父亲只毒杀那?些男子,却放过他母亲,反过来?还哀求她?不要离开。

他明明该愤怒,该把这两人?都毒死。

他明明想过无数遍该如何处罚折磨负心人?。

他看不起所有得知枕边人?与?人?私通,还强忍屈辱,不肯和离的人?。

天旋地转间,谢流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挤走,这具身躯里?装满了?痛苦与?后悔。

不该怪她?的。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怪崔韵时。

她?是那?样谨慎的人?,不会也?不敢做这样后患无穷的事。

可她?就是做了?,那?意?味着她?的理智已经无法控制她?的情绪,她?必然是内心充满痛苦,才会找这样一个发泄的出路。

所以她?不是要背叛他,她?只是太压抑了?,她?只是向外?短暂地寻求慰藉。

他看过那?么多卷宗,知晓许多情杀案子里?,红杏出墙的妻子并非多么喜欢奸夫,只是想要给自己苦闷压抑的生活找一点甜头。

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让她?失望在先,他从没有让她?舒心快乐过。

即便她?做了?什么,也?不能怪她?,要怪就全怪薛放鹤故意?勾引她?。

谢流忱满含杀意?的目光扎在薛放鹤身上,薛放鹤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摸上腰间别着的长刀。

谢流忱多看他一眼都想马上弄死他,可是现在要紧的不是薛放鹤,而?是崔韵时。

他强行收拢理智,即便到了?这个局面,也?不是不可挽回的。

崔韵时有什么错呢,她?一定是觉得日子太难过,才会一时做了?点错事。

她?背着他在外?寻欢,心中一定很害怕被他发现,她?其实很可怜,他不能责备她?,他该体谅她?,对她?说一些宽慰她?的话,叫她?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谢流忱拼命说服自己,这都不是崔韵时的错,如果他对她?足够好,她?怎么会找别的男人?呢。

对,该死的只有薛放鹤。

这个念头一出,他仅剩的理智像一团火焰般开始熊熊燃烧,看向薛放鹤的眼神几?近癫狂。

“贺郎,怎么不说话?”

崔韵时飞快地擦干净身上的水,披上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见到门外?人?的脸,她?愣在当场。

说实话,这个场面,谢流忱这个被全世?界背叛的表情,她?用手指盖想都知道谢流忱理解成什么样了?。

她?欲言又止,觉得在这个客栈可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谢流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还期盼着她?能辩解两句,那?样他就会全盘收下,当作?什么事都没有,继续和她?好好过。

可她?没有。

她?是不是决定与?他和离,选择薛放鹤了?。

谢流忱眼眶发酸,他背过身,将眼泪憋回去,调整好呼吸后,才重新转回来?,发自真心地对她?道:“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他心如刀绞,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继续说:“我们谈谈好吗?”

第40章第40章

崔韵时被谢流忱那句道歉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从?前对谢流忱怀恨在心,又无法解脱,只能在他面?前强作恭顺,那时即便是在梦里,她都不敢想?像他会对她说一句对不住。

他这种人外表斯文有礼,其实和他妹妹一样傲慢,一样看不起她。

听到他的道歉,她并未感到更加气愤或是解气,她只为过去的自己觉得伤感。

她竟然和这种人一起过日子过了六年,她太不容易了。

崔韵时只伤感了短短一会,一想?起现在在办的正事,悲伤的心绪立刻烟消云散。

她一把?将谢流忱拉进?门中,仔细听了听,确信这附近没有谁正隐匿声息偷窥他们,放下心来。

她一转头,便见谢流忱正阴恻恻地盯着薛放鹤,薛放鹤就像只巨大的鹌鹑一样垂着头避开他的视线。

谢流忱对着他道:“我们夫妻二?人有私事要谈,你出去。”

“他现在不能出去,”崔韵时在桌边坐下:“夫君有何要事,特意追来此处?”

谢流忱闻言顿时鼻子一酸,她都不肯让薛放鹤离开她的视线一会。

薛放鹤这个贱人到底怎么迷惑了她,他配吗,整天像条流口水的狗一样垂涎崔韵时,长得还不如白邈,他凭什么被崔韵时喜爱。

他们何德何能,他们凭什么。

谢流忱脑子又开始发晕。

无妨,无妨,白邈他都能铲除,一个薛放鹤又怎么了。

他按下杀意,跟着崔韵时在桌前坐下,也顾不上会被薛放鹤看笑?话,马上说道:“我不是存心松手不管你,燕拾那时我要是不按着她头,她就要被烛台砸死。我一把?她按下去就马上回头找你了,我真?的没有抛下你的意思。你生气是应该的,你要是不高?兴,我们先回去,你想?要什么补偿,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流忱有些语无伦次,来的路上他早就想?好该说什么,这会却还是说得乱七八糟。

他想?伸手牵住她,和她说她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待她,他喜欢她,他会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爱护她,过去种种全是他的错,就像谢澄言说的,是他头脑有问题,反正只要她跟他回去,一切都好商量。

可她现在正厌恶着他,他再碰她一下,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他只能又强调一遍他最?在意的事:“我们回去好不好。”

崔韵时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看着他,她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她记忆里的谢流忱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慢条斯理,用最?和善的态度说最?伤人的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就好像看到一个长得像人,但其实是畜生的东西?,突然很人模人样地说出富有人性的话。

这个人不是谢流忱。

或者他被鬼上身了吧。

崔韵时感觉荒谬至极,她若不是深知谢流忱的无情?,而?是刚与他相识不久,被他表面?功夫迷惑的少女,必然会认为他喜欢她。

可她嫁给谢流忱这六年,没有一日过得安心。

世?上会有人喜欢别人的方式是无条件做妹妹的依仗,却不管妻子的感受,任由?妹妹像戏弄一只无力反抗的老鼠一样戏弄妻子的吗。

当然没有,所以他不

可能是喜欢她。

想?起往事,崔韵时一阵恶心,同时又很迷惑不解。

他要是真?中邪了,那这邪异怎么还没谢流忱本人邪门?这个邪异还挺善良的,一上他的身就说话说得这么像个有良心的丈夫。

崔韵时恍惚不已,谢流忱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神色,想?从?她脸上寻找到一丝动容和松懈的痕迹。

一片寂静中,薛放鹤出声了。

他刚才听他们谈话,简直惊喜万分,没想?到他们夫妻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睦,甚至似乎非常不好。

他清清嗓子:“谢兄,没想?到你做下这样的错事,实在是叫人心寒。我妹妹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她头很硬,被烛台砸了都没大碍,而?且跑得还快,从?不需要我丢下妻子,先顾着妹妹。”

他又道:“唉,幸好夫人福大命大,没有出事,否则谢兄这些事后?的愧疚之语还能让夫人亲耳听见吗?迟了便是迟了,谢兄怎么能往别人心上扎一刀还能舔着脸求人原谅,跟你回去呢?”

薛放鹤从?不知自己也有这样的口才:“夫人,我看还是选个能永远站在你这边的男子做夫婿为好,至少没有被他丢下,身陷险境的风险。”

薛放鹤火上浇油,谢流忱猛地转头,目光像剑一样砍在薛放鹤身上。

一对上薛放鹤,他的口舌又重新锋锐了起来:“你给我闭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难道他只教你如何恬不知耻,挖人墙角,卖弄风骚,如果是这样,那你确实学得很好。”

谢流忱冷笑?连连:“我看你不应该跟着你姐姐做什么少将军,而?应该被好好清洗干净,送去西?代国和亲,好发挥你一身狐媚本领,只是西?代国美男如云,我看你这等姿色,可能邀宠时会非常辛苦。”

“不过无妨,似你这般筋骨粗陋之人,就算被冷落无宠,被宫人苛待,你也能自己把?宫里的活全给干了,十年后你长姐去信问你过得如何,你说万事都好,其实别人承宠十年,你擦你宫里的地砖擦了十年。”

谢流忱完全扯下之前在薛放鹤面?前的伪装,暴露自己刻薄的真?面?目。

薛放鹤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先前还温文尔雅、斯文俊秀的谢兄口中说出的。

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骂过,一时又愤又悲,气得想?哭。

谢流忱也后?悔了,他怎么能像个乡野村夫一样和人斗嘴,在崔韵时面?前说这样粗鄙的话。

他一向觉得,做人绝不能失去仪态和风度,人品和气质总要有一个突出。

他赶紧看了眼崔韵时,发现她还在沉思,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松一口气,不再理会薛放鹤。

薛放鹤嘴唇颤抖:“你好刻薄,似你这般表里不一之人,夫人和你过日子,一定受了不少苦。”

谢流忱被他狠狠踩中痛处,又顾忌在崔韵时面?前的形象,死命忍住怒气。

崔韵时站起身,谢流忱立刻看向她,等着她点头说一个好字,他别无他求,只要这一个字。

崔韵时方才却不是在想?有关于他的事,她想?的是落入反贼手中的薛朝容。

不管谢流忱一反常态的言行到底是中邪还是别有目的,似乎暂时都妨害不到她。

但薛朝容若死了,对她才是不可承受的打击。

一想?到薛朝容没命,她就只能继续在谢家忍气吞声,她就感到一阵恐惧。

她强行冷静下来,望向谢流忱。

谢流忱坐得更直,等着她说话。

他有些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害怕提前看见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

却只听见她说:“夫君追着我们过来,可是带来什么解救女世?子的关键消息?”

谢流忱一愣,她完全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一心只想?着薛朝容的事,为什么?

她为何这般积极?

他神色迅速暗淡下去。

薛朝容是薛放鹤的姐姐,她一定是为了薛放鹤才关心薛朝容的性命。

他闭上眼,再也不能直视她脸上的专注之色,那意味着她为另一个男子而?爱屋及乌。

崔韵时看他半天不说一个字,颇为不耐烦,但忽然想?起件事,明白他为什么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了。

她一边想?绿帽真?是全天下男人共同的痛点,一边想?谢流忱果然很奇怪,以他的个性,他居然没有当场扒了他俩的皮。

崔韵时言简意赅地和他解释了自己在和薛放鹤顶替他人身份,假扮成一对夫妻的事。

她越说,谢流忱的眼睛就瞪得越圆,混乱的神情?一扫而?空,就连眼神都难得透出两分清澈。

谢流忱直直地望着她。

原来她没有与人私通。

崔韵时已经?解释完了,可她这句话还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动听的话,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就连重伤的左手都似乎不再作痛,所有痛苦的事都离他而?去。

她没私通,她人可真?好,和他母亲一点都不一样。

谢流忱情?不自禁就想?牵着她的手庆贺一番。

然而?他忽地想?起件事,来的路上被他杀死的那个拦路人也是反贼的一员。

当时他为了赶时间,尽快追上崔韵时,随手把?他给杀了。

可那人的出现,说明这群反贼已经?注意到他了,客栈是他们的据点之一,或许客栈里的其他反贼会认出他来。

而?他还直接上门找了崔韵时和薛放鹤这对假夫妻。

他也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坏了崔韵时的好事了。

她要是知道,会怎么样?

谢流忱沉默片刻。

这群反贼可真?该死啊,他们在醉花阴闹事,间接导致崔韵时跟着薛放鹤跑了,他的手被箭射穿,她问都没问一句。

见面?到这会了,她对他还是不冷不热,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两眼,可见她心头对他积怨有多深。

这全都是这伙人害的。

若不是这客栈中还有不少普通的住客,他马上就去井水里投毒,把?这伙反贼全部毒死以消心头之恨。

谢流忱深吸口气,对崔韵时说了路上发生的事和可能的隐患。

崔韵时听完脸色就变了,这个王八蛋真?是克她的,他就干不了一件对她有利的好事。

谢流忱马上宽慰她:“我有办法解决这些事,你不用担心,都交给我来……”

他话还没说完,门再度被人敲响。

——

房门打开,常杏带着两个下属进?入屋中,她是来与吉州来的那两人接头的。

这个任务很简单,费不了多少心,却非常重要。

常衡因为四叔将这个任务交给常杏,而?不是他,生了点闷气。

最?后?还是因为常衡发现谢流忱这个刑部侍郎也在醉花阴,他提议用毒箭射伤他,以此来胁迫谢流忱,想?活命就听他们的吩咐做事。

若能控制这样一个角色,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便宜,他们在京城行事时也会方便许多。

四叔同意了,还夸奖了常衡。

常衡这才得意地跟她说:“你说我射他的右手还是左手,算了,你不懂箭,还是我自己做决定吧。”

常杏懒得理会他,也不说话刺激他。

她行事只求稳妥,哪怕收益更小也无妨,所以也不和他逞口舌之快。

常衡这样冒险,迟早死于非命。

常杏看见一男子站在屏风前,而?后?又走?出一名女子,她知晓这二?人便是贺春生和韩霜,方才掌柜已经?私下和他们交验过信物,确认过身份。

“我叫常杏,随便二?位怎么称呼我,”常杏开门见山,“二?位远道而?来,本该让你们歇息一会,不过正事要紧,请跟我走?吧。”

崔韵时看她一眼,没有跟上她,而?是看向屏风后?。

常杏顺着她的目光向内看去,发现屋里除了这对夫妻,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还对常杏很不客气道:“常杏是吗,你进?来。”

常杏皱了皱眉,按住腰间短刀,走?进?去一探究竟。

这一看,她怔了怔,不是因为倚靠在床上的男子生得美貌动人,而?是因为他就是那个本该被常衡拦截,成为常衡最?大功劳

的谢流忱。

此时他脸色苍白,掌心纱布渗了些血,气色瞧着非常不好。

可他的状态差成这样,而?且向后?靠坐在床上,比站着的常杏矮了一截,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从?他脚边的蝼蚁。

常杏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满:“你为什么在这里?常衡呢?”

“我不认得谁是常衡,如果你是指那个拦路的小子,”谢流忱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那他死了。”

常杏惊了,常衡功夫不错,无论如何都不该死在一介文臣手里。

谢流忱继续道:“我不喜欢他和我说话的口气,他威胁我,我就让他死了。”

常杏咬牙,她是挺讨厌常衡,却不代表会对同伴的死无动于衷:“你……你中了我们的毒还敢这么嚣张,我们不给你解药,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谢流忱斜眼看她:“我也不喜欢你和我说话的口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思考该怎么跟我说话。”

常杏怒瞪着他,他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皇城里的狗官就是叫人恶心。

“你若不配合我们,你……”

咄咄咄三声响过后?,常杏的话戛然而?止,三枚长针钉在她右脚前,每根针间距分毫无差。

常杏冒出冷汗,针没扎进?她脚里,不是因为她躲开了,而?是因为这只是谢流忱对她的恐吓,而?不是真?的想?扎中她。

可她若再说一句这人不爱听的,他下一针会不会扎到她喉咙上就不好说了。

常杏立刻拿出最?好的态度:“谢大人,我们可以商量,只要你帮我们做一些事,告诉我们想?知道的事,我们就会帮你解毒,这毒毒性蔓延得快,若是再拖延,你的手就要没有了。”

她觉得这真?是荒谬,可看着紧挨鞋尖的长针,她又保持恭敬听对方说话,只听他道:“我也有条件。”

“大人请讲。”

他面?露倨傲之色:“我要的不多,你们很容易就能做到,第一,我要你们对我以礼相待,我乃皇室宗亲,当朝刑部侍郎,我受不得一点气,也见不得别人对我无礼。第二?,我在你们这逗留的日子里,一应衣食住行都要是最?好的。至于第三,我等会再与你说。”

常杏松口气:“这些条件我们都答应你。”

谢流忱这才道:“你们答应我三个条件,我也只为你们做三件事,至于你们想?要的消息,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不得泄露,让人知道消息是从?我这得来的。”

常杏自然答应,两人达成一致,她走?到屏风外,“韩霜”很是不满地对她道:“他是何人,闯入我们房中,我问他是何人,他说与你们现在不是一伙的,可马上就会是同伙,还对着我看来看去,若不是你们的人,我要挖了他的眼珠子。”

常杏好生安抚了她几?句。

谢流忱听着崔韵时假扮韩霜说要挖他眼珠子,忍不住倒在床上轻笑?。

常杏等人敲门的时候,谢流忱便想?干脆顺着崔韵时的计划,一同大摇大摆地进?入这伙人的据点。

他在常杏面?前扮演一个以皇家血统为傲、自以为是的上等人,一见面?就把?自己会使暗器的底牌暴露在她面?前。

这样一个掌握大量他们想?要的信息,开出的条件看似苛刻,其实很容易就能满足,而?且内心丑恶一览无余的人,会让人既厌恶,又放心。

常杏和外边的人说完话,又进?来请他一同出发。

谢流忱露出因为手伤而?阴沉的神色,目光在常杏和“韩霜”脸上来回地转,随后?道:“你们弄得我的手很痛,我一痛,就想?要抚摸女人的皮肉,我说的第三个条件……”

谢流忱的眼珠最?后?转向“韩霜”:“我要这个人。”

常杏震惊:“这是我们合作之人派来的,轻易不能得罪,而?且她已是人妇。”

“已是人妇?”谢流忱古怪地笑?了一下,“那就太好了,我最?喜欢玩弄别人的妻子。”

——

三人在行进?的马车中面?面?相觑。

常杏最?后?还是答应了谢流忱,崔韵时也做出为了大计牺牲一二?,忍辱负重的态度。

崔韵时和谢流忱坐在一个马车上,她担心薛放鹤一个人难以应对,若是露馅坏了她的事就不好了。

谢流忱得知她的担忧,马上掀开车帘,向常杏表示他玩弄人妻时,喜欢当着女子的夫君的面?玩,看着别人屈辱和发抖的模样,会让他格外快乐。

听到这话,常杏强忍厌恶将薛放鹤也放了进?来。

马车一路前行,原本一切都还好。

可是路上薛放鹤听见马车外随行的反贼中,有人提起薛朝容,说她体质特殊,中毒太深,以至于昏迷不醒,大巫正在全力施救。

薛放鹤听完便忧心忡忡,想?到长姐生死未卜,他躲在马车角落里,暗暗地忍着泪水。

崔韵时看他哭起来真?像个小孩,有些唏嘘,他们姐弟年纪相仿,又一直在一起,感情?一定很深,她和她小妹有六年都没怎么在一起,她还很爱小妹,要是小妹遇到这种情?况,她也会很伤心。

她拿出一条手帕塞薛放鹤手里让他自己擦擦眼泪,她怕说不该说的话被外边的人听见,只无声地拍打着他的肩膀,盼他振作。

谢流忱忽然睁开眼,看向崔韵时抚在薛放鹤肩上的手,她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力度轻柔,含着隐晦又熨帖的关心,那是他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就算她和薛放鹤什么都没有,可是她对薛放鹤的关怀也足以让他嫉妒。

薛放鹤只是那么哭一哭,她就哄了他那么久。

谢流忱的手都被箭扎穿了,她到现在也不曾过问一句,哪怕只是问他伤势如何了也好,他只要听这么一句就满足了。

谢流忱看向车帘之外,一条河正向山下奔流而?去,河水滔滔,带走?水中的一切。

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像它一样,将过往的所有不堪全部卷走?。

如果真?有重来的机会,他可以用他有的一切来交换。

但他又拥有什么真?正可贵的东西?过吗,他想?是没有的。

他只能观看别人拥有的好东西?,幻想?它们属于自己。

谢流忱闭上眼,耳听着她轻拍薛放鹤肩膀的声音,他想?像这只手是拍在自己的肩膀上,同时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韵时,我的手也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