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81章
安平公主得知外孙女被罚得这?么重,竟要去午周那种地方做苦活受罪,她心急如焚,请过诸多宗亲为谢燕拾周旋。
但这?事传得太大,她想要瞒天过海小事化了已是不可?能了。
眼看流放之日将近,最后安平公主还是找上了谢流忱。
他一向很得圣心,他去求,圣上或许就能想法?子?,找些名?头,特赦了谢燕拾,许她无罪归家。
安平公主对谢流忱允诺,愿在每年崔韵时的忌日,去她牌位前上一柱香,以表歉意。
谢流忱答应了。
安平公主大大地松一口气,他虽已从?宗室中除名?,可?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不是断亲就能断掉的。
她当?即就带着谢流忱前往皇宫,一刻功夫都不想耽误。
外孙女已经等不及了,尽管京兆府对她多加关照,可?她身在潮湿阴暗的监牢中,她的伤腿怎么受得了。
待进了清凉殿面见天颜,安平公主一大把年纪,向皇帝哭诉外孙女已然受到?教训,从?今往后她必会亲自教导,令她改过自新。
说到?底天家也是家,这?都是谢家的家事,那两个下人?事后也都得了补偿,她的小燕拾哪有那么坏的心思。
她只是骄纵了一些,手?上没个轻重啊。
安平公主一生?骄傲勇武,此时却泪如雨下,一边以手?帕抹泪,一边用眼神暗示谢流忱赶紧也为妹妹求个情。
谢流忱如她所愿开口了。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谢燕拾这?些年仗着贵族身份,从?不将在她之下的人?当?成一回事,做过的坏事称不上大恶大奸,可?若是一桩桩一件件地送到?京兆府审理,她这?辈子?都别想刑满归来。
安平公主目瞪口呆。
谢流忱说完谢燕拾的事,紧接着便提起了崔韵时被谢燕拾设计断臂一事。
这?件事京城里早已传开,皇帝也有所耳闻,还当?他是要为爱妻讨个公道?,正要说那就依你,即刻将谢燕拾发配往午周,不得拖延。
她还没说话,谢流忱就道?,这?件事事发没多久,他便知晓事情真相,帮着妹妹隐瞒此事多年,不仅包庇二妹妹的罪行,更是将证据全部销毁。
他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罪上加罪;他身为长兄,不曾教导好妹妹,使她不将旁人?当?作人?,只以自己为尊,才会至今日的地步。
崔家六女嫁于他为妻,他不曾善待过她,不曾教导妹妹该敬重长嫂,不曾阻止过一回妹妹对她的欺辱,甚至还推波助澜,让妹妹更加没有顾忌。
崔韵时的死?不是什么阴差阳错,归根结底,全都是他造成的。
谢流忱叩首触地,道?,他才是罪过最大的那人?,谢燕拾要被罚去午周矿山做苦役,他更该获罪受罚。
他的一切恶行,需让全天下都知晓。
皇帝失语,而后下了决断,将他贬为工部九品主事。
此事同样不知为何,详详细细地流传到?了市井之间。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最开始传这?话的人?那日就在清凉殿,连殿中哪块地砖是新补上的都知晓。
百姓痛骂这?对兄妹丧尽天良,不将平民当?人?看待。
无人?信谢流忱会突然良心发现,自陈罪行。
若是真有良心,怎的从?前不会发作,偏偏在这?一日发作。
必是有鬼魂作祟,上了他的身,以他之口说出真相,伸张正义。
这?样的人?在朝中还一向风评极好,谁会知晓他狠心到?将发妻都害死?了。
也不知他在刑部这?些年,手?上过了多少?冤假错案。
更不知朝堂上有多少?官员和他一样人?面兽心,要都是这?样的官来治理国?家,大晋怕是要完了。
于是朝堂上众人?为了与谢流忱撇清关系,证明自己可?不是他那等下作之人?,纷纷上奏要求彻查谢流忱经手?的所有案件,找出冤枉受屈之人?,还他们一个清白。
御史台接手?此事,花了三个多月核查,却没发现半点纰漏,不管怎么查,都只能看出谢流忱确实断案如神、政绩出色。
若非自陈己过,待老迈的刑部尚书过两年致仕,谢流忱不到?而立之年,便要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
众官员又纷纷感慨,幸好天佑大晋,才让谢流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
否则让这?等面善心恶之人?做到?一部之首,大晋的吏治岂不是从?头就要开始烂了?
似你我这般的清流良臣,才是本朝的中流砥柱。
一朝秋风起,落花无数。
这?个曾经年轻有为、前途无限的能臣的名?声,已如落在地上的残花,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将它踏进泥里,再狠狠地唾上一口。
而关于清凉殿那一日发生?的事,裴若望知道?的比寻常百姓更多,因为陆盈章在朝为官,给他转述了不少?细节。
谢流忱在圣上面前说他包庇谢燕拾的罪行后,圣上大怒。
她怒的不是他做了这?样的事,而是他居然把这种事当众说出来。
皇帝身边不结党营私,办事牢靠且只忠于她的臣子?本就没有几个,结果现在得用的这?个还在说疯话。
皇帝当?即叫他住口,若是心中过意不去,就回去对着他妻子?的牌位反省,别将今日说的话往外漏半个字。
她再给他三个月的假,好好想想往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自然是想保下他的,当?初他闹着要从?宗室中除名?,皇帝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她才不知道?什么不仁不义不孝,她只知道?,当?初挑起二、四皇姐争斗,为她扫平登基之路的是谢流忱,在玉州顶着被杀的风险,和当?地豪族对着干,硬要查被盗官银的也是他。
她只管手?下的人?好不好用,才不想管他私德如何。
这?么多年以来,谁能忧她之忧,解她身为帝王的难处和困愁,她就要谁风风光光,扶摇直上。
可?是皇帝前脚要帮谢流忱摆平这?些,后脚卫国?公就跟泥鳅一样忽然溜进清凉殿来。
他不知何时到?的,说是本要来面见圣上,打老远就听见谢流忱自爆罪行。
卫国?公与谢流忱不睦久矣,立刻搬出祖宗礼法?等一堆大道?理,直言必须重罚他。
皇帝暂压了此事,结果第?二日上朝,卫国?公的党羽就很不识相地上奏,弄得满朝官员都知道?谢流忱的所作所为。
这?下皇帝不罚也不行了,咬着牙说,就拿谢流忱在曲州解决疫病之患时立的大功和此次相抵,将他连贬数级,罚去工部做一个小小主事。
陆盈章感慨:“你不知道?,卫国?公大义凛然要圣上惩治谢流忱这?等奸邪恶人?时,她的脸都青了。”
皇帝贬的哪是一个刑部侍郎啊,那是她的左膀右臂。
陆盈章担心谢流忱是自暴自弃,才会在皇帝面前把自己老底都给掀了。
否则他这?样注重颜面、不喜私隐为外人?所知的人?,怎能忍受自己被千万人?非议唾骂。
他的心气有多高,他们这?些多年好友最是清楚。
裴若望却不这?样认为,谢流忱将那祭台给出的启示当?作救命稻草,他一心想着行大善积累气运,改换崔韵时的命,哪会自暴自弃。
从?那两个下人?伤残的旧事被翻出,到?卫国?公时机准确地出现在清凉殿外等事,多半都是谢流忱安排的。
他或许……就是想让所有人?知晓,他对不住亡妻,本就该受人?唾骂。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谢流忱至少?得过三年五载,才会被陛下找个理由提溜回去时,不到?一年,他就因为淮乡水患来临时,他主持的工事修筑成效显著而被重新召回京。
都水监预判淮乡此次不会受玢河影响,并未拨款给淮乡加固堤坝,是谢流忱向上级递交证据,极力游说,才获得拨款修建河堤。
等到?汛期来临,洪水滔滔,若不是提前修筑河堤,此地百姓险些要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无数人?的性命因此得以保全,裴若望听说此事,心想谢流忱大概很高兴,不是因为被召回京而高兴,而是能因他而活下来的人?越多,累加在崔韵时身上的气运便越多。
而后他又因破获轰动?朝野的官银造假案,官位再升了一个品阶。
朝中有人?对此颇为不满,觉得他翻身太快。
但谢流忱不成家不生?子?,每日都耗在官署,确实做出了实实在在的功绩,即便想要反对,也找不到?理由。
这?一日裴若望去他的新居探望他。
他如今住的地方不如从?前的那间宅子?大。
因当?初断亲时,他将所有的财产全部留在谢家,包括自己接手?一些原本亏损的商铺田地后妥善经营赚来的钱财。
明仪郡主为此很是愤怒,叫他有种就将命还给她,如此才算断得干净。
谢流忱并不理会,他将这?些留下,只是因为不想再用谢家的东西。
至于明仪郡主认定他亏欠谢家,那她便那般认为吧。
这?些年他给谢家带来的好处,是否能与谢家花在他身上的资源相互抵消,他不在乎。
他面皮厚,除了崔韵时,他从?不觉自己亏欠了谁。
裴若望刚进屋,就见谢流忱从?胸口拔出刀来。
裴若望啊地大叫一声,还来不及制止他,便看到?谢流忱一手?用巾帕捂住伤口,一手?慢慢给自己缠上纱布。
包扎好后,他套上衣裳,系紧腰带,又走到?香炉前,让身上沾染上浓重的香味。
裴若望这?才明白,为何自从?他回京,从?前原本身上只染浅淡香气,最厌浓香的人?,现在每日衣上的香都熏的那般浓。
原来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血腥味。
看这?熟练的一整套动?作,根本就是每日都捅自己一刀,再收拾好出门上值练出来的。
他扶额,无奈至极:“你这?样自我?折磨也没用,她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算是要使苦肉计,也得对方看得见才行。”
“我?知晓她看不到?,”谢流忱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我?没法?给她偿命,吃点苦也是应当?的。”
“我?不能让自己好过,否则每一日都过得舒舒服服的,怎么对得起她。”
裴若望不知该怎么劝他。
早知如此,裴若望在他们成婚的第?一日就该直接告诉崔韵时,谢流忱嘴巴硬着,脑筋也扭曲着,喜欢你喜欢到?变态了,你别管他说什么狗话,一见面直接把他摁在墙上亲,他就老实了,随你摆弄了。
往后你的日子?就平平顺顺,称心如意了。
可?世上哪有如果。
如果本就是一个满怀怅恨的词。
又过一年,安平公主生?了场大病,病中请了谢流忱来。
谢流忱登门,安平公主更见老了,望着他的眼睛浑浊,又含着泪。
她道?:“你妹妹如今知道?错了,你心疼心疼她,可?怜可?怜她吧。”
她数次运作想将外孙女带回京城,却次次被人?从?中阻拦。
想到?外孙女受的苦,她的心都要痛化了。
她记得外孙的心肠一向很软,对妹妹们百般疼爱,对她这?个外祖母也是敬重有加,若非她误杀了他的妻子?,他们一家怎会闹成如今这?个模样。
公主老泪纵横:“我?遣人?去午周看望燕拾,你不知道?她只有一只手?一条腿,可?每日都要做苦役,做得手?裂出一道?道?血口,好了坏坏了好,那只手?,没有人?能忍心去看。你从?前多疼她啊,她苦得快死?了,你看见了,也一定会不忍心的。”
她知晓全都是谢流忱在阻拦,她才无法?将谢燕拾接回来。
她痛心道?:“我?年纪大了,没多少?年能活了,你就看在外祖母曾经待你不错的份上,放过你妹妹吧。”
落日将整个院子?照出一片灿金色,他背对着夕照,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要融化。
过了会儿,他声线平静道?:“她死?前还在问我?,我?会无条件站在她那边吗?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她吗?”
他的眼珠微微颤动?着。
“我?确实对妹妹不忍心,可?就是我?对其?他人?的不忍心,害了崔韵时的命。”
“所以我?欠她一条命。我?没有资格去心疼别人?,我?的命都不是我?自己的。”
谢流忱垂下眼。
公主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十岁那年回到?谢家,因明仪那时年轻,不大懂事,不喜这?个孩子?,便屡屡忽视他。
一家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放着焰火,唯独他在风雪弥漫的廊下看着他们。
薛相和燕拾发现了,唤他过来一起玩。
当?时他便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好像他是一只不该靠近火源取暖的蛾子?。
那时她想,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要多关照他一些。
现在听他这?么说,她心中难受至极。
每个外孙都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怎么会不心疼。
公主:“都是一家人?,别说这?样的话。你的命不是别人?的,你得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有人?替我?算过命,我?亲缘浅薄,注定要做一世的孤家寡人?,没有什么一家人?之说。”
他站起身,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寻常的话,也好似没有看见公主听见这?话后骤然滑下的泪水。
“下官还有事,告辞了。”他如一抹单薄的幽魂,脚步声轻得没有重量。
公主府的人?还想挽留,他径自绕开,再无旁的言语。
嬷嬷只得硬着头皮胡说,安慰道?:“公主,大公子?到?底不是绝情之人?,放二小姐回京这?事或许会有转机呢,再等等,您且再等等。”
公主躺在床上,痛苦地长出口气。
这?事怕是不成了,谢流忱连他自己都没放过,又怎么会放过谢燕拾。
此后公主府的人?数次请谢流忱上门,他再未来过。
才将将过了半年,原本身强力壮的安平公主便病得起不了床,太医数次前来诊治,针灸吃药,各种法?子?都试过了,始终不见好。
老医正劝公主别再为俗务挂心,到?时候不必吃药,身子?自然而然地便会慢慢好起来。
嬷嬷遣人?将老医正的话转告给谢流忱,请谢流忱救公主一命,将二小姐放回来,公主的病便会不药而愈了。
谢流忱连上门探望都不曾有,唯一的回应是人?人?皆有一死?,他尚且救不了他妻子?的命,更顾不上其?他人?的命。
公主得知此事,心绞痛发作,险些送了老命。
谢流忱不孝不悌的恶名?自此人?尽皆知。
即便公主误杀他的妻子?,而且是已然和离的妻子?,那也全是出于一片爱孙之心,说到?底都是谢流忱搅出来的事,却把责任都扣在公主头上。
政敌时常以此攻击他不配为人?,更没有立身朝堂,与众人?同朝为官的资格。
公主的病拖拖
拉拉了一年半,最后还是逐渐加重,在一个寻常的白日里撒手?人?寰。
——
十年光阴弹指即过。
一日午后,学子?们照旧聚在茶楼里谈论时政,说到?谢流忱时,人?人?皆愤愤不平。
如此品行心性恶劣之人?,不管是对待发妻,还是对待自己的亲人?,都是一样的刻薄无情。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实在命大,几次险之又险的大事他都活了下来,官反倒越做越高,次次死?里逃生?,都被贬到?章和县做县令去了,居然还能起复。
一学子?道?:“缺德的人?都是这?样,命硬。”
另一人?调笑道?:“那看来李兄这?次春闱不中,是因为不够缺德?”
“那是自然,你要我?像谢流忱一样缺德,那你把昨日借去应急的三两银子?还我?,我?下回必然高中。”
众人?哄笑。
往常学子?们也可?以议论朝堂事,但人?人?都拿捏着分寸,不敢直接说某位官员如何如何,害怕被抓去治罪。
哪怕有些官员的丑闻已是人?尽皆知,可?没有证据,只是风传,当?事人?还会极力掩藏,谁若是敢指名?道?姓地批判,那就是毁谤。
唯独谢流忱有这?样大的一件丑闻,而且还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便是寻常百姓拿他当?谈资,骂他也骂得理直气壮。
有刚上京的学子?不解:“既然大家还能随意议论他,说他的是非,说明他也没有那么差吧,至少?不会堵别人?的嘴。”
其?他人?嘲笑道?:“他不过是知道?即便他品行恶劣,没人?能把他怎么办,所以反而故意任人?议论,显示出自己的有恃无恐,实在是嚣张的另一层境界,着实可?恨可?鄙。”
“是啊,说不准你我?在这?里骂他,他反倒得意洋洋,笑话我?们奈何不了他,只能在此空谈。”
这?刚上京的学子?挠挠头:“可?我?瞧着他干的都是实事,捡的都是旁人?不要的苦活,他还能爬那么高,总是有些本事的吧。”
“要不怎么说他命硬呢,就是因为他屡屡犯险却毫发无伤,活到?现在。”
有人?摇头:“为了升官,他什么做不出来,你我?若是有他这?股冲劲和运道?,官早就做得比他还大了。”
“连自己的母亲妹妹都抛得下的人?,可?不是一般的狠心啊,弃妻弃母弃妹,六亲皆可?弃,这?才是他唯一的本事。”
……
茶楼的老板小二皆对此见怪不怪了,反正每日都是如此,无论讨论什么都会分出许许多多不同的看法?,唯独讨论谢流忱时,众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
一个好大喜功、贪慕名?利的小人?。
哪儿能立大功,做什么能力挽狂澜,挽救数万人?的性命,给自己抬名?声,他就连命都不要地往哪钻。
官位再高,权柄在握又如何。
别人?青史留名?,而他,不过一笑话耳。
——
谢流忱糟糕透顶的名?声持续多年。
四十多年过去,时人?提起这?位,仍旧是坏话多于好话,也不知是否祸害遗千年,直到?如今都没有被天收去,活得还是很好。
四十年中他起起落落,三次贬谪三次被调任回京,最后一次返京时,引得群臣皆向圣上上奏不可?重用这?样的小人?。
他无亲族支撑,无妻族帮衬,在名?声这?样差的情况下,凭着政绩仍是在京中立住了脚。
好在天佑大晋,吏治清明、人?才辈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而这?些年中,谢流忱的名?号从?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到?迷惑圣心的奸臣,最后成了操纵时局的奸相,历经三朝,名?声差得比菜市口流出来的污水还不如。
市井巷陌间,对他的骂声与奚落从?未停止。
没人?再记得起当?年他曾是风姿卓绝、闻名?京城的如玉郎君。
谢流忱自己都忘了,他已许久不照镜子?,也不再在意今日穿什么,戴什么样的发冠,簪什么样式的簪子?。
他活了好久,活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老怪物要成妖精了。
某一日起床时,也不知为何,他忽然就知道?今日便是大限。
他终于照起了镜子?,梳理好头发,穿好衣服,抱起一个匣子?,躺在躺椅上,轻轻地摇晃。
风轻轻地吹拂,吹得窗纱扬起。
他捏着手?中的匣子?,忽然就很害怕。
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一刻不敢停歇,始终记得积福行善,只有关乎生?民大计的事,才能累积数额巨大的气运。
所以他一直极力去做所有他能做到?的利国?利民的大事。
可?就像参与了一场没有先?生?阅卷的考试,他不知道?自己的答卷拿了什么成绩,在哪一步出了错,哪一步还不足。
他只能拼命地去做,不知道?自己是还差着多少?,或是已经达到?。
他躺着躺着,忽然就很害怕。
若是他当?真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没有够到?标准,她没有办法?重来,他该怎么办?
谢流忱突然就不想死?了,他想起身,或许他还没到?死?的时候,他还可?以再做更多的事。
他还没有死?,他还可?以……
飘飞的窗纱渐渐垂下,他并没能从?躺椅上爬起来,眼中的神采渐渐涣散、消失。
他就这?样在憾恨与恐惧中,咽下了此世最后一口气。
第82章第82章
丑时三刻,崔韵时仍在挑灯夜读。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眼下这?种情况,但或许就如话本里说的那样,她重生了。
重生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井慧文问她,明日的旬试准备得如何了。
什么准备,她已经?七八年没有再翻过?这?些书了。
她呆坐了一会儿,而后一股斗志昂然而生,迷茫、痛苦、纠结顿时烟消云散。
既生于天?地?间,又岂能落于人后,从前她都是?拿头名的,若是?这?一回考出个末等,她的脸皮要折一折往包裹里藏了。
于是?她什么都顾不上?,洗了把脸就开始埋头苦学。
井慧文和奚莹原本已经?累了,想要躺下歇歇,可一看她这?恨不得把书撕了嚼烂的模样,心有戚戚,考头名的都如此用功,她们若是?这?么早就放弃了,有些说不过?去。
两人缓缓翻开书,又幽幽地?看崔韵时一眼,她何时合上?书,她们便?何时休息。
这?一看就是?一整夜。
第二日,崔韵时嘴里嚼着片薄荷叶入了考场,井慧文嚼了三片,奚莹生无可恋地?趴在一边张嘴吸风,企图让凉爽的西北风灌入肺腑,把自己喝醒。
考完后不过?两日便?出了结果?。
崔韵时只得了甲等第三。
多数同窗微讶,但并未议论什么,偶有失手罢了,再正常不过?。
崔韵时从前那样雷打不动地?挂在头名上?,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唯有李存之对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喜悦,他一直徘徊在五六名间,这?一回上?到了第四,崔韵时却往下跌了两位,排在第三。
他便?特意与?崔韵时偶遇,言谈间流露出了些许得意。
崔韵时在心中默默地?同情了他一下,幸好他永远都不会知晓她七八年没有摸过?这?些死板的应考书册,昨日只准备了一晚,还是?能压他一头,否则他的世界会天?崩地?裂吧。
李存之的喜悦没有维持多久,一月后的月试,崔韵时又回到了头名的位置上?去。
这?让李存之好长一段时日都没再往崔韵时面前晃。
这?段日子内,崔韵时做的最大的事便?是?去见了白邈。
想要不重蹈覆辙,继续上?辈子的悲惨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先把白邈送去京城以外的地?方,在她羽翼丰满之前,不让谢燕拾看见他。
避免谢燕拾起了歪心思?,伙同谢流忱瓜分他们俩。
恰好白邈的祖父家在兴叶城,他可以去那儿的书院读书。
他的课业一直都不怎么样,白家是
?商贾之家,并不指望他继承家业,也不指望他考取功名,自有他的兄弟姐妹来撑起白家。
所以白邈去哪儿读书都可以。
那一日她约白邈在茶楼相见。
她觉着若与?他解释来龙去脉,会累着他本就不大灵动的脑瓜,更?会吓到他,便?直接要他去兴叶城求学,越快越好。
白邈表示他回去就和爹娘说,后日就出发,爹娘早就想放个孩子在祖父身边陪着热闹热闹,绝不会阻碍他去兴叶城的。
崔韵时就是?喜欢他这?般懂事乖巧,虽然脑子不是?很聪明,可是?办事格外干脆。
她指东他就往东的样子,让她一看就心情舒畅。
谁想操劳一日回到家中,枕边人还格外有主?见,总要和你对着干的。
她一时心情大好,在白邈脸上?亲了一口,提醒他,出门在外时也不要忘了戴好面纱,以免被一些贵女瞧见,从而被巧取豪夺,从此不得自由。
白邈红着脸,轻轻地?把头靠在她的头上?,表示自己会戴幂篱,连眼睛都不露出来,不让自己的美?丽成为罪过?。
白邈又提议她在外行走时,不如也戴上?幂篱,京城达官贵人多,实在防不胜防。
两人互相担心了一下对方的美?貌会被其他好色之徒觊觎,又在茶楼听了一下午的说书,眼看日将落,方才?分别。
两日后,崔韵时去城外给白邈的车队送行,她看见他的幂篱,足有七层纱,便?是?一阵狂风吹来,也难以吹翻白纱,露出他的真容,实在是?叫人很放心。
送走白邈后,她便?专心读书,准备明年的会试。
她并不打算如白邈提议的那般,戴着幂篱出行。
这?辈子可不是?前世,那时她对谢流忱阴暗又扭曲的心思?一无所知,毫无防备,无从招架。
而且她迟早要入仕,到时候同朝为官,迟早会遇上?。
避是避不开的,她也不打算避。
崔韵时合上?书,准备入睡,明日井慧文邀了一群同窗好友去延秋山庄赛马、打马球。
前世井慧文也组织了这?么一场聚会,只是?最后却未办成。
因为在约定?之期的三日前,井慧文被家中小楼楼阶上?一块翘起的木板绊倒,扭伤了脚。
这辈子崔韵时特意提前将那块木板挑翻,井慧文上?楼时一眼就看到了,唤人将整座楼梯都给翻修了一遍。
这?次没有出这?样的意外,明日春光烂漫,众人便?能策马同游了。
——
延秋山下有一间春风楼,三面环山,一面临江,风景极好,却从不接待外客。
只因春风楼几年前被梁家买下,置为私产,梁公子只用它来招待自己看得上?的人。
他一年来不了几回,可春风楼常年养着一群歌姬舞姬和乐师,日日都有人打扫,楼中的布置每季都换一批新的,这?是?梁公子的要求,他喜欢新鲜感。
下面的人自然遵照他的吩咐,将春风楼打理得妥妥当当,即便?梁公子突然带着好友来了,他们也能立刻招待贵客,使宾主?尽欢。
今日春风楼中,便?坐满了客人。
座中人皆心知肚明,今日梁淳想要招待的人是?谢家大公子,他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让梁淳为了他们一开春风楼。
高台上?开场先是?唱了一出戏。
一对佳偶因有宿世姻缘,彼此你退我进?拉拉扯扯,终于走到一块。
梁淳特意安排了这?出戏,好让接下来众人讨论的话题能往男女婚事,天?定?良缘那一边走。
他看了眼谢流忱,只见他面上?带着淡笑,如春风般和煦,坐在同样风华正茂的青年们之间,就如一颗光华温润的珍珠。
所有人第一眼都会注意到他,可却不会觉得他气势凌厉,不敢与?他来往,只会忍不住想要与?他结识攀谈,若能得他另眼相待,仿佛自己也特殊上?几分。
这?样的气质和容貌,实在是?叫人心生愉悦,难怪姐姐也看上?了他,要他帮着撮合。
梁淳拍拍手,便?有一众美?人鱼贯而入,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而舞者之后,侍从拉下轻纱,遮出乐师中最显眼的琴师。
山风将纱帘吹得飘飘然,琴声亦是?将人听得飘飘然。
待一曲终了,众人恍惚回神,才?发现轻纱幕后的琴师身形窈窕,面容虽瞧不真切,却是?朦朦胧胧,别有一种美?感。
在场的全是?年轻郎君,对这?琴师赞不绝口,甚至有人称这?琴师犹如九天?仙女,出尘脱俗、非同凡响。
有人提出想见一见这?位琴曲动人心的琴师,其他人纷纷附和,呼声越来越高。
如今场中最为瞩目的便?是?这?位琴师,就连那些衣着清凉的舞者都引不起客人的注意了。
梁淳等的就是?这?一刻,只有这?样的出场,才?能抓住谢流忱的心,让他对他姐姐一见钟情,如那戏中的男子一般,对梁俪苦苦追求,才?能让梁俪点头应下婚事。
那可是?他梁淳的姐姐,就算要撮合,也不能是?他姐姐上?赶着,得是?谢流忱捧着他姐姐才?行。
千呼万唤中,琴师终于自轻纱帐后露面,梁淳好生惊讶,旋即笑道:“姐姐又来捉弄我,我还当我只花了千金便?能聘到这?样高明的琴师,没想到是?万金都请不来的梁大小姐。”
众人纷纷对梁俪行礼,梁淳这?时道:“谢公子,听说你琴技高绝,不知与?我姐姐相比,谁更?胜一筹?”
梁俪笑道:“琴者不分高低,只论琴心,高山流水,不过?是?想寻个知音罢了。”
她又对谢流忱道:“阿弟说话向来不着边际,公子不要见怪。”
梁淳赔罪道:“长姐说的是?,弟弟受教?,那不若谢公子与?我长姐合奏一曲,也让我们听听,二位是?否是?彼此的知己。”
众人彻底明白了这?一出到底为的是?什么,立即出言开始撮合谢流忱与?梁俪合奏。
谢流忱笑得很淡:“我琴艺平平,更?无琴心可言,学琴只是?附庸风雅,心中其实对琴没有半点喜爱。”
众人只当他在说笑,还在促成二人合奏。
谢流忱垂眼听着众人一句接着一句,把他的名字和另一人放在一起,脸上?的笑容明明白白地?消失了。
他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盏中水珠一滴都没有溅出来,却让所有人都察觉出了他的不悦。
霎时无人再起哄了。
他径直起身,走到另一架琴前,开始弹奏起来。
曲声轻渺,叫人莫名感受到曲中人独行在山野之中,一片恬淡的心情。
其他人渐渐听得入了神,梁俪的脸色却是?越听越差。
谢流忱不仅只愿意自己独奏,而且弹的还是?这?首曲子。
这?曲子原本的故事是?在一个起雾的日子里,山人想要望月而不得,很快便?释怀,转而回屋睡觉。
而谢流忱故意将这?本就平淡简单的一曲弹得清净无杂念,毫不掩饰地?表示对她的嘲讽。
他在嘲讽她嘴上?说着以琴会知音,装得出尘脱俗,实际上?心里全在打别的主?意,整场宴席和来客都是?她表演的陪衬。
好生刻薄的一个人,她怎会误以为他性情温柔体贴,对他生出好感。
梁俪羞愤至极,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
宾客看着梁俪的背影,全都清醒过?来,不安地?看着还在弹琴的谢流忱。
谢流忱拨弄琴弦,看着众人尴尬的表情,他倒是?弹得更?加开心了。
待一曲终了,谢流忱慢条斯理地?问:“我这?一曲,诸位听得可还满意?”
没人敢说话。
“还有谁要听我弹琴?”
他自问自答:“看来是?没有了。”
谢流忱拂了拂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气氛凝滞,他却恍若不觉,还是?那么自在地?喝着荷露茶。
董越岭就在他邻座,偷偷瞥了他几眼,心想他真是?张狂,明摆着是?在戏耍所有人。
可是?以他如今颇得圣宠的势头,他确实是?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没看梁淳也只能青着一张脸,却不敢说一句吗。
慢慢有人开始交谈,想将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谢流忱喝着茶,享受着旁人的小心翼翼,眼前却忽然一花,身子向一旁歪去。
董越岭一惊,刚要扶他一把,就见他自己稳住了身子。
他刚要问谢公子无碍吧?
话到嘴边却停住,只见谢流忱原本唇角挂着的那缕笑容不见了,他眼珠乌黑,神色莫名哀沉,再不复之前玩弄他人心情时的轻慢。
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个人。
第83章第83章
“谢公?子?,你可还好?”
董越岭看?着谢流忱那双哀恸难抑的眼?睛,总觉得他似乎既恐惧又悲伤。
转瞬间,那怪异的神色便消失了?。
“谢公?子??”董越岭又问?了?句。
谢流忱面露些许茫然,微微坐直身体,见董越岭不是先前那群没有眼?色,胡乱起哄之人里的一个,便真心?实意道了?句:“多谢,我无碍的。”
他轻蹙起眉,方?才脑子?似乎空了?几瞬,他根本不知董越岭是何时走到他旁边的。
他动了?动手,想将怀里按着的匣子?放好,以免再出现这?种情况时,匣子?从身上摔下去。
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手中?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匣子?。
这?次他是真的怔住了?。
他实在无法解释这?种状况,只得归咎于此处空气烦闷,才会使他两度失态。
他起身走到望月台上,眺望远处山林间跑马的游人,视线下移,便是浊浪奔涌的盛安江。
董越岭也走了?过来,在他近处一同赏景。
方?才他扶住谢流忱时,谢流忱对他态度友善,与对旁人的戏弄不同,他心?里很是受用。
董越岭的眼?神不是很好,但他也能看?见江对岸,十七、八个少年人正骑着马,飒爽利落地打?江边而过。
他连连感叹:“真是恣意快活啊。”
董越岭因为自己手脚笨拙,不善弓马骑射,一直都很羡慕骑马骑得好的人。
眼?前这?么一群呼朋引伴的少年人,满身的蓬勃朝气,更是让他艳羡。
他像他们?这?般大的时候,也很想和身手好的同窗来往,一同游玩。
那群骑马的少年人往东而去,董越岭随着他们?换了?个观景的位置,想凑近多看?一会儿。
没留神地上有一小滩水,他踩了?上去,立刻滑倒,双手伸直向前一送,一把将谢流忱给推下了?楼。
望月台上陷入一片死寂,而后便响起了?董越岭的大叫声。
他冲进屋内,不敢说是自己把失手把谢流忱给推了?下去,只敢说谢流忱不慎落水。
所有人都听得呆住了?,面上惊恐之色满溢,这?可怎么和谢家交代啊。
很快有人大叫着扑到围栏边,一边寻找谢流忱落在哪儿了?,一边对着仆从大喊:“快救谢大人!快去!天啊,怎的连个影子?都寻不见了?!”
月白色的衣袍在滚滚江水中?只漂浮了?一瞬,转眼?就被浪潮吞没,再不见半点踪影。
——
鎏金香炉徐徐吐着轻烟,屋中?的香气越来越浓。
谢流忱被香气和血气熏得几欲作?呕,艰难地抬了?抬头:“好疼……”
崔韵时坐在高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当然会觉着疼。
不说他在江水中?被冲了?那么远,在礁石上不知撞了?几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过来,光是现在,他的身上都不断往外淌血。
而她没让人给他清理伤口,也没给他止血,只拿了?一副镣铐将他锁了?起来,他连躺都躺不下去。
自然是疼极了?。
一切都是天意,先前三个同窗因琐事?打?了?起来,不知是谁先失了?神智,开始往另外两人脸上扣马粪。
总之场面很快变得不可收拾,其余人全在劝架,她不想和身上有马粪的人说话,偷偷溜走,寻了?个无人之处躲躲清净。
于是便在岸边捡到了?已经死了?,但等一会儿就会活过来的谢流忱。
她当即将他五花大绑,往马车中?一塞,带来了?自己的私宅。
她直觉自己被一箭射死这?事?一定与谢流忱有关,虽然不是他亲自动手,但事?情多半因他而起。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比较讲理,但面对谢流忱的时候,她心?情都不大美好,所以不需要讲道理,抽他两下出气就对了?。
谢流忱只觉身上的痛楚越来越剧烈,他不知自己是痛得越来越清醒,还是因为清醒了?才会越发的疼。
除了?小时候身子?弱,时常患病,长大后他极其注意爱惜自身,从没受过这?样的罪。
眼?眶发酸,他情不自禁掉了?几滴眼?泪,有些心?疼自己。
他动了?动手脚,猛然被两股力道拉扯回去,撞在一堵墙上,铁链撞击声不绝于耳,震得他四肢发麻。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立刻收起眼?泪,望向面前之人。
他的目光像是冻结的雪层,冰寒刺骨,要在她身上划出伤痕。
这瞧不起人的眼神,可真是前所未见。
只这?片刻的对视,崔韵时便知晓眼前这个不是上辈子的谢流忱。
即便是上辈子的他,也从没这?么看?过她。
毕竟他是怨恨她,而非看?低她。
崔韵时怪笑一声,她坐着的这?把椅子?很高,她翘着腿,脚上穿着在屋内行走时的软底绣鞋。
现在这?个姿势,她的鞋尖只需轻轻一抬就能挑起他的下巴。
她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踩得他不得不屈膝跪地。
谢流忱不知这?女子?怎有那般大的力气,一只脚踩着他,仿佛一座山一样把他摁了?下去。
肩上的痛处被她重重按着,他闷哼一声,死咬着牙不肯发出惨叫。
见到他这?傲气的模样,崔韵时发自内心?地开怀一笑。
好生气是不是,还有更生气的呢。
崔韵时用鞋抬高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
“谢大人,你这?个模样,真是别有一番韵味啊。”
崔韵时早从上一个谢流忱那里掌握了?对付他的办法,他要脸面,受不得屈,更听不得作?践他的话语。
“你是何人,绑了?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谢流忱目光在屋内陈设和这?女子?身上一转,很快得出几个结论。
家具是京郊特有的乌玉木制成,他多半还在京城之中?;
举止仪态都受过教导,此人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其父或者其母的品级不会太?高;
她会武,武功还相当的好,因为靠着椅背踩着他的肩膀,这?个姿势很难发力,她却?一直懒懒散散的,腰腹也很有力量,起身的姿势和寻常人不一样;
袖口沾着一点墨汁,从气味可以分?辨出,是国子?监常用的陈香墨,所以此人还在国子?监就读。
他想起在春风楼上时看?见的那群少年人,她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若是从这?逃脱,几项条件叠加,很快就能框出目标。
崔韵时自然知晓他在看?什么,可是看?穿了?也没用。
“我姓崔,崔韵时。”
谢流忱的心?微微一沉,名字都敢告诉他,看?来是不打?算放他走了?。
崔韵时从身后摸出一条马鞭,鞭梢蹭着他的喉咙,哗哗两下就将他的衣裳挥落。
谢流忱顿时惊慌失措:“你……你……”
真是无耻。
他想要遮掩,可是双手被铁链束缚,动弹不得,只能尽量侧过身,聊胜于无地躲一躲她的视线。
“哎呀好放浪啊,怎的如此不知检点,被人脱了?衣服也不知道赶紧披上,还光着身子?叫人看?,我家中?若是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要赶紧绞了?
头发送去做和尚。”
“肌肉练得这?样分?明漂亮,是不是就等着勾引女子??自小学的男德都忘到哪里去了?,你们?南池州不教这?个吗?”
崔韵时的目光故意在他的胸膛小腹来回打?量,因为气愤,他未受伤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粉色。
谢流忱羞愤交加,完全不能忍受自己在陌生女子?面前衣裳尽褪,被当作?玩物欣赏。
可这?女子?显然是在刻意激怒他、轻辱他,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她得逞。
他重新平复情绪,对这?人视而不见,她若有什么目的,自然会忍耐不住,主动暴露。
崔韵时看?到他这?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样子?便生气。
她死得太?快了?,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将死之时那种冰冷的绝望感让人难受。
可惜这?不是上辈子?的谢流忱,否则便能问?出她是如何死的。
她就算死也不能做个糊里糊涂的枉死鬼。
眼?前这?个虽然什么事?都没有做,可她忍不住就要迁怒,抬手就是一鞭,抽在他胸口。
就算他不是那个谢流忱,可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若是一切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来,他还是会那样对待她。
所以他也算不得无辜。
谢流忱试图躲避,铁链被晃得直响,却?根本动不了?几步,只能直挺挺地被她抽了?两鞭子?,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脖颈上青筋乍起,却?仍是一声不吭。
崔韵时心?想他倒是很知道痛,一点都不像上辈子?那个,屡屡往她刀上撞,一点都不怕死,让她大多数时候都对他无计可施,让她生气。
看?看?面前这?一个,崔韵时又气又觉得爽快,嘲笑道:“怎么这?般不高兴,原本再过上几年,你可是要口口声声说爱我,很愿意被我抽两下的。”
谢流忱撑过这?一阵钻进骨子?里的剧痛,缓缓坐直身体。
他沉默片刻,而后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像这?辈子?都没听过这?般好笑的事?。
他问?:“这?位姑娘,你绑了?我来,是因为爱慕我爱到疯了?,所以反过来以为我会钟情于你吗?”
他轻嘲道:“别做梦了?,天塌了?都别妄想我会喜欢你。”
别说他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念头,就崔韵时这?种货色,他死都不会喜欢她的。
屋中?安静许久。
“说得好,”崔韵时油然而生一种欣慰,“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然后抬手又是使上全力的一鞭。
谢流忱满腔怒火:“为何又打?我?”
崔韵时难得看?他这?般顺眼?,解释道:“帮你加固一下印象,往后千万不要食言。”
她啪啪又抽了?五下,抽得谢流忱差点想要和她同归于尽,她终于放下鞭子?,转身出门。
时辰差不多了?,该回房看?书,每日都要温温书,才能保持最好的应考手感。
——
月光入户,照着屋中?伤痕累累的男子?。
锁链太?短,谢流忱无法躺下,只得半跪在地。
自从崔韵时走后,屋中?进来两个丫鬟忙忙碌碌,又是往香炉中?继续加香料,又是送饭喂饭。
香是让他不适的浓香,配菜是放在碳上持续加热的汤。
谢流忱回顾今日崔韵时的一言一行,不得不承认,她很了?解他,熟知他的喜好和厌恶的东西。
她对他伤口的愈合毫不惊讶,根本没有找大夫来给他治伤,显然是知道他红颜蛊的秘密;
她对他怀着怨气,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如同在发泄;
故意用气味浓重的熏香,故意只提供他最讨厌的滚烫的汤,故意不给他换身干净整洁的衣裳。
她当真是一个爱他爱到发疯的人吗?
谢流忱幽幽地盯着地板,有些气闷。
总归不可能是如她所说的那般,他爱慕她。
夜渐渐深了?,他只能合眼?入睡。
他做了?个梦。
一个完全不可能发生的梦。
他在给……崔韵时按脚,她趴在床上,将脚搁在他腿上。
他按得稍微用力了?一些,她便蹬他一脚。
力气小小的,全然不似今日踩在他肩上那如同蛮牛一般的力道。
梦中?的他轻笑出声,被她又轻轻地踹了?一下后,笼住她的脚腕,继续用心?地服侍她。
而后又是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画面,她捧着茶盏喝果茶,用掌心?托着底,三根手指翘起,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将手伸进他的袖子?里取暖,冰凉的手刺得他微微颤抖,她看?见了?,便像做坏事?得逞一般,高兴得笑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那张脸上出现嘲笑以外的笑容。
梦中?也有令人不喜的画面,另一个男子?和她相依相偎,放了?好几盏花灯,放完了?也不分?开,还要抱在一起;
她将手递给那人,将那人从山坡下拉上来,可是明明他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她却?没有顾着他。
他感受着梦中?“谢流忱”的心?绪,有几个片刻,几乎要与“谢流忱”融为一人。
谢流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面无表情地回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梦和崔韵时这?个人一样疯癫。
他怎会自甘堕落,纡尊降贵、卑躬屈膝地去服侍他人。
梦里的人绝不是他。
他下意识想要拂袖,也拂去腕上被她捂着取暖的触感,却?只带动了?摇晃的铁链。
谢流忱重新合上眼?,清空思绪。
这?只是一个梦罢了?。
过了?会,他倏然睁开眼?,凝视着空中?轻轻浮动的暗尘。
那个和她一起放花灯的男子?到底是谁?
怎么一副狐媚样?
还净冲着她笑。
第84章第84章
锁链太短,谢流忱连躺下都做不到,想要站起走几步也不可能。
身上的衣裳半干不湿,浓烈到刺鼻的熏香熏得?他?脑仁都跟着痛起来。
他?便一直未睡,熬过后半夜,天色渐明,屋外有?了动静。
他?看着一道高挑的人影从一扇又一扇的窗纸上移过,直至站到门?前。
崔韵时推开门?,芳洲与行云跟在她身后,很快就布置好了一桌的餐点。
她坐下,执筷夹起一只灌汤包,一口咬下,鲜浓的汤汁流出。
芳洲的手艺很好,香得?人立刻有?了胃口。
崔韵时特意将早饭移到这里,当着他?的面?用。
她知?晓谢流忱一日一夜什么都没吃,此时定是饥寒交迫,闻到这些食物的香味,不知?得?煎熬成?什么样。
可看他?还是撑着那副姿态,跪坐得?极为端正,好似一点味道都闻不见?。
她心?中轻嘲,装吧装吧,他?可不是什么吃苦耐劳之人,只是还在死撑着面?子罢了。
她托起茶盏喝了两口。
谢流忱的脸色微变,他?确信这是他?头一回看她喝茶,姿势却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她用掌心?托着茶盏,三根尾指翘起。
脊背窜过一阵凉意,他?想到种种荒谬的可能,甚至包括昨日落水前,梁淳特意命人唱给他?听的那出所谓的有?宿世姻缘的大戏。
他?与崔韵时难道会是这般情况吗。
不,他?不接受。
他?怎会与这种人有?宿世姻缘。
他?独身至今、洁身自?好,怎能被这样一个疯癫的女子占了便宜。
他?绝不认命。
崔韵时察觉到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笑?道:“是不是渴了、饿了?”
“来,张嘴吃这一个。”崔韵时挑了一只水晶虾饺,递到他?唇边。
谢流忱双唇紧抿,面?上满是屈辱,没有?一点要张嘴的打算。
“好有?骨气?啊,”崔韵时拿起团扇,在他?胸口比划,“一定是天气?太热了,才?会热得?你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帮你宽宽衣,你马上就会张开嘴吃东西了。”
听到宽衣二字,谢流忱忍辱负重地微微张嘴,企图保住自?己的贞洁。
崔韵时的手做作地一抖,那只水晶虾饺就这么掉进他?的衣裳里,这水晶虾饺若是落到任何一人身上,他?们都不会觉着烫,只是微微温热了些。
可谢流忱身体敏感远超常
人,顿时被烫得?哀叫一声。
“浪费食物,真是该打。”崔韵时拿腔拿调道。
随着这句话落下,她飞快地抽了谢流忱一巴掌。
“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怨恨不得?不打你耳光的我自?己的。”崔韵时柔声道。
不就是怨恨吗,她也会啊,她还怨恨得?很温柔呢。
谢流忱的头发?都被打散了,他?阴沉沉地将脸转回来。
崔韵时见?他?放在腿上的手掌都紧握成?拳,心?中大笑?。
她很能理解他?的怒气?,毕竟他?这辈子都活在别人头上,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不过他?生气?的样子可真是漂亮,让人看了好生舒心?,比他?百般求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依百顺的模样顺眼多了。
后边那一个谢流忱,她就算打他?都觉得?满足了他?赎罪的愿望,让他?得?逞了。
还是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一打就生气?,一扒他?衣服他?就羞愤至极。
这反应简直让她兴奋。
崔韵时心?满意足地离去。
果然?一日之计在于晨,今早真是个有?意义?的早晨。
——
日光照着面?前的女子,大朵的石铃花几乎要垂到她肩头。
他?躺在躺椅上,看崔韵时衣袖上的流云图纹。
谢流忱再次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梦。
白日被崔韵时变着花样地折辱,晚上到了梦里都不能躲开,还要看见?她的脸。
谢流忱心?中酸苦,看着她抬手伸向自?己,心?中了然?,又是要来抽打他?了。
他?想闭上眼忍过去,可是两回身在梦中,他?都无法操控身体,仿佛此时在这具躯壳里的是另一个“谢流忱”。
而他?只是旁观了他?们的过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落下。
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面?颊上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贴着,脸庞被触碰的地方似乎随着她的动作开始发?热。
她的手指指腹上有?茧,掌心?却很柔软,在脸上轻轻抚摸时,好像在抚摸一件她爱惜之物。
谢流忱想问她的手可曾洗过,竟然?就这样来摸他?的脸。
但在梦中,他?只能被迫观看,无法开口问这句话。
她却说话了。
“夫君真是貌美动人。”
他?也听到自?己的声音,或者该说是“谢流忱”的声音。
那声音里满是依恋与喜爱,像是要变成?一只猫,蜷缩在她的手掌之下,任她抚弄。
“韵时,那你再摸摸我吧。”
——
谢流忱彻底醒了,今夜丫鬟给他留了一盏灯烛。
他?长发?披散,在昏暗的烛光中静坐良久,回味着那个梦。
梦中一切感触都是如此真实,再结合她嘲讽他?时说的那一句“你可是要口口声声说爱我,很愿意被我抽两下的”。
到了此时,他?已无从抵赖,她认得?他?,或者该说,她认得?他?的前世。
他?们结为夫妻,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过往。
他?静静垂眼,恰好看见?地上自?己的倒影。
这张脸曾被她的手抚摸过,被她看入眼里,被她亲口称赞。
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何决裂?
她为何……不再像梦里那样对他?笑?了?
——
次日一早,崔韵时照旧去锁着谢流忱的房中,刚要摧残一下他?的自?尊心?,行云进了屋。
“小姐,白公子托人送来了礼物,还有?两封信,传话的人说,这都是白公子在街上闲逛时看到的小玩意。”
崔韵时便暂时将谢流忱抛在一边,转而拆开包裹,一件件地将东西取出来。
行云在一旁道:“白公子真是粘人,前阵子三日便有?一封书?信送到我们这里,如今都变成?三日两封了。”
谢流忱听得?神色渐冷。
他?可是清清白白,从没和任何女子有?过一丝瓜葛,不像她,和别人都好到三日便有?两封书?信。
这所谓的白公子一定是他?梦中所见?那只狐狸精,姿色尚可,但一股小家子做派,成?日粘着崔韵时。
她年纪轻,没见?识过这种花招,把?狐狸精都给宠上了天。
崔韵时一提纸袋,从中掉出一串用红豆串成?的手串。
“嘶……”崔韵时一看就忍不住发?出感叹,不是被白邈的相思之意打动了。
而是因为这个红豆,它怎么颗颗都长出了绿芽,再晚些时候收到,这一串手串就要变得?绿意盎然?了。
行云也沉默片刻,想通后道:“大概是路上太潮,所以发?芽了吧。”
崔韵时:“也对。”
她又拿起白邈送来的一张弓试了试,弓弦紧绷,难以拉动,用的力气?再大些,恐怕便会绷断。
若挂在墙上做观赏之用倒是很美观,可若是当真上手射箭便不合适了。
谢流忱凉凉开口:“白公子做事真是不大周全,你若要与他?长长久久,看来要替他?费不少心?了。”
“希望他?值得?你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否则,呵……”
他?还没呵完,就被崔韵时打断:“关?你什么事。”
她这般不客气?,谢流忱却并不如何生气?,只暗示道:“若是我要送给心?上人礼物,定会挑选最好也最合适的,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又是发?芽,又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崔韵时忙着一件件地看礼物,没功夫理会他?,抬手就要将一块手帕塞进他?嘴里去,把?他?的嘴堵上。
谢流忱立刻就要闪躲,仍不敌她的蛮力。
直到发?觉口中的手帕带着她身上的淡香,他?挣扎的力道才?弱了下来。
——
谢流忱拉扯了一下锁链。
崔韵时和行云抱着礼物离开后,直到夜幕降临,整整一日,她都没有?再来。
和她昨日一学累了就来抽打他?解压的情形完全不同。
谢流忱忍不住在想,她现下在做什么,是不是仍在看白公子送她的那些破烂零碎,忙得?没功夫来看他?一眼。
她明明可以得?到更好更多的珍宝,她却选了白公子。
他?就在她眼前,她却念着那些个破烂。
谢流忱心?口堵得?慌,被锁链锁着无事可做,只能想想她。
他?将两夜梦中有?关?她的画面?拎出来,又与如今瞧着只有?十六岁的她反复比对,发?觉她怎么长都挺顺眼的。
睡意渐渐上泛,他?昨日硬撑着不愿睡着,不想梦见?她,今日却想在这每夜必至的梦里得?到更多有?关?于她,以及他?们上一世的线索。
他?们为何会决裂,他?们何时成?的婚,如何相遇,她过得?开心?吗,有?什么格外喜爱,或是想得?到的东西?
谢流忱的意识渐渐沉入不可知?的梦境里。
他?模糊地想着,若是能满足她的愿望,她便能慢慢知?晓他?的好处与体贴,放弃那个白公子,转而将心?思都落在他?身上……
——
谢流忱看见?了许许多多个崔韵时。
她对他?笑?得?甜腻,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她又在敷衍我。”
她脸上挂着泪珠,眼底压着想要翻脸的凶狠,那个声音又说:“不该将她气?成?这样。”
她提着嫁衣的裙角迈过门?槛,站在屋中望着他?远去,那个声音说:“她果然?生气?了。”
他?见?到的崔韵时一个比一个年轻,面?上的神情从虚伪的笑?容变为好奇和傲慢。
在家中池边洗刀的崔韵时、手执团扇,在月洞门?前回头一望的崔韵时、在画舫上掀帘而出的崔韵时……
这一切飞快掠去的幻象重重交叠,最后变成?坐在树上,朝着树下的人跳下来的崔韵时。
在这个瞬间,他?和“他?”一同想着:要是她坠入他?的怀里就好了。
可是她没有?落下来,落下来的是一块红纱。
红色铺天盖地,日头隐在红纱的后边。
哀乐声阵阵,像是无数人在撕心?裂肺地大哭。
谢流忱什么都看不见?,头疼欲裂,仿佛有?一刀朝着他?的头劈下,另一个他?自?己从这道伤口里生长出来。
他?就此失去了意识。
——
天亮了,崔韵时照旧去折腾这个容易生气?的谢流忱。
风水轮流转,这辈子也轮到她高高在上,做他?的主人了。
推开房门?,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然?睡熟。
崔韵时皱了下眉,这很少见?。
每回她来的时候,谢流忱都好
似不需睡眠一般,坐得?正经又得?体,眼神清明地望向她。
好似不体面?一些,就会要了他?的命。
每到这时候,她想要摧折他?的念头就会更强烈一些。
就是这样不服输的打起来才?爽快,上辈子的谢流忱服软服得?太快了,她打起来都没有?手感。
他?整日一脸你打我吧,你高兴就行的表情,她都不想随了他?的愿。
在这一点上,还是现在这个谢流忱好。
骨头硬,嘴巴也硬,瞬间就能点燃她的怒火,让她找到那种欲扇之而后快的感觉。
说到底,她就是不想被上辈子的谢流忱爱。
她宁愿和他?互相真刀真枪地动手,也不想被他?那样粘稠绵密如蛛网一样的爱粘住。
她走到谢流忱面?前蹲下,用团扇抬起他?的下巴。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一丝挣扎、屈辱和波动。
庭院中忽然?响起鸟儿振翅的声音,飞鸟的影子透过窗纸,从谢流忱脸上掠过。
崔韵时凝视了他?一会儿,收回团扇,他?的头没了支撑,往下低了一些。
她命令道:“自?己把?头抬着。”
谢流忱将头抬了起来,和方才?她要他?定住的角度分毫不差。
崔韵时抿紧唇,这听话的模样,这任她作弄发?泄的态度。
她快气?笑?了,最后只说了句:“谢流忱,你真够有?本事。”
这一声出口,彼此都知?晓,她喊的到底是谁。
第85章第85章
崔韵时说完那句话后?便坐到桌边。
芳洲昨日?只将窗纱拢起一半,日?光照亮半间屋子,在中间落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两人各据一边,谢流忱恍惚了一下,他两次获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第一回极其短暂,第二回却?见到了她。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原本的自?己并未消失,还在竭力抢夺控制权。
崔韵时也是与他一样的情况吗,她会被身体里原本那个“崔韵时”挤压生存空间吗?
“你的身体里,只有你一个魂魄,还是两个?”
崔韵时侧过身斜睨他一眼,没有作答。
她就?是不想顺着他的话回答,反问道:“为何与我有关?联的这么多?人里,就?你与我重生了,你做了什么,是请了法师,做了什么损阴德的事吗,会不会损及我?”
谢流忱从?她的态度里看出?,她这具躯壳由她一人独享。
他微微松了口气,道:“你尽可以?安心,没有任何阴损之事,你不会有任何损伤,这就?是你全新的人生,这辈子你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再不会有人来妨碍你了。”
因为上辈子她最大的妨碍就?是他,而这辈子,其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障碍则会被他铲除。
至于她问他为何会和她一样重生了,他根本没有在她面?前邀功的打算。
他没有这个脸。
他顿了顿,答道:“我只是很想再见到你,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机缘。”
崔韵时一听便知晓,他的确是做了什么。
可他一身秘密,她一直知之甚少。
她放过这个问题,并不想管他的事,转而问道:“我是怎么死的?”
她问完以?后?也觉得有些诡异,哪有人能活着问别人,自?己是怎么死的。
谢流忱听完这个问题,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微微动了动,失语片刻。
而后?声音极为轻缓地,仿佛是怕她再度受伤一般,详细说了来龙去?脉。
崔韵时听完,她的直觉没错,果然和他有关?系。
若不是他非要死缠烂打,她人都到山脚了,怎会在马上要开?始崭新人生之前被人射死,丢了性命。
她的命也太坎坷了,谢流忱其实是个克妻的吧。
她不禁问道:“你后?来再娶了吗,娶过几任,她们?的寿数几何?”
谢流忱怔怔道:“我没有再娶,我只有你一个妻子。”
此外再无他话,可崔韵时从?他似蹙非蹙的眉头,微微下垂的唇角看出?来,他仿佛一条被质疑心意?的狗,被伤到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静静地坐在那,扣在手腕上的锁链也没有半点晃动,生怕再惹她不喜。
崔韵时听他这话,再看他这表情,心中微感疲惫。
他还是想缠着她,还没死掉那条和她相?亲相?爱的心,不然也不是这种态度。
崔韵时开?始怀念昨日?早晨那个脾气又硬,扇起来手感很好,被烫到就?叫得很凄凉的谢流忱。
至于面?前这个,她只想让他离远一点,让他多?看自?己两眼,就?是让他享受到了。
她下意?识便想抬手让他滚吧,别再在她面?前碍眼。
可就?这么给他解开?锁链,直接放跑他吗?似乎也不妥。
崔韵时下不了决定,来回踱了几步,决定暂时把他搁在一边,先回房给白邈写回信。
她一句话没说,直接离去?。
房门合上,谢流忱看着她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眼眸中毫无波动。
他早知会是如此。
如今能见到她,看见她康健平安地活着,还很有活力地抽打“谢流忱”这具身体,已是梦里都想不到的好事。
他还奢求什么,他只想她好好活着,不爱他也很好,不想见到他也可以?。
他默然良久,心中满怀感激之情,眼睛忍不住湿润,在阔别她六十七年后?,一个阳光并不明媚的春日?里。
——
谢流忱只静坐了一会儿,额上便泛起青筋。
另一个自?己在脑中闹得很厉害,一边在抢夺身体控制权,一边对他冷嘲热讽,问他是不是就?是上辈子把一切都搞砸了,连带着他一起被崔韵时厌弃的那个谢流忱。
他答是。
对方声音阴沉道:“你给我出?去?,把身体还给我,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要告诉她,让她只厌恶你一个。”
谢流忱:“在她眼里,我们?就?是一样的,简单来说,我是谢一,你就?是谢二。”
“你是一,我是二,怎可混为一谈。”
“如果她觉得我们是两个人,你就?不会被她抓住,锁在这里,挨她的罚了。”
谢二沉默了。
因为在一个身体里,谢流忱能感受到他的崩溃,那种什么都没做,却?失去?所有可能的崩溃。
为了让谢二死心得更彻底,谢流忱毫不吝啬地将他与崔韵时的过往分享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让他体会他面对崔韵时时的所有心绪。
心动、期待、嫉妒、怨恨、痛快……失望、恐惧,直到最后?间接害了她的命。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记忆都是混乱的,也许是过了一两年,他才恢复神智。
谢二像死了一般,再没半点声音,也不再与他争斗。
谢流忱忽然发现,要玩弄二十一岁时的自?己的心非常容易。
只要把让自?己心碎过的事拿出?来,放在二十一岁的自?己面?前,他们?就?会一起安静如死。
谢流忱动了动僵冷的手指,听见庭院里传来一阵略响的脚步声。
之后?是行云的说话声。
“芳洲,信掉了。”
“啊,幸好你看见了,不然小姐就?白写这两封信了。”
行云捡起信,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尘土,递给芳洲前,看了看收信之人是谁。
“嗯?”她疑惑道,“是不是弄错了,怎么都是寄给白公子的。”
“没弄错,因为昨日?白公子寄了两封信来,所以?小姐也特意?分成两封,对应着他每封信里的内容写好回信,让他以?此收两封信,开?心一下。”
行云笑了:“那白公子往后?要是写三封四封,小姐岂不是也要写三封四封。”
芳洲想了想道:“那小姐会只写一封回信,叫他没事出?去?多?走走,别总待在书案前动笔了。”
芳洲小声道:“其实就?是想让白公子少写点信,她回不过来了。”
两人笑了会儿,各自?散去?做事。
谢流忱在屋中听完她们?的交谈,默默垂眼看自?己的手,心中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觉着有些冷罢了。
等到夏日?来临,便
不会这般冷了。
——
思考如何处置谢流忱思考了四五日?,崔韵时仍然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非常满意?的法子。
不过她也没有荒废这四五日?的光阴,除了每日?必做的课业和锻体、与好友同窗的交游、该参加的诗会雅集。
她还回了白邈的数封信,将他送的花里胡哨的礼物?都找到了合适的用途。
比如那串发芽的红豆手串。
她找出?里面?唯一一颗没发芽的拆下来做成手绳,其他发芽了的则让行云埋进土里,给院子添一抹绿意?。
今日?她打算去?探望谢流忱。
她推开?门,谢流忱并没有望向她,而是看着透光的窗纸,口中道:“你来了。”
崔韵时见他和五日?前没有分别,只是面?颊瘦削了一些,也不知道如果一直饿着他,他会不会服软。
大概是会的,饿死可是很痛苦的,他哪里吃得了苦。
可惜她没有那么狠毒的心。
谢流忱等她走近一些才将目光放到她身上,他觉察到她似乎不喜欢他太关?注她,便改了习惯,不在她一进门的时候就?看向她。
他眼神缓缓下移,瞧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绳间穿过一颗红豆。
谢二立刻在他脑子里咬牙切齿,他认出?来了,这是从?那串发芽的红豆里拆下来的,唯一一颗没有发芽的。
在自?己的脑子里,他们?都不再维持温和的表象。
谢二毫不遮掩地开?始发疯,一会儿咒骂白邈,一会儿骂他是废物?,把大好的局面?弄成现在这样。
谢流忱没放过他,将自?己上辈子亲眼所见的,她与白邈少年时感情深厚的每个时刻,都仔仔细细地放给他看。
谢二立刻没了声音。
谢流忱比他多?活了几十年,已经可以?忍耐这些痛苦。
他还是很嫉妒,但他已经学会将理智和感情分开?,理智凌驾于感情之上,而她在他的理智之上。
崔韵时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她打量了他一会儿,他则很快将目光移开?。
崔韵时心中对他为什么转开?眼有了猜测,更为不满。
她之前锁着那个谢流忱,一是为了时不时磋磨他的傲气,二是既然已经抽打过他,和他结了仇,便不能将他放出?去?。
她原本想把他锁到天?荒地老的。
可换成上辈子这个谢流忱就?大不一样了,他整日?揣摩她的心思,将他放在眼前才惹人心烦。
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生气,她倒是气着了。
她又来回地踱着步。
要不是这辈子重生,还四肢健全,回复到状态最好的年纪,她不会和他就?这么算了。
但就?这么放走他,她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心,崔韵时心中满是矛盾。
她定下脚步,转着腕上的红绳,片刻后?拿出?钥匙,直接将锁链打开?。
“你走吧。”
谢流忱放在身侧的手轻轻颤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照她说的,站起身离去?。
就?在这一刻,崔韵时忽然灵光一闪。
如何折磨一个人,便是要让他提心吊胆,让他不知道他不愿见到的事情到底何时才会发生。
既然他不想从?她这里离开?,那么她便要反反复复地放开?他,让他走,又将他叫回来锁住。
让他永远都不能安下心,不知哪一次才是真正的驱赶。
这才是锁住他的锁链,不管他走到哪里,离得多?远,他都不得自?由。
崔韵时:“回来。”
谢流忱缓缓回头,而后?没有停顿地,一步步地走向她,走向他的锁链。
第86章第86章
谢流忱回了原位,崔韵时?又将锁链扣在他的双腕上。
咔哒两声?后,她收起钥匙,径自离开。
这一日过后,这样?的事?又反复发生了许多回。
有时?她给他戴上幂篱,带去市集上,让他站在某条小巷口,有时?是带去湖边山里,让他站在显眼?的一棵树或是一块巨石旁。
她总告诉他在这等着,一个时?辰后,或许她会?回来?把他带回去,或许不会?。
他若是想回谢家,大可自行离去,只?是以?后别再厚颜无耻地?来?见?她。
她口中说一个时?辰会?来?接他,实际上往往故意往后推迟,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都有可能。
无尽的、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等待才是最折磨人的。
谢流忱要么选择等待或许再也不会?来?接他的她,要么选择放弃,永远都不要来?见?她。
她给他的选择,比他曾经给她的要舒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