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美女直播

第71章第71章

细雪飘落。

谢流忱沿着宫道?,一路踏着薄薄的雪向前。

行至明光宫时,暖风从宫内吹来,将雪轻飘飘地斜吹在宫墙上。

明光宫的宫墙新刷不久,陛下宠爱郑贵君,前阵子卫国公家中真假公子的风波过后,陛下更是心疼他,想要重新修缮明光宫,以此宽慰郑贵君。

可陛下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爱,让人非议郑贵君迷惑君王,便将泰半宫殿都给?重修了,以此掩人耳目,给?郑妃宫殿大修一

通。

明光宫之华美,堪称开朝以来之最。

谢流忱在雪中驻足片刻,宫墙红得刺目,让他想起那日崔韵时将簪子插入他掌心,溅在她脸上的血。

从前他认为受伤是世上最可怕的事,如今才觉得,被她永永远远地放弃,比受斧钺汤镬之刑还要让人绝望。

他可以死千千万万次,躯体永如新生,可他们的关系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任他使出所?有解数,都不能让它有分?毫的好转。

谢流忱收回神,继续前行,直到清凉殿前,门口的女侍入内通禀。

他脚下的雪地还没踩实?,女侍就?又匆匆出来,笑着道?:“谢大人快请吧。”

他入内,见?皇帝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前,面上表情?平和,正拿着一只?空茶盏按在案上转动。

似是漫不经心,随手为之,可谢流忱伴驾多年?,一瞧便知她正是盛怒。

陛下是个左利手,当年?还是淳妃的太后要求她和其他人一样?,改用右手做事,她便老实?地遵照母妃的意?思做事。

待她一登基为帝,便立刻用回左手,此后再也没有人可以管束她用哪只?手吃饭写字。

她贵为天?女,天?下的至高者,自是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宠爱谁便宠爱谁,岂容旁人妄加干涉。

这个旁人,眼下自然是指卫国公郑逢。

几个月前,郑逢意?外发现?如今在宫中做贵君的二儿子原来是被奶娘掉包过的假儿子,他立刻将真儿子寻回。

在郑逢看来,假儿子在宫里受尽皇恩,真儿子却在外受苦,且这假货有那样?的生母,哪有可能和郑家一条心,说不定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才在宫里攀龙附凤,给?自己铺好后路。

卫国公恨上了郑贵君,不仅令其派系官员旁敲侧击地劝告皇帝冷落郑贵君,还说动了太后,将刚寻回没多久的真儿子送进宫,得了个美人的位分?。

这是要让真儿子分?宠,与郑贵君一较高下的意?思。

可陛下喜爱假的,对这真的没有半分?兴趣,只?是不能在明面上发作,以免更多人议论郑贵君,说他是个迷惑圣心的妖夫才颇多忍耐。

皇帝自登基以来就?没受过这种气,又知道?心肝的身份不正,说起话来理不直气不壮,憋着火没处发。

谢流忱对他们的恩怨了如指掌,但没有任何兴趣,总归大家都只?是趁着水混,扯旗子给?自己谋利罢了。

他也不例外。

现?在郑家扯出了这么一摊子事,倒是给?了他可趁之机。

前不久卫国公又要将他骑马出了差错,摔成跛子的三儿子郑裕礼安排进大理寺。

虽说只?是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大理正,还是他搬出自己父亲老卫国公战死沙场那一回的军功,在陛下面前涕泪横流地恳求,才给?三儿子求来这么一个前程。

可皇帝就?是不满,她的心肝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卫国公两个儿子,倒是一个入宫做美人,一个入大理寺当大理正。

皇帝不高兴,谢流忱却觉得卫国公做得太好了。

他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向皇帝引荐崔韵时,将她乘着郑裕礼的东风一起推入大理寺。

皇帝厌恶卫国公,明面上又不能出手给?郑裕礼不痛快,那崔韵时就?可以做她的刀,有了陛下暗中的允许和倾斜,崔韵时便能牢牢压他一头,让这位郑三公子在任期内毫无?建树,颜面扫地。

最重要的是,郑裕礼是残废,本不能做官,可他却因?为他父亲的安排成了大理正。

种种条件相加,对陛下来说,没有比崔韵时更合适给?卫国公添堵的人选了。

谢流忱将这个提议修饰一番,以全心为皇帝着想分?忧的口吻说出。

陛下闻言,龙颜大悦,立刻不再转那只?茶盏,她从没见?过崔韵时,但不妨碍她欣喜之下对她大赞一番。

最后的结果便是,待郑裕礼上任,崔韵时便会收到任命。

谢流忱也很高兴,崔韵时因?为二妹妹前途尽毁,只?能通过嫁人来谋取上升之路。

那一日她控诉他诸多过错,却不曾提及过这一桩。

这是她自己都不想碰一下的伤口。

直到如今,他们仍是谁都没提这事,彼此心知肚明,这才是他最大的罪行。

现?在他有了赎罪的机会。

他要还给?她原本的人生,做她的踏板和后盾,只?要有他在一日,她这条路就?能走得顺畅平稳一日。

他踏出清凉殿,只?觉外边的风雪都比来时小了许多,心境如云开雾散,竟好似瞥见?了一丝日光。

他按捺住心头的期盼和激动走下石阶,此事还不宜马上告知她,任命没下来前,她就?知晓此事的话,会整日不能安心。

等?到事情?全部妥当后,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吧。

——

谢流忱今日回的仍是原本的谢家。

她如今仍然没有离开,不去崔家,也不回他们二人一同布置过的新宁巷的宅子。

不为别的,只?为谢燕拾一直留在娘家养伤,崔韵时就?是想要日日近距离地看着她如今的状况。

多年?积怨让她一边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边想要看见?仇人痛苦的样?子。

如果她看不到这些,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跨过一道?月洞门,元若跟在他身后,道?:“有几位大人递交拜帖,想要走公子的门路,公子要见?一……”

谢流忱拂开面前的一截花叶落尽的枯枝,漠然道?:“全都拒了。”

他没有那些闲工夫。

路上听见?两个容拂院的丫鬟议论二妹妹的伤情?,说二妹妹如今还是卧床不起,整日都要服用止痛药,吃得太多,渐渐也不起效果了。

当时崔韵时提出要二妹妹的手臂,他答应了。

只?是与她商量,二妹妹如今伤重,若是再添一伤,她或许会活不下去,待她止住血,伤好了,他再用二妹妹的手臂还她。

这是他们兄妹欠她的,他欠她的,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和一辈子去还她,可是燕拾欠她的,他没法代替她偿还。

——

谢流忱去了松声院,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琵琶乐声,显然是个生手。

入内后,他被屋中热气扑得面颊和耳朵发痒。

行云见?到他来,停下拨弄琵琶的手对他行礼。

谢流忱笑一下,示意?她继续练习。

自从崔韵时把一切都想起来之后,他就?再也没什么可隐瞒遮掩的,便将芳洲和行云都弄了回来。

她与这二人相伴多年?,情?谊深厚,有她们在,她心情?也会舒畅一些。

她待她们俩总是不一般的,行云对琵琶有兴趣,一个月前崔韵时便请了位先生教她。

某日她们俩玩闹着弹琵琶,行云好歹学了一阵子,弹得有些模样?,崔韵时完全就?是信手乱弹,不堪入耳。

她乱弹了半日,他在屋外听了半日,可以想像她此时脸上正带着笑的样?子,没有一丝忧愁。

谢流忱走到崔韵时身旁坐下,今日她穿了一身红裙。

屋里地热暖和,她穿得轻薄,裙摆是一层又一层交叠的薄纱,像朵半开的花。

谢流忱和她说自己近来做了什么,比如他已经说服了明仪郡主,让她放弃杀白邈。

比如他已经派人将白邈接回来了,她若是想见?白邈,也可以由他陪着去见?。

他会安排谢燕拾与白邈和离的事,不管谢燕拾配不配合,他都会办到。

他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邈将会恢复自由身,他们可能会重新在一起,甚至可能会成婚。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非这么做不可。

他要做她希望发生的事,像她爱自己一样?去爱她。

他期许地看着她的脸,等?待着她说一句满意?的话。

崔韵时抬头,轻扫他一眼,道?:“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

她笑了,笑容冷而?讥讽。

“你若什么都不需要,为何千方?百计把我抓在手里。”

谢流忱只?好说了一半的实?话。

“只?要你能让我每日都看见?你就?可以了。”

崔韵时还是冷笑:“你又骗我。”

谢流忱只?得和盘托出:“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崔韵时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姿容真是世所?罕见?,技艺最高明的画师也难以描摹他的半分?神韵。

这样?厚的脸皮,居然会和这么美的人共存。

她抬手摸上谢流忱的脸,他的呼吸乱了一下。

她缓缓地摸,抚上他的眼皮,谢流忱顺从地半阖上眼。

刺啦一声裂响。

崔韵时撕扯下裙摆上的一大块红纱,盖在他面上。

谢流忱睁开眼,透过淡淡的红色看见?屋中的情?形。

此刻目中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红色的,就?像他们成亲大喜那一日的颜色。

他的心不禁怦怦地开始乱跳。

崔韵时的手还在往下,抚摸着他的脖颈、胸膛,探入他的衣襟,看她手指划过的地方?都泛起薄红色,红得像盖在他面上的那片薄纱一样?,他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

急促、凌乱,被她一点细微的动作牵引着,再也不像从前那个慢条斯理、淡漠薄情?的人。

他现?在真像她的一条狗。

崔韵时的手停在他的小腹上,问:“想要我继续下去吗?”

谢流忱知晓她此举绝无?好意?,只?紧抿着唇不说话。

崔韵时看他眼底漫了一层水雾,整个人从一尊冰凉的玉人变成触手温热的肉体凡胎。

“告诉我实?话,我不想听你骗我,”她像拍一条狗一样?轻拍他的面颊,又问一遍,“想要我继续下去吗?”

“……想。”

崔韵时笑了,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故意?羞辱道?:“你放浪的样?子真是叫我恶心。”

谢流忱难堪地闭上眼,眼睫轻颤。

崔韵时又向他勾勾手指:“过来。”

谢流忱起身,十指因?为极度的屈辱而?紧握起来,手背上布满青筋。

她想羞辱他,那便遂了她的意?好了。

他缓缓膝行到她身边。

她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地打着她乱弹过的那曲阳春散的拍子。

即便她这样?羞辱他,他还是觉得爱她爱得要命,慢慢低头吻上她的指尖。

崔韵时一怔,随后像被毒蛇舔到一般猛然收回手,心生恼火。

他爱亲是吧,等?会看他还敢不敢亲。

她冷冷看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盏,往里面倒了一点粉末晃匀。

等?到粉末全部融化,她用手指在其中蘸了蘸,又将手指递到他面前,对他道?:“我倒进去的可是箭木散,沾唇即死的剧毒,现?在,你还要亲吗?”

谢流忱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看她片刻,端起那杯茶直接一饮而?尽,而?后他径自亲上她的手指。

几乎是同时,他唇角溢出一丝血线,两滴血落在她指甲边缘。

他摇晃了一下,渐渐站立不稳,只?有那只?手还紧紧抓住她的食指。

崔韵时控制住握拳的冲动,保持冷漠抽回手,任他摔在地上。

她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他痛苦地吐出大口鲜血,看他即便到了这时还想保持姿态。

她转身,一如他曾经坐视她被谢燕拾欺负那般,对他不闻不问。

第72章第72章

元若穿过庭院,花木上皆覆着一层白,他向前望去,谢流忱正站在一棵树前。

他一身雪衣,头发仅用一根紫色的发带半束起来。

这样简素到没有一丝多余修饰的打扮,他站在雪地?里,却像是在微微发着光。

元若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中?,谢流忱没有进屋,直接启开信封。

元若看他修长的手指展开信纸扫了眼,面露浅淡的厌恶,示意?他拿去烧掉。

随后谢流忱便向松声院去。

崔韵时正在捡地?上的叶片,一片片地?飞出去,射落高处的果?子。

落到地?上的果?子由丫鬟们?捡起,成熟的便分食,还生的便晒作果?干,等?缩成小小一个,能拿来做手串。

谢流忱站在一旁,等?到她愿意?理会他了,便对她露出一个笑,道:“我的人已经将白邈从览风州带回来了,你要见一见他吗?我陪着你一同前去。”

崔韵时沉默一下,她觉得他用这么和善平常的态度和表情,对她说起有关白邈的事,实在是很诡异。

回想上次他和白邈打到脸被抓毁的模样,再看此?刻表情一丝不乱,像把教养和温润刻进了骨子里的谢流忱,崔韵时不禁感?慨他可真?是能装。

真?想把他这层皮给撕下来,让他无法?再这样笑,让他丢掉所有的体面。

让他彻底地?俯身折腰,做她的一条狗。

谢流忱耐心地?等?待她给出回答,心里还存有一线期望。

或许她不会去与白邈相见,毕竟……毕竟他还没安排白邈与谢燕拾和离,她与白邈总是要避嫌才好。

“好啊,那就明日吧。”

谢流忱默了默,她果?然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白邈,他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可是明日是寒酥节。”

寒酥之日,彼此?有意?的男女?、夫妻等?多在此?日出行游玩。

她与白邈怎么可以一起,她与他才是一对,即便母亲横插一手,背着他搅散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可在他心中?,他们?就是夫妻,到死都是。

他们?的婚书他都还放得好好的,和定亲时交换的信物一同放在他书房博古架上的青白玉如意?纹匣子里。

“那又怎么了?”崔韵时阴阳怪气道,“寒酥节,我与我的前夫、前任情郎一同出游,不是很应景吗,还是你觉得三人里有谁是多余的?”

谢流忱如今不想惹她不快,无奈道:“好,我去安排。”

——

次日,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出门前,谢流忱特意?仔细打扮过,一身的装束瞧着简单,毫不张扬,实际不管是发式、衣裳、发冠,全?都是他用心挑选搭配过的。

昨夜他特意?吃了一副对他也?可以起效的安神散,保证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肌肤处于最好的状态,必然远胜长途跋涉、舟车劳顿的白邈。

到时候他与白邈站在一起,她自然知?道谁才是更?养眼的那一个。

就连元若都对他今日的打扮赞不绝口,称他必能压过白邈一头。

谢流忱上了车,崔韵时看他一眼。

他本该为她的注目而欢喜,可她的眼神太过古怪,他被她看得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的吗?”

崔韵时便在这时拿出了一条金锁链,锁链一头连接着个极粗的挖空的圆状物,另一头做成手环模样,可以套在人的手上。

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崔韵时摁下机括,一抬手就将另一头套在了谢流忱脖颈上。

她拨弄了一下链子,这是她近日特意?定做的狗链,最适合用来套在瞧着不顺眼的人身上了。

她道:“这条链子有些细,你若是不顺从,一下子就会断开,链子若被你弄断了,我就会罚你,知?道吗?”

谢流忱全?程都呆愣着看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过了许久,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是完全?无法?接受,可又强忍着,压住自己的手脚来配合她。

好一会儿,他低下头,乌发垂顺,漂亮的颈部线条向下延伸,脖颈之下的躯体被衣裳遮掩住。

透过最底下一层衣衫,崔韵时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充满力量感?。

崔韵时慢慢地?吸了口气。

她没有捆着他,他明明可以反抗,却强逼着自己顺从,自缚手脚,像个漂亮玩物一样,心甘情愿被她折辱。

她终于体会到做谢流忱是什么样的感?觉,也?终于能体会他掌握着她一举一动时的快感了。

现在他们的身份掉转,她在高,他在下,她看着他,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既觉着厌恶,又觉着难以遏制的兴奋。

她学着在醉花阴看见小倌们和女客们玩的花样,挑起他的下巴:“还是这个模样最适合谢大人,真?招人疼。”

谢流忱眉峰紧蹙,眼皮紧紧阖上,不愿面对她。

她怎么能让他这么舒服,命令道:“睁开眼,看着我。”

“……”

谢流忱睫毛颤动,眼眶都红了一圈,并非羞涩或者激动,而是屈辱得快要到他能忍受的极限。

崔韵时丝毫不感?到奇怪,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他这般在乎体面的人,平日出现在人前时,穿

戴永远无比齐整。

前些日子在她面前服下毒酒,倒在地?上吐血都要控制自己的四肢不要扭曲,遮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她瞧见的人,哪能受得了脖子上被套上一条狗链。

她不禁冷笑出声。

他可真?是高贵,他的尊严也?真?是值钱,轻轻拨弄这么几下就受不住了,他要是去过她从前的日子,岂不是早早便要装不下去?

谢流忱就是死不睁眼,还干脆把头转到一边。

崔韵时也?来了火气,她当年都不敢和他对着干,他现在自愿做下位者,就由不得他挑剔做什么不做什么。

她抬手扣上他的下巴,硬要把他的头掰过来。

马车仍在不断行进,忽然一阵大风,将车帘整个吹了起来,路人皆能看见车中?景象,看见他此?时不堪地?被玩弄的模样。

谢流忱猛地?躲到角落,别过脸,等?风停了,车帘落下,他也?不转回来。

“你不把头转过来,我就直接将车帘掀起来,让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崔韵时学着他之前事不关己看好戏的口吻说话:“堂堂刑部侍郎,平日多么端雅清正的翩翩公子,总不想让街市上的人都看见你衣衫不整,被人玩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谢流忱忽然低头咬住她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牙齿磕上皮肉磨了磨,最后还是没有下口,只将她的手指轻轻含了一下。

崔韵时一下子提起他脖子上的锁链。

“谁准许你舔我!”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谢流忱又像上一回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我领罚,你罚我喝箭木散,你要我的命好了。”

崔韵时冷笑一声,她怎么会顺他的意?,如今他是完全?将躯体上的疼痛置之度外?,死活都要粘上来。

唯有方才受辱的时候,他才连拿眼睛看她都不肯。

崔韵时探手入他袖中?,拿出他那把匕首,一刀一刀地?划破他身上的衣裳,使他衣不蔽体,一片片地?露出其下的肌肤。

车帘不断地?被风掠起,外?面路过的人都可以看见他此?时不堪入目的模样。

谢流忱无处可躲,羞耻到脸色一点点地?泛红,只能用目光祈求她停下来。

他也?有今日,他也?有求她的时候。

崔韵时看着他的脸,开心地?笑了,之前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对她百依百顺,无比包容,现在她终于找到可以突破他心理防线的事。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问江楼到了。

“我在这里。”一道欢欣的声音传来。

谢流忱猛然回过身,背对着窗口,不让自己的脸有一丝一毫被白邈看见的可能。

他绝不能让情敌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他在她面前可以低头,让她解气,至于让白邈看他的笑话,想都不用想,谁都不配看他的笑话。

崔韵时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了白邈的笑脸。

她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你怎么不在包间里等?着?”

“我想早点见到你嘛。”白邈熟练地?撒娇。

崔韵时吃吃地?笑,意?识到自己笑得太难听了,又绷住表情,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确实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看许多。

“别站在外?边了,”她轻摆了下手,“外?面冷,你身子才刚好,小心着些。”

“好。”白邈点点头,又往马车边走了几步,也?没其他的想法?,只是想走近些看看她,才重新回到楼中?。

谢流忱安安静静地?缩在马车角落里,听着这一切。

她见了白邈,连语气里都是雀跃欢喜,担心他会着凉,对他呵护备至。

轮到他身上,却只有作践轻蔑。

可这都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她。

谢流忱手指颤动,拉扯破碎成片的衣裳,想要遮挡住一些自己的身体。

崔韵时看着白邈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放下窗边的帘子。

她刚要下车,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几根手指轻轻扯住。

她回头,谢流忱眼底含着水光,嘶声道:“别这样对我……”

他竭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我什么都愿意?做,别这样对我。”

不需多余的解释,两人都知?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她那样羞辱他的时候,他都忍受了,不多说一句求饶的话,至多只是目光哀戚地?看着她。

现下他说这句,是被她与白邈刺痛了。

他让她别只爱白邈,也?看看他。

崔韵时撇撇嘴,一句话都没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撇下,独自下了车去。

她为什么要说话呢,她曾经需要他为她说一句的时候,他和现在的她一样无动于衷。

第73章第73章

谢流忱看着轻轻摇晃的车帘,发了会愣,心里难以自遏地对白?邈生出?恨意。

他得不到一点她的偏爱时,白?邈却拥有多到让他想发狂的爱意。

她的爱给了太多人?,谢澄言、谢五娘、芳洲、行?云……只有他得不到一点。

他面容紧绷如结冰的湖面,径直扯下身上零碎的布料,如同?发泄一般将它们重重扔在地上。

他从箱笼里拿出?平时备着的衣裳换好,一掀车帘,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神情。

谢流忱上楼,还未及推开门,便听到屋中白?邈的声音。

他的声线矫揉造作?,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喜悦之?意。

也?是,他能被自己的心上人?钟情,得到崔韵时的回应,即便被分离数年,也?没有忘了彼此。

这样深厚坚固的情谊,白?邈就算立刻死于非命都值了,如今他还好端端活着,能不欢欣鼓舞吗。

谢流忱闭了闭眼?,强令自己沉住气,还没和敌手见上面,他就这样失态,实在不该。

他又站了一会平稳心绪,白?邈还在对小二报菜名?,他仔细听了下,仍是忍不住皱起眉。

炒血鸭、油炸笋肉夹儿、辣子鸡……

乍一听没有任何差错,全是照她的喜好点了些油腻,滋味又重的东西,甚至还有一杯以浓茶汤为底料的甜口梅浆。

可是白?邈就没发现她最近没睡好,还有些上火,故而眼?下微微发青,鼻侧翼还长了颗小痘吗?

这样一杯下肚,她得精神振奋许久,夜里又要?睡不着了。

白?邈根本就不会照顾人?,只顾着投她所?好。

谢流忱压着心中的不满,推门入内,又要?了陈皮鸭、清炒芦笋几道清热去火的食物。

小二退出?去,三人?各占桌子一边。

谢流忱幽幽地看着对面的白?邈,白?邈却好似他不存在一般,与崔韵时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谢流忱冷眼?瞧着,要?看白?邈的脸皮到底能厚到什么程度。

事实证明,白?邈的厚颜无耻远超他的预期。

菜一道道地上来,白?邈毫无自知之?明,不仅抢他的分内之?事做,给她拆蟹、布菜,还一点都不见外地吃了她吃剩的肉羹。

谢流忱差一点就要?忍不住掀了桌子,扣在他脸上。

白?邈知不知道他还没和离,仍是个有妇之?夫,他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谢流忱气得放在桌下的手都在发抖,只能给崔韵时从甜口梅浆里捞出?她不爱吃的元子,做些别的事来压一压火气。

天色灰蓝,细小的雪粒从窗前飘过,白?邈伸手出?去,接了一小片雪花在指尖。

他将手移回来,呈到崔韵时面前,屋中温暖,不过眨眼?之?间,原本还有形状的雪花就融化成一粒雪水。

白?邈有些

弋?

可惜道:“我觉得那一片最好看了。”

崔韵时心想雪花也?就长那样吧,有什么可看的。

她见白?邈还想再接几片雪粒子给她瞧,制止道:“那么小,根本看不清楚的,算了。”

“那你可以凑近一点看啊。”

崔韵时依言靠过去,两人?头?越凑越近,忍不住相视一笑。

啪的一声脆响,崔韵时一惊,立刻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只茶杯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滚出?桌外时,正正好落进了谢流忱手里。

“吓到你们了吗,对不住,我一时失手了。”谢流忱满怀歉意道。

失手个鬼。

崔韵时完全不想理会他,是他自己非要?跟过来自找不快,与她何干。

她喝多了水,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又觉得把?白?邈和谢流忱放在一块,不是很让人?放心。

但转念一想,白?邈上一回都把?谢流忱的脸给抓花了好几道,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虽然爱在她面前扮柔弱,可毕竟体型摆在那里,每回和情敌斗起来,更是战力?瞬间提升数倍,从没吃过亏。

崔韵时放心离开了。

门被合上,屋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响声。

谢流忱瞥他一眼?。

白?邈双臂环在胸口,面上再不见方才与崔韵时说笑时的轻松。

“你的脸好了啊,一定费了不少功夫才让这张脸恢复如初吧,可惜——”白?邈拖长声音,“就算好了,她也?不会看你一眼?。”

谢流忱对他的挑衅毫无反应,神情平淡得好像他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清新水灵的狐尾花:“这花十分特别,瞧着白?白?净净,并不比这瓶中的冬寒兰、仙客来引人注目,花香却是最浓郁的,人?一进屋子,还没见到花,就先?嗅到这气味。”

“它就全靠这一点过人之处四处卖弄,以为能靠这一点勾住主人?,实际上,它到底也?只是朵无用的花罢了。”

他随手就将这枝花扔进了炭盆里,火苗瞬间蹿高了一些,舔上鲜嫩的花瓣与枝叶,很快便将那支花烧得面目全非。

“你知道像你这样空有几分姿色,又爱勾着妻子不放,霸占着宠爱的只能做什么吗,”谢流忱笑了,“小侍,随时都能被发卖的小侍。”

“很适合你,”他又抽出?一枝狐尾花,递到白?邈面前,“还请妹夫收下。”

他笑容越发柔和:“我祝愿你四季如此花,但愿惜花之?人?不会有厌了你香气的那一日,叫你伤心凋零,毕竟你除了为人?赏玩,也?没有别的用处了,不是吗?”

白?邈的表情早就变了,听到话尾脸色更是气得发青。

他反唇相讥:“你这话怎么方才不敢当着她的面说,是知道她会护着我,让你下不了台吗?”

谢流忱对他的嘲讽置之?不理,一派从容道:“我知道你想和她在一起……”

“可你能为她排忧解难吗?”

“你能管好府中内务吗?”

“你能胜任她的正夫之?位吗?”

“据我所?知,你和谢燕拾在一块时,一日内务都没有打理过。”

“我说你是只能供人?赏玩之?物,说错了吗?”

谢流忱露出?一抹笑容:“最要?紧的是,你与她曾是大嫂与妹夫的关系,你执意要?和她在一起,是想惹人?非议,让人?觉得你早就勾搭上了她,坏她的名?声吗?”

白?邈手指蜷起,告诉自己谢流忱就是想打击他,让他知难而退。

他才不会被人?三言两语就说得自卑逃跑,她喜欢他,那他就是最好的。

管理家事他也?可以学啊,他又不是傻子,只是看到字就会头?痛而已。

他当即骂回去:“你装什么大度,装什么贤惠。你这个弃夫,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死缠烂打,跑来我这里摆正夫的派头?吗?以后等我们成亲了,看看谁才是野男人?,谁才是她的心头?宝。”

谢流忱的手瞬间摸上袖中匕首,弹开机簧,刀刃都露出?一截,他硬是按捺了下来。

杀了白?邈,只会让崔韵时与他怨结更深,就算白?邈要?死,也?必须死得和他毫无关系。

忍耐,忍耐。

谢流忱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将心头?的杀意浇灭。

谢流忱:“就算不说别的,你做过别人?丈夫,身子都不干净了,还妄图与她在一起,你自己不觉得你脏吗?”

“你别污蔑人?,”白?邈差点跳起来挠他的脸,“我与谢燕拾什么都没有,至多是被她摸过几回,其余时候我拼命反抗,从没让她得手过。”

谢流忱闻言,脑中一阵眩晕,天啊,妹妹怎会如此不中用,居然还让白?邈保留着清白?之?身。

她这么多年都干什么去了,她就不会给白?邈下点药,霸王硬上弓吗?

她平日一点小事都要?找他帮忙,这样的要?紧事倒是藏着掖着。

谢流忱深吸一口气,只觉妹妹真是废得出?格。

她若是待白?邈好好的,徐徐图之?,六年,就是块石头?也?打磨光滑了,说不准孩子都生了三个,那白?邈现在还有什么机会和脸面出?现在她面前。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好好帮妹妹一把?。

“都被摸过了还不算脏了吗,”他硬撑着一口气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头?到脚都是她的,没有别人?碰过,我比你干净多了。”

眼?看着白?邈表情碎裂,谢流忱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他面露挑衅之?色,又将狐尾花往对面送了送:“此花看来并不适合妹夫,毕竟这花的花瓣洁白?无暇,可不是不干不净的。”

白?邈气急败坏,端起桌上的茶盏就往他脸上泼。

哗啦一声,谢流忱闪了过去,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刚要?往白?邈头?上扣,眼?角余光瞥见门外一双刚刚走近的鞋。

他立刻收住动作?,故作?淡然地拿起两只空杯,给自己和白?邈都倒了茶。

“妹夫消消火气,是为兄的不对,妹夫不愿听我提你与燕拾的夫妻亲密事,我便不提了,你心中有数便是。”

崔韵时坐到桌前,看白?邈还维持着从花瓶里拔出?一把?花,正要?往谢流忱脸上抽打的姿势。

她示意白?邈先?坐下,而后道:“他能不能为我排忧解难、管好府中内务、胜任正夫之?位,都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为了我,他总会慢慢学的,我不急,再不济也?可以培养一个可靠的管家,分担七成事务。”

“一切问题都有法子解决。”

她斜了眼?谢流忱。

“至于你,你倒是样样都在行?,结果又怎么样?你如今却有脸在白?邈面前逞能耐,也?是奇事一件。”

谢流忱脸色霎时惨白?,不是因为被她嘲讽,而是因为她连嘲讽他时都漫不经心,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全然不见他们单独相处时的激愤。

她的心思现在都不在他身上了,连骂他都不想多费心。

谢流忱低下头?,他嘴上赢了白?邈又如何,只要?她一个肯定和维护,白?邈就是大获全胜。

若能被她这样对待,他也?情愿输给白?邈。

一顿饭吃得他难以下咽,恍惚间,他不知道吃下了什么,手上起了疹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也?开始发痒。

他再顾不得伤心,赶紧起身离开,去她看不见的地方检查自己的脸。

——

谢流忱立在廊桥上,微微发烫的脸颊被冬日里的寒风拂过,逐渐冰凉。

他用袖镜检查过面部?,果然起了一些细小的红点,虽然已经消退大半,可是他一时不能回去,让她看见这张脸。

一想到这段时间她与白?邈单独相处着,他就妒火焚心,连这扑面的寒风都吹不灭。

算算时间,他离开已有近半个时辰,他们应当都已经用完饭了,接下来还会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一同?在街市上游玩,身边全是出?双入对的有情人?。

他们或许会停留在售卖发簪的铺子前,一起挑选成对的发饰,那小贩还会自作?聪明地揣度他们的关系,起哄说:

“公子,给你夫人?买支簪子吧。”

谢流忱被自己的想像气得头?昏,一粒雪花飘到面前的木栏上,他一巴掌将它挥走,不许它停留在自己眼?前。

那雪花被挥开,飘忽着往楼下落去,直落到了一个男子头?上。

谢流忱定睛一看,呵,薛放鹤。

今日这是什么日子,一个个对崔韵时怀着狼子野心的狐狸精全都凑到了一起。

他紧盯薛放鹤的去向,而后便见薛放鹤对面的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

正是崔韵时和白?邈。

三人?偶遇,交谈了起来。

谢流忱走到他们顶上,开始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

今日是寒酥节,此处来往的人?不算少,就算崔韵时耳力?过人?,也?不能从这些杂乱的脚步声中听出?他的。

薛放鹤许久未见崔韵时,往永州军营自己的心腹那里发过好几回信,都没得到崔韵时已经抵达的消息。

他正发愁,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喜不自胜。

难道是天意,竟叫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一时欢喜过了头?,完全没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个男子,只问道:“你怎会在京城呢,不是说好要?在永州相见,到时候我给你挑一匹最好的马,我们一起在逐水坡赛马吗?”

“出?了一些事,本路折返回来了,到时候说不准要?与你们一同?出?发前去永州,女世子身子怎样了?”

崔韵时如今留在京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谢燕拾的左臂。

不看见她与她一样痛苦,她难消心头?之?恨。

让谢燕拾多活蹦乱跳了六年,更是她此生大憾。

薛放鹤兀自与崔韵时谈得高兴,全然不知几人?头?顶的二楼廊上,一人?听见他们的对话,心头?巨震。

谢流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难怪她与他和离后要?离开京城,连行?云、芳洲都留在崔家,他还以为她是为了躲避他。

原来她是要?去永州奔她的前程。

难怪薛朝容有事,她比谁都着急,上刀山下火海地要?救她出?生天。

因为薛朝容就是她的登云梯。

她若去永州,天高路远,和京城隔着十万八千里,她和白?邈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说嘴他们曾是大嫂和妹夫的关系。

真是一招盘活整盘棋,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那他怎么办?

她真要?丢下他了,从那么早之?前就做下了周全的准备,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半分动摇。

寒风瑟瑟,悬空廊桥上,他硬生生出?了一头?冷汗,魂不附体。

第74章第74章

好不?容易与薛放鹤寒暄完,崔韵时与白邈行至江边,白邈给她找了个挡风的地?方看江景。

江边带云树生得高大,树上的团团淡粉花絮被风一吹,就四?下飘散,如?一场场乍起乍落的雪。

红粉雪团翻飞间,谢流忱的身影出现,他凝望她片刻,好声好气?道:“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他目光轻瞥白邈,又?看着崔韵时。

崔韵时给白邈一个安抚的眼神,白邈会意,很听话地?暂时离开。

谢流忱向她走?了两步,她披着斗篷,为了防风,已经将兜帽拉了起来,帽檐边滚了一圈兔毛,蹭在她脸旁,叫人忍不?住想揉一揉她的脸。

他一步步靠近她,江风扑面,将花絮全数吹远。

风势渐大,几乎叫人站不?稳,有游人惊呼着从江边跑开,还有人追着被风吹走?的暖帽狂奔。

崔韵时却仍在原地?等着,她站得极稳,似是另一株带云树,挺拔而富有生命力。

他眼眶莫名有些湿润,他纵是她生命中轻微若花絮的存在,也妄想能逆风飞入她怀中。

要是能留下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想把自己的命和一切都交到她手里,可她根本不?愿收下。

两人的距离仍是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看不?见碰不?着她。

谢流忱稳下翻腾的心绪,如?今他不?得不?提前将自己浑水摸鱼,给她安排了大理?正官职的事说于她听。

他本不?想在她收到任命前说这件事,可若他不?用这件事挽留她,他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谢流忱在她面前站定,将卫国公与郑贵君等人的事从头原原本本地?和崔韵时说了一遍。

说完后?,他拿出原本准备在诸事妥当?后?用来恭喜她的说辞,告诉她,陆盈章正任大理?寺少卿,她将在陆盈章手下做事,会受诸多照拂,绝不?会被同僚暗中挤兑,也不?会有人不?配合她做事。

他又?挖空心思想了好一会,还有什么能打动她,让她留下的地?方,最?后?发现还是直接说永州的坏处最?好。

“在永州做薛朝容的亲随,哪有做京官好,起点?就大不?相同。”

“永州那般远,你若想见你母亲与妹妹都十分不?便,而且战场上刀枪无眼,若是你有个万一,我还不?如?死?了。”

“旁人的庇护总不?如?自家人的可靠,我的命都是你的,我比任何人都会不?遗余力地?帮你,你知道我的秘密和弱点?,随时可以用这一点?来要挟我。”

谢流忱只恨没有东西能明白证明他说的话句句为真,让她相信他没有骗她。

崔韵时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张开嘴。

谢流忱说的话她听见了,句句都如?同梦话一样在她脑子里轰隆作?响。

哪有这样的好事会落在她身上。

她一瞬间清醒许多。

谢流忱该不?会又?在骗她吧,他必是听到了薛放鹤提及永州,情急之下说一个谎来拖住她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实在太大太香了,崔韵时半信半疑道:“你莫不?是又?在诓我?”

谢流忱哑然片刻,随后?郑重起誓:“我若有半句虚言,便千刀万剐,不?得善……”

崔韵时打断他:“别说什么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之类的空话,你上回用过了,我问你还有没有什么隐瞒我的事,你说得比唱得都好听,说什么身中千万刀,不?得好死?。”

“你明知道自己死?不?了,钻空子钻得倒是开心,”她有些气?愤,“换一个更重更惨烈的发誓。”

“好。”

谢流忱想了想,道:“若是我有半句虚言,便永远见不?到崔韵时。”

崔韵时听完他这发誓的内容,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他,有心想骂两句,又?不?知从何骂起,居然找不?出合适的贬低他的词。

谢流忱轻轻拢住她的手,哀哀恳求:“我是真心爱慕你,我比白邈更适合做你的助力,从今往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绝不?会让你生气?伤心,你考虑一下我好不?好?”

他在她面前低下头来,用鼻尖蹭她的手指,呼吸洒在她的掌心,满是眷恋与不?舍。

崔韵时真是心累,他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打他他受着,骂他他听着,完全打击不?到他的心。

只会让他觉得他在赎罪,他们又?近了一步。

崔韵时抽回手要走?。

谢流忱眼尾泛红,楚楚可怜道:“今晚我在这儿等你,寒酥节虽是男女定情游玩的日子,可是也有不?少人在今日放花灯祈愿平安。我已备好十盏如?意莲花灯,祈愿你今后?平安顺遂,安乐无忧。”

他又?重复道:“我会一直等着你来。”

崔韵时嘴角一抽,心想他可真是……

难怪他会如?此成功,这种脸皮与到了黄河也不?死?心,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心态,天底下怕是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她没有回应,双手抄进袖里取暖,走?了。

谢流忱看着她写满拒绝的背影,心里反倒升起一丝微弱的期望。

她没有直接出言讽刺并回拒他。

若是之前的崔韵时,听到他的邀约,必定会一脚把他踢江里去,并且让他滚。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说,说明她对他的怨恨多少消解了一些。

事情还有转机,他还有希望。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带云花絮飘飞的街市上,心中微微揪痛,自控许久,才

没有跟上去。

——

崔韵时对在麻腐摊前的白邈招了招手。

白邈跟上她,将已经洒好辣子面的麻腐交到她手里。

“那个王八……那个他和你说什么了?”白邈问道。

崔韵时和他详细地?说了一遍谢流忱所?说的话。

白邈听到谢流忱给她提供了一个大理?正的职位,脚下一顿,落下她半步,很快又?跟了上来,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

等到他们走?过三?条长街,崔韵时说完了话,两人正站在桥上。

白邈沉默着,手里抱着的纸袋被他捏出了一点?细碎声响。

他忽然问:“你是如?何想的?去永州,还是接受他的提议?”

崔韵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白邈道:“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永州没有京城安稳,你若是受伤可怎么办?”

他顿了顿,轻声道:“还是留在京城好,没有受伤的风险,前程似锦,你还可以利用一下他。”

崔韵时也知晓这个道理?,也知道这两个选择,显然是留在京城更好。

可她一直想着谢流忱发的那个誓,还有他宁可一次次往她刀上撞来送死?的举动。

他这样自私的人,投入多大的代价,就有多大的图谋。

他是非要她不?可的。

倘若她答应留京,照他给她铺的路去做大理?正,从此就和谢流忱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就他这个见缝插针的死?德行,他必然对她百般纠缠,绝不?会放弃。

想想都觉得将来的日子不?能安生。

崔韵时站在石桥边,看着桥下潺潺而过的河水,说:“可我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想遂了他的愿,更不?可能与他在一起。”

虽说将来在谁手底下做事,仰仗谁的提携都要少不?得看人眼色,在谢流忱这儿却是反过来,是他要看她脸色求着她。

可薛朝容也不?是什么磋磨人的上司,而她在谢流忱手里那段屈辱的年岁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一见到他,她就会想起那些让她心碎的往事。

他如?今再诚恳再祈求,都不?能叫她忘记那些事。

若是为了前程又?走?回那条路,她倒宁可熬一熬,去走?一走?没走?过的那条路。

想来也可笑,人的骨气?又?值几两,她一贯都是最?实际的那个人。

往日交际时,哪怕是有旧怨的夫人,可为了对方娘家商道上的便宜,她也能言笑晏晏,同对方合起伙来做生意,一笑泯恩仇。

这一回,九成九是她唯一一次能在京城做官的机会。

可她不?打算留在京城。

这是她做过最?不?理?智的决定,但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觉得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她不?用逼着自己和伤害过她的人再维持着紧密的联系。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

谢流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与她约定的时间尚未到。

他想着或许四?处闲逛,能与她偶遇。

只是走?了许久,他特意往她会去的摊子附近转了转,都没有如?愿遇见她。

倒是在一家酒楼前遇见了陆盈章一家。

陆盈章已然与那位跟表姐勾缠不?清的丈夫和离,欢欢喜喜地?迎回了裴若望。

两人婚期在即,裴若望几次找他出来聚一聚,都是欢天喜地?的模样,一扫从前的阴沉郁怏。

陆盈章热情地?招呼他道:“小谢,你怎独自一人,如?此良辰美景,怎不?伴在妻子身边啊?”

谢流忱:“……”

裴若望怀里正抱着陆盈章与前夫的孩子,一边阻止孩子吃自己的手,一边好心道:“好了你别说了,他被他妻子赶出家门了,你别戳人家伤心事嘛。来,阿南,你看这根手指,它不?是拿来嗦的,另一根也不?能嗦,小拇指也不?行,哎呀爹给你买山楂条嗦吧,别吃手了。”

陆盈章闻言歉疚道:“真是对不?住,原来你遭遇了这样大的不?幸,等会小裴买山楂条,给你也来一份。”

谢流忱婉拒了,听着这两人在他耳边大喊大叫,耳朵嗡嗡的,真是一点?为人爹娘的样子都没有,一个比一个聒噪。

三?人相识十几年,但凡这两人凑到一块,岁数立刻同时减掉一半。

看着眼前二?人活像两只喝多了酒,疯狂的松鼠,他委婉道:“你们……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裴若望把扯住他马尾的孩子往上举了举:“是啊,我也觉得,我们一家人都长得有些相似。”

谢流忱难得语塞,看那孩子一手抓着裴若望的发尾,一手扯着陆盈章的头发,咯咯笑着打了个死?结。

……真是热闹的一家子。

三?人在酒楼前分别,谢流忱看着他们一边试图解开头发一边走?远,发现解不?开后?,陆盈章与裴若望干脆肩挨着肩走?在一起。

陆虞南从中间冒出一个头来,拿手指戳戳母亲,又?戳戳新?爹。

孩子啊……他先前做出的抱取蛊,可使男怀女胎。

虽有极大的致死?风险,可他不?会死?,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却一直没有用上,以她现在对他的态度,他若敢与她同房,恐怕她会厌他至深。

若是他早些知晓自己对她的情意,做出抱取蛊,给她生一个女娃娃。

她如?今看在孩子的面上,或许也会给他一个机会。

谢流忱垂眼,看着游人如?潮,从他身边来来去去。

寒风驱散了方才萦绕在周身的暖意,他忽然觉着有些孤独,在这世间无所?适从的孤独。

他抬步继续向前,在找到她之前,他永远都不?要停下。

——

夜幕降临,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白邈早就买来了河灯,不?必挤在摊子前与人争抢漂亮的款式。

买河灯时,他似乎瞧见了谢流忱的身影,于是买完便一猫身子跑了,以免被他跟上打扰。

白邈买的是三?盏粉色莲花灯,一人一盏,还剩一只。

崔韵时问:“这一只用来做什么?”

“留作?备用,若有个万一,还有一盏可以替换。”

“我们小白做事真是越来越妥当?了。”崔韵时夸赞道。

白邈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他们在花瓣内侧写下各自的心愿,点?燃灯芯,将它们放入水中。

还剩下第三?盏灯,崔韵时冲白邈笑了笑,而后?写上祈愿一生相守的话语。

白邈欲言又?止,下午崔韵时同他说了自己的决定,可他想,她说不?定是为了他俩能顺利在一起,才选择去永州。

他忽然道:“你还是再想一想,我觉着,留在京城,比在永州安逸多了。”

“嗯?为何这般说?”

“他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白邈的声音干巴巴的,“因为我也是这么喜欢你的。”

他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道:“所?以他会听你的话,会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崔韵时笑了:“你这样想,是以己度人,你也心甘情愿被我利用吗?”

“你不?会利用我的,”白邈小心地?托着那盏花灯,用手挡住风,以免灯被吹灭,“因为我没有利用价值。”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头白熊,他没有狡猾的人族那般脑筋灵活,只能在每个冬日窝在她身边,和她抱团取暖,用自己的毛皮给她带去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等到冬日过去,他就会自觉离开,躲在山里看她重新?回到人的世界厮杀,争夺荣耀和资源。

崔韵时摸了摸他冰冷的脸,轻声道:“如?果我有两个选择,一个天一个地?,那么我会离开你,选择最?好的那一个。”

就如?六年前那样。

“可是如?果这两个选择相差不?多,我一定会选有你在的那一个。因为你弥补了那点?缺失和差距,所?以你怎么会没有利用价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很大的价值。”

她说完,白邈突然发出古怪的声响,像是一只鸟被踩到了肚子发出来的。

崔韵时迷惑:“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我要哭了的声音。”白邈呜呜道。

“……”

崔韵时忍住不?要嘲笑他,和他一起将最?后?一盏花灯放入水中。

白邈还在念叨:“你随时都可以反悔,即便你回到他身边,我也会永远等你,等你功成名就,我们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那日。”

崔韵时放弃温情的劝说,直接恐吓道:“你再多嘴我就踢你屁股。”

白邈立刻闭嘴了,他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上了自己最?爱的花衣裳,不?想被踹一个脚印。

三?盏莲花

状的河灯与旁人方方正正的骰子灯撞来撞去,数次颠簸,又?顺利地?向前飘去。

满河的河灯,像是一条新?的光明的道路,看得崔韵时心里充满毫无来由的希望。

她转头对着白邈大笑,想要拉着他跑起来,随便跑到哪里都好。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拉起他,他们就站在原地?,凝望着彼此。

河灯一盏盏向下流去,一盏不?知其主的河灯撞在岸边,搁浅在岸上,谢流忱伸手帮它调整了方向,重新?送回水中。

他抬起头,就在这时,远处烟花乍起,仿佛是从崔韵时身后?升入高空。

桥边灯火通明,她就站在光亮最?盛处,笑得开怀。

他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即便她身边站着旁人,她正因为其他人而欢笑,可是他许久都不?见她这般开心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过了会才正色,眨了眨眼,又?与白邈说起了什么。

满河的花灯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有着世上最?漂亮的一双眼。

她也曾用这样专注的目光看过他。

这些记忆就像细碎又?稀有的宝石星辰,在他满是遗憾的生命里闪耀。

他和她说,会在江边与她一起放花灯,他会一直等她,他说让她考虑一下他。

她没有来。

这不?代表她不?会考虑他。

他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看着她,眼眶渐渐感?到刺痛。

他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此刻自己脸上的神情。

她放的那三?只河灯渐渐接近,他抬手向后?做了个手势,别开脸,让元若和元伏把那三?只河灯捞过来,他要知道她许的什么愿望,要悄悄帮她实现。

他几乎拥有一切世人终生追逐的东西,多到他疲倦厌烦的地?步。

可若是能把那些东西给她,让她像此刻一样开心,那便是世上最?好的事了。

元若将勾过来的三?只河灯排好,瞧了一遍,而后?莫名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瞬间移走?,可谢流忱却捕捉到其中的同情。

他忽然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她不?来,不?代表她不?会考虑他。

他会好好做她的丈夫的,他并非不?知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只是错误地?判断了他对她的感?情,在这件事上,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愚蠢,错得更离谱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全都改过,再也不?会犯半点?错。

他用这些话语给自己鼓足勇气?,抬起她放的最?后?一只河灯,烛火摇晃,清楚地?照亮上面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愿——

双影相伴,白头不?离。

其下是崔韵时与白邈的名字。

他将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神色渐渐空茫,便这么僵硬着脸,落下泪来。

第75章第75章

人潮涌动,人人手中提着花灯,满街流光溢彩。

谢流忱略略掀开车帘,寒风扑面,送来焰火、烤饼、辛香料、脂粉香交杂而成?的气味。

前方不远处那辆马车里坐着崔韵时?,她带上白邈,正往白家去。

谢流忱的眼中渐渐有雾气弥散。

崔韵时?出来时?和他坐的是一辆马车,而现在她坐的这辆却是她早让行云准备好的。

她并不知?道今日最后会发展成?这样,她有此安排,是出门前便做好准备,要让白邈回?去时?方便一些。

她这样体贴的心思,白邈受着,心里不知?该有多熨帖。

此时?谢流忱手边还放着那盏她祈愿与白邈一生相守的花灯,灯芯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煎熬着他的心。

他没有办法下手销毁这盏她寄托心愿的花灯,又不能把它送回?水里,让这个心愿被神灵瞧见,庇佑她与白邈的姻缘。

他不知?要拿这个东西怎么办,就这么将它带上了马车。

夜风时?时?吹拂,他阴暗地盼着这风能把莲心那朵火苗吹灭。

这样就不算他动手破坏,违背她的心意。

而是天意要让这个心愿破灭,他们相守的愿望注定?是不成?的。

可那微弱的火苗颤抖数次,瞧着险险就要熄灭,最后居然挺了过来。

谢流忱看着心烦,微阖双目。

这样的莲花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他有更好更精致的,莲瓣拱在一起时?,可以防风,中间的灯芯能烧一整夜而不灭。

他将那九盏祈愿她平安无虞的河灯放入水中,只在手里留了一盏。

他留着这盏什么都?没写的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有朝一日,他或许能将这盏灯拿到她面前,和她一起写上二人的名字,祈愿生生世?世?,恩爱不离。

——

白家是折柳巷进去的第二间大宅子?。

崔韵时?的马车停在白家后门,过了好一会儿?,白邈才?下了车。

谢流忱让人将马车停在巷口?出来一些的位置,以免被崔韵时?发现。

他掀开车帘看去,石墙青瓦、斑驳的树影、喁喁私语着的男女,一切都?如当年。

当年他注意到她之后,便时?常寻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远不近地窥伺她。

那时?她就常来白家后门,偷偷接白邈出来游玩。

白家附近还有一家茶楼,她有时?怕被白母白父看见,会在那里等着白邈出来相会。

后院还有一棵长得极高的石榴树,崔韵时?出入不需借助这棵树,她只是时?常坐在树上,等白邈从自?己院中偷偷摸摸出来,摸到后门,她就学?鸟叫和他爹娘说话的声音逗他吓他。

少男少女,情意纯挚。

这样好的日子?,白邈过了十几年。

换作他是白邈,他也忘不掉。

他看着崔韵时?从怀里取出一截短短的干花枝,和白邈两人互赠了雪信花。

谢流忱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位置,他也买了一枝,一枝或许永远都?送不出去的雪信花。

他轻轻将头抵在车壁上,等着他们说完话,终于分别,崔韵时?重新上了马车。

她要回?谢家去了。

如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

谢流忱的马车跟在后面也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可他觉得一点都?不好,自?己这样跟在她后头,就像一路相送,让她远走。

——

崔韵时?回?到松声院,丫鬟送上一碗暖身的热汤。

崔韵时?懒懒瞥一眼那碗冒着丝丝缕缕热气的药膳排骨汤,不需丫鬟说,她都?知?晓这汤是怎么一回?事。

必然是谢流忱出门前吩咐的。

之前她失忆的那阵子?,一直都?是如此。

他白日哄着她去了南山寺、颜家马场、三秋园之类的地方玩,一去一回?,回?到家时?常常天都?黑了。

某一日开始,只要她回?来,就一定?会有一碗放在灶上热着的汤,温温的刚好入口?,喝下后暖身驱寒,每日都?不重样。

他这份用心,若是放在几年前她自?然是会领受,觉得日子?终于有了转机,而现在就不需他多此一举了。

她又不是傻子?,记吃不记打。

不过汤是没有任何过错的,她当然要喝。

屋中烛光倾泻出来,谢流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影子?藏起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见她一勺勺喝完了汤,正撑着脸发呆,似乎有些疲惫的样子?。

她今日走了许多路,必定?累了,之前她失忆那会儿?,每晚他都?会给她揉揉腿按一按脚。

但现在不是那时?候了,她不会让他碰她一下的。

他有心想为她做一些事,可是她不会让他近身伺候。

他站了又站,刚想进去,又听见她吩咐人放洗澡水来。

他下意识退回?到院子?角落,树木的阴影之下。

过了一盏茶功夫,她沐浴完回?房,他这才?进门。

床帐已经被丫

鬟放下来了,烛火摇曳,映照着帐中她的身影。

崔韵时?听见脚步声,支着头微微转过身,见到是谢流忱,便坐起身。

不等她掀开床帐下床,谢流忱便已经在她床边坐下。

崔韵时?就又坐回?去,隔着轻薄床帐看他。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背着光,面向她这边,微垂着头的模样,让人想起庙中一尊尊悲天悯人的神像。

谢流忱道:“今日我在问江楼对白邈说的那些话,并非是为了激怒他,而是当真怕他不济事,也担不起事。”

崔韵时?莫名,他这是在特意向她解释?

她问:“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不想你误会我。”

“我们之间的矛盾,随便提出哪一件都?比这个误会大,不差这一点。”崔韵时?没有太多讽刺他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谢流忱听出来了,这次停了好久,才?嗓音滞涩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在你心里又被记上一笔错,我差这一点,少一点是一点。”

崔韵时?不接话了。

谢流忱忽然问:“你为何喜欢白邈?”

听他这不让对方好答,更不让他自?己好过的问话风格,崔韵时?立刻想起上回?朝廷剿灭苗人后,他与她在山坡上的那一场对答。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把寒光闪烁的短刀,犀利无比,不是戳进对方心窝里,就是戳进他自?己死穴里。

他这该不会是在刑部干久了,才?培养出来的习惯吧?

为了让他死心,崔韵时?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又认认真真地答了:“我们自?小相识,他掏心掏肺地待我好,相貌俊俏,家中又十分富足,原本他怎么过都?是舒舒服服的……”

“若不是为了我,他早早从了谢燕拾,一日苦日子?都?不用过。他这样死心塌地对我,我为何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忽然有丫鬟推门入内,拿走花瓶中落了一半的花,匆匆出去。

门被打开的霎那,屋外的风灌入,像一只无形的手撩动屋中的珠帘与幔帐。

风掀起床幔的那一刻,崔韵时?瞥见谢流忱的半张面容。

呼呼的风声中,他脸上的神情,叫她想起易碎的瓷器。

丫鬟阖上门,风又停了。

床幔落下,他的面容再次变得模糊。

她听见他用同样模糊的声音在问:“你失忆的时?候,我们那么要好,如果你一直没有想起来,会有一日喜欢上我,与我两情相悦吗?”

崔韵时?觉得谢流忱真是失了分寸,昏了头,这种?话都?问得出口?,这和把脸伸到她手前让她抽一巴掌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崔韵时?斜眼看着他:“你我之间,再谈这个,只是对我的践踏。”

从谢燕拾暗害她坠楼,而他帮着隐瞒这件事,此后六年毫无歉疚,仿若无事发生般地纵容他妹妹玩弄羞辱她,现在他再如何弥补追悔,她也不会原谅他。

崔韵时?支着头,半躺在床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床帐上的某处。

她忽然觉得哪哪都?让她看不顺眼,心烦地翻过身,用背对着他。

谢流忱看向她原本看的那一处,那里绣着一对鸳鸯,爱热情浓,依偎着在水中嬉戏。

难怪她要错开眼。

崔韵时?心情一差,便又想刺痛他,来发泄心中的愤懑。

他现在和以前一样不好对付。

从前薄情寡义,用温和的外表包裹他冷漠恶劣的本性,如今是打他他受着,骂他他也低头认错。

唯有被她不放在眼里的时?候,他才?会失态。

崔韵时?冷声道:“你走吧,我见着你就心烦,我今晚还想睡个好觉,你别扰我。”

这句话出口?后,崔韵时?看不见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可是能听见他瞬间变得痛苦沉重的呼吸。

她满意了,又仍怨恨着。

她干脆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身上忽地一暖,有柔软的被子?裹住了她的身体。

那只手很懂分寸地没有碰到她,引动她更大的怒气。

“你别生气,”他轻轻说,“我这就走。”

——

谢流忱关上屋门,看见自?己的影子?晃在身前,被拖得极长。

他浑浑噩噩地站着,不想离开,就算不是在她床边,只在她附近再呆一会也好。

不知?不觉中,他又回?到了角落的那片阴影里。

两个丫鬟提着挎篮从外面回?来,两人轻声说着笑。

其中一个邀另一个明日出去玩,寒酥节持续三日,她们可以和其他丫鬟调班,明日还来得及赶这场热闹。

另一个说她明日还有事,去不了。

“为何啊?”

“明日是十六呀。”

“嗯?”

那丫鬟见同伴脑筋还没转过弯来,道:“之前公子?去曲州,疫病凶险,夫人便向善堂捐了银钱给公子?积福。每月都?要捐的,原本都?是夫人亲自?去做这事,公子?回?来后,又不知?怎的,夫人就不管这件事了,只将这差事交给我,而且之前钱都?是走夫人的私账,后来改为从公子?的帐上划钱了。”

两人聊着天,向后院去了,并未注意到院角轻轻摇晃的树影中,正立着一人。

院中一时?再无人来往,安安静静的,谢流忱心中却似有一声接一声的哀吟,几乎要无地自?容。

她没有想起往事之前,他们相处得那般好,她明知?他不会死,却还是心疼他,怕他会受病痛折磨,为他积攒功德。

她对他一直都?很不错,是他非要计较她对他不够真心,对她心生怨恨。

六年里有那么多次回?头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全都?不屑一顾。

现在连这样的善待都?没有了,他满意了吧。

他们本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们本该有很好的开始,只要他对她好,那么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不会一心要和白邈成?双成?对,她会喜欢上他,她会像心疼白邈一样心疼他的。

想到这些永不可追回?修正的过去,和错失的机会,谢流忱嘴唇颤抖着,似有冰雪冻住肺腑,一直冷到了心里。

锥心之痛,莫甚于此。

第76章第76章

裴若望听说谢流忱病倒之事时,大为吃惊。

谢流忱不是有红颜蛊在身吗,即便?得病,一两日便?该好?转,甚至痊愈,怎会病到这种程度。

他万分不解,但还是前来探望老友。

被元伏引着入了院中,他推开门,本以为会看?见缠绵病榻、憔悴卧床的?谢流忱。

结果就见他正站在桌前,站得还很稳当,手上正用帕子在擦拭一只长匣。

裴若望心想自己真是白?来一趟,他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还有闲心清扫房间。

他问:“怎么不让元若元伏来打扫?”

谢流忱慢慢地回道?:“有些?事还是自己亲自做比较放心。”

他擦干净匣子,正将桌上的?物事一件件往里?放。

裴若望往匣中瞥了一眼,似乎是两卷婚书,用细细的?红绿丝缎缠好?,并排放在一起。

他视线飘到一边,心想谢流忱如今也就只能干干这个了,毕竟他对崔韵时无计可施。

他迈步转到谢流忱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碗冷茶下肚,从头冷到了脚。

他抬头想要抱怨两句,就看?见谢流忱的?脸色苍白?至极,却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正发着热,且十分严重。

裴若望惊讶道?:“你还真病了啊。”

谢流忱不说话,将信物与婚书都?放好?后,合上匣子,放在博古架的?第?三层。

他绕去窗前的?躺椅那里?,默不作声?地躺下,而?后一动不动。

裴若望看?他这个自我?封闭的?样子,觉得分外眼熟。

上一回谢流忱看?见崔、白?二人亲吻,就是这副天塌地陷的?模样。

他后来甚至开始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是否其实相貌粗陋难看?,才会让崔韵时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思?及此?,裴若望将琉璃镜端到躺椅前,想让他恢复自信。

“来,好?好?看?一看?你的?脸,若是科举只看?脸,凭你的?姿色,你连做十年状元都?是当之无愧。”

谢流忱往镜中扫了一眼,转过头,将脸压进袖子里?遮着:“她都?不想看?见我?,我?长成这样还有什么用?”

得不到期盼之人欣赏的?花,竭力盛开也毫无意义。

裴若望顿感牙疼,真是别管什么样的?

?璍

人,哪怕从前再理智自持,一为情所困都?是这样憔悴不堪。

他都?快认不出这个因为女子而?半死不活的?人,是他那嘴巴刻薄,爱看?人笑话取乐的?朋友了。

裴若望本能地想说几句风凉话,想起谢流忱在搅散陆盈章和闻遐的?事上出了大力。

他又住了嘴,转而?关切道?:可吃了什么对你能起效的?药,我?瞧你似乎在发热?”

他在屋中没有闻到药味,想来是没有吃的?。

“死不了,迟早会好?。”谢流忱看?着窗外振翅而?飞的?一只鸟,语气没什么起伏道?。

裴若望打量他片刻,虽然这样想不太厚道?,可谢流忱如今的?病容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脖颈修长,衣袍若雪,似一只离群的?白?鹤,气质飘渺若仙。

裴若望给他出主意:“不如你就拿你现在这副模样去勾引一下崔韵时,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准她猛地一看?你这样,有些?心动呢?”

谢流忱斜他一眼,抬袖盖住自己的?耳朵。

“你要是觉得这个法子不好?,”裴若望接着劝道?,“我?看?你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给她下浣心蛊,让她忘个干净,你再用上抱取蛊,双管齐下,抓紧点时间,明年这个时候,你都?给她生出个女娃儿来了。”

谢流忱怏怏道?:“下不了手。”

裴若望正兴致勃勃地给他筹划,闻言哽住了。

一直以来,他对感情的?预判几乎没出过错,他可以断言,谢流忱若再不动手,就没任何机会了。

谢流忱这一路要死要活的?,若最后得到的?是这么一个结果,裴若望都?不知到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

出于报答谢流忱扶他上位的?目的?,裴若望又耐下心,劝说他快刀斩乱麻,别管什么对不对得住崔韵时,把人留下来,让她忘记他曾经做过的?一切,重新?开始才是最实在的?。

谢流忱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眼前是一片茫茫雪景,方才飞走的?那只鸟再也没有回来。

裴若望以为他是因为被崔韵时拒绝而?心伤病倒,其实他是怨恨他自己,怨恨得夜不能寐,日日焦心,才会被一场冬寒击倒,躺在这里?。

裴若望絮絮叨叨的?声?音仍在继续,时不时便?提起她的?名字。

而?窗外,雪一直在下。

——

崔韵时好几日前便知晓谢流忱病了。

这消息就如落在身上的?一点雪粒子,她知晓它的?存在,但不必去理会它。

它自会融化。

谢流忱的?心硬她领教过,如今她不过是十中取一,还给他一点而?已。

今日她登上青雪楼,楼外有大片竹林,向下可以望见整个谢家。

下了雪的?庭院格外干净,到处都?有人来去,在雪地上落下几行脚印。

这些脚印又在不久之后,被新?落的?雪覆盖。

她在看?容拂院,院中谢燕拾正在大夫的?引导下,前后被几名丫鬟照看?着,艰难地动着手脚。

她已经能慢慢地走路了,只是还需要拄着拐杖。

崔韵时时常到这儿观察谢燕拾的?恢复情况,慢慢地发现每日都?有人造访容拂院。

明仪郡主偶尔会去看?望谢燕拾,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由郡主身边的?大丫鬟代?为探望,而?后转达给郡主二姑奶奶的?情况。

郡主一向如此?,她虽也心疼儿女,不过什么都?不及她本人过得开心来得重要。

她还有自己的?乐子要寻,不能整日挂心在女儿身上。

崔韵时觉着,像郡主这样过日子,至少不会亏待了自己。

不过安平公主却是每两日便?要来一回的?,且是亲自前来。

谢燕拾出事那一日,安平公主就在谢家,给大女儿明仪送些?她刚打下的?猎物。

她一见到外孙女的?伤势,就心疼不已。

谢家的?女儿个个珍贵,受些?损伤都?是天大的?事,更别提是这样终身都?好?不了的?残疾。

安平公主本是雌鹰一般强壮刚毅的?女子,那日看?着谢燕拾的?伤,却痛心到流泪。

崔韵时远远瞧着,心想谢燕拾的?命真是不错,有这样的?外祖母为她牵肠挂肚。

而?她的?祖母,却是那样一个傲慢刻薄之人。

崔韵时发觉,就算谢燕拾失去了一条腿,仍然有着高贵的?身份、家人的?爱护,还有许许多多人围绕着她。

好?在谢燕拾是一个不知足的?人,她不会因为自己拥有的?东西而?感到快乐,她只会因为自己失去的?而?发疯愤怒。

崔韵时没有过问,谢流忱是怎么抹平她将谢燕拾扔下楼的?事的?,甚至谢燕拾本人都?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是她做的?这一切。

至今为止,都?没有人将她与这件事联系起来。

谢流忱将她从这件事中完全隐去。

他做事的?手法太利落,就像这场大雪一样,干净又不容抗拒地将所有真相掩埋在三寸积雪之下。

这让她联想到从前的?他,他的?本质里?就有一种近乎无情的?冷漠。

崔韵时转身,步行回到松声?院。

她低着头,听自己的?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身后留下一串脚印,而?前方的?雪地正等着她落下印记。

她想像自己是一只冬日里?出来觅食的?……嗯……大狗熊,威武雄壮地咚咚咚地踩过雪地,大地为她震颤,整座山林的?动物都?知道?她出洞了。

谁才是这座山里?的?王?当然是她。

她模仿着狗熊的?动作在雪地里?跑起来。

谢燕拾的?腿坏了,可她的?腿脚还好?着。

想到这里?,她不禁高兴起来,跑得更快了。

忽然有低低的?笑声?传入耳里?。

这笑声?混在呼呼作响的?风雪声?中,她险险才将之捕捉到。

崔韵时猛然抬头,谢流忱正站在她屋门前,微微笑着看?她。

他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他四周没有半个脚印,说明他来时的?脚印已经被落雪覆盖了。

崔韵时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仪态端庄地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