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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轿内没有窗,唯一的出口就是轿门。

江迟迟被颠得七荤八素,轿子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向前抬走。

“好姐姐?”她?用力撑住两侧,提高声音喊,“沈婉!”

轿内光线暗沉血红,轿外没有回应。

脚下摇摇晃晃,江迟迟的胃开始翻涌。

许多魑魅魍魉的低语挨着?喜轿响起:

“是半步红衣的轿子。”

“听说里面坐的是人,嘻嘻”

“我?好像闻到香味了~”

轿子猛地?一抖,重重落地?。

江迟迟猝不及防撞在墙上,顿时?眼冒金星。

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悄无?声息扒住了轿门,往里探入——

“活人,送我?一点血肉吧。”

江迟迟咬牙从黄布包里抽出一张灵符,看她?不烧死这个?白骨精!

温度骤降,渗人的寒意铺天盖地?蔓延。

只听见一声短促惨叫,白骨忽然化?为齑粉。

血红的轿帘被挑开,映入几缕惨白月色。

一只苍白的手递了进来,指节修长,拇指带着?一枚黑玉戒。

江迟迟坐在喜轿最里侧,警惕盯着?这只手。

轿外的人耐心十足,就这么伸出手,等待她?的回应。

唯一的出路被拦,江迟迟别无?选择。

她?飞快在掌心画了一道雷符,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上。

如果?对方有坏心,她?会?立刻催动符文?,引天雷劈下,不死也?够他喝一壶的。

冰冷苍白的手一拢,将她?的手掌包裹。

江迟迟被牵着?下轿,轿外阴气弥漫,身前半米都难以看清。

透过浓郁阴气,她?看向走在自己身前半步的身影。

身姿修长,宽肩窄腰,似墨长发垂落在腰间。殷红外袍上是流动的暗金色诡秘符文?,交叠的衣领露出一点毫无?人气的雪白肌肤。

他的面容笼罩在黑雾中,难以窥见容貌。

诡异、危险。这是江迟迟对他的第?一印象,除此外,她?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眼前的阴气骤然散去,小道的尽头是数不清的明?灯,如游鱼浮动在永夜里,灯火璀璨融融似海。

就是现在。

江迟迟飞快催动雷符,想要探清这神秘来客的身份。

白光如刀刃劈开鬼蜮的夜,天雷笔直劈下——

殷红身影瞬间化?为万千幽蓝光点,渺渺散去。

“江灵师,欢迎来到酆都。”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经过鬼术处理的声音难以分辨,随着?光点一同散去。

竟认识她?,江迟迟确定?自己在鬼蜮中并不认识这样的人物?。

她?心中有些烦乱,一转身便对上两双眼睛。

一黑一白的身影站在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下,用一种诡异又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江迟迟的目光缓缓扫过指示牌——

想你的风吹到了鬼市。

“”江迟迟很难评价,朝黑白无?常抬手摇了摇,“两位,好巧。”

该怎么说呢,其实一点也?不不巧。被抓来加班的范无?咎在心里默默吐槽,脸上挂起热情的笑容:

“没想到在这还能遇到江灵师,我?和?老白在这指引来客。”

“江灵师。”谢必安一如既往礼貌客气朝她?点头。

血红的身影出现在江迟迟身旁,刚猎杀完一只紫衣,沈婉吞噬了他的力量,心情很是不错。

她?抬头看见那块指示牌,嫌弃道:“谁弄的牌子,丑死了。”

范无?咎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扎了一刀,委婉说:“呃其实我?觉得,还是不错的吧?”

“丑得没救,像有病似的。”沈婉补刀。

范无?咎拳头硬了。

“这不重要啦。”江迟迟熟练地?打圆场,“我?与同伴走散了,我?们从泰山入口进来,在哪才能汇合呢?”

谢必安瞥了一眼像只银色蘑菇蹲在路边的范无?咎,笑着?回答:“鬼市中只有一座客栈,名为忘川。”

“江灵师入住后让掌柜帮忙留意,很快就能找到了。”

“多谢。请问竞拍在哪里举行?如果?想买消息,该去哪呢?”

谢必安逐一作答:“拍卖行在鬼市南边的九川坊,非常好认。打探消息的地?方繁多,阿喜茶铺的老板还算信守承诺。”

“十分感谢,离开鬼市后我?必燃贡香。”江迟迟真心实意道谢。

谢必安脸色大变,结巴了一下:“不、不用了,心意我?已收到。”

收了这位江灵师的贡香,他明?天就会?被挂在北阴鬼蜮城池的正门上。

辞别了黑白无?常,江迟迟与沈婉踏上了小道尽头的木桥。

桥下是奔流不息的忘川水,不时?伸出几只哀求的手臂。

长长的一道桥穿过,诡丽,奇幻的一幕映入眼帘。

青砖红瓦,飞檐高楼,明?灯高悬,恍如白昼。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以鬼身出现的,青面獠牙、开膛破肚者不在少数;也?有以人身出现的,但惨白的肌肤看起来鬼气森森;也?有穿着?黑袍覆面具的,不愿暴露一点特征。

鬼市中禁止厮杀,但沈婉依然寸步不离守在江迟迟身边。

“虽然禁止厮杀,但只要没死,就不算厮杀。”沈婉冷哼,“像你这样细皮嫩肉,对恶鬼来说用处可多了。”

“好姐姐,我?可就靠你了。”江迟迟主动挽起沈婉的手臂。

沈婉浑身一僵,不自然地?撇过头,“那你就别跑出我?的视线外。”

忘川客栈坐落在鬼市主街道,酒旗招摇。

大堂内鬼满为患,掌柜是位穿碧绿旗袍的妩媚女人,红碧玺耳坠衬着?她?如雪肌肤。

“一晚五张金引。”掌柜笑盈盈朝江迟迟伸手,一条白蛇缠绕在她?腕间,嘶嘶吐信子。

江迟迟一脸木然掏出十五张金引,五千一晚怎么不去抢?

一枚拇指大的乌木牌抛来,502房。

“掌柜,我?与同伴走散了。”江迟迟接住乌木牌,描述了一下虞念慈等人的样貌,“等他们到了,麻烦告知他们到502来。”

这么贵的客栈,江迟迟觉得四个?人挤一挤也?不是不行。

掌柜看破了她?的心思,伸出一根指甲染红的手指悠悠摇晃。

“不行呢,一间房最多住两人、妖、鬼。”她?一副头疼的样子,“我?们可是正经客栈啊,万一有客人在房间搞多人运动,上面可是要查封的。”

江迟迟:“”

“你的同伴来了,我?会?告知他们的,只是房间必须另外开哦。”掌柜露出妩媚艳丽的笑容

凌晨两点,江迟迟才等齐自己的队友。

四人一鬼被迫开了三个?房间,江迟迟的心都在滴血。

游宋、虞念慈和?江千雪全都静静看着?拔步床上穿嫁衣、戴盖头的鬼新?娘,然后转头狐疑看向江迟迟。

虞念慈:“请你解释一下,沈二小姐怎么会?在这?”

床上的沈婉幽幽笑起来:“好久不见,没用的灵师们。”

江迟迟举起手,笑容尴尬:“哈哈沈姐姐现在是我?的鬼修。”

游宋和?虞念慈同时?瞳孔地?震。

江千雪一向冷然的脸都碎了,她?直截了当说:“我?不会?帮你瞒着?,准备好写六千字检讨吧。”

虞念慈问:“燕先生怎么没来?”

“他和?酆都鬼王有仇,不方便露面。沈姐姐不放心,才跟着?我?来的。”江迟迟如实说,然后掏出了燕无?歇给的拍卖品名单。

三人聚在一起看,这张名单将三场拍卖会?的所有拍卖品都罗列出来,三场拍卖会?分三天进行。

第?一场就在今日的凌晨三点。

游宋在琳琅满目的拍卖品里找到了回魂草的名字。

“已经两点半了,我?们提前过去看看。”游宋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四人一鬼穿过繁华的鬼市主街道,径直朝南走去。

越往南,路上的行人越繁密。

街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高楼。门前人来人往,门内人声鼎沸,正门牌匾之上,笔走龙蛇两个?大字——九川坊。

九川坊的屋檐点满了华美宫灯,灯火异常明?亮。

江迟迟感到一丝古怪,仰头看去——

每一盏宫灯中,都是一簇正在被燃烧的鬼魂,正在痛苦无?声哀嚎。

“早就听说酆都鬼王性情暴虐,阴晴不定?,真是这样。”虞念慈狠狠搓了一把鸡皮疙瘩,压着?声音悄悄说。

“夜半莫说鬼,小心今晚被找上门。”游宋笑。

然后他成功收获了虞念慈的一脚。

形色各异的来客陆续走入九川坊,正门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姿容艳丽的女侍者,每进入一位客人,她?们便要问上一句:

“可有红帖?”

如果?客人掏出了一封红帖,里面就有其他的侍者引着?他们往里走。

江迟迟一行人走到门口。

其中一位侍者朝她?们露出柔和?客气的微笑:“五位客人,请随我?来。”

“我?们没有红帖。”江千雪冷然道,对这突如其来的特殊对待十分警惕。

侍者笑容更深,耐心解释道:“鬼君知道灵协有灵师来访,请安心随我?来吧。”

江迟迟心里一跳,难不成是她?之前引了一道天雷,被酆都鬼王猜到灵协派人来了?

门后是纸醉金迷的赌坊,骰子声、赌徒杀红眼的呐喊声不绝于耳。侍者领着?她?们穿过销金窟,来到赌坊的尽头。

碧玺珠串成门帘,穿过时?叮当悦耳。

门帘完全隔绝了赌坊嘈杂的声音,竞拍会?场铺着?精致地?毯,中央摆放着?整齐木椅,两侧是用竹帘隔开的小雅间。

会?场中已经人头攒动,几乎都坐满了人。

侍者将她?们引到正对着?展示台的雅间落座。

她?轻轻拍手,几位男侍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糕点、烤鸡。

虞念慈石化?了,她?可以理解有茶水糕点,但烤鸡是怎么回事?

侍者有序退下,带上了竹帘。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越过一众人头看见中央的展示台,以及它身后的一道细密珠帘。

珠帘由血红的珊瑚珠串成,隐约能窥见一道红衣身影,漫不经心靠在一张椅子上。

一位黑衣青年走上展示台,环视会?场一圈后,面含微笑转身恭敬开口:“鬼君,都已到齐了。”

苍白的手支着?下颌,十二旒珠冠冕微微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开始。”

冷冽漠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辨喜怒的威压,沉沉传遍了会?场。

江迟迟盯着?珠帘后的身影,蓦然瞪大了双眼。

第57章夜入鬼市3

拍卖品被装在剔透的水晶箱,摆在展示桌上。

负责本次拍卖会的黑衣青年名为白川,面带微笑介绍着展品。

场内的竞价声如海浪迭起。

无数双贪婪炽热的眼睛盯紧了展品,手中举着的牌子数字越来越高。

欲望在这里彻底被点?燃,许多妖或鬼物无法在维持人形,一时间群魔乱舞。

江迟迟被淹没在高昂的竞价声中。

她想,这就是燕无歇所在的北阴鬼蜮,荒诞、扭曲、万鬼同欢。

“——700金引,可有客人继续竞价?”白川含笑扫过纷纷落下的竞价牌。

“那么,恭喜30号客人拍下紫级竞拍品——婴头?蛊。”他轻轻抚掌,两位黑袍鬼修抬着水晶箱,送到了30号客人手中。

水晶箱中,是一个巴掌大的乌青小罐,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浮雕。

一只黑蜘蛛爬到30号客人的手背,蜘蛛的脑袋是一个沉睡微笑的婴儿头?。

“好阴邪的蛊。”虞念慈猛搓自己的手臂,“这地方待得人头?晕。”

“回魂草来了。”江千雪紧盯着被抬上展示台的水晶箱。

碧绿的茎秆上开了一朵幽红的花,花心处结了一颗如珍珠莹润的果实。

白川微笑介绍:“红级竞拍品回魂草,传闻可生?白骨,活死?人,是起死?回生?的灵药。500金引起拍。”

游宋微微皱眉:“先不要举牌,观望其他人出价,太早举只会被抬价。”

江迟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拍卖品有评级,与怨鬼一样分为白绿紫红玄。

能在鬼市被竞拍的,最次也?是绿级,底价300金引,紫级600,红级1000。

每次加价最少十金引。

她都不敢想玄级竞拍品底价是多少。

回魂草对鬼修无用,但对修行的妖物或人来说却?是难得的灵丹妙药。

竞价声瞬间响起,白川过目不忘,快而精准报出每一位客人的竞价。

竞价从1000一翻再?翻,直到8000才渐渐无人举牌。

白川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江迟迟所在的雅间,依然?微笑:“8000金引,可有客人继续竞价?”

不少妖修和改头?换面混入的人都在咬牙切齿,但无人应答。

“那么——”白川拽住红线一扯,铜铃震动,“8000金引一次”

悠悠回荡的铃音中,一张竞价牌举起。

——8010。

全场哗然?,虽说每次加价最少十金引,但来这的哪位不是身怀重金,因此?从没有人单次真的只加十金引。

竞拍回魂草的是位从头?到脚都被黑袍笼罩的人,同样坐在雅间里,看不出性别年龄,连举牌的手都带着纯黑手套。

黑袍人再?次举牌,出价8500。

对面的竞价牌再?次举起,8510。

黑袍人似乎被激怒了,竞价牌上写9000,并开口?:“朋友,这东西我并不是非要不可,若我撤牌,你价格你接得起?”

他的声音沙哑古怪,一听就不是本音。

场内开始响起嗡嗡议论声。

——“哪来的毛头?小子,没规矩。”

——“没钱就别竞价,十张十张加,这穷酸样!”

——“这算恶意竞价吧?”

——“嘿,真有意思,我还真想看黑袍撤牌。要是真出不起”

恶意的笑容黏糊糊响起,竞价却?又支付不起的客人,将会沦为全场竞拍者的食物。

“我乐意。”少女慢悠悠的声音传遍竞拍场,“是有规定不给这么加?这轮到你们做主了?”

场内的嗡嗡声一窒,刚刚开口?的都悄悄抬眼去看珠帘后那道身影。

白川笑容加深,说:“鬼市竞拍规则,单次加价不低于十金引,3号客人并没有不妥之处。”

三号雅间的牌子再?次举出——9010。

黑袍人沉默将竞价牌压下,阴毒地盯了三号雅间一眼。

回魂草被装在水晶箱中,送到了江迟迟所在的雅间。

江迟迟如丧考妣递出了厚厚的一叠金引,心碎了一地。

那可是足足九百万啊!

江千雪将回魂草的果实摘下,装入隐门?特制的药瓶。果实摘去,回魂草瞬间枯萎。

“比预想中贵,但只要买到就值得。”江千雪说着,把药瓶塞到江迟迟手里。

江迟迟狠狠吃掉了两只烤鸡腿才消气。

去掉第三场拍卖会的高额入场费,她们余下的钱不算太多,每人最多能拍一件感兴趣的东西。

今夜的拍卖会,江迟迟只有一件感兴趣的东西——

五行罗盘。

这是数百年前一位天师的法器,听说能借用五行之力。正好她的罗盘坏了,现?在公款消费,她自然?要买个最好的。

场内的竞拍还在继续。

虞念慈花1000拍下了紫级竞拍品都夷香,是她修行祝由术所需的灵药。

江千雪拍下的是蛟龙鳞片炼化的法器,护心镜。

她学着江迟迟的竞价方法,出价数轮最终2510拿下。

新的水晶箱被抬到展示台,箱中幽幽萤火忽明忽暗,仔细看去,分明是无数萤火虫组成的一盏精致提灯。

白川介绍:“此?物名为莹灯,青级竞拍品。由名为''莹草''的小妖组成,将一只''莹草''附身在他人身上,只要不被拂去,只要天涯海角都能追寻踪迹。”

因为并没有实质性的用处,出价者寥寥无几。

“有点?意思。”游宋手中的瓜子壳落进托盘里,他龙飞凤舞写下几个数字,举起竞价牌。

不过竞价两轮,游宋便花五百金引拍了下来。

虞念慈提着精致的小绿灯,脸被照得发绿,“你买这玩意干什么?”

游宋指尖栖息着几点?小绿光,它们被依次放到三人衣服中。

“这地方凶险,万一又走散,找你们多方便。况且——”游宋夺走虞念慈手中的莹灯,在三位队友脸上依次照过。

每个人的脸都幽幽发绿。

他笑:“灯下看美?女,格外像女鬼。”

他被三位女鬼毫不留情暴揍了一顿。

拍卖会快结束时,江迟迟终于等到了自己心仪的竞拍品,五行罗盘。

罗盘以古铜打造,五瓣莲花托底,每一瓣莲花上都有深深的凹槽,似乎是用来盛放液体?的。

“此?为紫级竞拍品,曾是一位天师的法器,听闻可借用五行之力。”白川微笑介绍。

灵师的法器拍下对鬼修和妖没有用处,所以罗盘稀罕,但一时间竟无人举牌。

江迟迟举牌600,是紫级竞拍品的底价。

很快,一个700的牌子举起。

她目光定在黑袍人身上,对方似乎也?在雅间中遥遥望来。

——710。

——800。

——810

——900

数轮竞价后,罗盘价格飙升到3000。

“迟迟,那个人故意的。”游宋按住了她举牌的手。

虞念慈隔着雅间竹帘狠狠瞪着对面的黑袍人,“他大爷的,蓄意报复呢!”

江千雪冷静点?了一遍所有人的余额,说:“罗盘最多花三千五,否则我们进不去第三场拍卖会。”

江迟迟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在牌子上写3500。

喜欢抢是吧?她就算不买,也?要把能抬的价格抬到最高。

竞价牌再?次亮出,黑袍人嗤笑一声,慢悠悠在牌子上写下3600。

他不需要这个罗盘,但让他的东西被抢了,自然?不能让这不识相的人好过。

红珠帘后,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一点?。

白川面含微笑,朝展台下的侍者递去一个眼神?。

黑袍人举起竞价牌,还未完全举起时,他的手被蓦然?按住。

“谁!”他压着满肚子火转头?,看见四位鬼气森森的黑衣鬼修。

按住他的鬼修露出阴冷的笑:“这位客人,您违反拍卖会条例,参与多轮恶意竞价。”

“——以及,您惹上麻烦了。”

与江迟迟竞价的黑袍人消失了,就那么一瞬间,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就跑了?”虞念慈开启嘲讽模式,“三千五都出不起,还学人家?抬价。”

江迟迟下意识去看展台。

红珠帘轻微晃动,帘后只余一张空椅。

抱着罗盘离开九川坊时,已经是黎明时分。

漆黑天幕挂着一轮残月,这里永无白昼。

数小时的拍卖会让人精神?疲惫,江迟迟耳朵还在嗡嗡响,回荡着那些狂热的竞价声。

但这趟下来,算得上十分圆满。

四人回客栈猛补了一觉,等江迟迟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沈婉坐在她床边绣嫁衣,指甲鲜红捏着针穿针引线。

“”江迟迟按着狂跳的心脏,艰难开口?,“好姐姐,下次我睡觉你不要坐这里,我还想多活几年。”

沈婉冷哼一声,将针扎入嫁衣,隔着红盖头?盯江迟迟,“要不是我,你还能睡那么安稳?”

“你睡着的时候,一共来了两拨鬼,一拨妖,都是冲着你拍下的东西来的。”

“还是沈姐姐好,神?通广大。”江迟迟变出一张笑颜如花的脸,光着脚跑下床。

推开木雕窗,三千明灯浮动在夜空,流光溢彩。

“我还是第一次来,一起去逛逛吧~这有很多鬼修吃的东西,今天的消费我请客。”她拉起沈婉的手往外跑。

沈婉哼了一声,到底没甩开江迟迟的手。

江迟迟挨个敲队友的门?,游宋的房间没人回应,门?缝夹了张字迹龙飞凤舞的纸条。

——饿了,我去觅食。

江迟迟把纸条塞回去,开始敲虞念慈的门?。

开门?的人顶着一张绿油油,黏糊糊的脸。虞念慈含糊不清开口?:“迟宝,你比小猪还能睡。”

她身后的床上坐着个同样一脸绿泥的人,是江千雪。

一向?高冷的大小姐穿着睡衣,脸上敷着绿泥,看起来有几分喜感。

“你们在搞什么新实验?”

“这是我用祝由术秘制的美?容面膜,敷完保证容光焕发,快来试试。”虞念慈把她往房间里拉。

“我不要!”江迟迟对虞念慈的自制面膜有心理阴影,甩开她的手,拉着沈婉丢下一句话,“我们去鬼市逛逛。”

沈婉被拽着跑出了忘川客栈,她沉思着刚刚虞念慈说的话,忽然?开口?:

“那个叫面膜的东西,真能让女子容貌变美??”

江迟迟心里一梗,用沉痛的语气说:“姐姐,你最好停止你的想法。”

“上次她研究出红泥面膜,我敷完整张脸都是红色,当了一周的关公。”

想起这件事?,江迟迟的拳头?就硬了。

让虞念慈和大小姐变成小绿人去吧

鬼市分西坊市与东坊市。

东坊市多为食宿茶馆,西坊市小摊商铺林立,包罗万象。

在江迟迟看来,西坊市就是鬼市步行街,必打卡之地。

闲逛时她偶遇了黑白无常,两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仿佛已经轮轴转好几日了。

江迟迟不解,询问他们北阴工作很忙吗?

范无咎长?长?叹息一声,苦笑答:“我们在值班,到鬼市关闭才能下班。”

准确来说,是直到这位江灵师离开鬼蜮他们才能下班。

江迟迟投去同情的目光,“你们打工鬼也?是不容易,像我们那边的城管。”

谢必安额角一抽,依然?笑得礼貌客气:“江灵师,如果灵协想争云梦泽,记得备上贺礼。”

他解释道,鬼市是为庆贺鬼王登基而设的,鬼王会在众多贺礼中挑选最满意的一份,将彩头?赠出。

告别了黑白无常,一人一鬼在西坊市转悠起来,手上很快就抱满了东西。

她们各自拿着烤串,坐在路边的长?椅慢慢吃。

江迟迟腿上堆满了各种小吃,与沈婉并头?分享。

“这是我第一次走在街道上。”沈婉捧着一杯热奶茶,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上。

“你以前从没出过沈府吗?”

“出过两次。”沈婉也?不太记得那些陈旧往事?,“出门?就坐上马车,拉着帘子,下车时就到佛寺了,跟着主母去礼佛。”

古代的闺阁女子,一生?都被束缚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所以,能做你的鬼修,我很高兴。”红盖头?下的红唇微微弯起。

江迟迟在心中轻轻叹息,脸上扬起笑容:“今天值得被记录,我们去买些纪念品吧。”

“纪念品?”

“唔,就是每到一个景点?,买一些当地特产回去。”

沈婉若有所思,她忽然?转向?一边,看着那个摆满钗环首饰的小摊。

“买。”江迟迟言简意赅。

摊位上的首饰金灿灿亮闪闪,但都阴气缭绕,一看就是从墓里拿出来的。

沈婉拿起一支翩然?欲飞的凤簪,又拿起一支缀满流苏的银钗,再?拿起嵌满红宝石的手钏

女鬼姐姐陷入了选择困难。

“算卦咧,第一卦免费~”

“卖镜子,走过路过都瞧瞧咯——照寿命、照真容、照过去、堪未来,应有尽有——”

隔壁摊的吆喝声吸引了江迟迟。

是一个摆满各种镜子的小摊,摊位后还有一间狭窄小店。

店名活镜。

老板是位穿黑袍,头?戴狐狸面具的女人,见江迟迟看过来,她更?卖力了。

“客人,免费算卦不,不准倒送一个镜子。”

鬼修算卦倒是新鲜,江迟迟摊开手,笑道:“看掌纹算?”

“可以。”女人爽快点?头?,隔着摊位仔细端详江迟迟的手掌,“您命中有一大劫啊,这劫数不简单,是前世未渡延续至今的。”

“您是否经常重复梦到某件没经历过的事??”她问。

江迟迟收起了手,打量着她没说话。

女人声音里的笑意更?浓:“我这店里有一面能看见前世的镜子,客人可以花点?钱租用一次,也?好解了疑惑。”

这句话触动了江迟迟的心。

她的确很想知道,那个在梦里杀她的人究竟是谁。

“姐姐,我去看看镜子。”江迟迟冲沈婉说。

沈婉面前堆满了心仪的钗环,她挑挑拣拣,头?也?不抬说:“别跑远,看完就回来。”

“知道啦。”江迟迟点?头?,跟女人走入了狭窄逼仄的小店。

它外面看着窄却?非常深,两侧挂满了各种镜子。

铜镜、手持镜、挂镜琳琅满目的镜面映出她的脸,有些在微笑,有些是她小时候的模样

如同跌入万花筒让人不适。

她正想转头?离开,前面的女人却?说:“就是这面了,客人来看看吧。”

女人转过身来,她手持一杆烟枪,一口?烟迎面扑来。

虚软昏沉的感觉瞬间游走在四肢百骸。

江迟迟下意识想扒住周围的镜子,制造出动静。她的手虚软向?四周抓去,冰凉滑腻的镜面从她指尖滑走。

视线彻底涣散前,她看见了女人身后似乎还有三人。

低低的对话声蹿入耳内:

“就是那人说的,拍下五行罗盘和回魂草的灵师。”

“嘻嘻有半步红衣做鬼修,这灵师想必根骨不错。”

“大人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金簪骤然?落地。

首饰摊的老板见眼前的鬼新娘化为红色残影闪入隔壁的镜子店。

不过片刻,恐怖的阴气瞬间四溢。

嫁衣如血的新娘走出镜子店,身后是千万面镜子同时碎裂的声音。

不远处街角,目睹一切的黑白无常已经裂开了,他们只有一个想法:

完蛋了!未来的鬼君夫人在鬼市失踪了!!!

第58章夜入鬼市4

酆都主城外,是大片荒芜之地。

枯树孤立,坟茔遍野。

山狐与食肉野猫毛发沾染了白骨粉化后的磷粉,奔跑跳跃间散发出幽幽鬼火。

飞檐青瓦的宅院建在山野中,两盏红灯高悬。

江迟迟醒来时听见潺潺流水声,一张狐狸面具脸凑到她面前,女人感到惊奇。

“哟,醒得还挺快。”

另一位浑身被黑袍包裹的男人对着紧闭的大门恭敬道?:“浮野大人,灵师已?经抓到了,献给大人进补。”

大门无声打开,露出华美精巧的内殿。

“带进来。”

江迟迟尝试活动手臂,只有?手指恢复了知觉。

狐狸面具女人半拖半拽将人带进了内殿,她一松手,江迟迟便跌在地上。

她稍微仰头,静静打量着长榻上被称作浮野的鬼修。

他?阴郁消瘦,妖异鬼纹从胸口蔓延至脖子,又浮现在侧脸。

沾染了一身因?果的鬼修,不好对付啊。江迟迟微微垂下眼,不动声色将手指挪向腰间。

浮野半眯着眼睛盯着江迟迟,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像是兴奋又像是沉迷。

他?赤脚下榻,女人极有?眼色退了出去,并合上门。

附有?鬼术的大门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我闻过相似的味道?。”浮野俯身看江迟迟,消瘦的脸上缓缓露出笑容,“你?有?灵骨,大补之物。”

活人对鬼怪来说是补物,灵师则是大补,更别?说有?灵骨的灵师,简直是灵丹妙药。

他?已?经步入红衣近百年,却一直无法再精进。

这是上天给予他?的机遇,浮野想。

浮野伸手去抬江迟迟的下巴,想将猎物临死前恐惧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些。

一只手比他?动作更快,稳稳钳住了他?的手腕,地上的少女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

“我看你?挺补,适合喂狗。”

沉闷雷声骤响,引雷符附在浮野手上,天雷精准无比劈下——

浮野的表情彻底被劈碎,他?勃然大怒,身上的紫衣化?为暗红,阴气倾泻而出。

惹到一位红衣鬼修了,江迟迟表情微沉。

她就地一滚,咬破指尖迅速绘出太一雷咒,数道?天雷再次劈落。

华美的内殿只剩焦黑残骸,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

浮野一双幽绿的眼睛亮得可?怕,痴迷闻着对鬼怪有?致命吸引的气味。

“小灵师,你?以为这是在阳间?”他?放声大笑,“这可?是鬼修的地界!”

遮天蔽日的阴气掩盖了夜空,天雷闷响,却迟迟无法劈落。

鬼爪悄无声息刺来,撞在桃木剑上,“咔咔”声响后,剑瞬间碎成几块。

阴气瞬间束缚江迟迟。

阴冷的手掐住江迟迟的脸,锋利的指甲按在柔软的肌肤上,传来一阵刺痛。

“四阴命格,这世上最好的容器”浮野眼中的兴奋无法掩饰,他?手上渐渐用力。

浮野已?经开始畅享占据这幅身躯自由穿梭在阴阳之间,不受天道?束缚的日子。

江迟迟冷眼看他?,不为所动。指尖无声无息落在地面,小型缚鬼阵快要成形。

少女眼中不见一丝慌乱,眉眼凛然秀丽。

幽绿的眼睛忽然转了转,生出几分欲念。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少女的肩上,鬼修他?已?经玩腻了,还没尝过灵师的滋味。

最后一笔定,江迟迟嘴唇微动,语速极快:“天地神祗,万灵同归,有?邪必斩,有?怪必催,合明?天帝敕——”

“缚鬼!”

金光浮动的阵法瞬间大亮,江迟迟怒不可?遏的声音传遍整座内殿:“丑东西,买不起镜子姑奶奶送你?一个!”

浮野的脸白了又红,从未有?人敢这样说,他?一定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灵师

关闭的大门轰然倒塌。

大门外的庭院尽数坍塌,地面躺着三团烧焦的鬼魂灰烬。

玄色身影踏入内殿,森森鬼气让人胆寒。

江迟迟眼前一花,那道?身影瞬间出现在她身旁,冰冷的指尖缓缓抚过她面上的红痕。

浮野瞬间发出无比凄厉的惨叫。

他?断断续续呼号:“我、我是北阴鬼修,受酆都鬼王庇护,你?怎么敢——”

浮野对上了一双幽红的眼眸,如同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他?听见了一声极其阴冷的笑。

“要你?狗命,谁人敢拦?”

浮野的哀嚎声瞬间高昂,他?的身躯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为齑粉。

这个过程漫长又异常残酷。

燕无歇站在江迟迟面前,挡去了这一幕,拉起她咬破的指尖轻轻摩挲。

伤口被阴气舔舐着,没有?留下一丝血痕。

江迟迟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并不知道?那双殷红的眸子定定看她,眼中翻涌着无数阴暗情绪。

苍白的肌肤下,喉结轻轻滚动。

头顶传来燕无歇平静的声音:“鬼蜮处处凶险,不要孤身一人。”

“抱歉……是我太大意。”

“但我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江迟迟蹙起眉头,自动忽略连续不断的哀求声。

燕无歇出现的实在太过明?目张胆,她担忧他?会与酆都鬼王起冲突。

门外传来范无咎的呼喊声。

“江灵师——江灵师——”

玄色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消失。

黑白无常与沈婉出现在倒塌的庭院内。

沈婉正要上前去确认江迟迟是否平安,耳边掠过一丝阴冷的风。

“——没有?下次。”

范无咎看见好端端站在一片废墟里?的江迟迟,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感谢老大保佑”他?险些哭了出来。

谢必安看见满地废墟,就已?经猜到刚刚有?谁来过,心中一片惨淡。

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的绩效都没了

鉴于?发生这样的事,沈婉无论如何也不准江迟迟离开客栈。

于?是,四人一鬼开始打扑克牌消磨时间。

四人打,沈婉学。

打牌活动一直持续到第?三场拍卖会开始。

这场只有?三样拍卖品,入场需要缴纳巨额入场金。

“入场需缴纳五千金引。”碧玉珠帘前的侍者笑眯眯说。

五千金引相当?于?五百万,这只是入场券。

把兜底翻空,才勉勉强强凑出四人的入场金。

“一毛都没有?了。”虞念慈叹息。

出乎预料的时,这样高昂的入场金,参与竞拍的人却远比前两日多,场内座无虚席,几乎都穿着遮掩身份的黑袍。

清幽铜铃声响起,全场的目光都凝聚在展台上。

首个展品是一尊古铜鎏金的香炉,炉身如山峦层层交叠,炉盖高而尖。

“此物名为错金炉,香气幽微特殊,可?让人、妖、鬼都丧失理智,陷入欲念。”白川微笑,“它的香气有?致幻成瘾作用,请谨慎使用。”

“两千金引起拍,请举牌。”

台下顿时响起一些古怪的笑声,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嘿嘿听起来真新鲜。”

“想想就有?很?多玩法呢~”

“歪门邪道?。”江千雪看着香炉,满脸憎恶。

第?一轮竞拍结束,场内的气氛推至又一层高潮。

第?二?件展品是名为寿果的东西,是上古时期的神树——不死树结成的果子,服用后可?以延续寿命,对妖鬼人都起效。

场内的竞价牌如残影,这种?能延续寿命的东西让竞拍者趋之若鹜。

寿果最终以五万金引成交,穷鬼江迟迟深深嫉妒在场所有?的有?钱人。

世界上有?钱的这样多,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最后一样竞拍品名为溯光镜,一面巴掌大的古朴铜镜,平平无奇。

“此镜可?回溯过去,也可?窥探未来一丝天机。”白川的话让全场寂静了一瞬。

“五千金引起拍。”他?柔声说。

江迟迟直直看向台上的溯光镜,能回溯过去她在心中叹息,很?难得的宝物,但她买不起。

三样竞拍品拍卖结束,场内的许多目光都凝聚在成功拍下展品的人身上,场内暗流涌动。

能拍下却不代?表能留住。

出了鬼市,将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接下来——”白川对场内暗流涌动的气氛视而不见,依然保持笑容,“请各位来客为鬼君献上贺礼。”

“鬼君将会从中挑选最合心的一份,并将云梦泽赠出。”

来了!所有?竞拍者瞬间坐直了身体。

按着座次顺序,竞拍者们各自捧出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热切望着红珠帘后慵懒的身影。

他?们争先恐后介绍自己献上的贺礼,从上古的灵丹妙药到奇珍异兽再到城池、土地

可?谓是眼花缭乱,应有?尽有?。

“我觉得咱们门票白给了。”虞念慈眼睛发直看着那些人手中的贺礼,这简直毫无胜算。

“你?们准备了什么?”江迟迟问?。

游宋取出一对古朴的冷银护腕在手里?晃,托着下巴说:“家中长辈给的,听说是比较稀奇的防御型鬼器。”

鬼器与法器对立,只能被鬼修所用。

虞念慈拿出一瓶碧绿丹药,“游小少爷,你?家真是家底丰厚。我准备了三清丹,走火入魔的时候吃一颗,灵台清明?。”

江千雪掏出了长剑匣放在桌面,打开时剑意嗡鸣,寒光不息。

“绝世好剑!”游宋眼睛发直,爱不释手摸上去,被江千雪一巴掌打掉。

“我父亲特意让我带来的。”江千雪抿了抿唇,“这是隐门兵器库中最好的剑,听闻是从前一位天资卓绝的灵师的配剑。”

虞念慈怀疑人生:“给鬼王送灵师配剑,不会被赶出去吗?”

江千雪同样不解,她合上剑匣冷冷说:“父亲执意要我带,真惹怒了鬼王他?自己担着。”

江迟迟朝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亲女儿。

“迟迟,你?准备了什么?”虞念慈问?。

正要回答时,顺序轮到了他?们所在的雅间。

四人对视一眼,游宋和虞念慈率先报上贺礼,意料之中的,红珠帘后没有?任何动静。

江千雪捧着剑匣站起,打开时全场哗然。

“灵师法器!这是疯了,竟敢送这样的东西?”

“这个雅间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不懂!”

众人看见珠帘后的身影动了,沉冽的声音传出,:

“隐门流光剑。”

语气冷淡笃定,似乎早已?经见过。

江千雪盯着无数道?视线,吸了一口气,面容依然冷淡:“是,隐门以此物赠予鬼君。”

听见隐门二?字场中寂静。

没有?妖鬼与邪魔外道?不怕这两个字,即使它已?经不如数百年前天才辈出,但依然是永远的噩梦。

珠帘后再无声音。

这是没看上的意思,江千雪内心平静掩上剑匣,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江迟迟不报太大希望,打开了手中的木盒,一大一小的珠子滚动,在光线幽暗的拍卖场中散发出莹莹光泽。

不少眼尖的都看清了是一颗妖丹与红泪珠。

嗤笑声此起彼伏。

“妖丹而已?,有?什么罕见的。这红泪珠勉强算罕见,但只一颗,未免太不够格了。”

“这三号雅间都是妙人,真有?意思。”

一道?声音最为突出,满是轻蔑:“这也值得拿出手,不如将你?一并送了,鬼君说不定多看几眼。”

血红的珊瑚珠帘叮当?作响。

说话的是为瘦高鬼修,身上瞬时燃起幽蓝冥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惨叫便灰飞烟灭。

拍卖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白川依然笑容不变,询问?:“请问?是哪位大妖的妖珠?”

江迟迟后背渗出汗珠,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发寒,她面容平静,稳着声音答:“两颗都是鬼女的。”

场内更加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玄鬼座下第?二?大妖鬼女丧命的消息。

但谁也没想到,她的妖珠竟然落在一位少女手里?。

有?不少目光已?经投向了珠帘后,谁都知道?这位酆都鬼王与玄鬼争斗不休,近两千年前将玄鬼从北阴鬼王的位置拉下还不够,一直追杀他?与他?的势力。

死一般的寂静中,珠帘后缓缓传来一声——

“不错。”

细细去听,似乎还含着几分笑意。

白川微微一愣,跟随鬼君这么多年,他?听得最多的就是鬼君的冷笑。

这是第?一次听见如此正常的笑意。

“三号客人,请奉上贺礼。”白川的声音越发恭敬。

三位队友看江迟迟的眼神都像在看外星人,虞念慈用眼神疯狂发问?:你?什么时候搞来的?

江迟迟用眼神答:别?人送的。

虞念慈一脸木然,她也想要有?人送她这个。

江迟迟端着木盒,穿过偌大的拍卖场,踏上中间猩红的地毯,一步步朝红珠帘走去。

所有?鬼、妖、或人的视线都狂热凝聚在纤瘦的背影上。

他?们的想法高度一致——等她离开鬼市就把云梦泽抢过来!

珠帘安静垂落,殷红身影影影绰绰,江迟迟越发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想。

白川正欲上前一步,从江迟迟手中接过木盒,余光忽然瞥见鬼君微微抬手。

他?立刻退回,垂眼不动。

众人屏气凝神,见珠帘后的身影站起,缓步走来。

叮当?碰撞声中,苍白分明?的手挑开如血的珠串,冠冕垂下墨玉旒珠,青年穿一身殷红外袍,暗金诡秘符文缓缓流动。

江迟迟捧着木盒的指尖发白。

在清晰的心跳声中,她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是他?。

第59章夜入鬼市5

阴冷修长的手接过木盒,轻轻擦过温热的手指。

江迟迟如同被火燎般松手。

青年的面容被旒珠遮挡,如同晕开的墨黑沉沉难以看清。

“本君不吃人。”嗓音冷淡沉冽。

红珊瑚珠帘叮当作响,再次垂落,殷红的身影已经消失。

江迟迟彻底确定,接她下喜轿的是?这位酆都鬼王。

但她与这位鬼王素昧平生,为什么帮她?

白川露出无比真切的笑容,对?江迟迟说:“恭喜您,夺得本次拍卖会的彩头。接下来是?鬼仙游祭,请随我来。”

无数炙热贪欲的视线钉在江迟迟身上。

看出她的犹疑,白川低声道:“您的朋友会有侍者接引,不必担心。”

虽然?不知道鬼仙游祭是?什么,也好过在这当人形靶子,江迟迟轻轻点头,跟着?白川离开了拍卖会场。

白川引江迟迟上楼,并为她解释鬼仙游祭。

鬼仙游祭与阳间的神?明诞辰祭典类似,每逢鬼蜮大事举行,每三?年一次鬼市拍卖会结束都会举行一次鬼仙游祭。

由毕方鸟驾车,鬼王坐主?车,在整座酆都城游行,沿途洒落云梦泽的甘露。

而拿下彩头的人,有资格乘坐主?车后的车架,鬼蜮中?的鬼修将这视为无上荣耀。

江迟迟石化了,她一届灵师拿下彩头已经是?出尽风头,再坐上这游祭的车架在主?城里绕一圈

“我忽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她满脸诚恳。

“这”白川一脸为难,“还未有人拒绝过与鬼君同游。”

他思?考了一会,提出解决方案:“我带您找鬼君亲自说明如何?”

江迟迟瞬间蔫了,垂头丧气跟在他身后,“不了,我突然?想起这件事也不那么重要。”

她暂时还不想得罪这位阴晴不定的鬼王。

白川将她带至九川坊的三?楼的厢房,门后站着?九位女侍,个个都温柔热情。

江迟迟被七手八脚按到华美的梳妆桌前,九位女侍迅速为她梳妆打扮换衣服。

不到半小时,她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半人长的铜镜被抬到江迟迟面前。

少女乌发挽成?发髻,淡淡脂粉妆点了明丽的面容,窈窕如三?春之桃。

似雪轻纱拢在她的臂弯间,如轻盈的云拥着?明明皎月。

“您真好看。”女侍们真心实意夸赞起来,拥着?江迟迟上了九川坊的顶层。

九川坊是?鬼市中?最高的建筑,可将整座鬼市收入眼中?,夜色中?的明灯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盛大的车舆浮空停在栏杆之外。

车架四周垂下流光溢彩的鲛纱,隐约可见已经坐了一道身影。

驾车的是?四只燃着?火焰的单足鸟,形似丹顶鹤,羽色为蓝。江迟迟认出这是?毕方鸟,但不是?活的,是?毕方鸟的魂灵。

江迟迟四处搜寻,也没?看见第二架车舆,心中?顿感不妙。

女侍们将她托起,笑盈盈说:“鬼君从不与人同乘,这是?头一次呢。”

江迟迟被托送至车架上,鲛纱在风中?拂动,她看见了车舆内端坐的酆都鬼王。

旒珠后的面容依然?难以看清,但她能感受到,对?方正在盯着?她。

目光如同丝线,密密缠绕,让人难以喘息。

江迟迟迅速垂下眼睛错开这道视线,定了定心神?后,掀开鲛纱走入车舆。

身量修长的青年坐在主?榻,同样换了一身装束。他身披乌黑鎏金的外袍,暗红滚边的雪色里衣,腰缀黑玉。

似有似无的熟悉感再次浮上心头。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侧影。

江迟迟拣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压下心里的怪异,脸上泛起笑涡:“能与鬼君同乘,是?我的荣幸。”

毕方鬼魂发出高鸣,车舆动了,四面的鲛纱像添了华彩的云雾流动变幻。

车舆四角垂着?兽首青铜铃铛,发出幽微的叮当声响。

在风声与铃音中?,江迟迟听见端坐在主?榻上的青年鬼王喜怒不辨开口:

“江灵师,你很怕我?”

江迟迟笑容一僵,表情隐隐在破碎边缘。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要问出来?和最大的甲方坐在一起谁不害怕?

有问必答的江灵师微笑:“我想这鬼蜮中?,没?有人不畏惧鬼君。”

苍白的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鎏金兽首,任何一位鬼修都知道,这是?鬼王极其烦躁的表现。

沸腾的欢呼声随着?夜风送入车舆,毕方鬼车浮空于地面,行驶在鬼市中?。

车舆后,跟着?一列穿幽青祭服,戴青面獠牙傩面的鬼修。

他们或提灯,或打鼓,或持祭铃与魂幡。

诡谲沧桑的祭乐回荡,他们高声唱着?:“迎万鬼,祝亡魂——”

“幽冥无界,鬼神?有灵,我以真心,献予鬼神?”

街道两?侧挤满了跟随祭祀仪仗的妖鬼,他们放飞了手中?的明灯,一时间灯如游鱼般汇入鬼蜮永远漆黑的夜。

江迟迟看见了许多安宁幸福的笑脸,这一刻万鬼都在祈愿,哪怕他们都清楚世上无神?。

云梦泽的雨露纷纷洒落,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鬼王,他支着?下颌,看起来倦怠漠然?,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明明是?管理手段最酷烈严苛的鬼蜮,却远比其他地方要安宁稳定。

这位鬼君真是?难以捉摸呢,江迟迟无声轻叹。

“江灵师。”他忽然?开口,“将你叫来是?为了让你带一句话?给江松清。”

幽幽的目光落在少女瓷白的脸上,他说:“云梦泽就是?本君的答复。”

江迟迟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灵协向您发出了合作邀请?”

难怪江松清非要他们来鬼市参与竞拍,不仅是?为了老吴求药,还是?为了确定鬼王的心意。

前段时间,鬼王火烧幽都,漫天冥火足足燃了三?夜。

她很轻易就猜到,灵协朝立场鲜明的酆都鬼王传递了合作的意思?,共同诛杀玄鬼。

鬼王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江迟迟继续问:“南北鬼蜮包括幽都都没?有玄鬼的踪迹,对?吗?”

“是?。”鬼王微微颔首。

江迟迟明白了,因为阴间里没?有玄鬼的踪迹,他只能是?躲避在阳间,鬼蜮不允许插手地上的事,这一切只能靠灵师。

但如今的灵师门派断代严重,几乎是?青黄不接,协会内还出了内鬼,导致折损了好几位天资出众的年轻一辈。

所以,灵协需要云梦泽,为灵师们提供更好的修行条件。

她也同样明白了,自己就相当于来往在两?国间的来使,所以刚入鬼市遇到危险时,鬼王会出手相助。

“所以,如果没?有鬼女妖珠,您就会选我朋友带来的流光剑。”江迟迟笑眼弯弯,眼睛黑白分明。

鬼王静静看着?这张笑脸,她总是?很聪明,一点就透。

“不存在这种假设。”他淡淡开口,“云梦泽是?你的。”

夜风里传来幽微铃音,正如了那句话?——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酆都城连绵万顷,只在主?城祭祀游行都要花数个小时。

江迟迟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看鲛纱外的主?城,街道井然?有序,建筑富有古韵,行人的装束涵盖古今。

如果忽略偶尔显出恐怖原型的恶鬼和四处乱飘的鬼火,也勉强称得上宜居。

看了大半个小时后,江迟迟开始犯困。

鬼蜮森冷,鲛纱挡去?了大部分夜风,她在这种舒服的环境中?渐渐合上眼睛。

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小鸡啄米般的脑袋。

冰冷的手指抚着?细腻的肌肤,江迟迟的脸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虽然?用脂粉妆点,但柔软的嘴唇颜色浅淡。

鲛纱被掀起,鬼蜮幽冷的风灌入车舆,又?被乌黑外袍挡去?。

祭祀仪仗中?的白川忽然?抬头向浮空的毕方鬼车望去?——

鲛纱在夜色里翻飞,隐隐透出两?道身影。

是?他看错了吗?白川不解地垂下眼睛

黯淡的月色拂过琉璃瓦,又?拂过瓷白酒樽。

息竹感受着?月华,哼着?最流行的小曲,时不时喝上一口。

他从铺满琉璃瓦的屋顶往下看,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入鬼王内殿。

漆黑的眼眸与他对?个正着?。

息竹的目光扫过他怀中?昏睡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翻身从屋顶落下。

“鬼仙游祭这个点没?结束呢,堂堂鬼王竟然?翘班。”息竹笑着?打趣道,然?后虚虚搭上江迟迟的手腕。

一缕雪白的气从他指尖飘出,没?入了腕间肌肤。

片刻后,息竹表情一沉,有些咬牙切齿:“你的这位小灵师是?真不怕死,还敢用符?”

他最讨厌不遵守医嘱的病人了!

燕无歇言简意赅:“情况如何?”

“她是?重塑的魂灵,等慢慢修行修为深厚了,就不是?大问题。可她偏偏请神?,这次运气好,没?魂魄四散。”息竹神?情凝肃,语气笃定,“再有下次,住在云梦泽里都救不了她。”

息竹给出了治疗方案,在云梦泽泡七天,每日泡足两?小时。

“她魂魄不稳,你带她去?,当心离魂。”息竹说。

玄色的身影穿行在玉栏砌绕的鬼王内殿,飞檐画廊重重延伸,不见半分人影。

偌大的鬼王殿孤寂得像坟茔。

绕过曲折回旋的长廊,流动的水汽飘浮在空中?,大大小小的水泽被屏风隔开。

夜樱盛放,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入云霞蒸腾的水面,恍如仙境。

这只是?云梦泽的极小一部分,被圈在了鬼王殿中?。

乌黑外袍散落在地面,长发垂落在雪色里衣上,燕无歇抱着?怀中?昏睡不起的少女,赤足踏入了水中?。

温热的池水没?过脚腕、窄腰、长发发梢。

浸湿了雪白的里衣与少女垂落的裙摆,缠缠绕绕。

第60章夜入鬼市6

微微起伏的水面轻抚着江迟迟身上繁复的华服。

她似乎被困在噩梦中,眉头蹙起,侧脸贴在冰冷的胸口处。

水中游弋的柔和光点争先恐后向江迟迟靠拢,试图一股脑涌进她体内。

阴森鬼气筑起一道?密网,让柔和的灵光慢慢修补受损的魂魄。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体内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缝补。

沾染水雾的睫毛颤动?,飘落的夜樱与触手可及的云霞映入眼底,江迟迟艰难转动?视线。

略有些松垮的里衣交叠,露出小片苍白?肌肤与锁骨,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

“无歇?”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在。”

冰冷的胸口微微震动?,是熟悉的声音。

单是睁眼与说一句就耗尽了江迟迟所有的力气,她的眼皮沉重阖上?,再次沉沉昏睡。

醒来时,池水微微荡漾,眼前的景色如梦似幻。

江迟迟靠坐在浅水处,身上?还?穿着那套麻烦的衣服。

云梦泽?江迟迟表情一僵,她不是应该在鬼仙游祭的车舆上?吗?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浮动?的灵光在她体内游走,暖洋洋的。

“怎么会在这?”她喃喃自语。

岸边小榻上?放着她原本的衣服,江迟迟拢着湿漉漉的裙摆踩在岸边,迅速换上?了简便的衣服。

她绕过屏风离开云蒸霞蔚的云梦泽,华美的宫殿楼阁明灯高?悬。

回廊重重,江迟迟漫步其中,走了好一会也没看见一个人?。

空寂得像巨大坟墓。

“哎,小灵师。”

四角镇有凶兽的屋檐上?传来一道?清润戏谑的声音。

仰头看去?,如雪银发散落在青年身后,他穿一身竹青色宽袍,手中拿了一壶酒。

“你迷路了?”他笑着问。

江迟迟生?出几分警惕,悄悄摸上?了一张灵符,脸上?却?在笑:“你好,请问这是哪?”

青年噗嗤一笑,看穿了她的警惕,托着脸笑意盈盈:“这是鬼王殿,内殿哦。”

看着江迟迟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他笑容更?加愉悦:“你想找你的同伴们?”

“是,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江迟迟觉得事情的发展像脱缰野马完全不在她的设想内。

酆都鬼王殿内殿,是鬼君的起居所,听说这位鬼王喜怒无常,内殿从不让任何人?进入。

“你的同伴们在那边的小楼。”青年好心地给她指了个方向,“至于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们的鬼君实在非常关心你呢。”

江迟迟深呼吸了三次,才?忍住朝这位银发美人?丢雷符的冲动?。

“好啦,真不经逗。”见她似乎真生?气了,青年才?稍微正经起来,“你魂魄有损,元气大伤,这七日?内需要在云梦泽疗养,你的同伴也一样。”

“如果住在鬼市,不出一夜,你和你的同伴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哦。”

青年悠悠说:“只有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原来是这样,多谢。”江迟迟仰头看他,“请问您是?”

“息竹,他的朋友。”息竹笑意更?深,“鬼王内殿从未进过外人?,该谢的可不是我。”

想到那道?难以?窥见面容的身影,江迟迟就有点莫名发憷。

“那请问鬼君在哪里?”

“鬼仙游祭结束了,鬼王得露脸,不过现在也该回来了,你往那去?,应该能找到他。”息竹贴心地为她指明方向。

从高?处看他所指的方向是一座辉煌肃穆的大殿。

息竹枕着手臂,仰头喝了一口醇厚的酒,惬意眯起眼睛。

看着少女穿过重重回廊,朝他指的方向走去?,他唇角弯弯。

像他这样贴心的好朋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肃穆的大殿朱红作梁,金瓦为顶。殿门与窗户都关着,无灯无人?。

江迟迟打算在这等一会,当面道?谢,顺便请鬼王派黑白?无常帮她把回魂草送到老吴所在的医院。

既然已经达成合作,江迟迟认为这样的小小请求不算过分。

她的余光忽然瞥到一间偏殿的窗户内似乎有明灯亮光。

难不成是在偏殿里?

江迟迟踩过层层石阶,走至漆红大门外,礼貌敲门。

“鬼君?”

大门无声无息敞开,皎洁的光辉映照着江迟迟的面庞。

她愣在了原地,不只是因为偏殿内根本没人?,更?是因为室内的物品。

檀木作梁,鲛珠为灯。殿中宝顶嵌入一颗硕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碧绿孔雀石串成珠帘垂地,帘幕后的床悬了轻盈鲛纱,风起纱动?,如云山幻海。

桌案上?摆着的东西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一对泥塑、兔子灯、草编蚂蚱、五彩绳诸如此?类的小玩意。

江迟迟的视线落在墙上?的一幅挂画——

蔷薇花架下,身穿孔雀翎羽华衣的少女

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江迟迟手腕,向后一拽。她踉跄着倒退几步,撞在阴冷坚硬的躯体上?。

头顶的墨玉旒珠晃动?碰撞,露出一线紧绷的下颌。

手腕的疼痛让江迟迟下意识皱眉。

腕间的手一松,她感受到阴沉盛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极具压迫感。

“谁让你过来的?”冷冽的声音里含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江迟迟轻轻活动?了一下生?疼的手腕,暗暗咬牙,真是和传闻里一样喜怒无常。

她压着一肚子火,态度十分客气:“感谢鬼君留我与同伴暂住,感激不尽,想当面道?谢。路上?遇到您的好友,他为我指路,说您在这。”

“我见这里有灯,想敲门问问,门就开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感应门,有人?路过就开,害她背了好大一口锅。

四周陷入了沉寂。

过了许久,她才?听见那略带喑哑的声音。

“你看见了什么?”

“只是匆匆一瞥,没看见什么。”她垂下眼睛说。

喉间滚动?了一下,鬼王含着怒气沉沉开口:“范无咎,滚过来!”

正在鬼王殿外殿墙根和谢必安摇骰子赌大小的范无咎浑身一震,脑海里的声音成倍扩大,脑子嗡嗡作响。

他连滚带爬来到从鬼王寝殿外,悄悄抬眼看见自家老大和江迟迟站在偏殿门口,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送江灵师回去?。”

偏殿大门无声闭合,殷红鬼咒纹路浮现在门上?。阴郁漠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啊哎?”范无咎满脸懵,竟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范无咎带着江迟迟穿过飞檐画廊,往西边小楼走。

见她面色不虞,眼眸沉沉,范无咎问:“江灵师,你怎么了?”

江迟迟冷笑:“没什么,只是想把那扇破门炸了。”

范无咎后背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顿了顿,她平复了情绪,问道?:“你们鬼君有夫人??”

范无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否认:“没有,咱们老大完全不近女色。”

江灵师除外,他心里补一句。

近不近也与她没关系。江迟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回魂草给了范无咎,请他代?为转交

小楼背靠云梦泽,风景极美,从三层远眺能隐隐看见繁华的鬼市。

但很可惜,她们不能离开鬼王殿范围。

江迟迟托黑白?无常帮她买来了几支漂亮发簪,兑现了和沈婉的承诺。

在她住进小楼当天晚上?,就有女侍来送了一瓶药。

活血散瘀的。

江迟迟把药倒进院子的鱼池喂鱼。

次日?和虞念慈她们一起泡池水时,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浮光掠影重现。

虞念慈见她一脸木然,轻轻推江迟迟肩膀,“泡傻啦?”

江迟迟深沉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梦到一个不好好穿衣服的人?,这代?表什么?”

两位女生?与一位女鬼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

虞念慈满脸骇然,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十分严肃:“迟迟,你是不是瞒着我谈恋爱了?”

江迟迟把虞念慈的手拂开,坚定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沈婉有些好奇:“你梦到了认识的人??”

江迟迟点头。

江千雪思考了很久,缓缓开口:“不好好穿衣服,怎么界定?穿半件、不穿都算不好好穿。”

江迟迟难以?置信大小姐居然会说这样的话,脸烫得要冒烟,她连忙澄清:“不不,只是衣领稍微不那么整齐!”

“”虞念慈无语,“这叫不好好穿衣服?不是黄色废料请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衣领江迟迟瞳孔一缩,她依稀记得梦里那件被池水打湿的是白?色里衣,殷红滚边。

如果,不是一个梦呢?

“哗啦”一声,池水晃动?。

“迟迟,你去?哪啊?”虞念慈趴在岸边看匆忙披上?外套往外跑的江迟迟。

“去?找游宋!”

少女的身影瞬间跑出了两人?一鬼的视线范围。

虞念慈瞬间觉得天塌下来了。

“你梦到的是游宋???”

江迟迟绕过几道?屏风,正好遇见边走边擦头发的游宋。

“迟迟?”游宋见冲到自己面前的少女,表情一变,“念慈她们出事了?”

江迟迟喘着气摇头,她说:“我想要一种熏香或者香料,味道?很难察觉,但沾上?就不会散掉的。”

游宋是颇有名望的灵师大门派的小少爷,什么稀奇玩意都见过。

“用在人?身上?,还?是?”

“魂体。”

他也不问要来做什么,稍稍思考后说:“有,但我得回门派的库房里翻一翻。等离开北阴鬼蜮之后找时间给你。”

观察着江迟迟古怪又失神的表情,游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遇到麻烦事一定要和我们商量。”

“谢啦。”江迟迟垂下眼睛,“只是我的一点私事,没什么的。”

七日?一眨眼就过了,在江迟迟离开北阴鬼蜮前,黑白?无常来了一趟。

赠了她一枚阴木小令,半个手掌大,雕刻暗红古篆。

北阴鬼蜮的通行证,甚至能自由进出鬼王殿。

范无咎说,这是为了方便她去?鬼王殿内的云梦泽,但也仅限于她,因为只有她是云梦泽的新主人?。

“老大已经让我们领导去?打通一个新入口,从外面的云梦泽连通到灵协总部,供所有协会内灵师使用。”

“你们的领导是?”

谢必安微笑着答:“是秦广王。”

执掌生?死?簿的十殿阎王之一,秦广王。

“真是劳你们鬼君费心了。”江迟迟翘着唇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黑白?无常后背一凉,这个恐怖的笑是怎么回事?

回到守初观时,已经临近年关。

整个西洲市都弥漫着新年的气氛,街道?悬灯结彩。

白?雪覆盖了守初观的屋檐,红墙黛瓦被银装素裹,一向喜欢在外面野的财福都不出门了,整天缩在江迟迟烧了暖炉的卧室。

江迟迟转动?着手中的黛紫色细颈小瓶,瓶身绘满异域风情的文字。

游宋说这是祖上?很久以?前收到的年节贺礼,名字叫百濯香,是从异域来的东西,一旦沾染百濯不落。

雪色映入玻璃花窗。

白?茫茫的一片里,玄色身影是如此?突出。

江迟迟倚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燕无歇将新年桃符依次贴在每一扇门上?。

这是灵师传下的习俗,新年换新符,祈求来年万事顺遂。

最后一张贴完,他朝卧室走来,身影掠过窗外。

白?皙的手指捏住玉塞,稍稍用力就把它拔出。

霎时间,幽微难以?察觉的香气被暖炉一烘,浅浅弥散在室内。

门口的挡风帘被掀开,似有似无的香味萦绕在鼻间,燕无歇的视线落在江迟迟身上?。

她窝进软椅里,懒懒倚在窗台,乌发散落,怀里抱着只呼呼大睡的黑猫。

少女瓷白?的脸上?露出盈盈笑容。

“什么味道??”他问。

“香水哦,念慈送我的。”江迟迟托着侧脸,似琉璃的眼眸里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