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灵师试炼3
散落的麻将躺在地面,无人在意。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紧盯着投影中的浮生塔水镜。
在半小时前,水镜中忽然多了一个名字,但那道名字模糊不清,唯有分?数势如破竹增长。
“修心、炼体、符篆、剑术”一位灵师双眼瞪大,“全部满分?!江会长,这是哪个门派的天骄??”
灵师们?都看向了肃然站在前方的江松清。
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沉静,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酆都鬼王曾经是隐门灵师,这是只?有历任隐门门主才会知道的事情?。
江松清从老门主口中听过这位鬼王的过往,年少成名,天纵奇才。因接了一份镇守宫廷的差事,耽误了进浮生塔的时间。
他死于二十一岁,那一年他本该进浮生塔。
他本应是最年轻的天师。
江松清无声叹息,或许这就是命运弄人吧。
落地?窗外风雪如晦,浮生塔尖积雪簌簌落下。
修长身影立于梅花桩,手握一柄仓促削成的木剑,沉着挡下了刁钻刺来的飞剑。
片刻后,飞剑被斜斜挑出,草率削成的木剑也寸寸碎裂。
玄红相间的身影一步不停踏入第五重?。
幻象重?重?,人妖鬼混杂在一起熙熙攘攘。
身影如鬼魅穿梭,十个怨鬼头颅像烂熟的西?瓜炸开。
燕无歇踏着满地?飘落的纸钱与爆竹红纸来到鬼气森森的小镇,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静静躺在小镇入口。
是一位过于年轻的灵师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两道幽怨多情?的戏腔哀哀唱着。
水袖飞扬,露出两张相似的雪白脸庞,红唇似血。
小镇上方恐怖雷云涌动?,江迟迟和江千雪以剑引雷霆,极亮的闪电劈落,暂时拦下两道鬼魅般的身影。
进来时九人,如今只?剩六人。
虞念慈右臂滴滴答答正?在渗血,谈玄一只?眼睛受伤无法视物?,游宋的玄铁剑被折
他们?都已经捏碎木牌,但依然无法出去。
所有人都清楚,只?剩死路一条了。
眼前的两位不仅是红衣,还是双生子所化的红衣,当初死了几?位天师才勉强封印,被锁在灵协地?下负四层多年也无法渡化。
无孔不入的唱腔越逼越近。
谈玄和张见山心口一窒,无声无息倒下了。
鬼魅般的水袖飞扬,虞念慈与游宋毫无还手之力倒飞出去,接连撞碎几?堵墙后陷入碎石中生死不知。
江迟迟握紧了流光剑,紧盯着幽幽飘来的戏伶。
她还不想?死在这,还有什?么办法
刹那间,江迟迟想?起了一样被她买下后又闲置的法器,五行罗盘。
“千雪,帮我拖一分?钟。”
重?莲罗盘被托在手心,流光剑划过手腕,鲜血挥洒落下。
血液落入凹槽,缓缓流动?填补。
“好。”江千雪面容冷冽,手中的法器不要钱般砸出去。
她没有问江迟迟想?做什?么。
两道水袖卷来,雷击木剑舞得密不透风勉强把江迟迟护在身后。
又一道水袖斜飞往后刺去,江千雪蓦然伸出手,徒手攥住阴冷刺骨的白绸,恐怖的阴气瞬间从指尖一路灌入体内。
她一声不吭,一手拽水袖,另一只?手握住木剑抗下了两位红衣联手一击。
“天令灵,地?令明,雷罡起,斗魁七星,众灵之精,天罡天元,坎水八玄——”
“请求上苍,赐我五行!”
发黑鲜血从江千雪唇边涌出,她踉跄跌了两步,哑着声音说:“你真是个疯子。”
天道无情?,有借必还,还不起就拿命抵。
但浮生塔中是虚幻世界,天道也是虚幻的,哪怕在此借力,也不至于让灵师偿命。
但人不可能生来占据五行,顶多占一两行,而江迟迟一次性狮子大开口要借五行,所以江千雪说她是疯子。
江迟迟喘着气笑:“借都借了,当然要借点大的。”
四阴之体能容纳万物?,不借齐五行,凭她一个根本对付不了双生红衣,还不如赌一把!
两道红衣骤然逼近,江千雪手中的雷击木剑碎开,迎面撞上汹涌阴气,重?重?跌飞出去。
水袖冲着江迟迟卷来——
“咔咔”几?声,罗盘底部的莲花瓣缓缓绽开,代表木行的柔绿光芒亮起。
物?随神动?,心念一转,巨大藤蔓破土而出织成密集藤网拦住水袖。
紧接着,代表水行的蓝色、土行的棕色、火行的红色接连亮起。
四色在莲花罗盘中交融变幻。
但最后一行,金行久久没有借来。
金主杀伐,江迟迟心存怜悯,不被金行所青睐,无论如何?也借不来。
双生红衣瞬间冲破藤网。
小镇目光所及之处,遍地?废墟。
柔绿光芒迅速修复着江迟迟肩膀的血洞,她明显感到修复速度变慢了,借力并不是无休止的。
琉璃棕眼眸中闪过一丝果决,更多的鲜血注入罗盘,四色光芒短暂大盛。
江迟迟指尖一抬,汹涌水流瞬间构筑牢笼,将其中一位红衣牢牢困住。
流光剑燃起璀璨火光,藤蔓自她脚下生长,托着她飞快逼近另一位红衣。
大地?翻涌,将紧紧红衣缚在地?面。
剑刃将白绸水袖寸寸绞断,一剑破空刺来——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镇子,血红戏服虚幻、溃散。
罗盘底部盛开的莲瓣缓缓收拢,血液干涸,代表四行的亮光骤然熄灭。
借力结束。
江迟迟双膝一软,流光剑与她瞬间落在地?上。
视线旋转,耳边塞满了嗡鸣声,她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淅淅沥沥从唇边溢出来。
借过头了,虽然不至于偿命,但她现在和等死也没有区别。
江迟迟听见了水袖飞来的声音,猜测自己的死法应该是穿心而亡。
她垂着头,昏暗不明的视线里隐隐看清了手腕的那道印记,无声嗤笑。
这下好了,真要死一送一了。
掉落在地?面的流光剑忽然发出剧烈的嗡鸣声,化作流光飞出。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了它,然后挥下。
剑如流光,诛尽妖邪。
三声鸡鸣响起,天光大亮,整座小镇如水墨褪去。
江迟迟跌入了一片茫茫,不断下坠,一只?手穿过云雾紧紧握住她。
两道同心契印像无法摆脱的红线
奢华富丽的寝殿檀木作梁,鲛珠为灯。侍女檀羽拨开碧绿孔雀石串成的珠帘,看见床榻上一道拱起的人影,柔声呼唤。
“殿下,殿下。”檀羽挽起床榻悬挂的鲛纱,“隐门灵师们?今日到,您该起了。”
鲛纱轻盈,风起纱动?,如云山幻海。
锦被中的少女睁开眼,琉璃棕眼眸盛满了恍惚。她捂着头,脑子里昏沉沉一片,记忆零零散散。
“你叫我什?么?”
檀羽脸色大变,兔子般窜出寝殿,惊慌大喊:“不不不好了!公主殿下又被鬼上身了!”
大曜皇宫兵荒马乱了一上午,镇守宫廷的灵师们?轮番为公主殿下驱邪作法,最终确定——
公主没有被鬼上身。
只?是比较疲惫,睡昏头了。
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长宁也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她是大曜皇帝的小女儿,唯一一位公主,封号长宁,小名迟迟。
皇帝爹和皇后娘伉俪情?深,后宫里没有其他妃嫔,只?有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
四月御花园垂柳新绿,姹紫嫣红一片。
柔软轻纱从树梢垂落,长宁远眺着进入后宫内殿的必经之路,裙摆下的绣鞋一晃一晃。
“殿下,殿下您下来吧,实在是太危险了!”檀羽正?苦口婆心劝着。
长宁的另一位贴身侍女月华十分?沉着冷静,已经让宫人们?在树下围成一片,防止长宁意外掉落摔伤。
“不要。”长宁微微扬起下巴。
她得提前瞧瞧这些隐门灵师,挑一个合心意的。
否则日子那么长,朝夕相对,如果令人讨厌那该多难熬。
宫道上,内侍恭敬引着一位穿黑袍蓄长须的清瘦男子往后宫内殿走?来。
他身后雪白一片,是十余位意气风发的白袍少年,有男有女。
想?必是父皇说的隐门年轻一代的天骄们?,长宁托着下巴想?。
可惜有点远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那黑袍灵师背后的一位少年身量高挑修长,在一众端雅少年郎里也显得鹤立鸡群。
“把那个西?番上贡的玩意拿上来。”长宁朝着下面喊。
一个前窄后宽带琉璃镜的东西?被搭人桥的内侍摇摇晃晃送上来。
长宁在手里把玩,脑海里无端端冒出三个字——
望远镜。
这突然想?到的名字还挺贴切。
成倍放大的画面映入眼中,长宁缓缓移动?着望远镜,一张张人脸晃来晃去,但无法精准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个人。
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殿下!!!”
还不等长宁低头询问什?么事,她骤然跌空。
新生的树枝难以长时间承受一个活人的重?量,它断了。
跌落时,长宁正?好看见走?向御花园的一群白袍少年们?。
干脆把她摔死吧,长宁绝望地?想?。
一角雪白衣袍闯入眼帘,以暗金云纹为底,繁复符文缓缓流动?变幻。
风卷着冷而淡的气息送到鼻尖。
像雪,长宁想?。
她安然落地?,檀羽和月华瞬间拥上来仔细检查,生怕伤着磕着一星半点。
长宁任由侍女检查,目光定定落在一步之外的少年。
银冠束发,俊美灼眼,鼻侧一枚小痣无端添了几?分?惑人,眉眼间隐隐有几?分?傲然不羁。
像话?本里写的精怪野鬼,长宁想?。
“隐门燕无歇,见过殿下。”他微微颔首,冷淡沉冽。
灵师地?位超然,即使见王公贵族也不必下跪,但像他这样敷衍的长宁还是第一次见。
“无歇,不得无礼。”黑袍灵师大步走?来,轻斥一声,便将人拉到身后,“殿下恕罪,我这弟子从未入宫,不识礼数,冒犯殿下了。”
长宁觉得有趣,这那里是训斥,分?明是维护。
“这位是隐门的三长老,惠清天师。”檀羽附在长宁耳边轻声说。
惠清天师收了一位天资卓绝的关门弟子,宝贝得和眼珠子似的,人尽皆知。
赔罪后的惠清带着弟子们?随内侍走?了,去皇后宫中面见。
长宁眼睛一转,提着裙摆后脚跟上
坤宁宫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皇后与惠清客套几?句,便直入正?题。
“惠清道长,陛下与本宫也是实在无奈,才劳动?隐门的诸位灵师们?。”她叹息一声,“长宁体质有异,被鬼怪觊觎,防不胜防,钦天司灵师到底比不上隐门。”
惠清拱手,恭敬谦和道:“娘娘谬赞,殿下千金之体,自然贵重?。因门中长老各有要职难以脱身,我特意选了门内出色弟子,娘娘可留几?位在殿下身边随行保护。”
皇后垂下眼帘,慢慢抿了一口茶。
她是不太满意的,再出色也是年轻弟子,比不上天师可靠。
只?是,隐门地?位超然于各大灵师世家,并不受皇权管辖。
“劳惠清道长费心了。”皇后淡笑,目光扫过十余位少年们?。
“长宁年纪小,玩心重?,性子有些顽劣,留在她身边怕是有些委屈这些天骄了。”
惠清听明白了皇后的弦外之音,立刻推荐了几?位本事到家,脾气出了名好的弟子。
皇后微微颔首,正?欲开口——
“母后!”殿外的少女提着裙摆匆匆跑来,额角渗出汗珠。
皇后皱着眉头,起身搂住冲来的少女,斥责道:“风风火火的做什?么,当心摔着了。”
张姑姑立刻递过锦帕,皇后擦拭着长宁额头的汗珠,拉着她坐下。
“母后替你选了几?位随行的灵师,往后可要收敛几?分?你的性子。”她含笑开口,“先认人吧。”
惠清正?要开口叫几?位弟子上前,却再一次被这位公主殿下打?断。
长宁目露狡黠,拉着皇后的胳膊,娇声道:“母后,母后,儿臣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
惠清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他眼睁睁看见这位骄纵的殿下纤纤手指一抬,笔直落在自己的关门弟子身上。
“我要他。”长宁语气笃定。
第72章灵师试炼4
长宁如愿选了一位满意的灵师。
宫门外,惠清拉着关门弟子的手絮絮叨叨叮嘱。
他与皇后讨价还价,最终说服皇后,除燕无歇外,再选了三?位弟子,每人轮守公主三?个?月,一季一换。
虽然?灵师地位超然不受皇权管辖,但?天下百余门派,都受皇朝供养,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这衣食父母。
所以?惠清再三?强调:“无歇,这差事委屈你了,殿下年纪小性子顽皮,你多担待些,万万不要起?冲突!”
“等到秋日,你丹徽师姐就来替你。”
唤作?丹徽的女子约二?十岁,桃花眼里?漫开促狭的笑,拍了拍燕无歇的肩,道:“六师弟,好好干,你可是殿下一眼相中的。”
年轻的灵师们都忍不住笑起?来,纷纷打趣。
“谁让小六身手?最好,去的最快呢。”
“可惜殿下没选上我,不用?在门内日日苦修,多好的差事。”
明光宫瑶池旁的小楼住进了一位燕灵师。
每日黎明时?分,都能?看见山樱树下的雪白身影,形似流风,手?中的剑翩若惊鸿。
长宁与他同住在明光宫,但?说话次数寥寥无几。
虽然?长宁出行,他都会随行,只?要公主殿内的驱祟铃一响,他便会到。
但?长宁能?感受到,这位隐门天骄,惠清天师的关门弟子,似乎不喜欢这份差事。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唯有公主殿宝顶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柔光芒。
一道影子如淤泥流入门缝,驱祟铃凝结成冰。
流动的黑影化为一只?手?,朝鲛纱内熟睡的少女探去——
隐藏在鲛纱内的符文瞬间显形。
长宁一睁眼就看见像融化烛油的黑色人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在惊恐间,她还抽空思考了一下,自己在摸什么?
殿门轰一声打开,一道流光笔直飞来,从鬼影的后脑自眉心穿出。
“身死念消,怨鬼尽散,收。”冷淡清冽的声音响起?。
鬼影化作?一道黑烟被收入雪白小罐,不一会就变成了青色。
流光剑飞回燕无歇手?中。
燕无歇抬眼看向床榻,夜风从殿门吹入,吹起?鲛纱一角,少女拥着锦被跪坐,表情?有些呆愣。
像隐门后山的野兔,白色的,他想。
接下来数日,又发生了两次妖邪潜入公主殿的事,都被燕无歇及时?斩杀。
惶惶不安的气氛弥漫在皇城。
长宁听说鬼蜮和人间的阴阳结界被打破,许多鬼怪在人间流窜横行。
有不少都向皇城涌来,目标是她。
钦天司灵师与隐门长老合力设了重重法?阵将明光宫围得密不透风,崇帝担心女儿,还派了一队禁军围在明光宫门口。
五月,夏雨如潮。
燕无歇站在小楼三?层,倚着栏杆擦拭流光剑。
翩跹的裙摆像凤尾蝶,从公主殿的屋檐下急急奔出,怀中似乎抱着什么。
檀羽和月华打着伞,焦急地劝,又不敢真的上手?去拦人。
禁军小队的头领拦在宫门口,一脸为难:“殿下不要为难属下,圣上有旨,您近日不得离开明光宫。”
长宁杏眼一瞪,态度蛮横:“你去把钦天司的张灵师请来!”
钦天司张灵师,以?一手?祝由术出名。
头领汗流浃背,低着头求饶:“殿下恕罪,钦天司的灵师大人们都在为皇城设阵,暂时?无法?离开。”
长宁气得跺脚,伸手?去推头领拦她的手?。
众人不敢真挨着碰着她,纷纷避让。
长宁即将一脚踏出宫门时?,一只?握剑的手?拦住她的去路,剑鞘银白刻满符篆,流光凛凛。
“让开!”长宁冷着脸喝道。
雨水打湿了繁复的发髻,发丝黏在白皙似玉的脸颊,偏一双眼睛满是倔意。
像只?被淋湿的凤尾蝶,美丽又脆弱。
“殿下,您不能?出宫。”燕无歇的声音像这场雨沉冽,“皇城大阵尚未布好,宫内妖魔潜伏,太过危险。”
两人无声对峙。
长宁向来在宫中无法?无天,何时?被这样拦过,她怒火中烧,忽然?拽住那只?拦她的手?。
狠狠咬下。
燕无歇眉心拧起?,五指钳住柔软的脸颊,迫使她松口。
收回手?时?,深深的牙印嵌在虎口,正在往外渗血。
这时?,燕无歇才看清楚她怀里?紧紧抱着的玩意,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小黑猫,瘦巴巴脏兮兮的。
昨天夜里?,妖邪潜入,它叫了一声惊动了众人。
如今奄奄一息,身上死气缭绕。
燕无歇满脸不耐,果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为一只?野猫如此?兴师动众。
长宁怀中骤然?一空,那道雪白高挑的身影转眼消失在明光宫深处。
檀羽和月华赶紧撑伞将长宁拥着往回走。
“殿下,燕灵师这是帮忙治阿福去了。”檀羽哄她。
“他本来就讨厌我,怎么会帮忙治阿福!”长宁夺过伞,冒着大雨往瑶池小楼跑
灵符化为绿光,没入小黑猫体内。
修长的手?指捋了几把打结的毛,黑猫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
身后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燕无歇回身看去。
雨水滴滴答顺着收拢的油纸伞滑落,初夏的衣衫轻薄,沾了雨便紧紧贴在肌肤上。
燕无歇立刻转回身,抓起?身上的灵师袍便扔出去。
长宁正要开口询问阿福,雪白外袍兜头盖脸扔来,还带着少年偏高的体温。
“殿下的爱宠已经没事了。”一声嗤笑传来,尾音带了几分讥诮。
“喵~”瘦巴巴的小黑猫爬上少年肩头,冲着门外的长宁柔柔唤了一声。
长宁的脸红白交加,一手?打伞一手?拢着外袍头也不回跑了。
公主殿内燃着辟邪香,香气幽微。
檀羽和侍女们替长宁重新换上衣裳,重梳发髻。
插上明珠钗时?,月华拨开绿松石幕帘,笑着说:“殿下,阿福已经被燕灵师送回来了,很有精神呢。”
“知道了。”长宁闷闷答。
初夏的雨来去也急,不一会就放晴了。
瑶池晴光潋滟,莲叶摇动,很快就是赏荷的季节了。
长宁独自撑伞,臂弯里?搭着灵师袍,手?中握着细颈玉瓶。
她来到小楼时?,燕无歇坐于檀木桌案前,木窗朝瑶池开,天光照入,美得不似人间景。
长宁从未觉得这座被她空置的小楼景色原来如此?好看。
桌案上有许多完成或未完成的灵符,燕无歇手?持一杆沾了朱砂的狼毫,手?掌潦草缠了两圈纱布。
他微微扬眉,语气冷淡:“见过殿下,不知有何指教?”
长宁轻轻咬牙,她从没见过行礼时?不挪窝的人,手?中的灵师袍扔向窗边的人,她哼了一声:“还你。”
它沾染了体温与几缕浅淡幽微的香气,燕无歇将它挂在一旁。
“多谢殿下亲自送一趟,在下感激不尽。”他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长宁简直想找点东西把他的嘴粘起?来,好好的人怎么能?长了一张嘴。
幽微的香气忽然?靠近,细颈玉瓶被放在桌案上,灵光浅浅溢出。
“伤药。”
燕无歇抬眼看去,少女坐在一旁,满脸的不自在,仿佛有人拿刀逼着她开口一般。
或许这就是公主殿下的道歉了,他想。
点墨似的眼眸漫开几分笑意,他忽然?生出几分逗人的恶趣味。
“殿下向来这样同别人道歉么?”
“谁和你道歉了——”长宁跳了起?来,但?看见那层纱布时?,张了张嘴,怎么都觉得自己不占理。
于是,公主梗着脖子,杏眼泛起?几分气恼,“你还想怎样?”
狼毫在修长的指尖转动,少年勾唇一笑:“在下觉得,道歉应当有诚意些。”
长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忍气坐下,恶声恶气说:“伸手?。”
要赏东西?燕无歇感到几分无趣,将手?伸出。
手?掌间传来柔软的触感,他一愣,草草缠上的纱布已经被解开,露出已经用?祝由术止血的齿印。
青紫的齿印里?头还有淤血,看起?来有几分吓人。
长宁不说话,将玉瓶里?的药粉往下倒。
簌簌间,药粉倒了燕无歇满手?。
他很是头痛,伸手?阻止她,“殿下千金之躯,在下担不起?,我自己来。”
“不许动!”长宁最恨别人瞧不起?她,拽着温热的手?将多余的药粉抖下。
燕无歇沉默看着价格不菲的灵药就这么被糟蹋完。
敷完药,长宁剪下新的纱布,比划了好一会,然?后一圈一圈将手?掌缠起?来。
燕无歇看向自己如同猪蹄般的右手?,气得发笑:“殿下,请问我这几日如何练剑临习符篆呢?”
“这可是本宫第一回帮别人处理伤口,你应该感激!”长宁不服气地说。
“好,在下感激不尽。”燕无歇敷衍地答,三?两下解开,然?后重新缠好。
他缠得既轻便,又美观。
长宁一眨不眨看着,然?后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下次我一定能?缠得更好。”
“下次?”燕无歇嗤笑,“您还是放过在下的手?吧。”
长宁大怒,简直想上手?挠花这不知好歹的人。
“你要是哑巴就好了。”她冷冷道。
燕无歇轻轻笑了:“若我是哑巴,殿下怕是见不到我。”
长宁思考了一下,认真说:“算了,幸好你不是哑巴。”
燕无歇忽然?移开视线,看向了窗外。夏风吹来,瑶池的荷叶摇动不止,惹人心烦。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太过不妥,不动声色换了话题。
“殿下为何执意要去找钦天司张灵师?”
长宁翻了个?白眼,还能?是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她看出这位燕灵师不太满意镇守宫廷这份差事。
并且,她也有些内疚自己当初强人所难,便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自然?是因为他可靠了。”长宁嘴硬。
燕无歇支着下颌,看波光粼粼的瑶池,问:“不过是一只?瘦巴巴的野猫,也值得殿下冒大险去救?”
样子既不好看,毛色也不出挑,即便是死了,也能?再捡只?一模一样的。
燕无歇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雪夜,自己同这只?黑猫也没什么区别。
少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什么野猫,它叫阿福,本宫养了它就不是野猫!”
“我喜欢的,就是这世上最好的。”长宁铿锵有力地说。
第73章灵师试炼5
那场夏雨后,长宁与燕无歇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
燕无歇在天破晓时开始练剑,从瑶池望向富丽奢华的公主殿,时常会看见推开的雕花窗。
如云乌发落在纤瘦肩头,露出一张如娉婷豆蔻的脸,她满脸倦色,懒散倚在窗前,阿福被她圈在怀中。
长宁在看他练剑。
这对檀羽和月华来说,是?破天荒的事。
她们的公主殿下,能多赖一刻钟绝不?早起。
檀羽小心?翼翼询问:“殿下,您是?喜欢看燕灵师练剑吗?”
长宁坦然答:“喜欢啊,我想学。”
“若我也能学一身这样的本?事,什么妖魔鬼怪,看见我都得绕着走。”少?女眉眼弯弯,充满了天真的幻想。
月华松了一口气,轻柔梳理着长宁的乌发,“听?说当灵师要吃许多苦呢,殿下是?何等身份,自有厉害的灵师护着您。”
檀羽和月华瞧瞧交换了视线,幸好自家公主不?是?动了心?。
否则那自小定下的婚约该如何交代。
长宁垂下眼,指间?缠绕着发丝,面露怅然,“旁人再厉害,也没有自己靠得住。”
但可惜,为避免纷争,皇室贵族不?允许修习此道。
零碎的对话被黎明微风送至瑶池对岸。
明光宫的主仆并不?知道,天资卓绝的灵师连五感?都异于常人。
次日,长宁收到了一本?薄薄的手写书?册。
书?封上铁画银钩两个字——炼体。
里面是?一些非常详尽的基础炼体之术,或许是?担心?看书?的人不?明白,还?辅有插画。
“看着傲气,原来是?好心?肠。”长宁趴在床榻上兴趣盎然翻阅,“字好看,画得也好。”
檀羽坐在脚榻上替她扇风,“燕灵师说,要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问他。殿下身子骨弱,要是?能强健些,奴婢心?里也高兴。”
有了这句话,长宁造访小楼的次数顺理成章多了起来。
她发现这位少?年灵师虽天资卓绝却一日不?曾懈怠。
黎明时练剑,而后修心?吐纳半个时辰。用?过早饭后阅读惠清天师送来的书?籍,午后临习符篆与阵法,晚间?习琴。
这是?长宁没有外出计划时,燕无?歇一日的行程。
如果长宁外出,他随行左右,便会抽空补足未完成的练习。
宫中的人发现,一向喜欢在宫里无?法无?天的小公主竟然安分起来了,这让许多宫人热泪盈眶。
五月中旬的午后闷热无?风,宫人送来的消暑冰车安置在窗台上,送入丝丝凉意。
长宁托腮看那只握笔的手,笔蘸朱砂,龙飞凤舞间?数张灵符落成。
她明明记得,画灵符没这么简单呀,那钦天司灵师们画符时都谨慎凝肃,像是?在完成什么大事。
瞧他画符,和自己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似得,脑子在飞,笔还?在动。
“哎,为什么你画符这么快?”长宁问。
最后一笔落成,一百张灵符练习结束。
燕无?歇将它?们分类放入木匣,语气如同在阐述一个平淡事实:“殿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世?人枉费朱与墨,一点灵光即成符。”
不?知道为什么,长宁忽然很想打他。
“没听?说过,我看你就是?在乱画。”长宁语气酸溜溜。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很羡慕。
如墨长睫下掠过浅淡笑意,随意夹起一张照明符,黄符上是?无?拘不?羁的的朱砂笔迹。
“燃。”
灵符化作跃动的火光在指尖燃起。
指尖一扬,火光落入琉璃灯罩,烛光摇曳。
这一幕深深刺激了长宁,当天深夜,她从被窝里探出头,确认脚榻上的月华已经睡熟,便窸窸窣窣从软枕下摸出几张偷拿的空白黄符。
她赤脚走到梳妆台,小心?翼翼取出妆匣中的一罐朱砂,以水兑开后,提笔趴在床上开始依葫芦画瓢。
白日里那道灵符的模样在脑海里浮现。
初下笔时有些滞涩,画出来的符篆歪歪扭扭,废了一张灵符。
再次落笔时,笔尖摩擦纸张,一气呵成。
符篆隐隐有灵光流转,在黑暗中晕开。
长宁眼睛一亮,原来画符真的很简单嘛。
她学着燕无?歇的样子,灵符夹在指间?,轻声念:“燃。”
灵符毫无?反应。
长宁有些泄气,连续念了几遍依然不?生效,她气恼地将灵符甩了出去?。
一簇火光骤然亮起。
熊熊火焰瞬间?点着鲛纱、锦被,以及长宁放在床榻上的宝贝们——二皇子从宫外给她买来的小玩意。
月华被这动静惊醒,刚睁眼就差点晕过去?。
她的殿下坐在着火的床榻上,呆呆看着,眼里似乎还?有几分兴奋和痛惜。
“走水了!!”月华崩溃大喊。
急促的铃声从公主殿里荡开。
一张灵符引发的大火很快就被赶来的燕无?歇扑灭,他看向披着外袍,鼻尖还?沾了一抹灰的长宁,刚生出的几分怒气无?声无?息消了。
“殿下,木匣中的灵符种类繁多,使用?不?当会造成反噬,还?请珍重自身,不?要当成消遣的玩意。”
剔透如琉璃的眼眸忽然瞪向他。
“我没有拿你木匣中的灵符!”
长宁绷着脸,语气不?悦:“是?本?宫自己画的。”
燕无?歇的视线落在梳妆台的朱砂小罐上,神?情渐渐复杂。
从未入门,只是?看过一眼便能成符。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惋惜。
“殿下当真想学?”
对上少?女湛湛发亮的眼睛,燕无?歇下意识避开。
就教一些简单的、无?法伤人的。一向坚守灵师法则的少?年如此想
几场大雨后,六月至。
二皇子带着一身暑气踏入公主殿,身后还?跟了位眉目俊朗的少?年。
“见过世?子。”檀羽和月华俯身行礼。
镇国公世?子,段易之,名分上算长宁的表哥,自幼与她有口头婚约。
听?说前些日子公主殿起火,长宁的宝贝们都烧坏了,两人特意提来了许多新的小玩意。
“迟迟,御湖的并蒂莲开了,咱们赏荷采莲子去??”二皇子生了双含情桃花眼,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不?要,很热。”长宁一口回绝。
她等会还?想去?小楼跟燕无?歇学画符呢。
段易之笑起来时露出尖尖虎牙,语气有几分哀怨:“上一年时我们约好了一起采莲子,殿下竟已经忘了。”
二皇子继续煽动:“为了赴约,易之可是?翘了李夫子的课呢。”
长宁的心?就像外面连绵不?断的蝉声一样烦躁。
她沉着脸,最终点了点头。
御湖碧波荡漾,垂柳拂面,十里荷花晴光潋滟。
二皇子倚坐在凉亭内,内侍烹了一壶莲子茶。
燕无?歇看着长宁弯腰踏入乌蓬小舟,那位镇国公世?子朝她伸出手,将她稳稳接到船上。
他垂下眼,迈步朝小舟走去?。
“——燕灵师,天气闷热,不?如一起喝杯莲子茶?”二皇子笑吟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烈烈日光下的雪袍少?年像一抔冷冽的雪,身姿清逸卓然。
“谢二殿下好意,在下奉师门之命随行殿下左右,不?敢懈怠。”
二皇子不?动声色揉了揉额角,为了帮易之这小子,只要一幅画真是?便宜了。
“无?妨,御湖几日前才清理过,十分安全?。”二皇子虽然在笑,态度却不?容拒绝。
檀羽悄悄走到燕无?歇身边,压低声音提醒:“燕灵师,世?子与殿下有婚约在身。”
言外之意很明显,不?要打扰这对佳偶培养感?情。
燕无?歇看着渐渐驶入藕花深处的小舟,那世?子采了一捧又一捧的莲蓬,殷勤献给船篷内的佳人。
他收回视线,踏入凉亭坐下。
凉亭内在品茶聊天,而乌蓬小舟上,长宁抱着一堆莲蓬,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见底。
“表哥,别摘了。”她出言阻止。
乐呵呵的世?子转头,有求必应:“殿下不?喜欢莲蓬?那我摘些荷花,让檀羽插在花瓶中。”
长宁被满满的莲蓬包围,咬牙切齿:“我没地方坐了!”
她真的不?喜欢这个像大狗狗一样的表哥,人很好,但有种脑子不?灵光的美。
世?子尴尬挠头,满脸歉意:“对不?起,那我摘来并蒂莲给殿下赔罪。”
长宁只求赶紧回去?,点头道:“好,摘完回去?。”
世?子得了允许,划船更加卖力。
小舟拨开重重绿荷,一朵红白并蒂莲俏生生立于水面,微风轻抚,清香四溢。
一时间?,连长宁也有些意动,人对美丽的事物有着天然的向往。
并蒂莲近在眼前,世?子兴高采烈地伸手去?采——
两捧淡黄花蕊蠕动着,化作两张美人面。
她们嘻嘻一笑:“郎君轻些,奴家好疼呀。”
世?子爆发出一声惨叫,那并蒂莲如双头蛇缠绕他的手,将他猛地拽入水中。
乌蓬小舟少?了一人,重量瞬间?失去?平衡,整船的莲蓬朝着一侧滚落,包括长宁。
船翻了。
凉亭内,茶盏落在地面,瓷片四分五裂。
“长宁——”二皇子霎时间?站起身来,拔剑朝湖中跃去?。
有人比他更快。
一阵雪色的风从他身边掠过,剑如流光掷出,云靴踏过水面泛起微微水痕。
长宁落入了湖底深处,柔软的荷杆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殷红的勒痕。
她指尖泛白,死?死?掰着一寸寸收紧的荷杆,连串气泡从口中溢出。
做鬼也不?要放过段易之,长宁恶狠狠地想。
缺氧让她的视线旋转起来,湖底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女子娇俏的声音似有似无?。
“嘻嘻,是?公主殿下呢~”
“好香,奴家快忍不?住了。”
“滚开,先让我吃一口,啊——”
凄厉叫声让长宁的神?智有一瞬间?的清明,喉咙的束缚忽然松开。
她在幽暗水底看见了一抹绚烂流光,窒息的她下意识想要咳嗽喘气。
一只手揽住了长宁的腰,她贴上了少?年肌理分明的胸膛与腰身。
似蝶羽的长睫与温凉柔软的唇一同落下。
柔和的气息缓缓渡过。
万千思绪从长宁脑中呼啸而过,最终只剩下一个——
他的嘴唇真软。
第74章灵师试炼6
燕无歇带着长?宁破水而出?,雪白的灵师袍裹在她身上,将湿水后一览无余的夏日轻纱遮得严严实实。
落水的世子好不容易从水底浮出,一手扒住摇晃的小舟。
云靴重重踏过,世子疼得眼前金光炸起,手一松再次落入湖里。
二皇子眼睁睁看着抱着人的身影消失在宫殿屋脊上。
檀羽与月华抱在一起,眼泪花花。
她们忽然?觉得,世子不及燕灵师半分?可靠。
落水后的长?宁发起高烧,陷入梦魇昏迷不醒,帝后心疼不已,将?世子与二皇子痛斥。
崇帝在内殿守着女儿,皇后坐在正殿上首,轻轻抿了一口月华泡的茶。
殿内只有皇后与贴身掌事张姑姑、二皇子,以及月华和檀羽。
“你身为皇兄,竟然?如此胡闹!”
茶盏在地面炸开?,茶水贱在二皇子侧脸上,他立刻跪下,心里像吃了黄莲一样苦。
“母后恕罪,儿臣是受父皇所?托,撮合迟迟与易之那小子啊。”
长?宁公主的这桩婚事,是崇帝多?年前醉后无意点的,但圣口已开?,不好矢口否认。所?以崇帝盼着这乱点的鸳鸯谱能歪打正着,修成正缘。
毕竟,长?宁已经及笄。
月华垂眉低眼,再次奉上一盏新茶。
皇后轻轻撇着不存在的茶沫,冷哼一声:“那你父皇所?托,可办成了?”
二皇子汗流浃背,头更低了,“儿臣无能,况且迟迟似乎对易之无意。”
“长?宁还小,懂什么情意。不过易之也的确配不上她,莽莽撞撞,没点沉稳样子。”皇后点评起自己的侄儿毫不留情,“行了,起来吧。”
茶盏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二皇子连忙爬起来,舒了一口气坐在一旁。
“今日?是那位燕灵师将?长?宁救起?”
“是。”二皇子揉了揉自己生疼的膝盖,“不愧是惠清天师的关门弟子,身手很是不错。”
“长?宁近日?在宫中?做什么?”皇后看向了檀羽和月华,凤眼微扬,目光逼人。
她的女儿可不是安分?性子,竟然?能连续一个月除了请安外不离开?明光宫。
“回娘娘,殿下近日?在跟着燕灵师修习强身健体之术。”月华声音沉稳。
皇后想起那张俊美不羁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脸。
“他们经常凑在一起?”
檀羽和月华都迟疑了一瞬间,皇后已经知道了答案。
“娘娘恕罪!”两人跪地俯首,忐忑不安等待皇后的处罚。
皇后轻轻敲着扶手,掩去目光中?的几分?思索,“模样好,本事也不错,长?宁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吧。”
二皇子脸色大变:“母后三思!长?宁还有婚约在身,这、这”
“婚约又?如何,没下过圣旨就不作数。她便是喜欢十个,本宫也有手段给她弄来。”
皇后笑意深深:“长?宁是本宫的女儿,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长?宁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陷入了一个循环往复的噩梦。
梦中?霜雪凛凛,寒气似刀。
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汩汩血液,渗入地面的诡异法阵。
长?宁一动,扣在她四肢上的沉重铁索便轻轻晃荡。
风雪呛进喉咙,她咳的泪眼朦胧时,一道踉跄身影渐渐走来。
长?宁艰难地抬起头。
那人踏雪而来,穿一身滚暗金云纹的雪白外袍,手提一把淬血的剑,暗红色的血坠在雪里,像开?了一路殷红的花。
流光划过,铁索断开?。
他踉跄了一下,半跪在长?宁面前,将?她用力?揽入怀中?。
长?宁怔怔望着他,是燕无歇,却?不是她熟悉的燕无歇。
褪去少?年锐气的五官愈发俊美灼目,令人心折。
长?宁张开?嘴,正欲说话,无尽的风雪呼号吞没了她的声音。
下一刻——
凌冽寒光划过她的脖颈
长?宁猛地从床榻上坐起。
“殿下醒了!您足足昏睡了三日?,陛下与娘娘都担心坏了”
檀羽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长?宁一句也没听进去,她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脖子。
光洁细腻,好好的。
“多?亏了燕灵师送来的隐门灵药,他说若您醒了,来亲自赔罪。”檀羽仍在继续说。
“奴婢也不明白,为何救了您还要赔罪。殿下要召燕灵师过来吗?”
湖底那一幕与梦中?的场景不断重叠又?分?离。
最终,长?宁摇头,“不,我想自己待会。”
长?宁在寝殿中?修养了三日?,足不出?户。
崇帝与皇后,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来看望她,见她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崇帝气得将?二皇子又?打了一顿。
趁此机会,长?宁提出?要解除婚约。
崇帝疼惜地拍了拍长?宁的手:“好,父皇都依你。不嫁也好,就留在宫中?,养几个合心意的侍郎。”
“?”谁说她要养侍郎了。
当天夜里,长?宁失眠了。
她赤足推开?雕花窗,夜里的瑶池倒映月影,银光粼粼,风举荷动。
瑶池对岸的山樱簌簌落下,花间静静立着一道雪影。
长?宁手忙脚乱想要关窗,但只是一眨眼,那道影子便不见了。
她揉揉眼,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幻觉啊”长?宁轻声嘟囔。
“——殿下。”冷冽如碎玉击石的声音沉沉响起。
一声惊叫被堵在唇间,少?年修长?温热的手抵住了长?宁的唇。
脚榻上的檀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长?宁平复着自己受惊的心脏,狠狠剜了窗外的少?年一眼。
他不似往常那样满身傲然?锐气,眉眼间压着几分?沉郁。
“殿下为何不愿见我?”
长?宁攥住窗棂的指尖泛白,她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本宫只是在养病。”
似寒潭点墨的眼眸定定看向长?宁。
“无歇冒犯殿下,若殿下生厌,明日?我会自请离宫,换丹徽师姐轮值。”
长?宁悄悄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也没有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少?年的脸渐渐与梦中?重叠,长?宁心中?有几分?惶惶不安,她轻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怕它成真。”
燕无歇正要追问是什么噩梦,内殿的檀羽又?翻了个身,似乎是被对话声惊扰。
于是,他朝长?宁伸出?手。
几番犹豫后,长?宁将?手轻轻搭上,温热的手掌瞬间包裹着她,随后腰间一紧。
夜风扬起长?宁流丽的黑发。
琉璃屋脊上,明月高悬,星辰似海,宫廷万籁俱寂,唯有瑶池盛开?的荷在簌簌摇动。
雪白的灵师袍披在长?宁身上。
“殿下做了什么噩梦?”
长?宁悄悄拢紧了带着体温的灵师袍,她叙述着那个糟糕的梦境。
“有人来救我,砍断了铁索。但是,他把我杀了。”
长?宁下意识捂住了脖子。
燕无歇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长?宁所?描述的法阵他在隐门古籍中?见过,是一种极其阴邪的献祭法阵。
“杀你的人,是我?”他定定看着长?宁。
长?宁轻轻点头。
风从两人间吹过,她听见燕无歇以一种极其肃然?的语气说——
“殿下,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伤你半分?。”
长?宁惶惶的心忽然?安定了几分?,但眉间依然?笼着几分?散不开?的忧愁。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或许是那日?湖中?的荷妖作祟,殿下不必忧心,我明日?去信问师傅。”
长?宁点头,动作又?忽然?僵住,莹白的脸爬上几分?红晕。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蔓延开?来。
燕无歇移开?视线,抿着有些干涩的唇,指尖灵光一动。
挥洒间,一道符文顷刻化?成。
“殿下,请看。”
长?宁抬头去看——
漫天华光如梦似幻,九天之水落下,星辉似鱼在水中?游动,鲲起云涌,凤鸾齐鸣。
她伸手触碰,星辰落在指尖,绽开?了一朵虚幻而盈盈的花。
少?女眼眸间倒映一池星辉,颊边的笑涡浅浅浮现。
“好漂亮,你真厉害!”长?宁发自内心地感叹,“这是什么符?”
燕无歇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一时失语。
刹那悸动,似星海倒悬寥廓湖面,风乍起,吹皱漫天星辰。
“万物生。”他说,“这张符叫万物生。”
万物生灭,尽在其中?,能为施术者造一场美丽而又?脆弱的幻梦
瑶池的荷花凋零时,燕无歇离开?了明光宫。
走之前,他教会了长?宁万物生符以及约好明年她生辰时,带她去看中?秋灯会。
新来的灵师叫丹徽,是位笑意盈盈,性格爽朗的女子。
她住进了公主殿的偏殿,瑶池对岸的小楼空置下来,但每日?都会有宫人打扫。
长?宁也很喜欢她,但丹徽不会教她画符,也不会带她半夜在公主殿屋顶看月亮。
秋意渐浓时,长?宁的生辰宴快到了。
一只红喙白羽的鸟儿停在公主殿的窗棂,脚上绑了个信筒,印着隐门的印记。
丹徽取出?信,眉头渐渐皱起。
“丹徽姐姐,怎么了?”长?宁问。
“北郡出?了只难对付的蛛妖,六师弟领命去捉妖,受了不轻的伤。那蛛妖手下余孽往皇城方向逃来,让我多?加注意。”
丹徽注意到长?宁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眼睛转了一圈,笑盈盈说:“殿下可是担心小六?我正要写信回去,不如殿下也寄一封?”
泛红的秋叶悠悠坠落。
养伤的少?年倚在树下,红叶飘摇,一只白鸟飞来,落在他指间。
白鸟歪了歪头,将?拇指大的玉瓶吐到他掌心。
是千金难求,可以肉白骨的丹药。
拆开?信筒,竟有两封。
一张是普通信纸,一张是宫中?御用的澄心纸,印着公主徽记。
燕无歇缓缓摩挲着徽记,一时竟有些情怯。
她的字如人隽秀清丽。
信十分?简短,先是询问了伤势,然?后只说钦天司灵师们送了一瓶她用不上的灵药,免费送他。
指尖抚过短短数行字,少?年眼中?晕开?了浅浅笑意。
公主生辰宴那日?,皇城上下同庆。
等长?宁离开?过于吵闹的宴席回到明光宫时,白鸟歪着头,站在窗棂上,背上背了个小包袱,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包袱中?有一个四肢关节都能活动的木头小人,以及一枚叠成三角的护身符。
信筒中?还有一封信。
当丹徽进来时,便看见长?宁坐在檀木小几前,唇角翘起,笑涡深深。
正摆弄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人。
抬眼就看见窗外白影飞走。
丹徽抱臂倚门,啧啧摇头。
想不到那目高于顶的小六,竟也学?会了哄姑娘。
秋去春来,长?宁与燕无歇的书信装了一匣子。
起初她称他为燕灵师,渐渐变成了无歇,偶尔想捉弄人时,便叫他燕子。
她时常收到随信一起捎来的手信,晶莹剔透的石头、一枚落叶、安神健体的妖丹、憨态可掬的泥偶
这些东西渐渐占据了长?宁床榻的位置。
二皇子送来的东西都被挪到了博物架上。
直到来年入秋,公主生辰宴当天,长?宁终于见到了前来轮守的燕无歇。
他本该在半个月前就到,但因任务在身耽搁了。
少?年的身形比从前更修长?,眉目舒展,风华更盛。
一直空置的瑶池小楼再次迎来住客。
当夜的宴席极尽繁华,但长?宁都心不在焉,直到宴席结束回到明光宫时,看着阔别?已久的少?年,她生出?了几分?怯意。
“殿下,走吧。”燕无歇唇边含笑,朝她伸出?手。
长?宁眨了眨眼,下意识问:“去哪?”
“带殿下去看生辰礼。”他说。
自由的夜风从长?宁脸颊边吹过,她看向被紧紧握住的手,眼眸弯弯。
他们在皇宫的屋脊上映着月色星辉奔跑。
身后是统领禁军的大皇子气急败坏的喊声:“长?宁,回来——”
“你好大的胆子,敢私带殿下离宫!”
前面没路了,长?宁一脚踏空,轻纱如同蹁跹的凤尾蝶。
她跌入了燕无歇怀中?。
燕无歇带她出?宫,带她看遍上京城的繁华,看了一场盛大的烟火,最后拿出?一朵寻了半个月才?寻来的凝神花。
从一年前落水起,长?宁一直在做那个噩梦。
“生辰快乐”他眼中?映着灯火与她,“小殿下。”
愿你百岁无忧,再无梦魇。
第75章灵师试炼7
秋叶簌簌,一年一度的秋狩会到了。
上京城外的皇家别苑秋狩猎场中?,会骑马的文武官员皆身?穿骑装,一匹匹快马流星般驰入深林。
这是秋狩的第三日,长宁磨了皇后三天?,才被允许骑着马在秋狩场跑几圈。
长宁骑着毛色乌黑,四足踏雪的骏马慢悠悠跑着。
“好想去林子里打猎啊。”她唉声叹息。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与黑马并头前行。
“殿下想要什么猎物?”
长宁侧目看去,燕无?歇少有的没穿灵师袍,一身?玄色骑装,冷银护腕,飒踏俊美。
两只飞雁掠过天?际,她随手?一指,生出几分故意为难的意思:“我要两只,只能用一支箭,都不能死。”
长宁话音落下,尾羽雪白的箭拉弓上弦,一支箭似飒沓流星射出。
两只飞雁落在地?面,即刻有内侍上前捡起,笑容可掬说:“一箭双雕,燕灵师好箭法!”
它们在内侍手?中?扑腾,翅膀飞羽被箭射断,所以失去平衡掉下来?。
“哼,燕灵师好箭法。”长宁酸溜溜地?说。
剑法厉害,箭法也厉害,长宁生出了深深的艳羡嫉妒。
她马鞭一扬,身?影立刻远去。
内侍捧着两只雁站在原地?,笑容尴尬,殿下果然还是那个阴晴不定的殿下。
“劳烦送去殿下围帐。”
白马远去,燕无?歇含笑的声音被风卷着送到内侍耳边。
长宁一口气骑到围猎的山林边缘,前面忽然蹿出几只灰棕色的野兔子。
它们左顾右盼,乌溜溜的眼睛可爱极了。
她拉紧缰绳翻身?下马,正要走过去抓,只见山林中?鸟雀簌簌飞出,如同逃命。
浓郁的妖邪之气冲天?而起,惨叫声与呼喊声从山林中?飘出。
长宁心中?一紧,转身?便要上马。
“殿下——!!”身?后传来?燕无?歇的声音。
不等长宁回头,冰冷的鳞尾泛着湛湛乌光,卷上了她的腰间,猛地?一拽
长宁被拖行在山林间的荆棘与地?上的碎石间。
不知多久,拖行终于结束。她吃力扒着鳞尾,眯着眼前往前看。
长宁对上了一双幽紫竖瞳,像承载了世间一切幻梦。
她跌入了梦中?。
挂满红灯笼的古宅、残荷孑然的小镇、漫天?遍野的桃花、散不去的浓雾、纸醉金迷鬼怪横行的集市、雷雨交加的镇子
长宁听见梦中?的人这样喊她——
“迟迟!”
“江迟迟!!”
雪亮耀目的剑光刺破幻梦。
长宁恍惚间看见了那道?执剑而来?的身?影,勒着她的蛟尾断裂,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凌空而起。
流光剑凛冽刺向那双幽紫的蛇瞳。
长宁紧紧搂着他,雪白剑影不断与九尾恶蛟缠斗,凛冽的风从耳边刮过。
但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江迟迟是谁?
皇室姓晏,她是晏长宁,小名迟迟。
乌黑蛟尾直冲她面门刺来?!
揽着长宁的燕无?歇蓦然转身?,一簇血花从肩头溅出,他面容冷峻,以血引符。
“北斗七元,七政玄冥”
“——敢有逆者,化作微尘!”
法诀一出,银光紫电撕裂天?幕劈落。
燕无?歇拉着长宁在深林中?奔走,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在树上刻下记号。
皇家猎场只圈了一小片山头,但实际上这片山林连绵不断,山尖终年积雪。
直至彻底离开恶蛟的妖气范围,燕无?歇脚步一滞,咳出一口发黑的血。
妖毒顺着血液流动,从肩头到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你中?毒了!”长宁手?忙脚乱想要处理他肩上的伤口。
一只手?将她按住,燕无?歇摇头,“没用的,九尾恶蛟的妖毒普通伤药解不了。”
“殿下。”他看向满脸惶惶的长宁,声音轻缓,“我身?上有灵符,若我撑不住先倒下,你拿着灵符一路向北,钦天?司的灵师会找到你。”
长宁吃力地?扶起他,眼眶红了一圈,但声音冷硬:“你最好晚点倒,我是不会把你丢在这的,拖也要把你拖出去。”
沉重步伐碾过,满地?落叶被踩碎。
长宁气喘吁吁,看了一眼双目闭合,唇色过于艳丽的少年,半拖半拽又?走了几步。
怎么会这么重啊!
正当她想休息片刻再继续走,落日最后一丝余晖沉入青山,淡淡的妖气笼罩在山林间。
窸窸窣窣的鬼魅低语游荡着,幽蓝磷火若隐若现。
似乎有什么压塌了密密杂草,一眨眼,又?更近几分。
寂静里,只有长宁压抑的呼吸声。
幽青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一双幽紫竖瞳如梦似幻。
“公?主殿下,在下没有恶意。”他的声音冰凉柔和?,“我的鬼君想请您一叙。”
鬼君,北阴鬼王,在长宁降生那日闯入宫廷,钦天?司灵师拼死才将她护住。
这些年来?,试图闯入皇宫的妖鬼就没有停歇过。
恶蛟罗陀并没有给长宁答复的时间,长袖一扬,指尖乌青的手?就闪电般抓来?。
冰冷危险的气息近在鼻尖。
长宁下意识抬手?挥出,流光划破了夜色,雪亮的长剑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一道?血痕出现在罗陀的脸上。
两把流光剑长宁蓦然回头,流光剑明明还被燕无?歇握在手?中?,那她手?里这把是什么?
阴冷的妖风汹涌卷来?。
少女眉目凛冽,双目熠熠生辉,提剑穿梭在九条蛟尾间,灵动轻盈。
刚开始罗陀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后,幽紫竖瞳隐隐发亮。
长宁猛地?闭眼,然后侧身?,耳边有尖锐的东西刺过。
身?后蛟尾拍来?,后心一震,她唇边漫出鲜血。
长宁反手?一抹,灵光染上血色,于空中?浮动转眼结成一道?太一雷符。
“太一夭冲,火光万里,符到奉行,不得留停!”
以血引雷霆。
天?雷形成巨大的牢笼,将恶蛟困在其中?。
长宁抬手?落下两道?隐匿符,扶起燕无?歇消失在罗陀面前。
她带着人走了好一段,因?为天?太黑又?完全不识路,兜兜转转竟走到了半山腰。
好在有一处隐蔽的山岩洞穴,两人终于有了落脚地?。
“燃。”
火光点燃了一堆松叶枯枝。
流光剑放在长宁脚边,她低头翻找着腰间挂着的黄布包,这也是突然出现的。
她在里面找到了厚厚一叠灵符,一卷纱布,还有很多看不明白的东西。
比如,一面神奇的黑色镜子,用手?指戳一下会亮;一张薄薄的卡片,上面有她束起长发的画像,还有一些陌生的字,但她能看懂——
江北大学宗教文化研究学院,江迟迟。
长宁的太阳穴忽然疼了一下,她怀着满肚疑惑继续掏黄布包,掏出一根桃枝,正散发着淡淡金光。
直觉告诉她,桃枝可以驱散妖毒。
燕无?歇躺在地?面,面色苍白如纸,偏唇色极艳,像话本里勾魂摄魄的艳鬼。
长宁犹豫了一会,动手?解开他的衣袍。
跃动的火光为裸露的肌肤镀上一层暖光,积年累月的练习让少年的身?躯肌理分明,线条冷硬。
长宁只是看了一眼就飞快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个泛黑的血洞。
桃枝虚虚拂过伤口,长宁下意识念诵了几句自?己也听不明白的口诀。
伤口处的乌黑渐渐散去,血也止住了。
长宁清晰意识到,自?己身?上出现问题了,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天?才,无?师自?通了这么多灵师法术。
她压着不安用纱布包扎了燕无?歇肩头的伤口,又?在洞口贴上许多张驱祟符。
做完一切后,气血耗尽的虚弱感阵阵袭来?,长宁背靠岩壁抱着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紧紧搂着黄布包和?流光剑,它们的存在能给予她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燃烧的火堆逐渐变得朦胧,在彻底昏睡前,长宁想——
或许这一切都是荒诞的梦,再次醒来?她还是在皇家别?苑的寝宫中?。
火堆噼里啪啦燃烧了许久后渐渐熄灭。
寒潭点墨般的眼眸倏地?睁开。
燕无?歇缓缓坐起,按在自?己的右肩上,妖毒清除了,伤口也包扎了。
洞穴入口贴满了驱祟符,一张都没有贴错。
火光再次燃起,照亮了岩洞,也照亮了少女嫣红的脸,她抱着膝盖蜷在一边,眉头紧皱,像是做了噩梦。
昏睡间,有冰凉的东西贴上的长宁的额头,她正热得像是被火烤,下意识贴近。
很快,她跌入了一片冰凉中?。
冷意将她缓缓包裹,长宁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再次恍惚醒来?时,眼前火光依旧。
长宁隔着燃烧的火光,对上一双深幽的眼眸。
烧开的雪水被装在树叶叠成的碗里,被喂到她的唇边。
长宁慢慢喝完,隐隐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不同。
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殿下,我们是如何到这里的?”燕无?歇看向她问。
长宁心中?倏地?爬过几分不安。因?为,她怀中?抱着流光剑,以及黄布包,但燕无?歇对它们视若无?睹。
他看不见这两样东西。
“天?黑后我迷路了,误打误撞找到了这处岩洞,想着先避一避。”长宁的声音十分平稳。
“那我的伤”
长宁轻咳了两声,神情?稍微有些不自?然,“我出宫时带了一些钦天?司灵师给的灵药,全给你吃了,没想到竟有用。”
见她不提伤口包扎的事,燕无?歇垂眼一笑,没有继续问这件事。
“洞口的驱祟符是殿下贴的?”
“是、是啊,你不是教过我辨认一些基础灵符么?”长宁微微扬起下巴,“我全都记得。”
她的回答合情?合理。
一阵寒冽的风吹进?来?,火光摇曳。
长宁向外看去,深秋时节,这半山中?已经开始飘起小雪。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玄色骑装外袍披在长宁身?上,燕无?歇声音低缓轻柔:“雪路危险难行,还请殿下再等等,最晚明日钦天?司灵师便会找来?。”
长宁轻轻点头。
洞穴外风高雪急,从半山腰望去,郁郁山林覆上一层浅白。天?地?浩渺,他们相依为命。
长宁昏昏沉沉睡去,但寒意似乎是从骨缝里钻出,冷得她忍不住轻颤。
一双手?将她拥住,她靠着了温热的胸膛上,胸腔随着说话微微嗡鸣。
“迟迟。”似叹非叹的声音沉沉响起
浮生塔外,西山脚下。
江松清和?一众灵师紧盯着投影屏,水镜中?那位无?名天?骄的分数就在刚刚开始断崖式暴跌。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进?到第七重了?这掉得未免也太快了。”
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江松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很清楚,那位曾经的隐门天?骄,如今的酆都鬼王,生前的经历实在让人唏嘘。
第七重,断前尘。
江松清见过沉溺在第七重,试图逆转过去的,但浮生塔中?都是虚幻,全是徒劳,满七日之后无?论?成功与否都会被送出。
但,如果是玄衣鬼王呢。
江松清忽然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执意要留住这个幻境,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