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美女直播

来到屋门口,瞧见安哥儿竟然在编发绳,顿觉奇怪。

他在炕边坐下,抱住了安哥儿的腰:“怎么想起捣鼓这个了?给云哥儿编的?”

“不是,帮妙哥儿编的。”

安哥儿将叶氏发饰一事简单讲了讲。

谷栋哦了一声,不是很感兴趣,只是道:“你别太费神,身子重要。”

“月份还小呢,累不着我。话说,你怎这么早回来了?”安哥儿有些奇怪。

今日是县试的大日子。

谷栋一大早就出门了,身为衙役,得去维持秩序,另有无数琐碎小事。

“这会儿考生们还在奋笔疾书,一时用不上我,我就先回来了。”

再者,整个县衙的人都知晓他年近三十夫郎才怀上身子,只要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他提前溜号回家,旁人都很理解。

安哥儿闻言笑了一下,没说话。

谷栋打量着他的侧脸,打量着打量着,忽而问:“咱们的孩子不能科考,你介意么?”

“不介意。”安哥儿抬眼看向他,有些纳闷:“难道你介意?”

“午夜梦回,还是有些介意的。”

堂堂大丈夫,自是希望他的孩子能走正途。

捕头再风光,那也是贱籍。

安哥儿听得此话,忙放下手中的绳子,抓住他的手道:“既改变不了,那就别多想。咱现在的日子也不差。”

谷栋点头。

可不是。

现在的日子怎么能算差,家中存银过千,上有老人可以孝顺,下有孩子可以逗弄,中间也有一位令他爱到骨子里的夫郎。

出门也颇为威风。

这怎么不算好日子?

那秦书礼削尖脑袋想入贱籍呢。

若真的脱籍,那必然得放弃捕头这个身份。

况且,胥吏身份特殊,不能自赎,也无主家放免。

除非遇见皇帝大赦天下,且上头有门路,不然的话,就得熬。

待熬到七十岁,按照律法,那就可以转籍。

当然,他的儿子、孙子依旧不能科考。

但那时,他肯定已攒下万两家财,到时候置地购田,当个富家翁,日子已经超过这世上大多数人。

他对如今的日子很满意,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不免失落。

安哥儿听完他这一番话,伸出双臂抱住了他,轻声道:“人只能走一条路,而你已经尽力了。”

“能坐上捕头这个位置,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此话一出,谷栋睁大眼睛,咦了一声:“你这是夸我呢?”

“难道是在损你?”

谷栋嘿嘿笑了起来,低头亲亲他的唇,这才道:“好安哥儿,有你这句话,那我今后定然不失落了。”

“若哪天真犯贱,再起了类似的心思,我就去和秦书礼比较!”

“走科考路的,也有如秦书礼这样的畜生。”

“咱的儿子、孙子不科考,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挺好。”

安哥儿听了此话,推了他一把:“好端端的,别提那个畜生,晦气。”

“好好好,我错了。”谷栋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而后又要去亲安哥儿:“一上午没见,想死我了。”

安哥儿这下子没推他了。

安哥儿自己也想他。

而且,自打他怀孕,他们的房事就停了。

大夫说,他身子还是有些虚,即便后来胎儿稳了,也不要行房。

于是这人就真做起了和尚,每次隔个七八日才会让他用嘴帮着弄出来。

不能用下面的,他们亲亲的次数比从前更多。

怀孕之后,他的性子、身子和从前比,没大的变化,但心里对这人的爱恋浓了不少,一刻不见就想得慌。

一个上午没见面,现在这人亲他,他心里头只觉得欢喜、宁静。

现在的日子,真的很好。

农历二月,正是春耕之时。

小麦快要进入反青期,灌溉、追肥等必不可少。

红薯也该育苗了。

秦劲家如今共有二十亩田地。

十亩是原身分的。

三亩来自于安哥儿。

七亩来自于秦书礼秦小存。

如果算上周延年的那二亩,那就有二十二亩田地。

二十二亩地,其中十三亩都种了小麦。

因此,秦家最近颇为忙碌。

遇见灌溉时,只余下叶妙一人在家,旁的人都得下地。

为此,秦劲提前找何家定制了三辆小推车,好让周家父子三人使用。

灌溉庄稼时若是有了小推车,真的能省下一半的力气。

但秦劲定然舍不得将家务活都压到叶妙身上,每次都会让周康宁提前回去帮着做饭。

周康宁原先的厨艺只能算做一般,来了秦家,跟着叶妙、赵丰学了多日,如今已能独立掌勺做各种饭菜。

今日傍晚,他从麦地里回来,背篓满满都是茵陈。

茵陈这道野菜若是拿面粉伴了上锅蒸,那滋味并不输给荠菜。

叶妙原本在绣发带,见他带回来这么多茵陈,就坐到灶房下与他一起择。

野菜最大的缺点是泥土多,得淘洗好些遍才能洗干净,等两人将一背篓茵陈洗好,天已经黑了。

秦劲赵丰周立周延年也回来了。

好在他们俩刚才择菜时已在锅里烧了热水,这四人可先洗澡,洗后再吃晚饭。

等这四人轮流洗了澡,晚饭也好了。

蒸茵陈,红枣小米粥,还有一大碗茵陈煎蛋。

吃了晚饭,众人简单刷了牙,就各自回房。

叶妙今个儿没出汗,就没洗澡,只仔细刷了牙,因为蒸茵陈里放的有蒜汁。

但秦劲比他更讲究,刷牙的时间更长,于是他回屋后就又拿起了《搜神记》,准备随意翻几页。

秦劲进屋,瞧见小夫郎这般痴迷,不由笑:“明个儿收了摊,我干脆去找郭二哥,询问他共收集了多少好故事,看能不能提前借过来给你瞧瞧。”

此话一出,叶妙眸子立马亮了。

但很快又皱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这又不是科考,提前泄露给咱也不妨事。”秦劲说着上了炕。

他说的肯定,叶妙就放心了,笑眯眯的凑过去圈住了他脖子:“还是劲哥待我好。快趴下,我给你揉揉。今个儿累不累?”

秦劲也觉得他嘴巴甜,先亲了他一下,这才趴在炕上任由他给自己揉按肩膀。

其实今日不算累,因为下午浇灌的那块麦地临着河。

用水桶打了河水,放到小推车上,然后推着车子来到田中,真不费什么力气。

所以,等叶妙的手来到他腰间时,他便翻了个身,笑眯眯的让叶妙继续往下。

叶妙瞥了他一眼,眸光流转,颇为招人。

他看得心痒痒,对着小夫郎招手:“先亲亲。”

叶妙就顺势在他身边躺下,他将人搂住,两人开始接吻,此时节不盖被子还是有些冷,两人很快转移到了被窝里。

狠狠闹了一通,秦劲满足起身,出门去灶房打热水。

与灶房正对着的赵丰的屋子。

里面漆黑一片。

但赵丰与周立并未入睡。

两人都节俭,做那事时甚少点着油灯。

再者,黑暗里瞧不见对方,不仅身子会敏感些,胆子也会大些,什么胡话肉麻话都敢说。

但今日,两人是先说了会儿话,耽误了时间,因此闹到现在还没结束。

郭员外的孙子,郭信恳也要参加此次的县试,不知结果如何。

周立关心此事,且当年他自己也考过,虽只考了一次,也未过,但好歹有经验,此时说给赵丰,能让赵丰长些见识。

因此,俩人一唠,就有些晚了。

赵丰是第一次接触这方面的事,他听着周立的话,虽心疼当年的周立,但心中对周立的感情更浓了些。

他年近四十,却能寻到周立这般人品好还参加过县试的相公。

真真是老天眷顾。

心中情浓,他就比往日热情了些,一口一个立弟,还庆幸老天将他们凑到了一处。

周立明白他的心情,心中一时又感慨又感动。

嗐,也就是他将自己当个宝。

但真论起来,赵丰可一点儿都不差。

贤惠,长得好,性子也温和。

若是当年他娶亲时遇见赵丰,他必定满意极了。

其实这些年来,他并不怨恨延年、宁哥儿这兄弟俩的娘亲,家里日子苦还没盼头,人家自寻更好的去处,他没立场怨恨。

但如今被赵丰这般珍视,再回想这十余年来的痛苦,他心绪激荡的厉害。

刚成亲时,他对赵丰的感激远远大过喜欢,但成亲之后,只一夜,他就狠狠心动,而白日里,赵丰安静的性子也与他合得来。

于是这感情就突飞猛进,一日浓过一日。

此刻,见赵丰心疼自己,他不由将人抱紧,大力的动作着,唇也根本舍不得与赵丰的唇分开。

他撞的大力,赵丰趴在他怀中死死抱着他,即便愉悦如同飓风席卷,但仍留着一丝意识,唇努力回应着他。

这一场做完,两人都有些累。

但心中却无比餍足。

赵丰依偎在周立怀中,舍不得让周立下炕去打水。

周立其实也不想放开他,与他又亲了好一会,索性不打水了,只拿布巾擦了擦,而后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翌日,赵丰凌晨准时起床做炸锅巴。

周立已不会妨碍他做正事,但两人睡前抱得紧,他每次起床都会将周立惊醒。

今日也不例外。

与周立抱了一下,交代周立继续睡,他穿衣下炕。

叶妙对《搜神记》已过了最痴迷的劲儿,因此又将做小蛋卷的活儿接了过来。

早饭后,秦劲、周延年、秦力秦锦四人出发去大集上。

今日的生意与往日并无不同,不到中午,小蛋卷和千张全部售完。

秦劲就将小推车放到刘老板那里,他进城去茶馆找郭厚。

郭厚基本上每日都会待在茶馆,不想错过任何故事。

虽是中午,但茶馆提供点心干果,所以一半座位都坐着人。

还有一人正在讲故事。

记录员不是郭厚。

但郭厚坐在一楼大堂的角落里。

而且,多日不见、不,不是多日,是好几个月都未见的郭信恳竟坐在郭厚身旁。

秦劲一愣。

稀奇啊。

这个洁癖竟然来了茶馆这种人多、接地气的地方?

郭厚瞧见秦劲,颇为高兴,忙对着秦劲招手,示意他过去。

秦劲就朝着角落走去。

来到桌前,他在郭厚的另一边坐下,远离郭信恳这个小洁癖。

但离得近了,他这才发现郭信恳的脸色挺不好。

双目失神,脸色灰暗,身上朝气全无。

他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他也知道郭信恳今年参加了县试,但如今郭信恳突兀的出现在茶馆,且是这幅神色,是又没考过?

“秦劲啊,你怎这个时候来了?”

郭厚主动开口,将秦劲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秦劲就笑着将叶妙痴迷《搜神记》的事说了,并表明今日目的。

郭厚一听,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夫郎想看,那我把这几日记录的拿给你。余下的都在家里,等你夫郎将这几日的看完,我再把之前的拿给他。”

“成,多谢郭二哥。”

“你看你,道什么谢啊。走走走,上二楼,这几日的手稿都在柜子里锁着。”郭厚招呼秦劲上楼。

秦劲就与他一道起身去了二楼。

不过,一到了二楼,郭厚就拉着他往角落里躲,并小声道:“秦劲啊,小恳他此次第一场就被刷下来了,成绩比前四次都糟糕。”

“我父亲觉得是他太飘了,就让我带他来茶馆坐坐,体会一番底层百姓的日子。”

“你待会注意些,别提这方面的事,他心里正难受呢。”

秦劲一愣,有些不可思议。

他也听周立提过几嘴,如今县试的规矩是优中选优。

因为大晋立朝已久,早不缺秀才、举人、进士了,为防止冗官现象日益严重,所以现在的科举是优中选优。

小小县试就得连考五场,而且每一场都至关重要。

第一场考完,第二天出成绩,只录取固定的名额,名额之外的,全部刷掉。

第二场考完,亦是第二天出成绩,再刷掉一批人。

一直到第五场,这才会选出最终的过关者。

郭信恳第一场就被刷了下来,这……

不是说已经考了四次今年是第五次吗?

且异常刻苦……

他按下诧异,只道:“郭二哥放心,我拿了稿子就走,不多留。”

“成,你今日就先回去吧,小恳在此,我也无法好好招待你。”

郭厚说着,这才来到柜子跟前,将里面的手稿取出。

将手稿递给秦劲时,他又道:“先说好,这上面的故事可没办法跟《搜神记》相比。”

秦劲点头,并不意外。

听说蒲松龄写《聊斋》写了四十余年,郭厚这才几日,且视线又局限在东阳县这小小地方,没有多少精彩的故事是正常的。

他取了手稿,下了楼,径直出门。

到了城门口,他取回小推车,推上回家。

到家时,午饭已做好。

他先把手稿给了叶妙,叶妙高兴得差点儿蹦了起来,忙小心翼翼的将手稿放去卧房。

这稿子可珍贵了,只此一份,没有备份。

他定然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的兴奋一直持续到秦劲在饭桌上说起郭信恳落考一事。

郭信恳是郭家的希望,如今第一关都未过,他不好意思再兴奋。

不过,他在心里暗暗惊叹。

以郭家那样的条件,郭信恳考了五次都没能过童生试的第一关,这科举也忒难了。

小锦苦读十年,真能考回来一个秀才吗?

午饭后,秦劲回房午睡,他跟了过去,提起秦锦,他一脸担忧。

秦劲就揉揉他脑袋,让他别多想。

大晋的科举,比秦劲上辈子时的高考难多了。

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数据,考中秀才,堪比高考考中985、211这种重点院校。

但上辈子好歹有个公平的义务教育,可这里,农家子在门路、师资力量这块如何拼得过郭信恳这样的富家子弟?

秦锦想连过三关拿下秀才,绝对比高考生上985、211难多了。

于是,第二日出摊时,秦劲便借着郭信恳落榜一事,让秦锦心态放平。

其实他更想让秦力放平心态,别望子成龙给秦锦太大压力。

秦力这会儿的确在暗暗咂舌了。

郭员外的孙子考了五次都未中,他家小锦能成么?

哎,读书可真难。

如今光是买书本、纸笔,他家就花了三两多银子了,再加上束脩,这才一个多月就花了将近十两。

要不是家中有凉粉生意,真供不起。

郭信恳的落选,并没有影响到秦家的日子。

秦劲该下地干活就下地干活。

该出摊就出摊。

只一样,二月底时,王秀芹忍不住又催秦劲带着叶妙去瞧大夫。

夫夫俩颇为乖巧,第二日就真去医馆看了大夫。

回来后,该避孕还是避孕。

秦劲觉得时至今日,他还没真正兑现成亲时说的话,叶妙如今虽然有闲情逸致翻阅书籍,顺带卖些发饰,但远不到他说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再攒一年银子,让家底厚实些。

也再让叶妙舒服一年。

做足准备了,也享受过了,他才能去迎接小生命。

第087章郭信恳落榜缘由

这时节油菜花开的正盛,大片大片的嫩黄夹杂在翠绿的麦地中间,颇为惹眼。

桃花也开了。

花瓣娇嫩。

叶妙很喜欢桃花色,特意去布店买了颜色类似的布料做了桃花色发带。

可惜自家没有种桃树,不然的话,他售卖时,肯定会在发带上缝几朵漂亮的桃花。

家门口种的倒是有杏花。

但杏花洁白无瑕,只能观赏,不能戴到头上去。

至于油菜花。

油菜花不能随意掐,会影响产量。

况且,家里也没有种植油菜,他只能歇了往发带上绣油菜花的心思。

但桃花色发带卖的挺好。

春天嘛,大家就喜爱鲜亮的颜色。

他此次还添了些新花样,他在发带末尾加了流苏坠子。

造型很浮夸,但很讨孩童的欢心。

而且,叶氏发饰已经有了小小名气。

原本就有城北的人家穿越整个县城跑来买他的发绳发带,从前人们说起他的摊子,只能用城南大集这四个字来代替。

现在,人家可以将城南大集换成叶氏发饰。

虽然摊小牌小,但名气一点儿都不小!

秦劲听叶妙念叨家中没有桃树,就上了心。

这日收摊时,借着归还书稿,他准备向郭厚打探谁家愿意出售桃树。

他到茶馆时,郭信恳竟然还在。

不过,其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

前几日是失神落魄,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现在脸上有活气儿了,只是很明显,这是怒气,活像是谁欠他银子一般。

郭厚听完秦劲的来意,笑呵呵的点头:“放心吧,桃树还算常见,我很快就能给你找来。”

他家无人爱吃桃,所以郭家没种桃树。

“这几日记录的故事比前些日子少了,这样吧,你随我回家,我将家中的稿子给你取来。”郭厚又道。

说着还给秦劲使眼色。

秦劲不明所以,就先应了下来。

待出了茶馆,上了牛车,郭厚立马大倒苦水:“好兄弟,咱东阳县还是太小了,这才开业两个多月,就没什么新鲜故事了。”

“我看,过些日子我还是到京城去,那里人多,新鲜故事定然也多。”

秦劲:“……”

好家伙,这才俩个多月就耐不住了,想要到京城去。

人家蒲松龄写《聊斋》可是花了一生!

“郭二哥,也不一定非得写鬼怪神妖,写些普通人的,有借鉴、劝诫意义的故事,也很好哇。”

《聊斋》也并非全是鬼妖,也写了人,比如《庚娘》篇。

还有一些少儿不宜的,比如说犬奸这种。

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只要故事足够精彩,那就该纳入册中嘛。

“嗯……”郭厚闻言,沉吟片刻,道:“那我先整理出来吧。”

具体用不用,得看他那老父亲。

他可做不了主。

秦劲见状,便又劝道:“郭二哥,你也可将口口相传的传说记述下来,给大众定一个最终的版本。”

就好比白娘子的故事,前朝只是历代相传,到了明朝,就有了初定版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郭厚也可以将类似的故事收集起来,加以改编,搞一个风靡大江南北的版本出来。

什么董永七仙女、牛郎织女的,都是现成的素材嘛。

郭厚听了此话,先是皱眉思索,随后眼睛慢慢亮了,忙又握住秦劲的手:“好兄弟,醍醐灌顶啊。”

“就按照你说的办!”

“你还有没有其他妙策?快与哥哥讲讲。”

“……容我想想。”

秦劲被这句哥哥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想要将手抽回,谁知郭厚突然握得更紧:“对了。待会到了家里,你去见见我父亲,他最近和小恳置气,爷孙两个闹的特别僵。”

“嗯?他老人家和小恳置气?”秦劲惊讶。

“可不是!”郭厚说着放开了秦劲的手,改为拍大腿叹气:“小恳此次不是第一关就没过嘛,回来后,我父亲就问他试卷是如何写的。”

“最后一道策问是‘浮费弥广,何解’,小恳写得是向全天下人增加赋税,觉得如今的三十税一太轻了,应恢复到前朝的十五税一。”

“?”

秦劲眉心皱起。

啥玩意?

“结果我父亲听了,大发雷霆,觉得他不知底层艰辛。于是就想让他去茶馆帮忙,切身体会挣钱的艰难。”

其实,一开始他父亲并没有让小恳去茶馆帮忙的意思,只是想让小恳去茶馆观察一下底层百姓的日子。

可昨个儿他父亲突然改了主意,要给小恳说亲。

小恳肯定不愿意啊,才十八岁,未来还长呢。

可他父亲说,不成亲,那就去茶馆帮忙,看自个儿能挣回来几个银钱。

若是能在两个月内不靠旁人帮助挣回来一百两银子,那今年就不给他说亲。

小恳哪里懂得挣钱,于是今日来了茶馆后就黑着一张脸,看得他这个当父亲的愁死了。

但他不敢去说情。

他自个儿都一事无成呢这么大年纪了还得让家里出银子给他开茶馆,他若是跑去说情,那他老父亲的怒火绝对朝他身上发。

因此,刚才瞧见秦劲,他便起了心思,想让秦劲去探探他那老父亲的口风。

好端端的,成什么亲?

读书人娶亲都晚!

万一将来高中了,那就可以说一门更好的亲事!

秦劲听完郭厚的这一番话,哭笑不得:“郭二哥,你可太看得起我了,员外他老人家也没少骂我啊。他现在在气头上,我若是过去,那也逃不过一顿骂。”

“好兄弟。”郭厚闻言,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其实我父亲经常夸你,他最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莫怕,此次我将一半的书稿都交给你,让你家妙哥儿看个痛快。”

秦劲:“……”

原本就打算让妙哥儿慢慢看的啊。

就算拿回去一半,妙哥儿一时间也看不完呐。

他叹了口气。

罢了,郭员外对他照拂颇多,现在老人家生着气,他身为小辈,理该去探望一番。

到了郭家。

郭家正要吃午饭。

郭家没分家,但因为人多,一张桌子坐不下,因此各房一向是各吃各的。

郭员外妻子去了之后,他没有再娶,平日里兴致来了,会跟着三兄弟一道用饭。

但今个儿他心情不好,便孤零零的一人用午饭。

瞧见秦劲,他哼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小子干啥来了?”

秦劲一听,笑道:“我这不是怕来的太勤快,您老人家觉得我狗腿嘛。”

“年纪不大,想的倒是不少。坐下吧,和我一道吃些。吃完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秦劲就应是,在桌旁坐了下来。

有婆子端来碗筷放到他跟前。

郭员外生活不算简朴,但也不奢靡,桌上有鱼有羊,还有一碟子酱牛肉。

郭员外指着那碟酱牛肉道:“家中耕牛老死,得了些牛肉,待会儿你带回去几斤,给你家人尝尝。”

秦劲许久没吃牛肉,便笑着谢了郭员外的好意,并道今日来的匆忙,没能带些点心,下次一定给补上。

“瞎客气。”郭员外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

“这可不是瞎客气,这是身为小辈应有的礼数。”

郭员外闻言,忽而叹气,他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胃口全无:“要是小恳有你一半的机灵,那我也不用愁了。”

一开始,郭信恳被刷下来后,因为五场考试还未彻底结束,他便没有去寻主持县试的县令大人。

昨个儿他腆着老脸去拜访县令大人,想听听县令大人对郭信恳此次县试的评价。

他将郭信恳的答案复述了一遍,县令大人倒是有印象。

郭信恳这孩子吧,仁心是有的,虽提议增加赋税,但也强调要向富人多征税。

可修改三十税一这一税法,有些天真。

三十税一,顾名思义,农人要将收成的三十分之一上交给朝廷。

可除了粮税,农人还要交一家子的丁税,冬季还得承担徭役,因此农人的负担并不算轻。

东阳县靠近京城,且在入京的必经之路上,时常有商队旅人过来补给,因此百姓生活还算安稳。

可偏远地方的农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今上治国,讲究一个“活”字。

给皆阶层都留一条活路,这般江山才不会动荡。

百姓大多是农人,给他们增税,与今上的施政理念相悖,于是凡是给农人增税的,他全打了回去。

郭员外听完这一番话语,心中有了底,从县衙出来,回来后便给郭信恳下了命令:

要么凭自个儿挣来一百两银子给他看。

要么成亲。

之前他惯着郭信恳,觉得爱干净不是大毛病。

可此次郭信恳犯了致命错误,那他必须要掰一掰郭信恳的性子。

唉。

他虽有人脉,可人家远在京城,能照拂他这个老头子,已是人家有情义了。

这种人脉,定然要用在事关郭家命运的大事上,小辈读书这种事情,他怎好去劳烦人家。

这人情他是能不用就不用。

他从未对孙辈说过他有靠山之事。

因此,在科举一途上,他真真是两眼一抹黑,除了银子,给不了郭信恳什么助力。

论刻苦,郭信恳谁都不输,可偏偏不通世事,过于天真。

想来也是,若是郭信恳这样的人真做了大官,轻飘飘的一句话,能给多少家庭带去灭顶之灾?

郭员外自个儿也是白手起家,辛苦大半辈子攒下如今家业,他慈爱,所以不曾要求孙辈如他当年那般劳碌。

结果却惯得郭信恳的仁心和见识全都飘在半空里落不了地。

是他的错。

因此,他铁了心逼迫郭信恳必须二选一。

哼,地主家的孙子,竟嫌弃泥土地,真真是该遭雷劈啊。

不过,此刻,当着秦劲的面,他隐去拜访县令大人一事,只道让秦劲多费费心,看身边有没有适合郭信恳的适龄姑娘或小哥儿。

郭信恳不爱脚踏地面,那他就非要给郭信恳从乡下挑一个姑娘或小哥儿。

秦劲:“……”

他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至于吧?

就算是为了让郭信恳长记性,也不能用这种方式。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郭信恳哪里愿意娶乡下的姑娘或小哥儿,真将人娶进门,新妇新夫郎必然要受冷落。

这不是在害人家姑娘或小哥儿吗?

他想要劝,但谁知郭员外摆摆手,道:“我会好好劝小恳的,你只管寻合适的媒茬。”

“……”

成叭。

郭家家事,他也不好指指点点。

但愿郭员外真能扭转郭信恳的想法。

若是扭转不了,那他就当没这事,他才不会去害人家小姑娘小哥儿。

从郭家出来,秦劲手里拎着五斤牛肉。

身旁的背篓里满满都是书稿。

他坐在牛车上,一路来到城门口,从刘老板那里拿回小推车放到牛车上,而后他回了家。

他回来得虽晚,但叶妙知道他要去茶馆还书,因此并不担忧。

不过,瞧见他竟然带回来一背篓稿子,叶妙高兴极了,忙将那个背篓放回卧房。

郭厚这是信任他,所以肯让他劲哥带回来这么多书稿,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至于那牛肉,当然,他也稀罕的。

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牛肉呢。

晚饭时,他切了两斤送去老院,余下三斤切成薄片,配上蒜末干辣椒香醋,再加上茵陈,拌了整整一小盆。

家中人数虽多,但牛肉切得薄,每人都能分到几片。

叶妙夹了一片牛肉送入口中,只觉得的确比猪肉更香更有嚼劲,一片牛肉,他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咽下去后,他又夹了一筷子焯过水的茵陈,茵陈香香辣辣又鲜嫩,滋味很好。

他连着吃了三筷子茵陈,这才又去夹牛肉。

口中还催其他人也夹:“难得吃一次,可别谦让来谦让去的。”

“况且,都是一家人,亲骨肉,即便谦让,那也不好分。”

“干脆每个人都吃。”

秦劲闻言笑,他的确想念牛肉的味道,但看小夫郎细细的品,他便不准备再夹。

但小夫郎此话也有理,在座的的确都是亲骨肉。

周立肯定会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周延年周康宁赵丰,可赵丰又一定会顾念妙哥儿,所以,都别让了,大家一起吃。

都是一家人,平分!

他就又夹了一片,也如叶妙那般,细细的嚼,舍不得下咽。

其他人也都笑,笑了之后,也纷纷去夹牛肉。

这牛肉的确好吃!

“说起来,咱们养几只羊吧。”赵丰突然道。

饭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安哥儿已经养羊了,咱们家也养。”赵丰解释。

小哥儿不能亲自喂奶,因此,很多人家都会养羊。

母羊下崽前后会产奶,这个时间能持续八九个月,用来喂婴儿再合适不过。

当然,县城有羊奶出售,可住在乡下,还是自家养羊更方便。

叶妙明白自家阿爹的心思,就点了头:“好。”

说起来,这事儿是该准备上了。

咳。

他说的准备,可不是到时候拿羊奶喂崽。

他离生娃还早呢。

家中时常吃猪肉,偶尔才会买羊肉,他想吃羊肉了。

现在养几只,过年时正好宰了吃肉。

晚饭后,回了卧房,他将他的小心思告诉给秦劲,秦劲笑着点了点他鼻尖:“小馋猫,咱们多养几只,过年时吃个够。”

叶妙闻言,立马反驳:“我不馋!”

“好好好,你不馋,是我馋了。是我想吃烤羊肉串,是我想喝暖烘烘的羊汤,是我想吃烤羊排,是我想吃孜然羊肉……”

见随着自己报菜名,小夫郎的眸子越来越亮,秦劲心里乐死了,也稀罕死了,捧着他的脸去亲他。

“但我更想吃叶妙,妙妙,妙哥儿。”

叶妙也已经绷不住脸上的笑,闻言立马搂住秦劲的脖子,将秦劲往炕上带。

“那你快来吃。”

夫夫俩倒在炕上闹作一团,你挠我一下我抓你一下,玩了好一会儿秦劲才将人塞入被窝,准备开吃。

叶妙正兴奋着,主动极了,在秦劲怀里扭来扭去,手也不老实,在秦劲身上乱摸,口不是含着秦劲的唇,就是催秦劲快些。

秦劲被他激着,一时没忍住,竟交代在他体内。

两人成亲快两年,这倒是头一次。

难得的体验,先是让叶妙愣了片刻,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顿时有些慌。

但心里又馋,咳,比之前他劲哥交代在他体外时要舒服许多……

他带着红晕的脸蛋,因为纠结而皱成了一团。

秦劲见状,以为他怕怀孩子,忙安慰他:“这才一次,不一定中,别担心。”

他闻言,眨巴下眸子,随后将脸埋在秦劲颈窝里,老实交代心中所想。

秦劲顿时哭笑不得。

好一个贪欢的小夫郎。

那这可如何是好?

想了想,他凑到怀中人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听得怀中人又是害羞又是兴奋,竟又在他怀里扭了起来。

还是劲哥聪明!

事后导出来就好了嘛。

嘿嘿,他忍不住又开始撩拨,精力旺盛。

秦劲自是依他。

两人又闹到了很晚,以至于第二日凌晨,俩人都晚起了一会儿,当秦劲打开堂屋门时,赵丰、周延年都已经将豆腐脑拎回来了。

秦劲一脸镇定的让周延年回屋休息,他开始做千张。

今日照常出摊。

收摊时,他去羊汤摊子前,向老板打探可有门路买几只羊。

得了羊汤老板的准话,他这才推上小推车回家。

今日运气不错,有人在大集上卖野鱼,他一口气买了五条,每条都有一尺长。

今晚吃鱼!

这五条鱼,先炸,炸完之后再加入热水炖,晚上时,香喷喷的奶白色鱼汤喝得每个人都肚子圆圆,以至于凌晨起床时,几人竟都不饿。

周康宁也在凌晨时起了,他要做蛋黄酥。

前日白得了五斤牛肉,今个儿秦劲要给郭厚回礼。

不用烤太多,二十个即可。

中午,秦劲拎着二十个蛋黄酥去茶馆找郭厚,进了茶馆,只见郭信恳在柜台后站着,手里还捏着毛笔。

他心中纳闷,这是要担任茶馆掌柜?

亦或者是账房?

可这俩个职位加一起,两个月内也赚不到一百两啊。

郭信恳见了秦劲,只喊了一声秦叔,便低下了脑袋。

随着他低头,秦劲瞥见了他的后颈。

雪白雪白的,再配上他那张俊美的脸,真真令人不忍多责怪。

罢了。

一个养在深宅里只会读书的孩子,不懂底层辛苦,不怪他。

不过,从心里来说,秦劲还是希望郭员外真能将郭信恳的思想给掰回来。

秦劲自个儿也是农人,这辈子的目标是当地主。

他可不希望增加农税。

兴,百姓苦哇。

此刻,郭厚正在二楼奋笔疾书。

那日他受秦劲点拨,灵感迸发,他决定改编牛郎织女这一故事。

此刻他瞧见秦劲,立马让秦劲坐下,兴致勃勃的将自己的思路告诉秦劲。

其实他更喜欢孟姜女哭长城,但这个故事早就完善的版本,于是他就将注意力放到牛郎织女身上。

写完牛郎织女,他还打算写董永七仙女,反正都是仙女和凡人。

秦劲听完他的思路,给他指点了一番,好让故事更狗血离奇丰富。

什么七仙女幼年时曾下凡游玩,结果却被恶妖陷害,差点丢掉小命,危机之时被董永的前前前……前世救下。

今生七仙女自私下凡,违反天条,最后剔除仙骨什么的,听得郭厚又开始拍大腿,整个人乐坏了。

精彩,精彩啊!

听君一席话,文思如泉涌!

当秦劲将五只小羊一只母羊牵回家时,阳春三月已到。

天气有些热了。

秦兵去何家取家具时,秦劲跟了过去,他找何木匠定制了一把大伞。

今年夏秦劲想舒适些,而且他与刘老板熟识了,不摆摊时,可将遮阳伞放到刘老板的棚子里,不用每日带在身上。

此时都是油纸伞,他让何木匠在伞面上多沾一层干草,犹如蓑衣一般。

如此这般,遮阳效果肯定不错。

再有俩月便是秦方的婚期,秦兵将新家具运回家,直接送入新房。

当然,老院房子未翻新,新房实际上是旧房。

秦兵也想盖新房,可家中银子不凑手。

他只盼着今年夏大拉皮能卖得红火些,好增加些收入。

不然的话,只靠着一月三四两的入账,他家想盖新房,最起码还要再等三年——秦圆年纪也不小了,办完秦方的婚事,就该给秦圆攒聘礼了。

时间过得如此快,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

郭信恳也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转瞬一个月过去,可他上哪儿挣一百两银子去?

他活这么大,唯一会的便是读书,但他还未考取功名,他想挣钱,只能如普通书生那般,做些给人抄书写信之类的活计。

可这种活计根本挣不到太多银子。

知事情完不成,他便向郭员外低了头,同意成亲。

但得知郭员外竟要他娶乡下的姑娘哥儿,他整个人都炸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第088章郭信恳去秦家

郭信恳委屈死了。

他不明白郭员外怎么就和他杠上了。

论一事无成,他大伯、父亲、三叔,皆不输他。

可怎么到了他这里,就非得逼着他去挣银子?

非得逼着他娶乡下的姑娘小哥儿?

他委屈坏了。

可谁知他父亲竟也劝他,让他不要和老爷子作对。

并且说,他从前的理念的确不对。

此次的策问,也错得离谱。

农人已万分辛苦,增税二字怎可轻易提出?

一番话,说得他更委屈了。

不增税还能干啥?

朝廷开支大,不想办法开源,那银钱能凭空变出来吗?

或者,要他去得罪人,提什么缩减开支的建议吗?

若这么提议,定然会得罪不少人。

万一以后进入官场此事被扒了出来,那可就要遭人恨了。

郭厚听了他的辩解,顿觉头疼。

好家伙,这孩子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目光很长远嘛。

可不敢得罪上位者,只敢得罪富人和农人,这明显是欺软怕硬。

当然,这种明哲保身也不能算错。

可郭家野心不大,这孩子能考个举人回来,那就是祖坟冒青烟,足以庇佑郭家了。

所以,郭厚的看法与郭员外一致。

与其考虑进入官场之后的事,不如先把秀才这一功名拿下。

这孩子飘在半空里的仁心和见识,还是先落地吧。

说实话,一开始郭员外对他提起周康宁之时,他震惊极了。

只觉得他这老父亲是异想天开乱点鸳鸯谱。

但听完老父亲的解释,他瞬间觉得这门亲事极好。

首先,周康宁识字。

两人成亲之后,不会出现对牛弹琴、鸡同鸭讲的情况。

而且,周康宁敢打敢杀。

郭家人性子温和,就需要这种性子的人来撑起门面。

郭家要是簪缨世家,那他可能会反对这门亲事。

可他幼年时还下地收麦子呢。

郭家自己脚上的泥巴都没洗干净,怎能嫌弃周康宁出身低?

多好的一桩婚事啊。

郭厚与郭员外处在同一阵线,郭信恳没辙了,他躲在房中,闹起了绝食。

郭员外这下子更怒了。

绝食?

果真是吃的太饱了。

成。

他下了令,不准家里人给郭信恳送食物,先饿上两日再说。

秦劲不知郭家的鸡飞狗跳,当叶妙终于将他上次拎回来的那一背篓书稿看完后,他便将书稿送了回去。

这背篓书稿太重要,他是在收摊之后,先回了家,而后套上牛车,带上书稿,与叶妙一起前去郭家。

叶妙还特意准备了一些蛋黄酥。

此次的蛋黄酥和从前不一样,他在豆沙外面加了一层糯米,口感比之前的更丰富、软糯。

秦劲已经提前和郭厚打了招呼,俩人到时,郭厚正在家里等着,且又为秦劲整理出一背篓的书稿。

秦劲本以为门子会将自己夫夫二人领到郭厚的小院中,谁知那门子一路领着他们夫夫去了郭家专门用来待客的花厅。

花厅之中,不止郭厚在。

郭员外也在。

郭厚瞧见秦劲,高兴的犹如见到亲兄弟一般,忙招呼秦劲叶妙二人坐下,并让婆子上好茶。

秦劲、叶妙先给郭员外打了招呼,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但谁知他屁股刚挨着椅面,还未坐实,郭员外就道:“秦劲啊,今日,老头子我要求你一件事,望你应下。”

此言一出,秦劲心中一惊,忙起身道:“老爷子,您只管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肯定答应。”

叶妙也吓了一跳,跟着起身。

郭员外人脉可是能通向京城,又有什么事能求到他劲哥这里来?

郭员外先是叹了口气,而后示意他们夫夫坐下说话:“还是小恳的事。上次我不是托你打探合适的媒茬吗?”

“事后想想,我强行撮合,若他真如倔驴一般犟到最后,始终不喜我给他定的好人家,那反而办了坏事,害了人家一生。”

秦劲闻言,不由在心中点头。

郭员外这老大爷脾气虽不好,但绝对担得起通情达理这四个字。

郭员外又道:“我也不是非要他娶一个乡下的,我只盼着他能改改性子,通晓实事,别总是飘在半空里自个儿空想。”

“因此,我同他商量一番,今年,我可以不逼着他娶亲。但他必须得去乡下住半年。”

“他厌恶土地,不知农人艰辛,我偏要让他体会一番农人的不易。”

秦劲:“……”

好主意。

非常棒的主意。

他举双手双脚赞同。

可这么一件事,郭员外怎么会用上“求”字?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郭员外就道:“郭家庄那边的人肯定会惯着他,他若去了郭家庄,只要我不亲自盯着,那他会继续做他的大少爷。”

“如此一来,我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我就想寻一个不惯着他,又能引他向上的地儿,思来想去,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符合这两个条件。”

“……”

秦劲沉默。

叶妙睁大了双眸,他刚才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因而乍然听到此话,他震惊极了。

让郭信恳去他家待半年?

郭员外一瞧秦劲的脸色,就知道秦劲正在犯难。

可没办法,这已经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主意了。

与其先把周康宁娶回来——其实,他当初只是将周康宁纳入了孙媳的考察名单,并未选定周康宁。

成亲这事讲究一个门当户对,郭信恳和周康宁的成长环境差的太大了。

但他郭家并非巨富,家中只有一个砖窑和千亩田地,在官宦之家看来,他就是个乡下的土财主。

在富商之家看来,他家虽有几个书生,可无一人成功考取功名。

而且,郭信恳这小子的洁癖之名还传了开去。

这么一个龟毛的小白脸,算不得好女婿。

因此,这一年来,虽有媒婆登门,他自个儿也暗中相看,但并没有找到比周康宁更合适的。

既然没有比周康宁更合适的,那么他就得想办法撮合二人。

比起强娶,他更愿让这两个孩子慢慢接触。

毕竟这门亲事除了他和郭信恳同意,人家周立、周康宁也得同意。

他不愿害了周康宁一生。

若郭信恳始终对周康宁无意……那他就好好做做周康宁的工作,好让周康宁同意嫁入郭家。

郭家总得有一个能扛事能挑胆子的人啊。

他真不舍得放弃周康宁。

在心中又叹了口气,他对秦劲道:“秦劲啊,咱们认识这么久,老头子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这事关系到小恳一生,希望你能答应。”

“你放心,我会给他交纳饭钱,一个月十两,你们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不用额外关照他。”

“我也会让老二时常去瞧他。”

“他的性子还算和善,除了爱干净,没旁的毛病。定不会惹事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劲不由苦笑:“老爷子,不是我不答应,是小恳他爱干净,我担心他吃不惯农家饭,住不惯农家屋。”

上次去他家送果树,不坐、不喝、不吃。

就这个小仙男的范儿,他可不愿往家里带。

不说旁的,只说灶房,叶妙、赵丰、周康宁就得多出不少活计——菜得多洗几遍,锅碗也得多擦几遍。

他不想给自家人添这个麻烦。

“你放心,我已经与他谈妥了,而且,前三日老二也去,他若是待不住,那就回来成亲。”

“……”

秦劲看了眼郭厚。

郭厚笑得一脸尴尬:“好兄弟,你就帮哥哥一把,哥哥感激不尽,这辈子都会记着你的好。”

话已至此,秦劲不好再拒绝,只能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郭二哥勿怪。”

“是我们父子叨扰,你们夫夫不嫌麻烦我们就万幸了。”

郭厚松了口气。

唉。

子孙不争气,丢人。

郭员外也松了口气,这事儿的确得罪人,不好干。

可没办法,谁让周康宁在秦家呢。

这可是他的孙媳。

此事敲定,秦劲便又与郭员外郭厚商议了一番细节。

而后夫夫俩随着郭厚去了郭厚这一房的院子。

院子挺大,厢房耳房一应俱全。

到了郭厚书房,郭厚将手稿取出交给秦劲,秦劲叶妙没有多留,很快就离了郭家。

至于郭家父子,他们明日中午跟着秦劲一道回五里沟。

送走秦劲叶妙,郭厚便去了郭信恳的房间。

郭信恳住在西厢房,在今日之前,这小子已经饿了两日,今个儿中午秦劲提前与他打了招呼要归还书稿,他就赶紧回家与他老父亲商议对策。

前几日,他老父亲提出让他家小恳去秦家待半年,他初听震惊,细细琢磨了之后,觉得此法甚妙,恰好今个儿秦劲要来,于是他就来找他家小恳商议。

不想成亲,也行。

去秦劲家住半年,只要熬得住,那就可以不成亲。

郭信恳已经饿了两日,郭员外下了狠心,别说是吃的,一口水都不让给他送。

两日滴水未进,他总算明白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了。

饿着饿着,竟会饿过劲儿,然后就不饿了。

但很快,又会越发饥饿,肠子像是打了结,难受得厉害。

还会饿的浑身无力。

饿到满脑子都是食物,根本思考不了其他事儿。

可要他就此低头,他只觉得屈辱。

凭什么他就得娶一个乡下的姑娘小哥儿?这是要搭进去他的一生。

他不服!

他宁肯饿死!

但随着时间推移,见自己爷爷是真的有饿死自己的打算,他又慌了。

同时心中更委屈了。

怎么这般折腾他?他到底是不是郭家的亲骨肉?

正难受委屈着,他亲爹来了,给了他第三个选择:既挣不来一百两银子,也不肯成亲,那就去秦家扮演一下农人。

在秦家待够半年,那就不逼他了。

郭信恳委屈得不能更委屈。

听了此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他厌恶他爷爷与父亲!

只要能远离这二人,他愿意去秦家待着!

郭信恳应下,郭厚就松了口气。

但随后忍不住苦笑。

都是为了郭家啊。

既然此前这小子是郭家最大的希望,那么此刻,自然也要受最大的磨难。

郭厚回想起中午的情景,在心中一叹,随后推开了房门。

郭信恳正慢吞吞的收拾着行李。

瞧他进来,只抬头瞥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来。

郭厚笑着道:“秦劲同意你去秦家暂住。他和他夫郎今日带了些蛋黄酥过来,你尝尝吧。”

“先吃了他家的点心,好有个过渡,免得明个儿一口都吃不下去,闹得双方都尴尬。”

“我不饿。”郭信恳淡淡的回了三字。

郭厚像是没听到,自顾自道:“我叫人给你送来。”

说罢就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婆子拎了个油纸包过来。

郭信恳看都未看,只自顾自的收拾着。

但等婆子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得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莫名的悲伤笼罩着他,他不由在桌旁坐下。

他收拾不下去了。

瞥见桌子上放着的油纸包。

犹豫片刻,他伸手打开。

这种精巧的小点心,近来颇受他家人喜爱。

但因为是秦家做的,他之前只看,不吃。

这会儿瞧着黄灿灿的点心,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用帕子遮着手,而后捏起一个蛋黄酥送入口中。

外皮有些干,但里面的馅料又香又糯。

而且不甜腻。

不知不觉,他将一整个都吃了下去。

但“啪嗒”一声,一滴豆粒大的泪珠落在大红色桌面上。

他抿紧唇,伸手又捏起了一个,这次,他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既然爷爷和父亲都不喜他,他走就是了。

秦家再难熬,他也会熬下去!

秦劲叶妙出了郭家的大门,坐着牛车慢悠悠的出了县城。

从主道拐上通往五里沟的小路,叶妙立马伸出手指捅了下秦劲的手臂:“劲哥,真让那个小洁癖在咱家住到秋收后啊?”

“他若是待不住,自会回去。别担心,就当他是咱家的长工。”

秦劲安慰他。

反正刚才郭员外和郭厚都强调了,此次是为了让郭信恳体验民生之多艰,让他有活儿就安排。

这不是长工是什么?

自家人也就是被迫整洁一些。

但好歹有钱拿。

一个月十两伙食费呢。

他家最起码能赚五两。

而且,郭员外时常照顾他的生意,于情,他不能不答应。

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是真的发自内心。

于理,在村人看来,郭员外已是他的人脉,既如此,那他该与郭家多亲近亲近。

“就是要辛苦你和阿爹还有宁哥儿,平日里得把灶房收拾得更加整洁。待会回了家,咱们先大扫除一番。”秦劲又道。

“好。”叶妙点头。

于是,到了家,叶妙先将书稿放回卧房,而后打了水,挽起袖子与秦劲一道开始擦洗。

赵丰和周康宁都下地干活去了,家中只有他二人。

这院子是去年新盖的,而且日日都打扫,脏的地方不多。

至于灶房,锅灶也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但秦劲还是搬来梯子,将房梁、碗柜顶部、窗户上沿等卫生死角给清扫了一遍。

当然,郭信恳的房间是重中之重。

周康宁房间旁边的屋子还空着,里面只放了些杂物,秦劲将杂物收拾出来,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傍晚,赵丰周立周延年周康宁四人回家,秦劲将此事告诉给他们,他们震惊之后,便如秦劲那般,下意识就想扫一扫、擦一擦,包括他们自个儿的房间。

虽然郭信恳并不会进他们的房间……

天色已晚,秦劲让他们明日再收拾。

郭家父子俩明日中午才会过来。

此情此景,看得叶妙想笑。

这个小洁癖,让全家如临大敌。

翌日,秦劲还未收摊,郭厚与郭信恳便到了。

父子俩乘坐的是牛车。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辆牛车,上面放着床板、桌椅以及衣服等日常用品。

郭厚笑呵呵的。

郭信恳无精打采,见了秦劲,喊了声秦叔,之后就没言语了。

秦劲的摊子上只剩一点蛋卷,千张已经售完,秦劲就收了摊,乘坐着牛车回五里沟。

到家时,秦劲指明郭信恳的房间,于是郭家的小厮、婆子就忙碌了起来。

床是简易床,在地上垒三道矮墙,再把床板搭上去,这就算是床了。

将被褥铺上去。

桌椅衣柜放到合适的位置。

而后这几人就赶着牛车回了城,根本不在秦家留饭。

恰好此时,午饭已经做好,秦劲便招呼郭厚、郭信恳入座吃饭。

秦劲时刻观察着郭信恳,怕这小子闹情绪。

但谁知郭信恳拿脚稍稍挪了下凳子,而后就在饭桌旁坐了下来。

见他这般,郭厚也松了口气。

这小子即便去他老父亲那里吃饭,也是让婆子先擦了凳子、碗筷,这才肯入座。

饭桌上摆着卤味,还有麻婆豆腐,醋溜豆芽,韭菜炒腊肉,凉拌马齿苋,凉拌香椿。

对于郭家而言,不算丰盛。

可在乡下,这是招待贵客的最高标准了。

有鸡鸭有腊肉,很多人家只有过年时才会这般奢侈。

郭厚笑道:“以后做些家常菜,不用特意整这些费事儿的。”

“晚上就吃真正的家常菜。”秦劲也笑。

“家常菜定然也不错,你家饭菜油水足。”

郭厚说着,看向郭信恳:“小恳,都是自家人,快吃吧。”

秦劲也劝,让郭信恳别客气。

郭信恳垂着眼睛看了下面前的筷子。

筷子头已经有些磨损,明显是秦家人使用过的。

他很难受。

难受坏了。

在郭家,他有独自的碗筷、水盆、布巾。

可在秦家,刚才洗手时,竟是男的共用一个盆,小哥儿共用一个盆。

还有这筷子,说不定已经被秦家所有人都使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在郭家时的委屈,他抬手抓起筷子,另一只手去抓玉米饼子。

他先咬了一口玉米饼子,这才去夹了块豆腐。

豆腐红通通的,滋味也十足,麻辣的刺激令他精神力集中了些。

他抬眼看向秦劲,见秦劲正关切的望着他,他勉强笑笑,道:“很好吃。”

秦劲也跟着笑,但心中却诧异。

这小洁癖竟还挺懂礼貌的嘛。

郭信恳不吵不闹,一顿饭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吃完,饭后,秦劲本想领着这父子俩在五里沟转转,但郭厚却是让他回房休息。

秦劲便应了下来,让这父子俩也休息。

下午,秦劲领着这父子俩在五里沟转了一圈,很快就到了傍晚。

晚饭后,众人轮流洗漱。

郭信恳又难受了。

在郭家,他有单独的浴桶,可在这里,只能拿着一个盆打了热水穿上草鞋在浴室里擦洗。

想泡澡?

没那条件!

而且,因为秦家人多,即便有两个浴室,那也得排队轮流洗。

他是外男,所以是在大门旁边挨着狗窝的简易洗澡房洗的。

说是洗澡房,其实就是个棚子。

这种天气,棚子四面漏风,热水泼在身上却凉飕飕的。

他不敢多磨蹭,随意擦了擦、冲了冲就赶紧穿衣服。

待回到房间,他一张脸简直臭死了。

郭厚却是开始了教育:“秦家在乡下属于富户,和咱家的条件相差不算特别大,若是去了最穷的人家,饭菜里别说有肉了,连油都没有,甚至连粮食都没有。”

“就像是周立家,你知道周延年周康宁从前都吃什么吗?马齿苋,混着一点点玉米面,捏成窝窝头,甚至很多时候捏不成窝窝头,玉米面太少,只靠着马齿苋不能成型。”

“他们兄弟俩常年吃的就是这种饭食。你让他们多交税,他们怎么交?”

“至于洗澡,那也是能省就省。”

“洗澡得去河边挑水,得上山捡柴,肚子里本就没油水,力气自然也不多。那何必花力气干这种对自身没多大益处的事?”

郭信恳低头,不言语。

郭厚叹了口气:“咱家的日子太好,让你不知人间疾苦。如今你已经遭了罪,那可要细细体会,省得白受了这些罪。”

郭信恳还是不言语。

但脑子里却是闪过周康宁周延年这兄弟俩的脸。

这兄弟俩可是名人,郭家人人都知,特别是那个周康宁,泼辣得堪比屠户!

随身带刀还养了狗,这不是屠户是什么?

可今日一见,他发现他错了。

周康宁这人,跟屠户没半点关系。

只看外表,甚至还有些文静。

不爱讲话,做事安安静静的,和他预想中的咋咋呼呼大不同。

想来也是,一个小结巴,怎么咋咋呼呼?

是他只听了传言,就给周康宁定了不好的形象……

这么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哥儿,从前竟受了那么多苦吗?

马齿苋,其实不好吃。有些滑,有些酸,远不及同样是野菜的香椿。

但这种野菜,竟是这兄弟俩的主食……

第089章周康宁这个小哥儿啊

其实郭信恳知道吃树皮、草根、观音土这种人间惨事。

还有更加惨绝人寰的易子相食。

但这些他全是从夫子、旁人口中听来,从史书上看来。

他自个儿是没见过的。

他出生时,郭家已在县城定居。

他开蒙时,他爷爷已经是员外。

他读书刻苦,他的日常就是在郭家与私塾之间折返,一年到头也回不了郭家庄一次。

因此,他知道农人穷。

生活不易。

但仅限于纸张上、耳朵中。

现在那些文字、话语,全都变得有血有肉,并化为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如雷贯耳本以为是母夜叉其实是清秀小哥儿的人。

他知道这小哥儿十岁时就梗着脖子和全村人对吵,随身带着刀敢砍人,去年更是直接废掉了其堂哥的子孙根。

这么一个彪悍的形象,怎么日常吃的是马齿苋呢……

此刻,哪怕刷过牙,但马齿苋酸滑的味道似乎仍留在口中。

这种野菜,从前是上不了他的餐桌的。

他就算吃野菜,也是毫无涩味的荠菜、茵陈这种。

但马齿苋却是周康宁的主食。

这么一个跟屠户似的小哥儿,竟连玉米都吃不上。

他心中闷闷的。

可能是反差太大了。

反差太大了!

郭厚见他不言,便没有多教育,只让他上床睡觉,明日还要去栽红薯。

这个活儿不重,可他之前没做过,应先养足精神。

而且,人家秦劲夫夫凌晨就得起床做点心了。

他读书再刻苦能刻苦到这个份上?

一番话,说得郭信恳心中更闷了。

翌日,他醒来时,天还黑着,院子里传来走动声和说话声。

待他起床,早饭已做好。

今个儿秦劲还是得去摆摊,他匆匆吃了早饭,就和周延年一道出门。

其他人不赶时间,吃饭就慢些。

饭后,叶妙留在家里做家务。

周立套上牛车,将红薯苗搬到牛车上。

今日老院不用板车,赵丰就将老院的板车推来,将这几日积攒下来的草木灰装到板车上。

俗话说,一株红薯一把灰,地下红薯一大堆,种红薯时撒一把草木灰,红薯的产量会更高。

周康宁手中推着小推车,小推车上放着水桶,红薯苗栽种之后立马就得浇水。

一辆小推车不够用,赵丰便让郭信恳和郭厚父子俩各推了一辆。

今年家中田地多,但秦劲还是只种一亩红薯。

种多了没用,他家不养猪,也不做凉粉,种一亩够自家人吃就成了。

他今年打算种一亩黄豆,余下的都种玉米。

家中养了羊,需要饲料。

按照赵丰的意思,养羊嘛,那肯定是喂草。

羊的胃口可比鸡大多了,家中五只小羊一只母羊,很快就能变成六只成年羊,全喂粮食的话,即便富如秦劲,那也顶不住。

赵丰的打算是等小羊稍大一些,就每日带出去放放,让羊自个儿吃草。

秦劲当然支持。

但喂粮食的话,羊长膘会快些,秦劲打算草料、粮食掺着喂。

豆粕、玉米是上好的饲料,而且,玉米面还能炸锅巴,平日家里的主食也是玉米饼子,因此玉米绝不能少。

一行人到了田地里,先将红薯苗从牛车上抱下来。

红薯垄已经起好了,先把红薯苗、草木灰均匀的散在垄上,散完之后,就可以开种了。

挖个一指多深的坑,将红薯苗斜着放进去,将土埋上,再撒把草木灰,最后浇水就成了。

起垄时已经将硬土打散,因此,挖坑时无需动用小铲子,直接用手就成。

这一亩地是长条形状,一共七垄,周立、赵丰各负责两垄。

周康宁、郭信恳、郭厚各负责一垄。

考虑到郭信恳没做过这活儿,周立就递给他一把小铲子,让他用小铲子挖坑。

郭信恳接过小铲子,小铲子灰扑扑的,上面沾着泥土。

但他已经无力计较这些了。

连秦家人使过的碗筷他都用了两顿了,一把铲子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这田地,土可真多啊……

刚才只是抱着红薯苗散了一会儿,他鞋面就脏的不成样子了。

他恹恹扭头,见周康宁推上小推车去河边打水,他就低下头来,按照郭厚教的种了起来。

这活儿实在是简单,他种完几株,抬头一瞧,赵丰、周立已经将他甩开十几米远了。

他爹也在他前头,离他有五六米远。

他脸一红,忙加快了速度。

他有自知之明,人家一家子和和睦睦的,他一个外人突然插进来,还是一个大少爷,任谁都会不习惯。

可郭家他回不去,也无意回去。

他又怎敢惹秦家人厌烦。

若秦家人也烦了他,那他就真的没地可去了。

这么一想,他心中难受了起来,他咬紧牙,加快了速度。

等他将难受劲压下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后瞧去。

只见周康宁蹲在他旁边那一垄上,正埋头种红薯。

他白皙的脸皮顿时又红了。

周康宁先去河边打了六桶水,之后才开始种,结果竟又要赶上他了。

他顾不得乱七八糟的思绪,将铲子丢了,学着周康宁的模样,用双手去挖开松软的土壤。

用手的确比用铲子快,他铆足力气,顾不上腰酸,栽的飞快。

等他终于栽种完这一垄,扭头一看,周康宁也只剩下五株。

但好歹保住了男人的面子,他没有输给周康宁这个小哥儿。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腰很酸。

他看向牛车所在的那一头,赵丰、周立已经推上小推车,开始浇灌刚栽种下去的红薯苗。

他爹也准备推上余下那一辆小推车浇红薯苗。

他忙走了过去。

小推车轮子小,刚巧能走在垄与垄之间的洼地里。

他爹推着小推车,他手拿木瓢给红薯苗浇水,每株浇一瓢水即可。

这活儿轻松,他甚至还生出了几分田园乐趣。

但很快,两桶水用完,他爹拎上水桶去打水。

如此往返七八趟,这才将全部的红薯苗浇完。

他心中那一点点乐趣散得无影无踪。

哪有乐趣,一直弯着腰浇水,腰酸!

回到家,已是中午。

午饭做好了。

周康宁提前回来帮着叶妙做午饭,他们洗了手就可以进灶房吃饭。

今个儿的午饭是捞面条,菜卤是韭菜炒瘦肉丁、鸡蛋、豆腐丁,只这一样,没有凉拌菜没有炒菜。

擀得薄如蝉翼的面条已经被盛到粗陶碗中,菜卤在另一口锅里,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喜好自己往面条碗里加菜卤。

口味重的,那就多舀一些。

口味轻的,那就少放些,免得咸了。

秦家人吃面条时不爱往饭桌旁坐,秦家人喜欢坐在屋檐下,一手端碗,一手拿着筷子往嘴里扒,这样才过瘾。

郭信恳本想坐在桌旁,但见他爹也端着碗出去了,他不由也出了灶房。

秦劲就在灶房门口坐着,见状笑呵呵的招呼他们父子俩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郭信恳坐了下来,一抬眼,就瞥见周康宁坐在他自个儿房间门口,正端着比他脸都大的粗陶碗吃得正香。

灶房与周康宁的房间正对着,想瞧不见都难。

郭信恳原本没什么胃口。

腰酸,手也疼。

他掌心被小铲子磨出了三个水泡,火辣辣的疼。

但这会儿见坐在对面的周康宁大口大口吃得香,莫名的,他也饿得厉害。

其实捞面条的滋味很不错,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垂下眼,拿起筷子先搅了搅,随后挑起一大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很薄,已完全被菜卤的汤汁浸透,一口咬下去,面条本身的软香与菜卤的丰富滋味混在一起,令他不由连吃了两口。

好吃!

他下意识又抬眼,这时,周康宁已经将碗中的面条吃完,准备进灶房再盛一碗。

他见状,不由加快了速度。

干活比不过周康宁也就罢了,不能连吃饭都吃不过啊。

秦家人做饭舍得放肉,菜卤里面瘦肉丁占了一半,其次是鸡蛋,韭菜最少。

一大陶碗吃下去,他其实已经有些饱了。

但看周康宁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他便又去盛了小半碗。

下午还要下地,他得多吃些!

转瞬三天过去。

秦家这三日种了红薯种黄豆,种了黄豆种玉米。

这些活儿都不算累,郭信恳毕竟才十八岁,连着三日下来,他已经有些适应这种强度的劳作,也有些适应乡下的日子。

郭厚寻不着合适的机会教导他,便先回城。

这日早上,秦劲吃了早饭,正要出门摆摊,天上却突然落下小雨。

他不由暗骂一声。

昨晚睡时还满天星辰,结果凌晨起床时一颗星星都瞧不见,他知道天已阴,可张齐已将豆腐脑做了出来,他便和赵丰去将豆腐脑拎了回来。

担心真的下雨,今日的早饭便是豆腐脑。

他还给老院送去了一些。

这么多人吃,豆腐脑被消耗了不少,他最终只做了五十斤千张。

但结果还是下雨了。

他站在屋檐下,瞪着不断坠落的雨滴,瞪了几秒,他泄了劲儿。

算了,春雨贵如油。

难得下雨,应该感谢老天爷怜悯劳苦大众。

只是,这货还是得往县城送,于是他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和周立、秦力秦锦一道去大集上。

今日一共做了五十斤千张,他带了四十斤到大集上。

雨下得大,根本不能摆摊。

但他们到时,吴雷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

吴雷一向勤快,今日也不例外。

他便向吴雷推销千张。

吴雷自然知道千张味道好,可今日下雨,菜市场的客人会少,于是他只要了二十斤。

等吴雷挑着凉粉、千张走了,秦力送秦锦去私塾,秦劲和周立就推上小推车进城。

他们先去了陈掌柜的客栈,陈掌柜买了五斤千张。

之后他们去了糖铺,幸好蛋卷、锅巴都是当日现做,可根据天气调整产量,他凌晨起床时看天气不对,就让叶妙赵丰少做一些。

锅巴销量不如蛋卷,赵丰只做了牛掌柜每日所订的量。

但蛋卷卖得好,叶妙就在三百根的基础之上多做了一百根。

这一百根他没有带来,留在家中让自家人吃。

一百根没多少,往老院送一些,自家吃一点儿,两日就能消耗完。

牛掌柜见他还带了千张,就主动买了三斤。

给牛掌柜送完货,他们俩又去了对面方老板的汤饼铺,方老板将余下的十二斤千张全买了下来。

他家汤饼铺名气大,一日消耗十二斤千张不是问题。

秦劲不由在心中庆幸,幸好他的合作商多,不然的话,今日的千张只能免费送人了。

他和周立推上小推车,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

到家时,腰部以下全被雨水打湿,湿得能拧出水来。

好在周康宁已经烧了热水,他和周立挨个洗了澡,之后他回了卧房,趴炕上享受叶妙的按摩。

室内昏暗,叶妙的手法也娴熟,按着按着,他脑袋昏沉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是何时睡着的,只知睁开眼时,室内依旧昏暗,而被窝里多了个小夫郎。

叶妙双眸紧闭,睡得正香,大半张脸蛋都在被子下。

但手脚却是搭在他身上,大半身子都依偎在他怀里。

他不由抬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省得怀中人呼吸不畅。

窗外,雨还在下,但声音小了许多。

应是转为了小雨。

浑身懒懒的,他不想起床,就盯着叶妙的脸蛋打量。

打量着打量着,窗外传来了赵丰的轻喊声:“小劲?小劲?妙哥儿?午饭做好了。”

他忙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们这就起了。”

说罢,他轻轻推了下怀中的小夫郎:“妙妙?吃午饭了。”

叶妙睡得正香,猛然被推醒,睁开眸子时,他有些茫然。

不过他没有起床气,见秦劲正瞧着他,他下意识一笑,便伸出手要去环着秦劲的脖子。

秦劲心里软成了棉花糖,立马也抱住他:“还困吗?”

“有点儿。”叶妙说着打了个哈欠。

“吃了饭再睡。”秦劲就揉揉他的背,轻声道。

叶妙嗯了一声,家里有十斤千张呢,虽给老院送去了一半,但还留下一半,他待会儿要多吃些,省得浪费了。

他身子扭了两下,在秦劲怀中舒展了筋骨,而后就和秦劲起床吃饭。

饭桌上摆着一碟子凉拌千张,一大盆千张干豆角炒腊肉。

家里没有鲜肉了。

但腊肉还有一块,赵丰就切了配着千张一起炒。

其实,他家的正常伙食,并非是每日都有肉。

没有肉的时候,就多吃鸡蛋,饭菜里多放油。

可郭厚这个月交了十两银子的饭菜,赵丰怎好让郭信恳吃粗茶淡饭,于是就将最后一块腊肉炒了。

郭信恳在饭桌旁坐下,神色如常。

上午时他在房间里温书。

但他的心不静。

看了一上午,什么东西都没看进去。

中途瞧见秦劲、周立二人回来,裤脚全是泥水,鞋子也已经看不出原样,他就更看不下去了。

秦家的日子虽富足,但从今日之事可看出,秦家的银钱也来之不易。

他之前提议向农人增税,是他考虑不周。

此刻,瞧着饭桌上的饭菜,他拿起一个玉米饼子,沉默着吃着。

早上时怕下雨,每个人最起码都喝了两碗豆腐脑。

中午的确下雨了,于是饭桌上摆了五斤千张。

他越吃越沉默。

秦家人待他挺好的,可他却建议向农人增税……

此刻,他脸上烧得慌。

好在室内光线昏暗,因此无人瞧见他脸红,吃了饭,他忙回了自个儿房间,脚步匆匆,透着几分心虚。

秦家众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午饭后,该干嘛干嘛。

对于他们而言,今日这场雨造成的损失不算大,但益处却非常多,刚栽种下去不久的红薯、大豆、春玉米不用浇水了。

当然,小麦也不用浇水了。

他们省下不少力气!

因此,他们心里挺轻松,有赵丰和周康宁在,叶妙不用洗刷碗筷,他顺着房檐回了卧房,而后点上油灯,翻出书稿,准备看会儿书。

吃饱了,他倒是不困了。

秦劲去喂了鸡和羊,回来后,见他看得认真,就没扰他,而是翻出针线筐,打算编发绳。

身为好相公,秦劲是身体力行的支持小夫郎搞事业。

秦锦去学堂后,周立的教学改为三日一教,他比从前清闲了不少。

他先是喂了大壮小壮,而后就去水井旁,翻出磨刀石,开始磨铲子。

这一场雨落的好,庄稼无需灌溉,接下来的主要活计是除草。

得将铲子磨得锋利些。

周延年回了自己的小房间,他将小板凳搬到门口,而后拿起《搜神记》看了起来。

上午时,他将自己这几日积攒的脏衣服洗了。

之后就没了其他事。

叶妙看他坐在小房间门口看雨,就将《搜神记》给了他,让他打发时间。

《搜神记》对他而言,没有阅读门槛,他读起来比叶妙更容易。

这书写的好,他很快就沉了进去。

赵丰和周康宁洗刷了碗筷后,两人进了周康宁的房间,开始做针线活。

夏日快来了,赵丰打算给周立做套新的短打。

当然,不能少了周延年、周康宁这兄弟俩。

这是他的继子,但家中生意忙碌,他和周立成亲这么久,他竟还没给俩孩子做过什么。

今日下雨,他就把成亲时买的布料翻了出来,打算给他们父子仨各做一套短打。

周康宁不愿他一人辛苦,三套衣服呢,一人得做到什么时候去,于是就和他一起做。

郭信恳坐在窗前,一手托腮,一手无聊的抓着毛笔。

他这个位置,能瞥见周延年在看书。

能听到赵丰和周康宁的低语。

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正在八卦朱二红。

这也是个名人,郭信恳知道。

朱二红家中没了田地,家中存粮只能支撑到麦收,而秦书礼又得给两个学生传授真本事,没法出去找活儿。

怕以后断了顿,她和秦小存只能去打短工。

谁家缺人手了,他们俩就去帮忙。

也不要工钱,给粮食就成。

当然,他们夫妇二人更想去巴着秦书达。

但赵囡宁肯让自己的娘家人过来帮忙也不要他们夫妇,他们只能去其他人家做工。

周康宁说起此事时,虽结结巴巴的,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郭信恳听得有些无语。

小结巴,话都说不利索,竟还在背后蛐蛐旁人。

但很快,赵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你们兄弟俩当初比他们夫妇更难,他们是大人,从前侍弄庄稼时也不偷懒,因此乡亲们愿意雇他们。”

“可你们俩年纪小,谁家愿意雇你们呢。干完今日的活,不知明日能去哪里挣粮食。”

“好孩子,你们兄弟俩从前真的吃了太多苦了。”

赵丰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周康宁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笑:“还、还好。都过去、去了。现在在、好!很、好!”

郭信恳不由将周康宁的信息翻了出来。

这父子三人只有二亩田地,这兄弟俩干完自家的活,得找旁的活儿做。

可如赵丰所说,谁愿意雇俩个孩子呢。

今日虽干着活,可要担忧明日有没有活。

今日吃着马齿苋窝窝头,可心里要担忧明日是不是只能吃马齿苋吃不上玉米面……

这么一想,他不由握紧手中的毛笔。

刚才他心中难受得厉害,秦家人各有各的忙碌,他却是被自家人抛弃,也过不了县试,此刻只能独坐在昏暗的房间中。

可这会儿听了这父子俩的对话,他不觉得他可怜了。

前些日子为了挣一百两银子,他认真琢磨过他能干啥。

他是以十八岁的年纪去找活儿,他还能读能写,这兄弟俩当年却是……

他抿紧了唇。

不忍细想。

真真不忍细想。

他当初只知道这个周康宁梗着脖子和郭家庄的人对吵,却不知道吵完了,这兄弟俩得四处做活儿,好多挣一点玉米。

他不敢去想这兄弟俩碰了多少壁,遭了多少恶意。

他不敢想……

一场春雨落下,庄稼喝饱了水,长势喜人。

但同样的,田地里的杂草也旺盛。

秦家的主要活计变成了除草。

这会儿说累不累,但也不轻松,麦苗已经长高,在麦地里除草时无法蹲下,只能弯着腰。

一整日下来,晚上躺在床上,腰当真是酸得厉害。

郭厚再来时,他夫人也来了,夫妇俩见郭信恳蔫蔫的,还瘦了些,不由心疼。

郭厚夫人更是掉了泪。

等回了郭家,郭厚忍不住向他的老父亲提议,还是让孩子回来吧。

干了半个月农活,肯定长记性了。

郭员外驳回了这个提议。

这才半个月,重头戏麦收还没来呢。

等真的熬过麦收再说。

郭厚没将事情办成,就不好意思与郭信恳提起此事。

当他们夫妇再来秦家时,只得强颜欢笑,并带了诸多礼品。

但谁知郭信恳却是没上次那么蔫了,身上有了些精气神儿。

夫妇俩大为奇怪,郭厚暗地里找上秦劲询问缘由,秦劲却是摇头。

秦劲自个儿也纳闷呢。

许是这孩子想通了?

日子一日日的往前走,麦子秸秆慢慢黄了。

麦子熟了。

第090章又一年麦收

秦劲其实挺怕麦收的。

蹲着割,腿酸。

弯腰割,腰酸。

还得扬场,扬一次就灰头土脸一次。

但农人嘛,总是盼着麦收的,秦劲虽怕,但心里也盼。

因为他家做小蛋卷所用的麦子全是掏钱买的,自家麦子丰收,那能剩下不少买麦子钱。

而且,往白面里掺点玉米面,那叫为了身体健康所以吃些粗粮。

可若顿顿是玉米面里掺一点白面,那就有些难熬了。

富如秦劲,目前也没过上顿顿白面的日子。

他家的主食是玉米面。

但麦收时节,村中各家各户都舍得吃几顿纯白面的饭食。

秦劲也盼着能多吃几顿不加玉米面的饭。

为了此次麦收,他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他找何木匠又打了两辆板车。

家中田地多,农忙时,一辆板车已不够用。

他还定制了几个农活专用双轮小凳子。

这种小凳子构造很简单,就是将小推车的扶手和桶架全砍了,在两个轮子上方安装一个凳面。

当然,两个轮子也要根据比例缩小一些。

这种带轮的凳子,要说它是神器,那也不至于。

因为凳子太低,坐久了,双腿该酸麻还是要酸麻。

但好歹比一直蹲着或者弯腰强。

而且,不仅麦收时可用,平日里也可用。

按照何虎的说法,这种小凳子做出来后,何家的孩子坐上去滑来滑去,当滑板玩了。

叶妙很喜欢这个小凳子,秦劲带回来后,他坐上去在院子里滑了好一会儿。

秦劲看得好笑,饭后顾不得补觉,他翻出麻绳和小木棍,在桌旁坐下,打算做儿童扭扭车以及成人滑板车的模型。

他家院子宽敞,地面平坦,叶妙可以在院中玩这两个物件。

他一边做,一边给叶妙讲解:“这个扭扭车你能坐,娃也能坐。到时候我在前面绑根绳子,拉着你在院子里转悠。”

叶妙也坐在桌旁,原本是一手支着脑袋看他忙活,听了此话,不由换了个坐姿,双臂都放在了桌面上,脸上满是期待。

他口里道:“到时候咱们轮流玩,我也拉你。”

秦劲听得直乐:“好,咱们换着玩。”

他一个大男人玩扭扭车,画面太美。

叶妙不懂他在笑什么,就问:“劲哥,这么绝妙的主意,你到底是如何想出来的?”

“……因为你需要,脑子里自动就有了。”秦劲略一思索,决定拿情话搪塞。

叶妙闻言,顿时绷不住嘴角:“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之前为何想不出来?”

这话也不算假。

他希望小夫郎多点乐趣,所以才想起这两样东西。

“劲哥真好,来亲亲。”叶妙笑靥如花,脑袋靠近秦劲,嘴巴嘟了起来。

秦劲凑过去,与他的唇碰了一下,而后又低头忙活,以此来掩饰心中小小的心虚。

奇怪。

从前提到这方面的事,他的谎话张口就来。

但现在竟是有些不敢直视小夫郎的笑脸了……

将两个模型做好,第二日收了摊,他将模型送去了何家。

何木匠听完他的讲解,眼睛可比叶妙的亮多了。

因为这里面藏着商机!

堪比小推车的商机!

县城的街道都铺着青砖,道路平坦,这两个小物件可在县城的道路上自由来去。

他家又要发一笔小财了啊。

是时候多囤些木料了!

秦劲从何家出来,路过城门口,被郭厚叫住了。

“秦劲,你家什么时候开始麦收?”

“明天就开始了,今天是最后一日摆摊。”秦劲道。

“成,下午我和你嫂子去你家坐会儿。”

秦劲就笑:“那你们可别带肉,今个儿是阿爹来送的货,我让他买了三十斤猪肉。旁的也别多带,随意买几斤糕点就行了。”

麦收时,很多人家会买些肉食,麦收活重,不吃些油水大的,身子熬不住。

秦劲家也不例外。

这三十斤猪肉,先切十斤剁成馅,包成包子。

包子可放三五日。

余下二十斤,拿猪油炸了,再放入陶罐里用猪油浸泡起来,这种做法,即便是夏日高温,那肉也不会坏掉。

郭厚点头:“知道,放心吧。”

等秦劲出城,他就坐上牛车回家。

自家孩子在秦家历练,给秦家添了不少麻烦,自家人肯定得有所表示。

再者,多送些吃的喝的,自家孩子也能吃上,秦家的伙食终究没办法和自家比。

一想到自家孩子这段时间吃的大多是玉米面,个别时候两三天才能吃一次肉,他夫人就心疼的眼眶红红。

既然秦劲已经买了鲜肉,那他带些腊肉好了。

这腊肉是自家做的,肥瘦相间,颜色透亮。

他让厨子装了二十斤放背篓里。

另外,又让厨子捉了十只活鸡。

鲜肉哪里比得上活鸡,活鸡可以现吃现杀。

秦家人自个儿擅长做点心,他倒是没再准备点心。

但做点心需要用到蔗糖,他就让人去糖铺买了五十斤蔗糖。

除了这些,还有郭信恳的私人物品。

一开始,他是打算每隔三日去一趟秦家,好将他家小恳换下来的衣物鞋袜带回来让婆子清洗。

但谁知他家小恳不同意,非得自个儿洗。

那么爱干净一人,如今要自己洗衣物、刷鞋子,真真令他心疼坏了。

唉,小可怜。

他坐上牛车,与他夫人去了秦家。

到秦家时,秦劲瞧见这一牛车的东西,不由皱起了眉:“郭二哥,怎么又带了这么多东西?”

“让小恳吃的。自打来了你家,他饭量大了不少。”郭厚笑呵呵的道。

一句话,就将秦劲余下的话给堵回来了。

秦劲无奈,只得收下。

这个麦收家里是不缺肉了。

郭信恳瞧见自己爹娘,神色平静的交代最近几日都干了什么。

原本异常浓厚的委屈与执拗,似乎消失了。

精气神儿倒是和上次差不多。

郭厚见他这幅模样,心情复杂。

坐在房间里对着他絮絮叨叨的讲了许久,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和麦收比起来,前面的农活都是小菜。

但愿他能撑下来吧。

送走自家爹娘,郭信恳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翻出今个儿周康宁递给他的棉手套,摩挲了几下,他又坐回到了窗前。

不就是麦收?

他掌心已经磨出了茧子,不会再起水泡。

而且现在还有手套护手。

秦劲更是定制了可滑动的小凳子。

这种情况下,麦收能累到哪里去?

他熬到了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翌日,天气晴朗。

万里无云。

正适合割麦子。

天不亮秦家人就吃了早饭,之后套上牛车,将镰刀、麻绳、小凳子、木叉以及盛着水的陶罐放到牛车上,众人下地割麦子。

今日要割的这一块麦地挺大,足足有三亩。

几个人站在地头分了工,三亩地连在一起,又宽又长。

麦子播种时用的是耧车,他们就按照耧车的宽度来分工,每人负责四耧宽的麦子,大概有两米。

赵丰、周立都嫌小凳子太费事,不愿坐,他们俩拿着镰刀,弯着腰,刷刷刷割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走出去老远。

秦劲这个好逸恶劳的,先慢腾腾的戴上手套,而后将小凳子放到地面上试了几下。

土地硬,小凳子能在上面行走。

觉得还成,他就拿起镰刀开始割麦子。

周延年、周康宁、郭信恳三人跟他差不多,先试了小板凳,而后才开始割麦子。

割下来的麦子,不必特意堆成一堆,只需整整齐齐的摆在一旁。

装车时,将板车推入麦地,拿木叉将麦子挑起即可装车。

与堆成一堆比起来,费不了什么功夫。

周延年、周康宁新鲜了一会儿,觉得速度太慢,就将小凳子放到一旁,转为弯腰割麦子。

秦劲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坐在小凳子上。

什么时候腿酸了,那他就什么时候改为弯腰割麦子。

但郭信恳见周康宁暂时弃用小凳子,他忙也站起身来。

这些时日,干活时他一直在暗暗的与周康宁比较。

若公正比赛,他一次都未胜过。

可他并不放弃!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输给周康宁。

可能是骤然发现母夜叉其实是可怜小白花,反正他对周康宁的关注远胜过周延年。

此刻,见周康宁弯着腰,刷刷刷就割出去老远,他忙也弯下腰来。

割了有二十多米,他腰酸了起来。

太阳还未升起,倒是不热。

他直起身子,微微晃了晃腰肢,下意识去搜寻周康宁的身影。

周康宁已经将他甩出去了一大截,这会儿仍弯着腰,抓着镰刀的右手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仍有力的挥动着。

他深吸一口气,又弯下腰来。

坚持!

很快,太阳出来了。

这个时节的太阳,一跳出地面,就迫不及待的向世人展现它的威力。

他额头上的汗水哗啦啦的往下淌。

腰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酸得他只想一屁股坐地上好好歇会儿。

他拿袖子擦了下脸上的汗,看向周康宁。

周康宁已经快割到另一头了。

而赵丰、周立两人,早就割到另一头,并开始往回割了。

他们俩由弯腰改为了蹲着,可见腰也不好受。

至于秦劲,仍在小板凳上坐着,落在他身后十几米,也不断挥动镰刀。

他深吸一口气,也蹲了下来。

他倒不是认输。

换个姿势,能让速度更快些。

等他也割到另一头,周康宁已经往回割,天气也越来越热,他喉咙干的厉害,但他忍住了,没有跑到牛车那里喝水,也没有休息。

因为他发现气氛有些奇怪。

以往甭管是割草还是浇地,赵丰周立周延年周康宁这几人都挺从容的,干活归干活,但累了也会歇口气。

身上有一种松弛感。

但今日不同。

这几人身上的从容不再,像是不赶紧割,下一瞬麦子就要消失似的,透着一股紧迫。

这种氛围下,他也不好意思坐地上歇息。

等他终于返回牛车所在的那一头时,他顾不得去看周康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迫不及待的从陶罐里倒了水。

他要渴死了!

他也习惯了几个人共用一个碗……

唉。

咕咚咕咚连着喝了两碗清水,他这才去寻周康宁。

周康宁正拿着木叉往牛车上装麦子。

割下来的麦子,当日要运回家,不然会有人偷。

这时,秦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小恳,你也装麦子吧,歇歇腰。”

他扭头一看,秦劲站在他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对他指了指另一个板车。

他应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另一个板车跟前,开始将麦子装车。

不一会儿,周康宁将牛车装满了,就走过来帮他。

他对周康宁笑了一下,周康宁回了一个笑,之后两人就默不作声的干活儿。

等板车上的麦子堆得比他还高半米时,周康宁终于停止装车了。

然后周康宁将最后那辆板车推过来,继续将麦子装车。

又将麦子堆得比他个头还高时,周康宁停了下来。

之后周康宁将麻绳拎了过来,将板车上的麦子绑紧。

麻绳只能粗略的绑住麦子,不能捆得严严实实,因此,待会儿回家时,得一边走一边往回看,免得有麦子掉下来。

绑好之后,周立、赵丰走了过来,

这一板车麦子,再加上板车本身的重量,高达四五百斤。

这么重,他可拉不回去,得由周立这个成年男子来。

至于麦子略少的那一车,也极其重,这辆板车由赵丰拉回去。

周立将拉绳套在肩膀上,他身后是小山一般的麦子,麦秸从板车上凸了出来,周立在板车前根本站不直身子。

瞧着这一幕,他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周立弯下腰来,双脚一前一后站立,他大手抓着板车的扶手,口中轻嘿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之后板车就慢慢动了起来。

很快将他甩在了身后。

周立个子挺高的,但麦子堆得更高,这么一个壮汉,此刻被麦子完全遮住。

他根本瞧不见。

这时,赵丰也弯腰拉起板车,跟在了周立后边。

周康宁牵着牛车走在最后。

三人结伴回家,路上能有个照应,遇见有坡度的地方,可帮着推一把。

三辆板车当中,牛车上的麦子堆得最高,因此他很快也瞧不见周康宁了。

乡间的小路上,只能看到三个麦子堆在艰难的、缓慢的行走着。

他看了几眼,收回了视线。

心里又有些难受。

是这几人不够努力吗?

不,不是的。

可秦家至今吃不上顿顿都是白面的饭食。

各种野菜,涩的,不涩的,都是饭桌上的常客。

即便如此,秦家已经是五里沟最富裕的人家了。

他扭过头,来到陶罐旁,拿起镰刀继续割麦子。

身子里的那股难受梗在心口,再加上不可忽视的腰酸腿酸汗流浃背,他更沉默了。

等赵丰、周立油回到麦地时,这三亩地的麦子正好全部割完。

此刻已快中午了。

几个人又给麦子装车。

装好之后,周延年留了下来。

麦子割完却没装完,得留一个人在地里守着,省得被人偷了。

赵丰给周延年带了几个昨日包的肉包子,这就是周延年的午饭了。

郭信恳跟着板车回了家。

周康宁、叶妙已经将午饭做好,他和周立、赵丰、秦劲吃午饭时,周康宁和叶妙忙着将板车上的麦子卸下来。

等他们快速吃了午饭,正好可以推上板车继续下地装麦子。

如此往返了几趟,傍晚时,他们终于将三亩地的麦子都拉了回来。

但秦家人并不休息。

下午时,叶妙、周康宁拿着连枷拍打麦子,现在耕牛回来了,就由耕牛拉着石碾子开始碾麦子。

郭信恳吃了晚饭,撑着最后一口气完成洗漱,待回了屋子,他身子一软,倒在了木板床上。

挨到床铺的那一刻,似乎有千斤重的手、腿,酸痛的腰,这几个部位都像是享受到了最顶级的按摩,幸福得他想落泪。

他明白他爹昨日为何唠叨那么多了。

完全不是一个强度。

对比之下,除草、浇地轻松的像是在郊游!

但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即便院子里有噪音,即便身子的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难受,但他还是沾着枕头就睡了。

他太累了。

而秦劲一直将三亩地的麦子全碾完,这才睡觉。

第二日,兵分两路。

周立赵丰周延年与郭信恳下地割麦子。

秦劲、周康宁留在家中,和叶妙一起扬场,装袋。

搞完之后,今日割下来的麦子又运回来了,于是重复昨日的流程。

每个人都像是打仗一般,恨不能一下子就将全部的麦子都收回来,多休息一瞬,那心中就能升起浓浓的负罪感。

连轴转了十天,秦家人终于将所有麦子都割了回来。

郭信恳累到麻木。

整个人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瘦了一圈。

即便这期间顿顿都肉,饭菜油水很足,可挡不住睡眠不足且日日干苦力活儿。

院子里的麦子虽堆成山,但很明显,每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到了这一步,即便下雨也不怕了。

所有人都睡了个懒觉,睡到天亮才起。

吃了早饭,他们重复之前的流程,碾麦子,扬场,装袋。

秦劲一日未歇,又开始摆摊。

周立、周延年、赵丰则是去给隔壁老院帮忙。

老院的麦收还未结束。

秦家人的日子恢复了正常。

郭信恳终于有了休息日。

他什么都未做,躺在床上大睡了一日。

待傍晚睡醒,夕阳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映到屋子里,院子里静得厉害。

他直直的盯着房梁,心里空的像是莫名多了个大窟窿。

突然,院子里有了声响。

有人进了院子,听脚步声应是周康宁。

果不其然,下一瞬,周康宁的笑声响起:“猪、好肥,嘿嘿,香!”

“?”

他眨了眨眼。

这是说的哪门子的话?

没头没尾的。

叶妙的声音响起:“的确好肥,不愧是花一两八钱买的猪,大哥真舍得。”

叶妙的话一出,他听明白了。

秦方的婚期定在七日后。

王秀芹养的猪不够肥,目前刚有百斤,秦兵想着这段时日自家人辛苦了,而且自打过了年,秦力就将送凉粉的活揽了过去。

再加上秦方的亲事马上要到了,他就打算额外买只大肥猪,不仅喜宴时能用,自家人也分个几斤,好补上一补。

他又闭上了眼睛。

若是麦收前听到这话,他心里又得难受了。

秦家虽穷,可兄弟间的感情极好,秦兵并不会因为秦劲这个小弟比自己富裕就一毛不拔。

秦兵这个大哥当的非常称职。

哪像是他家,这么大的孙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现在,经了麦收,他不这么想了。

最起码,他知道他县试时的确错得离谱。

怪不得他爷爷那般生气,非要让他下乡吃苦。

他长长呼了口气。

下次他爹再来时,他得旁敲侧击的打探一下,看他爷爷最近身子如何。

他思绪飘了开去,再没想起刚醒时的空落。

麦收结束后,他爷爷又得下乡收租子。

去年因为收租子连日奔波,他爷爷生了场病,但愿今年无事……

正想着,周康宁声音又响起,低低的:“问,吃、吃啥。”

叶妙也压低了声音,笑着道:“你自个儿问呀。”

“不、不熟。”

“我和郭小公子也不熟。我让劲哥问。”说罢,叶妙的脚步声走远。

郭信恳:“……”

他听明白了。

周康宁想问问他晚饭想吃什么,却不愿过来亲自问。

不熟?

他深吸一口气。

磨了磨牙,随后闭上了眼睛。

他们俩房间挨着,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干活时,他弱,周康宁是小哥儿,因此秦劲通常会把轻省的活儿安排给他们俩。

他们二人,也称得上是合作无数次了。

光是相视一笑就不知道笑了多少次了!

现在来一句不熟?

呵。

的确不熟,哼。

郭厚第二日就来了秦家。

麦收时,郭厚不好意思来打扰秦家众人,但他一直盯着大集。

秦劲今个儿去摆摊,这说明秦家的麦收结束了。

于是他立马带上补品来探望他的好大儿了。

郭厚夫妇瞧见瘦了一圈的郭信恳,郭二夫人当即红了眼眶,郭厚鼻子也酸酸的,拉着郭信恳长着茧子的手翻来覆去的看。

他没想到自家小子真坚持了下来。

“小恳,今个儿回了家,我去找你爷爷求求情,咱回家去。”他道。

“不用。”郭信恳摇了摇头。

当初说好秋收之后回去的。

他既体验了麦收,那也该体验一番秋收。

他咬死应按照当初的约定来,省得他爷爷又逼他成亲。

不过,他将打探郭员外身子状况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这会儿打探,倒像是服软了一般。

才没有!

他爷爷怒归怒,可做法着实冷硬无情了些。

郭信恳自个儿不愿回去,郭厚夫妇无法,只得随他。

夫妇俩到家后,将郭信恳的情况告诉给郭员外,郭员外听了,颇为高兴。

至少没当逃兵!

不是个怂货!

他嘱咐郭厚下次再去秦家,一定要多带些吃的喝的,一是谢谢秦家,二也能让自家的小子补补身子。

正好,秦方要成亲了,到时候郭厚亲自去一趟。

郭员外第一次说这种话,郭厚不由松了口气。

很好。

他家小恳在自己老父亲这里过关了。

日子匆匆过,秦方的婚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