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41章
重雾夕怔怔盯着水晶棺。雪云练设下灵兽结界,化成原形扑进他怀里:“主人,这是幻象,仙尊并没有死!”
重雾夕紧紧抱着雪云练,将小毛团子温热的身体贴在心口。
雪云练窝在重雾夕怀里,他能感觉到主人的衣服被冷汗浸湿,抱着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仙尊可是清源界第一人,莫说杀了他,寻常人甚至无法伤他分毫。”雪云练用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给重雾夕暖手,“昨夜您不是还与仙尊幽会了吗?”
重雾夕:……
他擦了擦无意识流出的眼泪,揪住小毛团子长长的兔耳朵,一字一顿道:“谢谢。”
“大恩不言谢。”雪云练从主人手中救出自己惨遭蹂躏的耳朵,“帮主人分忧乃雪云练分内之事。”
重雾夕十分无语:“让你平日里少看话本多读书,‘大恩不言谢’是这样用的?”
“胸无点墨是我自己的问题,与话本有何干系。”雪云练振振有词道,“昨日您不也看了话本吗?”
重雾夕拍他的头:“我只看了一眼。”
“看一眼就不是看了吗?”雪云练反驳道。
“是是是,你先把宗政澜拉入结界。”重雾夕转头看着孤零零的小凤鸟,“我们要保护好西陵王朝的未来储君。”
雪云练慈爱地开口道:“我与帝尊可是至交好友,自然会保护好小殿下。”
有雪云练插科打诨,萦绕在重雾夕心里的负面情绪散了大半。他俯下身,仔细打量祭台上的冰棺,这才发现冰棺上刻着一行字:冰容雪魄渺无边,遥观寒月画中仙。
宗政澜掐了一个诀,祭台之上同样显出字迹。
原来躺在冰棺中的是南沁国师,据说此人来历不明,师承不明,样貌不明,但其洞彻天机,未卜先知,是南沁的神,保南沁千年不衰。
重雾夕不太了解清源界的历史,他转头问宗政澜:“清源界可曾有过南沁这一朝代?”
“罢了,当年你不满周岁便已拜入玄清宗,想来也没有看过太多史籍。”重雾夕拍了拍怀中的小毛团子,“你三百岁,你说。”
雪云练:……
他十分委屈地化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人家也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幼年灵兽,为何把人家说得那样老。”
重雾夕弯下腰捏了捏小男孩软软的脸颊:“你不是说灵兽成熟期才会化形吗?你今年才三百岁,化形于你的修为有损,快变回去。”
雪云练变回小毛团子的模样:“我只知道很久以前,清源界四分五裂,直到万年前西陵王征战四海,清源界从此一统。”
“青鸾姐姐或许知晓万年前的清源界是何模样,但她已经飞升了。”
重雾夕俯身看祭台上的字:“来历不明,师承不明,样貌不明……样貌不明!”
“这位南沁国师的样貌不明,所以每个人在见到他之后,都会将他幻想成自己最想见的人,我十分想念师尊,所以他在我面前便是师尊的模样。”
雪云练点点头:“原来如此。”
方才他一直在想修罗山如此危险,若是仙尊在的话,就能保护主人了,所以他看到的南沁国师也是仙尊的模样。
重雾夕拍了拍宗政澜的肩膀:“你看到了什么?帝尊?千翡师姐?还是掌门师兄?”
“本殿下看到什么与你有何干系。”宗政澜绷着脸走到一边,“你还是想想该如何出去吧。”
重雾夕绕着偌大的祭台走了一圈。方才柳婉与无尘他们分明进了这个山洞,现在却不见人影,放出灵识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
难道这个山洞是多重幻境?
幻境与人的意识相连,重雾夕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山洞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一阵阴风拂过,他下意识闭上眼。
雪云练察觉到主人紧绷的情绪,跳进重雾夕怀里。
重雾夕紧紧闭着眼,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自己身边似乎多了什么东西。雪云练突然开始发抖,身上的毛全部炸开。重雾夕抬头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女子。她的衣裳发髻,四肢身体都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原本应该长着脸的地方空空如也,怪异而又狰狞。
重雾夕特别怕鬼,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升天了。
雪云练颤颤巍巍抬起头:“主,主人,她,她是不是女鬼啊?”
重雾夕抖抖索索开口道:“你,你见过哪,哪个活人没有脸?”
重雾夕和雪云练对着抖,抖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冷静下来。
冷汗将身上的衣裳浸湿,重雾夕抱着雪云练蹑手蹑脚地绕到女子身后,女子没有任何反应,重雾夕退开一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雪云练尾巴上的绒毛都在发抖:“主人,小,小殿下不见了。”
“宗政澜应当去了另一重幻境,你不用担心,他的真凤血脉能堪破世间一切幻象。”
安慰完小毛团子之后,重雾夕继续盯着女子的背影,想要看出什么破绽。就在他移开目光之际,无脸女子突然回过头,怪异的头颅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重雾夕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理智坍塌之际,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民间故事。
重雾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请问您是无相鬼吗?”
无脸女子顿了一下,僵硬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指了指脸上嘴巴的位置。
雪云练大着胆子看一眼,又瑟瑟发抖地缩回重雾夕怀里:“主人,这个女鬼都没有嘴巴,你让她怎么回答你?”
“不管是什么鬼,这串五帝钱都能对付得了。”重雾夕从乾坤袋里拿出玄穆师兄送给他的五帝钱,掐了个决。
“不行,万一这位姑娘是柳婉变的怎么办?”重雾夕收起五帝钱,“毕竟柳婉她们也在山洞中,万一修罗山秘境将她们变成恶鬼模样,那我岂不是错杀了自己的同门?”
“就算她不是玄清宗弟子,也可能是其他宗门的弟子,还有可能是误闯修罗山的百姓。”
“退一万步,就算她真的是女鬼,她没有伤我,我也不能杀了她。”
重雾夕看着面前的无脸女子:“你是被秘境变成女鬼的凡人吗?”
无脸女子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
“真的吗?我不信。”
似乎被重雾夕的话刺激到了,无脸女子突然发狂。她将自己的面皮撕得鲜血淋漓,又将四肢扯下来扔在地上。
重雾夕看着都疼,连忙阻止了无脸女子的动作:“别再伤害自己了,我相信你是女鬼!”
无脸女子沉默地将四肢安回去,又沉默地离开了。虽然她的脸上没有五官,但重雾夕从她的背影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沧桑。
雪云练十分无语:“主人您怎么这么多话,女鬼都被您气走了。”
重雾夕笑了一下:“或许这个秘境便是考验人性当中的善。”
雪云练点点头:“有道理。”
无脸女子消失了,幻境却并未消失。重雾夕从乾坤袋里倒出各种各样的法宝,这里没有光源,他不能随意耗费灵力,还是先用这些法宝试一试,看能不能破开秘境。
“这是什么?”重雾夕拿起一块海蓝色的灵石,试探着注入灵力,灵石瞬间光芒大盛。
雪云练开口道:“看起来像是为光灵根提供光源的灵石。”
重雾夕疑惑地看着手中的蓝色石头:“可我的乾坤袋里没有这样的灵石。”
雪云练摇摇头:“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石头,主人,除了我和那只呆鸟,还有谁能打开您的乾坤袋呀?”
“还有我师尊。对了,这些灵石一定是师尊放进去的。”重雾夕想起昨日他在驿站外的梨花树上睡着,醒来见到师尊的事情。
雪云练又拿起一颗透亮的琉璃珠:“主人,这个珠子是什么呀?”
重雾夕接过琉璃珠晃了晃,珠子内浮起淡淡的红雾:“这是那日在栖霞峰,宗政澜送给我的礼物,只是我并不知晓这个珠子有何用处。”
他试着向琉璃珠注入灵力,琉璃珠内的红雾凝成一滴血。血光冲出琉璃珠,幻境像一面镜子寸寸裂开。
重雾夕终于回到山洞。
宗政澜哼了一声:“怎么这么慢?”
“你送我的琉璃珠里竟然装着你的一滴血。”重雾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师尊说了,修道之人的血极其珍贵。”
“若我用你的血炼制蛊虫傀儡,那你岂不是完蛋了?”
“本殿下与你同为金丹修士,岂会怕你。”宗政澜的语气十分骄傲,眼里却微微盛了些笑意。
重雾夕用力拍上他的肩膀:“将来你登上王位之后,若西陵王朝有人叛乱,小师叔一定站在你这边。”
宗政澜让他给气笑了:“你可真会诅咒本殿下。”
重雾夕眨了眨眼:“我说真的,我是真的担心你,你这只小凤鸟有帝王之才,却无帝王的杀伐果决与心狠无情。”
“不如你陪本殿下登上王位。”宗政澜看着他,“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重雾夕退开一步:“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真凤血脉能堪破世间所有幻象,宗政澜划破手掌,施法破境。重雾夕最后看了一眼冰棺里的人,下一秒他们便出现在修罗山脚下。
这回他们见到的是真正的修罗山,山峰尖锐突兀,白云缭绕。重雾夕见到了玄清宗弟子,还有其他宗门的许多弟子。
柳婉兴奋地跑过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破了修罗山幻境。”
祝酒感叹一声:“两位师弟修为高深,智谋无双,真是令我辈望尘莫及。”
一队穿着绯色裙衫的女弟子走过来,对着宗政澜行了一个道礼:“落英阁弟子见过殿下,多谢殿下以真凤天血救我等脱困。”
之后又有许多宗门的弟子来向宗政澜道谢,重雾夕藏在人群中,悄悄问站在他身边的柳婉:“他们怎么都认出了宗政澜?”
“并非他们认出了宗政师弟。”柳婉捂着嘴悄声道,“而是这修罗山秘境,只有真凤血脉能解。”
“这是我听落英阁的女弟子说的。”
主角光环当真强大,重雾夕羡慕地叹了一口气。
幻境已破,修罗山秘境的入口也已经开启。各宗弟子休整一番之后,在秘境入口集合。
离云宗带队弟子行了一个道礼,开口道:“修罗山秘境危险重重,机关幻境层出不穷,不如诸位道友结伴同行,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落英阁女弟子摇了摇头:“秘境内藏着功法宝器,此时同行和睦融融,彼时利益相争互相坑害,倒不如各凭缘分。”
青箫派弟子开口道:“道友所言甚是,只是在下有一个问题,进秘境的顺序该如何决定?”
“当然是玄清宗先进喽,人家方才可是救了我们所有人。若是没有玄清宗,咱们谁都见不到秘境入口。”
一个身披八卦衣,手持鹅毛扇的青年站出来,对着重雾夕行了一个道礼:“这位道友,又见面了,我是天一门弟子星戊。”
重雾夕:……
他木着脸,回了一个道礼。
“不如问一问玄清宗诸位道友的意见。”落英阁女弟子看了一眼宗政澜,又看着重雾夕。
重雾夕传音给柳婉:“他们都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他们发现了我的光灵根?”
“没有。”柳婉传音给他,“他们只是没见过像你这样仙气飘飘的美人。”
重雾夕不信她的话:“宗政澜也好看,他们怎么不看宗政澜?”
柳婉瞟了一眼宗政澜:“宗政师弟一看就不好惹,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他。”
凌七七也传音给重雾夕:“重师弟,我们先进秘境。”
重雾夕点点头,传音给宗政澜:“你同他们说,我们先进秘境,你看起来很不好惹,他们不敢找你的麻烦。”
宗政澜:?
玄清宗弟子消失在秘境入口之后,星戊摇着鹅毛扇,非常热情地招呼其他宗门的弟子:“诸位道友,不如我们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次序吧?”
–
重雾夕一行人进入修罗山秘境,秘境之内自成一方小世界。瀑布汹涌奔腾,草地郁郁葱,小鸟啾鸣,蝴蝶展翅。
柳婉绕着草地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入口。”
一名弟子走到重雾夕身边:“瀑布之后也没发现入口。”
重雾夕看向宗政澜,宗政澜摇了摇头:“这里并非幻境。”
“既来之,则安之。”凌七七安慰道,“大家先不要着急。”
重雾夕盯着草地上的一只雪青色雀鸟:“柳师姐,这只雀鸟与你的青藤雀极为相似,你来看看。”
柳婉走过去,召出自己的坐骑——木系灵兽青藤雀,一只极其漂亮的雪青色雀鸟。
“真的一模一样!”她拍了拍青藤雀的羽翼,青藤雀低下头,与地上的雪青色雀鸟交流起来。
雪青色雀鸟飞到树上,叼了一片树叶,草地之上突然出现一尾古琴。古琴漆色雅致,琴面上龟背断杂以梅花断,极其漂亮。
凌七七开口道:“西北大煞之地有树名若木,青叶赤花,这尾古琴应当是用若木树的枝干制成的。”
“哇,若木树制成的琴。”柳婉兴奋地开口道,“这可是个宝贝。”
她伸出手轻触琴弦,古琴面前突然出现一名少年,清越动听的琴声从少年指尖流泻出来。
银发浅瞳的少年坐在古琴前,天光在他身上濯出清辉。
柳婉退后一步睁大眼睛,正要说些什么,一阵箫声突然传来。重雾夕回过头,白衣墨发的仙人手执紫箫,徐徐而来。
第42章第42章
柳婉不敢惊动抚琴之人,悄悄传音给重雾夕:“小师叔,那不是你吗?”
凌七七也传音给他:“重师弟,在我眼中抚琴之人是你的脸。”
裴冬也传音给重雾夕:“重师弟,这是幻象吗?为何幻象中的人是你?你可有何不舒服之处?”
众多弟子纷纷传音给重雾夕,重雾夕的大脑差点宕机。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除了宗政澜之外,其他人并未去过即墨峰,自然也不识玄清宗圣君。
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重雾夕打量着抚琴之人。
抚琴之人与他的模样完全一致,只是身上的服饰不同,重雾夕身上穿着玄清宗的山水云梦道袍,抚琴之人却着一件白底银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系着雕红白玉带,宛如天人。
站在一旁的南沁国师手执紫箫,墨袍银冠,容貌极盛。
宗政澜传音给重雾夕:“此人便是方才我们在山洞中见到的南沁国师。”
重雾夕微微点了点头。
之前他们在山洞中发现了南沁国师的冰棺,冰棺之上刻着一行字:冰容雪魄渺无边,遥观寒月画中仙。
而这位墨袍银冠的公子,他手里的紫箫上同样刻着这一行字。
一曲终了,抚琴之人与南沁国师纷纷消失,只留下草地上的若木古琴。
柳婉方才一直憋着气,生怕自己鲁莽坏了大事。她走到重雾夕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师弟,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重雾夕把之前在山洞中见到祭台冰棺,还有南沁国师的事说了一遍。
凌七七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本书:“这本古籍乃一位游商所赠。我用一株仙草换他一斛明珠,他便赠予我这本古籍。”
“古籍里记载了一种幻境,叫虚实幻境,幻境中的事物于今为虚,于古为实。虚实幻境千年难遇,也很难破解。”
柳婉试图理解:“凌师姐,你的意思是方才发生的事,在过去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明白了!”祝酒一拍手,“方才我们看到的是万年前的南沁,那位手执紫箫的公子,便是南沁国师,至于那位跟重师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子……”
“锦袍玉带,金线流云,抚琴之人应是皇室宗亲。”凌七七接上她的话。
一名男弟子疑惑地开口道:“可他为何会变成重师弟的模样?”
“许是因为我是第一个见到祭台冰棺的人,幻境由我开启,便化用了我的模样。”重雾夕思索片刻,“这二人或许是破解修罗山秘境的关键,不如我们带上若木琴。”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载物符,设下结界将众人护住,而后用载物符轻轻挪了一下若木琴。
若木琴响了一下,众人连忙戒备,但这片草地之上似乎没有任何机关,重雾夕顺利地将若木琴装进乾坤袋。
其他人继续寻路,重雾夕走到宗政澜身边:“方才在山洞内,你见到的南沁国师是何模样?”
宗政澜沉默须臾,而后开口道:“你。”
重雾夕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南沁国师原本就是师尊的模样,那个抚琴的皇室宗亲原本就是我的模样。”
“但我十分确定师尊没有前世,我也没有前世。”
“之前你在山洞中开启了幻境,幻境便随着你的心意发生变化。你思念仙尊,便将南沁国师想成仙尊的模样,他们看到的南沁国师自然也是仙尊的模样。”
宗政澜盯着他:“你想与仙尊过着高山流水,闲云野鹤的生活,便将抚琴之人代入自己,因此其他人看到的抚琴之人也是你的模样。”
重雾夕张了张嘴:“所以说这个幻境确实按照我的心意发生变化?”
宗政澜盯着他:“所以你确实想与仙尊过着高山流水,闲云野鹤的生活。”
“当然了。”重雾夕拍了拍宗政澜的肩膀,“你不会又想劝我建功立业,封王拜相吧?”
宗政澜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走到别处寻路去了。重雾夕追上他的脚步:“若是其他宗门的弟子来到这里,看到了抚琴之人是我,那可怎么办?”
雪云练传音给他:“主人,您都把若木琴带走了,没有若木琴,其他人怎么能看到抚琴幻象?”
“有道理。”重雾夕安下心来,“修罗山秘境变化万千,或许其他人看到的幻象与我们不同。”
“但既然是我在山洞中开启了幻境,幻境随我的心意变化,那我可得为其他宗门的弟子呈上一份大礼了。”
他双手合十:“修罗山秘境似乎与南沁皇室宗亲有关,若其他宗门弟子入了幻境,那我希望他们见到的南沁皇后……”
“这是什么朝代,皇后如此吓人的吗?”星戊抖抖索索地扒着师弟的肩膀,探出头看着眼前的幻象。
他们来到一座名为“凤熙宫”的宫殿,朱墙黄瓦,正殿飞檐上栖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彩凤,檐角挂着流云夺锦宫灯。
宫女领着他们走进凤熙宫正殿,皇后端坐在双凤逐花宝座上,着凤袍戴凤冠,只是原本应该长着脸的地方空空如也。
一名少年凑到星戊面前:“师兄,这一定是你算假卦的报应。”
“真正害人性命的假道士,求卦者家里有新生儿,便说新生儿不吉;求卦者娶了新妇,便说新妇不吉,骗得多少人杀妻烹儿。”
“当然这些杀妻烹儿之人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算卦只是他们作恶的借口。”
星戊嗤了一声,又颤颤巍巍地用鹅毛扇捂住眼睛:“总之你师兄我可与他们不同,我只骗修道之人的卦金,我还用卦金救济百姓呢。”
“师兄,之前你不是为玄清宗的一位道友算过一卦?今日我们见到了那位银发浅瞳的道友。”少年摸了摸下巴,“或许是那位道友发现你骗了他,故意报复于你。”
“怎么可能?”星戊并不相信他的话,“那位道友观之可亲,应是良善之人。我与那位道友十分有缘,也不知那位道友如何了。”
重雾夕正在虔诚无比地许愿。
“我希望其他宗门弟子见到的南沁皇帝是水鬼,皇后是无脸鬼,妃嫔是青面鬼,皇子公主们是吊死鬼,当然不要伤他们的性命,吓唬一下就好了……”
雪云练:……
宗政澜:?
柳婉沉默半晌:“重师弟,你在做什么?”
重雾夕扬起唇角:“吓唬一下其他宗门的弟子。”
“重师弟在山洞中开启幻境,宗政师弟用自己的真凤天血破除幻境,救出其他宗门的弟子。”凌七七走过来,“若是没有玄清宗,他们也进不去修罗山秘境。”
裴冬点点头:“吓一吓他们也无妨。”
凌七七突然想到什么:“重师弟,既然幻境随你的心意变化,不如你用意念寻一下路?”
重雾夕抬起手臂摆出架势:“怎么寻?”
“就像你方才那样。”
重雾夕:……
他十分尴尬地双手合十,在一众同门的目光中尴尬地许愿。
然而草地并未发生任何变化,重雾夕抿了抿唇:“修罗山秘境千年一启,变化万千复杂至极,我们还是不要投机取巧了。”
宗政澜压下唇角的笑意,点点头:“重师兄说得对。”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还是没有寻到路。重雾夕从乾坤袋里拿出若木琴,放在原来的位置,模仿方才抚琴之人的动作,轻轻触了一下琴弦。
周围的环境瞬间发生变化,九条路出现在眼前。九条路一模一样,重雾夕放出灵识探查,而后对着众人摇摇头。
凌七七眉头轻蹙:“我们只有十四个人,还是一起行动较为稳妥,只是不知要走哪条路。”
“宗政师弟,你选一条路吧。”重雾夕十分相信宗政澜的主角光环。
顺着宗政澜选的路,他们来到一座小楼前。小楼雕梁画栋,碧瓦飞檐,内部却是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重雾夕拾级而上,一不小心踩到石阶上的青苔,阳光斜斜照进空廊,给断壁残垣蒙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重雾夕蹲下身,摸了摸被自己踩到的青苔,突然有些想哭。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无论在孤儿院狭小的房间,还是在沉闷的病房,下午睡醒之后,他永远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望着窗外的太阳,看太阳逐渐落山,仿佛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孤独的滋味并不好受,重雾夕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是穿到这里之后,师尊每日都陪着他,每次他睁开眼睛,师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某一日,重雾夕突然醒悟。他并没有习惯孤独,只是师尊的存在,让他变得不孤独。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下山历练,若是能毁了秘境,毁了修罗山……
“主人,主人,您快醒醒!”白色缎带勒住手腕,重雾夕被痛意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的沙砾变成一片漆黑,青苔也已经枯萎。
柳婉将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泪流满面地看着无尘;裴冬心如死灰地拿出一张生火符;祝酒正在往房梁上悬挂白绫……
重雾夕惊呆了,连忙施法将所有人定住。宗政澜倒是十分清醒,只是他被一只妖兽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
“先救人,别管我!”
“好,你自己小心!”重雾夕收回目光,抬手结了一个印。
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从众人体内窜出,汇聚成一只巨大的雾妖。雾妖有虚无实,随风而散,重雾夕只能听到它刺耳难听的笑声。
这只雾妖以悲为食,它能将人心中的悲全部放大,再将这些悲伤的情绪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而被雾妖缠上的人,只能陷入无止境的痛苦当中,最终承受不了痛苦自戕,彻底成为雾妖的一部分。
重雾夕抬手结了一个印,山水云梦道袍被风卷起,灵力在他指尖凝聚成冰。
雾妖哈哈大笑:“区区冰灵根,也想困住本座?”
源源不断的日光汇聚在重雾夕身上,转化为灵力凝结成冰,雾妖被彻底关在冰牢里。
“出不去,本座为何出不去!”雾妖的声音隔着冰牢有些模糊,“难道你是——”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重雾夕双手一合,雾妖随着冰牢彻底灰飞烟灭。他转头去帮宗政澜,发现宗政澜已将那只妖兽斩于剑下。
重雾夕解了柳婉的定身术,柳婉将手里的剑丢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好险差点死在这里!”
重雾夕安慰她:“雾妖能将人心底的悲伤无限放大,我也差点着了道,幸亏有……”
柳婉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白色缎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祝酒走过来向重雾夕行了一个道礼:“又要谢过重师弟的救命之恩了,若不是重师弟,我娘可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有无金丹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们都着了道,只有你和宗政师弟毫发无伤。”
无尘走过来,柳婉瞪他一眼:“你也是金丹境,你还是个六根清净的和尚,怎么就轻而易举被雾妖蛊惑了心智?”
无尘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众人在小楼内寻找宝藏,重雾夕盯着地面上的黑色沙砾和枯死的青苔,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别人被雾妖缠上就要自尽,我被雾妖缠上就是黑化?”
“难不成我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雪云练不满地开口道:“主人,您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呢?您可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小楼突然开始摇晃,众人连忙离开。小楼倒塌之后变成一棵树,树上挂满了浅金色的灵石。
柳婉兴奋地睁大眼睛:“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灵石!”
“这座小楼处于四路交汇之地,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凌七七走过来,“以免其他宗门的弟子夺宝。”
“已经有人来了。”重雾夕转身看着路边的草丛,“请问是哪个宗门的道友,还请出来一见。”
空气突然撕开一道裂缝,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老人走出来。雪云练传音给重雾夕:“主人,这个老道看着就不像一个好人。”
凌七七走上前,行了一个道礼:“前辈,请问您有何事?”
黑衣老道冷笑一声:“把树留下,我饶你们这些小娃不死!”
“前辈,此树是我玄清宗弟子对抗雾妖所得。”凌七七又行了一个道礼,“还请前辈另寻机缘。”
“凌师姐,不必与他多费唇舌。”宗政澜将凌七七护在身后,挡下黑衣老道的暗器。
重雾夕传音给宗政澜:“他用暗器而非灵力,难不成修罗山秘境禁止修士相争?”
宗政澜微微点头。
黑衣老道看着凌七七:“小娃娃,老头我见你知礼,好心奉劝你一句,交出宝树,省得像方才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娃娃,被老头我扎得千疮百孔。”
重雾夕沉下眸子,如画的眉眼敛在日光里。
“前辈,不如您与晚辈比一场,若前辈赢了,这棵灵石树晚辈双手奉上。”
黑衣老道轻蔑地看着他:“既然你主动找死,老头我就成全你。”
重雾夕微笑着一拱手:“前辈,承让。”
灵力被封,柳婉将柳氏独有的暗器藏在手中,紧张地注视着战局。
黑衣老道先发制人,屈指成爪,裹挟着凌厉的掌风袭向重雾夕,而重雾夕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众人都暗自屏气,就在黑衣老道的毒爪探到重雾夕身前时,重雾夕足尖点地,瞬间自平地跃上半空。
黑衣老道一击不成,伸爪成掌回头继续攻向重雾夕,重雾夕还是不出手,只是一味地闪避。
黑衣老道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开始毫无章法地攻向四面八方,重雾夕借着自身卓绝的轻功,让黑衣老道的所有攻击都落了空。
一名弟子突然惊叫:“你们快看!”
众人下意识低头,发现生机勃勃的草地被剧毒腐蚀出一个个窟窿,上边还冒着淡淡的烟雾。
柳婉怒极:“不仅用暗器伤人,你还用毒!”
重雾夕抿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重雾夕轻描淡写扫过老道的脸:“我笑前辈死期将至。”
“臭小子,你找死!”黑衣老道使出十成功力,毒掌向着重雾夕呼啸而去。
重雾夕仍旧躲避,跃上空中又在黑衣老道身后落下。
“我让你躲!”黑衣老道转身向重雾夕连挥数掌,掌风未及重雾夕,他自己却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被自己的毒掌打伤,前辈感觉如何?”
黑衣老道脸上全是恨意,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你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重雾夕轻轻笑了一下:“像你这样阴毒之人死不足惜,但我天性良善,很乐意让你死个明白。”
“方才比武之时,我将真气运转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而你使出全部真气攻向我的毒掌,遇屏障折返。”
凌七七接上他的话:“重师弟绕到你背后,所以你的毒掌反而打伤了自己。”
“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弟子惨死于这恶毒老道手中。”柳婉叹了一口气,“重师弟也算为他们报仇了。”
“好,好一个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老道怒喝一声,竟然自爆金丹,化为漫天黑雾。
“他是魔族。”
无尘双手合十,佛光撕裂乌云,禅境护住众人。
重雾夕施法结印,空气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黑雾将他卷入缝隙之中,宗政澜当即跟着他跳进缝隙。
白衣墨发的仙人从乾坤袋里飞出来,将赤焰灵冰兽丢在柳婉脚下,血色灵剑劈开缝隙,而后消失在缝隙之中。
第43章第43章
月夜,星繁,南沁皇宫西角火光冲天。
侍卫提着木桶救火,零星几个宫女太监掩着口鼻奔逃。御前总管王进德慢悠悠地带着一行人踱步而来,站定,手里的拂尘一甩:“哟,这么大的火。”
一个侍卫跑过来,点头哈腰地笑:“天寒露重,怎么就惊动您亲自过来了?”
王进德撩起眼皮睨他一眼:“听说药阁起火,杂家来瞧瞧七皇子如何了。”
侍卫陪着笑:“七皇子有皇天庇佑,总管不必忧心。”
风裹挟着烟尘飘过来,王进德皱着眉退后一步:“如此,杂家便先回紫宸殿当差了。”
侍卫鞠了一躬:“您慢走。”
一行人提着灯笼,沿着逶迤的宫道折返。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太监凑到王进德面前:“干爹,火势如此之大,七皇子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进德冷哼:“这宫里缺皇子,唯独不缺七皇子。罢了,你去说一声,让看守冷宫的侍卫也去救火吧。”
小太监道了一声“干爹心善”,转身便跑了。不论别人,他是不忍那般心善的皇子殿下葬身火海的。
冷宫外的假山里,藏着两道身影。
贺兰南星的发冠有些歪了,脸上沾着灰尘。方才他扮成太监,捂住口鼻遮掩容貌带着山雁趁乱逃出来,藏在这处无人问津的假山里。
夜风瑟瑟,贺兰南星有些发抖,他眨也不眨地盯着冷宫门口的侍卫。还有一刻钟,侍卫便会交接。
他用力掐了掐手心,将怀里的披风抱紧了些。
等他再次抬起头,便看到侍卫总管将看守冷宫的一队侍卫全部叫走了。山雁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殿下,没人了。”
贺兰南星钻出山洞,带着山雁奔入冷宫,冷宫西角种着一棵槐树,槐树下面有一个洞,这是他逃出生天的唯一办法。
宫苑一片漆黑,空气中浮着冷宫特有的阴冷潮气,贺兰南星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来到西边院墙下。
院墙下的洞还在,却被一块石头堵上了,山雁蹲下身,怎么使劲都挪不开这块石头。
贺兰南星望了望四周,同样蹲下身子,与山雁一齐使力。
先是放火,又是伪装出逃,他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冷汗涔涔落下,顺着纤长的羽睫滑进眼里,贺兰南星却顾不得擦。
他一定要逃出这里。
山雁突然停下动作,神色惊恐地望向身后,贺兰南星倏地回头,在他身后,静静飘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贺兰南星被吓得头脑发胀,身上爆发出无穷的力气。他将石头挪开,捡起地上的披风,拉着山雁疯了似的往外爬。
山雁似乎说了什么,贺兰南星完全没有听清,他只听到一个“逃”字。山雁不得已拉住他:“殿下,殿下!咱们逃出来了!”
夜风拂过,贺兰南星的头脑逐渐清明。方才他们跑了五里地,现下已经离开皇宫外围了。
京城夜景并不全是漆黑,迎来送往的客栈,酒香人暖的春楼皆是灯火通明。
不远处一个跛着脚,模样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跑过来:“殿下,山雁姐姐,你们快跟着我来!”
山雁惊喜地拍了拍少年的肩,三人来不及叙话,匆匆随着少年离开。少年的身影左拐右拐,最后拐进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染坊。
染坊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月色洒落。山雁护着贺兰南星走进染坊,少年谨慎地将门拴上,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殿下!”
贺兰南星拉起他,山雁抱着小叶子泣不成声,小叶子也是眼含热泪。
贺兰南星怔怔盯着染坊破旧的大门,目光却透过它,望进了深宫漫长的岁月。
山雁擦了擦眼泪:“小叶子,你找的地方很好。”
被唤作小叶子的少年腼腆地笑。各宫各处的太监,每月都有一次出宫采买的机会,他便是趁着这些机会,找到了这处废弃的染坊。
贺兰南星摸了摸小叶子的头,他将包裹解开,又将金银细软分成两份:“今夜药阁起火,七皇子的贴身宫女山雁,太监小叶子葬身火海。”
“这些年你们跟着我受了许多苦,往后好好地过安生日子吧。”
山雁哭着跪在地上:“殿下,奴婢不会离开您的!”
贺兰南星抑制住心里的不舍:“我要救嬷嬷,带着你们有诸多不便。”
小叶子也跪在地上磕头:“殿下去哪儿,奴才便跟到哪儿,死也不离开!”
贺兰南星叹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小叶子蜷着身子睡得很沉,贺兰南星却怎么也睡不着。
药阁内院向来只有他们主仆四人居住,其余的宫女太监是不愿意进来伺候的,这一场大火看着恐怖,却也没有伤及任何人的性命。
王嬷嬷还在内刑狱受苦,为嬷嬷积一点福也好。贺兰南星抱着披风想了许久,国师府是他最后的希望,无论如何,明日都一定要去国师府走一遭。
国师府在东街九方亭,皇上倚重国师,将整条街都赐给国师做府邸,又听闻国师喜静,便命所有人都不得打扰。
卯初,天明。
阍人隐隐听见有叩门声传来,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脑袋。在国师府做了六七年阍人,除了宫里传旨,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胆大包天敢敲国师府的大门。
他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确认了的确有人敲门,不耐烦地披衣起身去开门。
一名少年立于府门外。他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头发束在不伦不类的发冠里,一缕银发散在肩上,领口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颈子。
少年银发浅瞳,形貌昳丽,不像人,倒像什么山野精怪。
阍人缩了缩脖子,又抬起头挺起胸。这里可是国师府,便是有精怪敢来,他家大人也能将精怪轻易收服。
贺兰南星揖了一礼,将怀里的披风展开,递给阍人:“您请看。”
阍人定了定神,目光落到披风上。披风用顶好的火狐皮子制成,衣角镶着精致的滚边。更重要的是,这件披风上绣着两个字——九方。
阍人一凛,忙把人请进府。
贺兰南星坐在花厅,侍女们送上茶水,行动间带起一阵香风。
一刻过后,花厅的珠帘被掀起,贺兰南星抬眼望去,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他抱紧披风,望着来人,也望着十年前的自己。
十年前他被人推下御湖,小小的他在湖底挣扎,湖水刺骨,他的身体逐渐冰凉麻木。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想透过湖水再看一眼那灼灼天光。
睁开眼的瞬间,他看到一个人拨开湖水向他而来,不仅救了他,还为他披上披风。
贺兰南星怔然站起身:“大人……”
九方祢走到他面前。
当朝国师眉目如画,一袭白衣雅致非常。他看着贺兰南星,轻声细语道:“七皇子殿下。”
贺兰南星揉了揉眼睛,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九方祢俯下身,似叹息又似怜悯地将他抱起,放在椅子上:“别哭。”
贺兰南星哭了一场,压抑在他心头的情绪散了大半。国师府的侍女奉上精致的茶点,贺兰南星囫囵填饱肚子。
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冒昧前来府上叨扰大人,只因我有一事相求。”
九方祢扶起他:“殿下请讲。”
贺兰南星抿了抿唇:“大人可以唤我‘南星’,母妃还在的时候,便是这样唤我的。”
九方祢抬起月白的衣袖,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南星。”
贺兰南星垂下眼,他一直记着母妃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南星,你一定要活下去。”
母妃不在的岁月,任由宫中如何磋磨,他从来都没有哭过。
此时他却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委屈:“大人,求求您救救王嬷嬷吧!她被五皇兄关进了内刑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嬷嬷是否还活着……”
–
五皇子走进御花园西侧的秋锦亭,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开口道:“越世子。”
墨炮红锦,面容俊美的少年转过身:“见过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命随侍宫女退下:“越世子找本殿下有何事?”
越珩面色冷硬地开口道:“在下此番是为药阁王嬷嬷偷盗一事而来,在下认为,此事证据不足,不应妄定罪论。”
五皇子冷笑一声:“那该死的老婢偷盗本殿下的绘春乌骨扇,拒不招认,本殿下便将她发落到内刑狱,好好审审她那把老骨头。”
“便是她没有偷盗,本殿下处置一个老婢,又有何问题?”
越珩皱眉:“你是受宠的皇子,做事自然无人敢置喙。但王嬷嬷有没有偷盗,你心里清楚。”
五皇子猛地站起身:“二皇兄知晓他的伴读如此护着贺兰南星那个废物吗?”
越珩也火了:“五皇子,你不要胡搅蛮缠!”
五皇子眼珠一转,语气低落地开口道:“越珩,你如今怎么这样对我?我们不是自小一起长大吗?小时候……”
“贺兰溟,这宫里的人怕你,我镇南侯府可不怕。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越珩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贺兰茗咬牙切齿道:“那你便去内刑狱,将那个老奴婢放了。本殿下倒要看看,你能护着药阁到几时!”
越珩绕过御花园,径直来到内刑狱。
内刑狱四品大总管刘贯亲自迎接他:“越世子,您怎么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越珩回了个礼:“刘总管,在下来探望药阁的王嬷嬷。”
“王嬷嬷?”刘贯打了个冷战,“王嬷嬷今早被那位大人派人带走了。”
今日他收了十两黄金,正要对伺候七皇子的王嬷嬷动大刑,那位大人突然派人来将王嬷嬷接走。
那位大人,官拜当朝大国师,封王爵,是南沁有史以来第一位一字并肩王。
刘贯心惊肉跳了许久,他不知道七皇子何时同那位大人扯上了关系。他只知道,凭借皇上对那位大人的倚重,他若是得罪了那位大人,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多谢总管告知。”
越珩同刘贯道过谢,转身往外走。随从发现自家公子走的是出宫的路,连忙开口问道:“公子,您不将此事告知七皇子吗?”
越珩回头看他一眼:“与其做这些虚的,还不如想想之后发生的事该如何解决。”
“不过王嬷嬷被人救出,南星也不用担忧了。”
王嬷嬷是被抬回国师府的。
贺兰南星看着血葫芦一样的王嬷嬷,心如刀绞,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嬷嬷,疼吗?”
王嬷嬷抬起手为贺兰南星擦眼泪,行动间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殿下别怕,嬷嬷没受什么重刑。这些都是皮外伤,看着唬人,疼几日也就没事了。”
贺兰南吸了吸鼻子:“嬷嬷,是国师大人将您救出来的。”
九方祢坐在一旁,听到小皇子为他表功,转过头迎上小皇子的目光,挑起唇角,给了他一个君子端方,如玉温良的笑。
贺兰南星垂下头,估摸着九方祢移开目光了,才抬起头偷偷瞧了一眼。
王嬷嬷自然是认识九方祢的,十年前,便是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弟子,救了她家殿下。
王嬷嬷忍着伤,郑重行了一礼:“谢谢大人救奴婢一条命,从今往后,奴婢这条老命任由大人差遣。”
九方祢转了转握在指间的玉斗,轻声道:“嬷嬷的话,本王记下了。”
侍女进来通报:“大人,御医已经候在外面了。”
九方祢差人将王嬷嬷送至厢房,让御医诊治。
方才贺兰南星已将自己放火烧宫假扮太监出逃之事尽数告知了九方祢,如今王嬷嬷也已救出,贺兰南星推算着时间,站起身揖了一礼:“大人,我该回宫了。”
九方祢笑了一下:“殿下要如何回去呢?”
贺兰南星垂着头:“如何出来就如何回去。”
九方祢动了动手指:“你这样回去,不怕皇上怪罪吗?”
贺兰南星苦笑一声道:“药阁在冷宫旁,与父皇的紫宸殿相去甚远。便是药阁连同冷宫一齐烧毁了,父皇在紫宸殿也不会发现。”
皇宫多大啊。
况且,也没有人会去禀报药阁失火之事。
九方祢撑着下巴倚在桌子上,墨发垂落周身,他的视线在贺兰南星身上扫了一圈:“既然如此,殿下不如换身衣裳,我亲自送你回宫。”
贺兰南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跟随侍女去隔间换洗去了。
九方祢盯着少年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44章第44章
小太监倚着柱子站在紫宸殿外,日光和暖,晒得他昏昏欲睡。
贺兰溟抬了抬眼,他的贴身宫女夏晴走上前,狠狠甩了小太监一巴掌。小太监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过来,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参见五皇子。”
贺兰溟不耐烦地皱着眉,夏晴抬手又是一巴掌:“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进去通报,我们殿下求见皇上!”
小太监的脸颊登时肿起,垂着头进去通报。
守在内殿门前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他瞧见小太监的脸,压低声音道:“五皇子来了?”
小太监点头:“劳烦您进去通报一声,五皇子求见皇上。”
老公公悄悄叮嘱他:“今夜你来我房里一趟,我给你上点儿药,御前伺候可不能肿着一张脸。”
老公公去内殿通报了,小太监站在一旁发呆。各宫各处的奴才奴婢都羡慕他们在紫宸殿当差,却不知紫宸殿的奴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像他这种在皇上面前说不上半句话,甚至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的,还不是任人打骂。
不一会儿,王进德笑眯眯地出来了:“殿下,皇上请您进去呢。”
夏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工上乘的荷包递给王进德:“有劳总管了。”
王进德不动声色地收下:“杂家就说殿下要多来紫宸殿,皇上见了您心里高兴。”
“本殿下算不得什么,还是魏总管最得父皇心意。”贺兰溟笑了一下,跟着王进德走进内殿。
庆康帝坐在龙案前:“小六怎么过来了?”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贺兰溟犹豫片刻开口道,“昨日,昨日药阁失火了。”
“药阁?”庆康帝皱着眉,“朕怎么不记得宫里还有一处药阁?”
贺兰溟小心翼翼地看了庆康帝一眼:“药阁是……是七皇弟的住处。”
空气瞬间沉默下来,王进德冷汗涔涔,他弓着身子,丝毫不敢看庆康帝的脸色。
庆康帝沉着脸不说话,贺兰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药阁的火势很大,今早儿臣遣人问了昨日救火的侍卫,侍卫说并未发现七皇弟的踪迹,七皇弟……七皇弟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儿臣实在担心。”
庆康帝一拍桌子,殿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儿臣知晓七皇弟乃不详之人。”贺兰溟磕了一个头,“可儿臣总念着母妃与馨妃娘娘昔年在北朔的情分。”
庆康帝瞪着眼,怒气冲冲指着王进德:“你,好好给他讲讲当年之事。”
王进德弓着身子道:“庶人裴馨,北朔丞相之女,北朔战败后,裴馨被送来我朝和亲,获封馨妃。庆康五年,馨妃通敌叛国,私绘皇宫地形图送出宫被侍卫截获。”
“皇上念在馨妃怀着身孕从轻发落,废馨妃为庶人打入冷宫。”
贺兰溟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地开口道:“父皇,儿臣,儿臣从未听母妃讲过此事……”
庆康帝脸色一缓:“婉儿良善,从不背后说人是非,你的性子也是随了她。”
贺兰溟呆呆地呓语:“只是七皇弟突然失踪,此事太蹊跷了,难道,难道七皇弟心里记恨父皇,他要逃回北朔吗?”
夏晴急死了,悄悄拉了拉她家殿下的袖子。贺兰溟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跪在地上张惶地叩头。
王进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庆康帝将龙案上的茶杯摔到地上:“失踪?朕的皇宫从来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怕是叛逃出宫了吧?养不熟的白眼狼,来人!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即刻捉拿七皇子归案!”
他又瞧了一眼贺兰溟,竭力压住怒火:“至于你,身为皇子不思进取,回宫闭门思过一月。”
贺兰溟磕了一个头,抖着声音道:“是,父皇。”
得知七皇子失踪,越珩匆匆骑着马进宫。
药阁在皇宫的最西角,与冷宫相邻。越珩到的时候,整个药阁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还未散尽的烟尘在空气中飘荡。
他伸手拦下一名侍卫:“此处是七皇子的住所,你们怎敢拆毁?”
侍卫摊上这事儿心里正不耐烦呢,没好气地回过头,发现询问之人是镇南侯世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又换上一副笑脸:“七皇子叛逃出宫,这药阁自然也留不得了。”
“什么?”越珩揪住侍卫的衣领,“你说清楚!”
侍卫苦着一张脸:“世子,小人只是一个侍卫,小人也不清楚啊!”
越珩松开他,大踏步离开药阁,他要去凤熙宫找姑母。
从药阁到凤熙宫,最近的一条路便是穿过御花园。春来御花园风景如画,宫里许多妃嫔都在御花园赏春景。
“婉贵嫔娘娘,听说七皇子逃回北朔了?”
婉贵嫔声音娇媚:“北朔丞相的外孙,自然向着北朔了。”
“婉贵嫔,你可别忘了你也是北朔人。”
婉贵嫔捂着嘴笑:“本嫔一介小官之女,怎敢与丞相之女相较?”
越珩躲在假山后,越听越火。
一个小宫女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娘娘,七、七皇子回来了,还有那位大……”
婉贵嫔柳眉倒竖:“本嫔倒要看看,哪个贼人敢与七皇子勾结!”
她的话音刚落,便有两道人影相携走进御花园。
当朝国师着一袭广袖白袍,清朗如玉,列松如翠。他的手里牵着一名少年,少年的银发浸在日光里,染上一层金霞。
婉贵嫔登时白了脸,若不是有宫女扶着,恐怕此刻她已经瘫软在地了。
南沁皇宫无人不识国师九方祢,便是她们这些避见外男的深宫妇人,也在年节的国宴朝宴上见过九方祢许多次。
方贵嫔最先回神,向九方祢福了福身:“见过大人。”
其他妃嫔如梦初醒地跟着行礼。
九方祢扫了她们一眼,淡淡道:“诸位娘娘不必多礼。”
明明是极好听的音色,却让婉贵嫔打了一个冷颤。
越珩躲在假山后,看着这位深受皇上倚重的国师。
虽然经常进宫,但他并没有在宫里遇到过这位大人。今日见了此情此景,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大人在宫里的地位有多高。
在他这里,嫡庶尊卑,君臣有别都是不存在的。
贺兰南星亦是第一次见到婉贵嫔如此低眉顺眼的模样,他抬起头看着九方祢。是了,大人官拜当朝国师,爵位却是一字并肩王。
九方祢挑了一张石凳坐下,贺兰南星被他的力道一带,差点摔到他怀里。
九方祢拉着他坐在另一个石凳上,轻声道:“抱歉。”
贺兰南星摇了摇头,心却安定下来。
九方祢随意指了一个小太监:“你去请皇上到御花园。”
小太监忙不迭地应了,跑得飞快。他这回可真是蛹打呼噜捡着了,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差事。不仅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说句话,兴许还能讨着一大笔赏。
听闻皇上要来,越珩便从假山后离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贺兰南星,却发现贺兰南星的目光落在九方祢身上。
整个御花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明黄伞盖很快出现在御花园,众人跪下行礼,贺兰南星正准备跪下,却被九方祢拉住。
“都平身吧。”庆康帝面上带着笑,暗沉的眼睛里透着亮光,“国师今日怎的进宫了?”
九方祢拱手:“参见皇上。”
“国师不必多礼,随朕来这边坐。”庆康帝看到坐在九方祢身旁的陌生少年,顿了一下开口道,“国师,这位是……?”
王进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弓着身子上前回道:“皇上,这是药阁的七皇子。”
庆康帝踹了他一脚:“用得着你这个老东西多嘴!来人,将七皇子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正要带走贺兰南星,看到九方祢的面色,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庆康帝见状开口道:“国师在宫外有所不知,这个孽畜勾结贼人放火烧宫,蓄意谋反,实乃不忠不孝不义,万死难赎其罪!”
九方祢扫了他一眼:“皇上说的贼人是指微臣吗?”
庆康帝心一慌,向前迈了一小步:“国师此话怎讲?”
九方祢淡淡道:“七皇子并未私逃出宫,是臣派人将他接到国师府。”
庆康帝缓下面色:“原来如此。”
婉贵嫔狠狠剜了贺兰南星一眼,不甘心地开口道:“请问大人,为何要将七皇子接至国师府?”
九方祢转头看她一眼:“婉贵嫔娘娘。”
婉贵嫔吓白了脸,皇上驾临御花园带给她的勇气都被这清清淡淡的五个字打散了。
庆康帝斥道:“国师做事岂容你等置喙!你,回宫闭门思过去。”
贴身宫女正要扶起婉贵嫔,九方祢开口道:“皇上且慢,婉贵嫔娘娘是天子妃嫔,臣合该向娘娘解释一句。”
庆康帝心里舒坦,又瞪了婉贵嫔一眼:“一介三品贵嫔,哪里值当国师多费唇舌,你可是朕亲封的一字并肩王。”
九方祢并未理会庆康帝,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贺兰南星:“臣夜观天象,见七皇子命星微弱,臣便派人进宫,将七皇子从大火中救出。”
“皇上,臣的师父早年间曾为七皇子卜过一卦,七皇子的命格与南沁休戚相关。只是七皇子在宫内,臣在宫外,便是臣有通天之能,许多时候也是鞭长莫及。”
庆康帝的一颗心已经提起来了,九方祢师从归玄道长,师徒二人皆洞彻天机、未卜先知,是南沁的神,保南沁长盛不衰。
九方祢又道:“这已是臣第二次将七皇子从险境中救出了。”
“第二次?”庆康帝皱紧眉头,“第一次是何时?朕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王进德上前道:“皇上,十年前七皇子落入御湖,是王爷救了七皇子。”
九方祢眼尾一挑,修长的眉目裹挟上一股冷意。
王进德突然想起这位主儿不喜别人叫他王爷,连忙缩着脑袋退到后边,心里念了一声佛。
庆康帝揉了揉额角,隐约记起确有此事。他犹豫道:“只是药阁已毀……”
婉贵嫔软着嗓子:“皇上,不如先让七皇子去纤羽阁住上一段时日,待药阁修缮完毕再搬回来。”
庆康帝正要下令,贺兰南星轻轻拉了拉九方祢的袖子,九方祢瞥了一眼婉贵嫔:“药阁已毁,七皇子另择宫苑。”
庆康帝点点头:“确应如此,王进德,你命内侍省选一处宫殿给七皇子住。”
“且慢。”九方祢随手指了一个小太监,“你去将五皇子请到御花园。”
庆康帝觑着他的面色:“国师,这又是为何啊?”
九方祢闭口不言,庆康帝也不敢多问了。
贺兰南星抿了抿唇,王嬷嬷的冤屈终于要洗清了。他抬头看着九方祢清越的背影,思绪飘回很多年前。
母妃怀着他被打入冷宫,因此他一出生便在冷宫了。冷宫其实很热闹,这里有吵着闹着求见皇上的,有披头散发吹拉弹唱的,还有疯疯癫癫既哭又笑的。
母妃却说这冷宫里一片死寂,于是王嬷嬷买通看守冷宫的侍卫,时常带着他溜出去。
当年自己落入御湖,是国师大人救了自己,甚至自己被挪出冷宫,也是因为国师大人的一句话。
婉贵嫔盯着贺兰南星,绞紧手里的帕子。当年裴馨那个贱人也是如此,成日里装着一副清冷柔弱的模样,勾得许多人为她失魂落魄。
只是有国师护着这个废物,她的茗儿此番怕是讨不着什么好了。
“五皇子到!”
“儿臣参见父皇。”贺兰溟向庆康帝行礼,又转身对着九方祢揖了一礼,“见过大人。”
“五皇子不必多礼。”
这位仙人模样的国师大人第一次同他讲话,贺兰溟惴惴不安地开口道:“听说大人找我。”
九方祢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宫女,不疾不徐道:“将此宫女押入内刑狱。”
夏晴吓得一抖,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她去过几次内刑狱,内刑狱那样可怕的地方,进去便是不死也得脱层皮,生不如死走一遭,出来有没有个人样都不一定。
夏晴向前爬了几步,跪在贺兰溟面前:“殿下,求求您救救奴婢,您救救奴婢吧!”
庆康帝看着九方祢:“国师,这……”
“启禀父皇,前日七皇弟的奶娘王嬷嬷偷了您赐给儿臣的绘春乌骨扇,儿臣派人去药阁索要,王嬷嬷拒不承认,儿臣一气之下便将她发落到了内刑狱。”
贺兰溟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皇,王嬷嬷偷盗御赐之物乃是死罪,儿臣……”
庆康帝板起脸:“你是朕的儿子,便是将那刁奴处死又如何?”
婉贵嫔痛快地瞪了一眼贺兰南星。
九方祢冷声道:“拖下去。”
侍卫上前将夏晴带走,庆康帝没有阻拦。
皇上的确疼爱五皇子,但她只是五皇子的一个奴婢,皇上不会管她的死活。夏晴膝行几步,对着九方祢磕头:“大人饶命,奴婢招了,奴婢全招了。”
便是一死,她也要死的干脆利落,而不是去内刑狱受尽所有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五皇子高喝一声:“夏晴!”
夏晴置若罔闻,她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将一切都交代了:“王嬷嬷并未偷窃御赐之物,是奴婢恨七皇子乃不详之人,便寻个由头诬陷王嬷嬷。”
“奴婢想着,若是王嬷嬷折损在内刑狱,七皇子定会伤心欲绝。”
九方祢垂眸看着跪在他脚边的宫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嬷嬷受过什么,你便也去内刑狱一模一样受一遭。”
贺兰溟哼了一声:“此等欺下瞒上的刁奴合该处死,去内刑狱太便宜了她!”
夏晴脸一白,殿下……
贺兰南星蹲下身,在夏晴耳边说了一句话,夏晴听毕,顺从地被侍卫拖走了。
九方祢牵起贺兰南星,对着庆康帝一颔首:“微臣告退。”
贺兰溟盯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父皇——”
“闭嘴!”庆康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是老了记性不好,却不代表他没脑子。
“你们母子俩一样蠢,连一个废物都不如!”
–
“在他们眼里我是废物,我也确实没本事,连自己的奶嬷嬷都护不住。”
贺兰南星叹了一口气:“小时候我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人就是父皇和婉贵嫔,却没想到他们见了大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九方祢淡淡道:“我能给皇上所求,解皇上所苦,因此他敬我怕我却又疏我防我。”
贺兰南星想起今日之事:“大人,您方才说我的命格与南沁休戚相关,是真的吗?”
九方祢勾起唇角:“往日是真,今后只会更真。”
一阵微风拂过,四季梅的花瓣落了一地,一片花瓣乘着风,飘到贺兰南星发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跟着九方祢离开御花园。
空气轻轻波动,两个身披八卦衣,手持鹅毛扇的人出现在四季梅后。
星戊慢吞吞地摇着鹅毛扇:“小殿下如今是越世子,而那位与我有缘的道友竟然变成了南沁七皇子。”
“师兄,为何我们没有新身份?”站在星戊旁边的少年扁了扁嘴,“好不容易入了幻境,我也想混个皇亲国戚当当。”
星戊用鹅毛扇拍他的头:“幻境会放大人心中的爱恨嗔痴贪恶欲,我天一门弟子不受俗念所扰,自然不会深陷幻境不可自拔。”
“对了师兄,咱们循着八卦盘的指引追寻魔踪,最终却进入这个幻境。”少年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难不成有魔族也进了这个幻境?”
星戊望着南沁国师与七皇子远去的背影:“或许吧。”
第45章第45章
贺兰南星抬手拂落发间的花瓣。他自幼生在冷宫,庆康帝从未召见过他,也不允许他参加任何宴会。
方才在御花园,庆康帝对待他与五皇子的态度天差地别,不过贺兰南星并不难过,没有期待,便也不会失望。
似是察觉到少年心中所想,九方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两人绕出御花园,引路的宫女过来请示。九方祢略一思索:“今晚你先去凤熙宫借住一宿,明日另择宫苑。”
贺兰南星点点头。他尚未加冠,皇后娘娘又是他的嫡母,况且二皇兄前些时日也进宫了,倒是无需避嫌。
这十几年来,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从未欺辱过他们,若是没有皇后娘娘的照拂,他们主仆四人只怕要饿死在冷宫里了。
九方祢将贺兰南星送至凤熙宫,小宫女进去通报。不多时,凤熙宫的掌事女官锦裳亲自迎出来:“七皇子殿下,我们娘娘请您进去。”
贺兰南星跟着锦裳迈入宫门,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九方祢。
九方祢站在月色下,唇角浮起清浅笑意。
贺兰南星转回头,跟着宫女走进凤熙宫。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他以为自己会睡不安稳,没想到一夜过去,他竟然没有做噩梦,安然睡到天明。
往日的无数个黑夜,他都会梦到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挣扎,然后在一片绝望中惊醒。
当初救自己的人如今又救了自己一次,所以他才摆脱了这个心结吗?
早膳的时候,锦裳来到侧殿:“七皇子,皇后娘娘请您去膳厅用早膳。”
贺兰南星抿了抿唇:“陪母后用膳?”
锦裳笑道:“不只是您,还有二皇子和越世子。娘娘说了,大家一齐用膳热闹一些。”
贺兰南星不好拒绝,简单收拾了一下,而后随着锦裳去正殿用早膳。
“七皇子到。”
贺兰南星走进膳厅,行了一礼:“儿臣参见母后,见过二皇兄,越世子。”
皇后淡淡颔首:“过来坐。”
越珩起身行礼:“镇南侯世子越珩见过七皇子殿下。”
贺兰南星回了一礼,在二皇子身边坐下,宫女们上前布菜。早膳过后,他不好意思继续待在凤熙宫,便说自己想去药阁看一看。
越珩立马站起身:“殿下,我陪你一起去吧。”
二皇子惊奇地盯着他,皇后摆摆手:“去吧。”
从凤熙宫到药阁,最近的一条路便是穿过御花园。越珩折了一枝四季梅递给贺兰南星:“送给你。”
贺兰南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越珩拧起眉:“你怕我?”
贺兰南星正要说什么,婉贵嫔带着宫女走过来,阴阳怪气道:“哟,越世子怎和七皇子走在一道?莫不是昨夜又哪处失了火,越世子连夜将七皇子救出宫了吧?”
越珩攥紧拳头,他身为男子,又是晚辈,不好同婉贵嫔计较,只是这婉贵嫔说话也太刻薄了。
贺兰南星向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婉贵嫔娘娘慎言,我昨夜借住在母后的凤熙宫。”
婉贵嫔惊了一跳,这小废物昨日竟去了皇后的凤熙宫,那她方才的话岂不是诅咒皇后宫中失火?
宫女四处张望了一下,低声道:“娘娘,附近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