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头,竟然长得很?是眉清目秀,别有一番神韵,就像朵雾霭中的无名小花,让人?看了便觉神清气爽。
只不过?额角摔破了,崔韵时便拿出一条手?帕给他:“你按一下伤处,那?破了块皮,正往外流血呢。”
成归云捡起地上的背篓,看了看里面的草药几乎没什么损坏,松了口气,这才接过?手?帕。
他刚要再?次道谢,目光落在崔韵时胸口没有被衣服包裹住的一小块肌肤上,道:“咦,姑娘,你这该用些?蛇甘草敷上,不然痒起来?,你怕是要坐立不安,睡都睡不好。”
他从身后背篓里拿出一小把蛇甘草:“今日凑巧,我?采了这么一些?,便都给姑娘吧。”
崔韵时忍不住笑了,心想真是好心有好报,那?她就不用去市集上挑拣了。
成归云又在背篓里翻找,想看还有没有遗漏的蛇甘草,结果翻出了一片黄云叶。
崔韵时认得这种叶子,据她所知,这只能用来?观赏,并非药材。
她疑惑道:“这也能入药吗?”
“不能,”成归云拿着这片叶子,很?喜爱地转动着叶茎,“我?看它长得很?端正顺眼,所以特意采了带回家去。”
崔韵时没觉得这片叶子有什么特别的,她在旁边的黄云树上看了看,也摘下一片黄云叶。
“你看这片是不是更端正?”
成归云一看,有点?傻眼,不得不承认道:“确实比我?的更端正。”
崔韵时哈哈大笑。
她觉得这人?说话真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傻气,和?白邈有一点?点?相?像。
不过?白邈是更精致矫情些?的傻气,像只明知自?己可爱漂亮,故意想在她面前耍聪明的小猫。
可问题就在于,白邈越想耍聪明的时候,就会越暴露他的笨。
于是越暴露越显笨,越笨越显可爱。
崔韵时对他笑着道:“那?这片就给你吧。”
成归云面露喜色,不停感谢。
崔韵时觉得他真是比白邈还要好哄,实在是个难得一见,心性纯然之人?。
等到了山脚下,两人?就此别过?,约好明日日落时分就在此处相?会,他采一些?新?鲜的蛇甘草给她接着敷。
成归云一路回到家,推开院门,放下背篓。
他舒展身体伸个懒腰,伸到一半,他停住了,站着发?了会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窥探他。
大概是错觉吧,他一个大夫,又没把谁给医死了,和?邻居关系都很?好,怎么会有人?注意他呢。
成归云排除杂念,开始收拾草药,将它们洗净晾晒。
他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搁在地上的木棍,和?那?片从崔韵时手?中得来?的黄云叶,不知何时,都已不见了踪影。
第56章第56章
第?二?日,成归云如往常一样下山采买食物,这样凡事亲力?亲为的日子?他已过了六年。
齐归山有?不?少人是成氏族人,成归云虽也姓成,可他其实是外来者,只是暂居此处,钻研此地特有?的麻伤病。
他出身商贾之家,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可也不?缺银钱。
所以当他医术略有?小成,打?算遍游天下,寻访名?医,诚心求学,以求在医道上更进一步时,家中父母也由他去了,只将家业交给他的姐妹兄弟便?是。
成归云今日买到了新鲜的大白菜,正悠哉游哉地往家走。
可当他在人群中看见一名?侧对?着他的中年女子?,他先是一愣,随后便?大喊:“静尘师傅,静尘师傅……”
他追了过去,却再没看见静尘道人。
成归云失落地兜着手里?的菜,心想自己的运道还真差。
几年前他意外结识静尘道人,深深被她在医道上的造诣折服,想要?拜她为师。
可静尘道人不?肯收徒,只推说他们师徒的缘分还未到。
成归云求学心切,被拒后,仍是日日跟着静尘道人出诊治病,想要?以自己的勤奋和用心,换得被她收入门下的机会?。
后来静尘道人大概是被他缠得烦了,某一日不?告而别。
自那之后,成归云继续做游医,心想若再见到静尘道人,一定要?说服她、打?动她,成为她的弟子?。
如今拜师的机会?都出现在他眼前,他居然跟丢了。
他叹了口气,看手里?的白菜都没那么水灵了。
身后有?人温声道:“这位公子?,这是你的东西吗?”
成归云吓了一跳,自从他当了游医,风尘仆仆,衣着是要?多素有?多素,不?比从前做富家少爷的时候,再也没人称他一句公子?了。
他现在当不?起这种称呼,还是成大夫听着顺耳。
他回头瞧瞧和他说话之人,又吓了一跳。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光彩照人成这样,一转头看去,他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成归云慌张地看向?他手中的东西,是他的钱袋。
他赶紧道谢:“多谢多谢,嗯?”
他仔细看了下面前这人的衣袖,这人似乎正是方才与静尘道人对?面相谈的人,难怪他看着眼熟。
“你,你认得……”
“我?方才听见公子?在喊静尘道人,”谢流忱接过他的话头,“我?确实与她相识。”
——
成归云带着这位自称姓裴的俊秀公子?回了住处,只为多打?听静尘道人的近况,他好找到拜师的方法。
他给裴公子?倒了杯冷茶,对?方十分有?礼地对?他道谢。
成归云干笑一下,虽是在自己家中,可他仍有?些局促。
他那只有?个缺口子?的粗瓷茶杯,被裴公子?拿在手里?,看着都值钱了不?少。
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别提在这样穿着简素,也难掩一身贵气的人面前,他更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小见过许多出身富贵之人,这些人往往自视甚高,总爱对?旁人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
他口舌不?怎么伶俐,对?上这样的人总是吃亏。
但眼看裴公子?喝了大半杯茶,半点没露出嫌这茶太粗劣的意思,成归云又放松一些。
裴公子?显然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观他作风,疏朗随和,说话也极耐心,让他也没那么紧张了。
谢流忱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成归云就像只老鼠偷窥猫一样偷看他。
这样的人就能被她青睐吗?
他们的命可真好,只要?蠢蠢笨笨的,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能让她展露笑容。
她说过,即便?打?从一开始他就待她好,她也不?会?发自真心地喜欢他。
到了这个地步,他这样不?讨她喜欢的人,就只能扮演她喜欢的个性,用别人的身份接近她。
成归云的身份就很好。
为了将他远远弄走,好让自己来顶替成归云,谢流忱找来了静尘道人,以她最?想要?得到的乌夷草,换得她陪着做戏,收成归云为徒,带他远离崔韵时的结果?。
对?上成归云清澈的双眼,谢流忱心无波澜地编了一套说辞。
他裴家有?人生了麻伤病,他多方打?听,得知成归云钻研此病已久,故而他想请成归云告知他治麻伤病的医方,而他则请静尘道人收下成归云。
他诚心为家人求医,请成归云务必答应。
成归云听完,无法相信这样的好事居然会?落在他头上,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他惊喜得嘴都不利索了:“当……当真吗?”
谢流忱点头微笑道:“自是真的,公子?往外瞧,看门外站着的是谁?”
成归云几乎是几步蹦到了门前,推门一看,真是静尘道人,是他梦寐以求的师傅啊。
他激动得差点晕过去,好在裴公子?走到他身后,抓着他的手臂掐了他一下,硬是把他掐清醒了,这才不?至于在师傅面前失态。
成归云只听他道:“公子收拾一下,留下医方,尽快
弋?
随你的师傅启程吧。”
成归云连连点头,飞快地从案上一本书中抽出张纸交给他:“裴公子?尽管拿去,若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来信于我?,我?一定赶去救治裴公子?的表弟。”
他还想说一番感激之语,裴公子?正拿着那张医方喜不?自胜,见状颇为善解人意,挥挥手示意他赶紧上路吧,还祝他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成归云笑得合不?拢嘴,收拾了个小包袱,就跟着静尘道人离开了齐归山。
看着成归云跟着静尘道人远去的背影,“裴公子?”面上的喜色尽数散去。
屋中重归寂静,谢流忱将那纸医方淹入水盆中,纸上的字迹晕成一片。
他从袖袋中拿出一面新的袖镜,他注视着镜中人,眼神渐渐变了,变得直率、天真,变得和成归云的眼神一模一样。
然后是唇角的弧度、眉宇间的一丝轻闲之意,直到最?后,他完全模仿出成归云那温吞友善的神态。
他几乎感到一种窒息,好像躯壳里?自己的本体也和那张医方一样,被一点点淹没在水里?。
可他必须要?这么做。
等到他吃下本要?给裴若望改换面容的药,他就能彻底变成成归云了。
只要?是谢流忱,就不?能得到她的喜爱。
他要?舍弃自己的脸,抛下自己原本的身份,以别人的名?义,别人的个性去在她面前表演,才能靠近她。
代价是他要?永远戴着面具,她永远都看不?见真正的他。
他感觉到比被杀还要?剧烈的痛苦,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希望。
只要?他不?是谢流忱,他在她那里?就还有?一丝可能。
他忽然想到了月下那句笃定的、满怀恶意的谶言:“你一辈子?都别想被她喜爱,你只会?孤独终老、容颜衰败、凄凉度日,没有?人会?爱你。”
是啊,没有?人会?爱谢流忱的,所以他不?做谢流忱了。
他打?开瓶塞,将那颗封在药丸中的蛊吃了下去。
——
裴若望终于等到谢流忱从屋中出来,他刚要?走过去,忽然睁大眼,怀疑自己眼睛花了,不?然谢流忱怎么会?换了张脸。
他张着嘴看了好一会?,猛然明白过来:“你把我?的药给吃了!”
谢流忱点头,裴若望心啪地死了一半:“你告诉我?,你还能做出来的,对?吗?”
谢流忱再度点头。
裴若望无法理解:“你不?是制作出了能让人忘却一段时间内所有?事的蛊吗,为什么不?给崔韵时吃,你把我?的药吃了算怎么回事?”
谢流忱似乎很疲惫,他微垂着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孔雀,每一根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过了会?他才答道:“我?没有?办法对?她下手。”
裴若望痛失药丸,心急如焚,他直接道:“那你给我?,我?这就去下在她食物里?。”
谢流忱目光晦暗地盯着他:“可我?再也不?想伤害她了。”
裴若望无语至极,他真是看不?下去他这么磨蹭,他从前哪是这种举棋不?定的性格。
他除了对?他自己下不?了手,他对?别人下起手来,那是又快又狠。
裴若望想要?尽快了结这件事,他才好回京。
他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年,躲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正大光明站在陆盈章身边,他不?想再等了。
谢流忱如今手法这么温和,生怕把他妻子?磕碎了,这得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黄昏时分,崔韵时到了约定的地方,成归云居然已经在那了。
没想到他看着有?些不?着调,却这样守时,到得比她还要?早。
崔韵时从他背后接近他,他正看着远处湖边几个孩子?玩闹。
湖面上放着一只只巴掌大的叶子?舟,她认得那是什么。
之前她为了帮成秋打?掩护,抱走小鱼时,找借口说想知道酬湖的事。
小鱼便?告诉她,酬湖就是用一条长长的柊叶做成小舟,可以许下自己的心愿,也可以念出亲人好友的姓名?,再将它送入水中,湖中的神灵便?会?庇佑那些人。
此地山民?常做这种叶子?舟寄托心愿,小鱼前几日还带着她放了许多只。
崔韵时出声叫道:“成大夫。”
成归云回头,神色还和和昨日一样温吞腼腆,崔韵时随口搭话:“成大夫也想放叶子?舟吗?”
“嗯。”
崔韵时心想她今日也没什么急事,便?走到岸边,用几个铜板和那些半大的孩子?换了许多片柊叶。
叶子?舟的做法还是她从小鱼那学会?的,她并不?熟练,做了一只又丑又歪的出来后,她自己都想笑。
她将它递给成归云:“给你吧,成大夫,只是别许太大的愿,我?这船做得,似乎有?些漏水。”
成归云轻笑出声,接过叶子?舟放在身旁,又从那堆叶子?里?抽出一片,开始慢慢翻折起来。
崔韵时看他动作缓慢,原本盼着他做一只比她的更丑的小舟来,结果?他居然做得极为标致,令她生出了些许好胜心。
没等她再折一只与他比个高低,成归云已将手中那只漂亮的小舟呈到她面前。
“给我?的吗?多谢。”崔韵时立刻接过来,不?想和他比试了。
她将这只叶子?舟放到水面上,轻轻一推,而后学着小鱼的样子?念道:“祝愿成归云成大夫岁岁平安。”
谢流忱看着渐渐远去的小舟,心想,做成归云或许也不?错。
如果?此刻在她身边的是他,是绝得不?到她的好脸色,和真心祝愿的。
崔韵时放完小船,看见成归云面上一闪而过的惆怅之色,关切道:“成大夫,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倘若是别人,她或许不?会?将这话问出口,可昨日她便?将成归云的脾气基本摸透了,他是个表里?如一,性情?单纯之人,不?会?觉得她的这句关怀冒犯了他。
而她也当真想帮上他的忙,看见他这样忧虑的样子?,她总会?想到白邈,便?觉得不?忍心。
成归云犹豫一瞬,说道:“我?有?一位好友,我?们相交多年,我?本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友,可有?一日,她与我?翻脸断交。从那之后,我?再也无法与她说上一句话……”
成归云转头望着她,眼中波光流转:“你说,我?该如何才能与她重新开始?”
崔韵时没问他们为何会?翻脸之类的细节,既然闹到这个地步,再纠缠这些细节也无甚作用了。
她想了又想,道:“我?觉得,你不?如放弃吧,人的一生会?有?许多好友,走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你收拾收拾,下一位至交说不?准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若我?不?想放弃,该当如何?”
崔韵时没想到成归云居然这么执拗,她劝道:“长痛不?如短痛,你还是想开一些吧。”
“若是长痛短痛我?都忍得,无论怎样都不?能放手呢?”
崔韵时哭笑不?得,觉得他这样真像个孩子?。
“世?上哪有?这样的事,现在还不?能放手,那一定是还不?够痛,人被火烫到都有?赶紧收回手的本能,真到被伤到体无完肤,痛不?欲生的地步,怎么可能会?不?自保,不?放弃。”
谢流忱看着她,有?许多话想要?说,可没有?一句是能用成归云的身份说的。
他抿着唇,忽然很难过。
他就站在她面前,可他已经失去了用自己真实身份与她对?面相谈的资格。
崔韵时看成归云好久都不?说话,再次好心相劝:“既然对?方已与你断交,证明你们此生缘分便?到此为止了,再要?纠缠,也只会?加深矛盾,最?后只会?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你想要?重新开始,可对?方不?愿意,你又不?肯放弃,这样光是听听都让人觉得很头疼的事,怎么会?有?好结果??”
崔韵时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想看一眼成归云是否有?所松动。
结果?就见成归云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全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是啊,怎么会?有?好结果?。”
那语气淡淡的,却莫名?怅然,落在水面上,如一只载满愁绪的叶子?舟,行不?了多远,转瞬便?沉入水中。
——
收下成归云采的新鲜蛇甘草,和他用蛇甘草制
作的膏药后,崔韵时又去山下市集上买了些食物,才往成秋的住处走去。
这些都是要?送给成秋和小鱼的,若她不?需为了功名?利禄而奔忙,在此地长久地住着也是件难得快意之事。
只是她缺不?得这些身外之物,永远都不?可能无所事事地悠闲度日。
她将身上的一切长处都压在赌桌上,想要?换一个锦绣前程。
她一直都是这般过活,有?时候她觉得这样很辛苦,有?时候又觉得人生本就是如此苦涩。
就算是成归云这样单纯的人,也有?他自己的烦扰,烦扰到让这个在石阶上摔破头都不?会?笑不?出来的人,却在提起和朋友断交之事时,神情?恍惚。
人人都有?自己的困苦和难关,她不?是最?苦的那个,这就是她的幸运。
崔韵时这么想着,心里?却无端地感到悲伤,这悲伤像落日的余晖,将她全然笼罩。
山道上,一辆马车朝她行来,崔韵时往山壁上躲了躲,给这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让开路。
不?过她总觉得这马车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马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中隐隐有?瓷器摔地的清脆声。
崔韵时想离这些是非远一些,再也不?看那辆马车,转身就要?走。
“你住口!”
崔韵时猛然回头,神色无比惊诧。
因为马车中传出的那一句呵斥之语,是白邈的声音。
第57章第57章
马车不断行进,驶入市集之中。
听着外面传来的?人声笑语,白邈探出窗外,茫然又眷恋地看着所有从?他眼前一晃而过的?鲜活面孔。
活着真好?啊,可他已经活不长?了?。
货摊前,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挑选蔬果。
他们衣着简朴,脸上却是暖融融的?笑意,男子笑话女?子不会挑果子,被她弹了?一脸水珠,躲闪着藏到她身后。
这本?该是他的?人生。
他呆呆地望着他们,任由飘洒的?雨丝湿润他的?头发。
他再?一次想到,要是能在死之前见一见她该多好?,市集上这么多人,可没有一张脸是她。
谢燕拾一看他巴着窗,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回头看他的?样子就来气,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全是一个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
谢燕拾心痛又愤恨:“你能不能安分些,你又在看别的?女?人,你……”
白邈猛地甩下车帘,提起浑身的?气力,直接发疯吼道:“我看什么女?人?我不喜欢女?人!我现在喜欢男人不可以吗,你看楼上的?那个男子,是不是风韵犹存,你看那两个卖货郎,是不是清纯可人?”
谢燕拾被他气得面色涨红,不等她说什么,白邈又哗地掀开车帘:“我喜欢这个车夫,这个侍卫,这匹公马,一个个俱是风姿出众,叫人看了?把持不住。”
车夫与侍卫都被他这出其不意的?一手吓得魂不附体。
两人纷纷求饶:“使不得使不得啊,夫郎饶了?我们吧,小人家中都还有妻儿老小。”
谢燕拾面颊肌肉抽动。
她努力把自?己想象成长?兄和三妹妹,回想他们平日的?一举一动,终于强忍怒气,冷笑一下:“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多生气,你这点伎俩我早摸透了?。”
他知不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长?兄那日被她失手砸破了?头,母亲让人一番探查,知道了?她从?苗人那里买来药粉给白邈下药的?事,当即大怒。
母亲说圣上正为苗人在京城作?乱一事而大发雷霆,这时候她再?因为和苗人的?交易被牵连进去,怎么扯得清楚。
为了?断绝后患,母亲竟然要马上弄死白邈,制造出他意外身亡的?假象。
谢燕拾听完就是一惊,她怎能让母亲杀了?白邈。
她求了?母亲好?一会,母亲却没有任何松动。
她抓着母亲的?手渐渐冰冷下来,母亲对长?兄的?妻子多加看重?,对她的?丈夫便想杀就杀。
在母亲心里,她是最末位的?,比不上长?兄,更比不上三妹妹。
谢燕拾当即带着白邈逃出京城,既然是苗人的?东西,她就去南池州找人医治白邈。
长?兄都跑了?,她跑一跑又怎么了?。
谢燕拾疲惫地靠在车壁上,她为了?白邈累成这样,他都不知感激。
成亲以来,他对她没有一日好?脸色,好?像她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她曾经一时气愤,当众抽了?白邈两个巴掌。
只是两个耳光而已,可是他居然敢打回来,那一巴掌里含着的?怒气和恨意是那么直接,把她打得摔在地上,打得她耳朵嗡嗡地响。
每一次她动手打白邈,他根本?不忍让,上一刻挨她的?打,下一刻他就还手,打得还比她这个女?子重?得多。
打女?人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谢燕拾对他失望至极,可是每次看见他的?脸,她又会重?新动心,原谅他的?过错。
她曾以为白邈就是这样冲动、没有理智的?人。
可她后来又发现,每个他与崔韵时都参与的?场合,酒宴上那么多人,可只要崔韵时转身或是走得离他近一点,他就会给自?己找些事做,或是饮酒,或是与人相谈,总之不会与崔韵时对上视线。
她以为他是成了?亲,知道照顾妻子的?心情,知道要守夫德,学会避嫌了?。
但他一对上她,还是一副死了?全家的?不忿表情。
后来谢燕拾就想明白了?。
如果白邈不是时时注意着崔韵时,怎么能在她转身的?时候就恰好?避开她的?视线。
所以他不是为了?她才与崔韵时保持距离,他是为了?崔韵时才这么做的?。
爱让冲动的?人变得周全细致,让白邈这样不怎么动脑子的?人也学会克制。
这就是爱,是她从?没在白邈这里得到的?爱。
谢燕拾眼前渐渐模糊,泪水滚滚而下。
——
被雨浸湿的?泥土软和,上面的?车辙印还很?新。
山道上没有躲藏的?地方,怕被车上的?人察觉,崔韵时便远远跟着,一直跟到了?一处小院。
小院中已经有三辆马车停着,院中几个仆从?来来往往,说起话都是京城口音。
她思忖了?会,不知要不要进去。
进去后,倘若当真见到白邈,她又该说什么呢,她有能力帮他脱离谢家的?掌控吗?
自?然是不能的?。
而她这样潜入与他私会,万一漏了?马脚被发现,会害得他在谢燕拾那里的日子更加难过。
她救不了?他,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她不可能将谢燕拾打一顿,而后谢燕拾就变得老老实实,从?此善待白邈,甚至放他自?由。
这是痴人说梦。
若是世上所有事都像杀人一样简单就好?了?,比对方强悍,便成功击杀对手,比对方弱小,便成为对方的?刀下亡魂。
而不是像曾经那样,权势压迫之下,罗网兜头罩住他们。
他成了?谢燕拾的?战利品,而她自?愿咬中谢流忱的?鱼钩,两人殊途同归,都成了?权贵的?掌中之物。
就在这时,院中响起一片摔砸之声。
而后一间屋子房门被打开,谢燕拾脸上带泪,提着裙角从?里面走出来。
崔韵时便知晓白邈就在这间屋子里。
屋中仍有人在说话,似乎是个小厮,正好?言相劝道:“夫郎还是快喝药吧,和小姐置气哪比得上身子要紧。”
崔韵时闻言呼吸一窒,白邈病了??生的?什么病?要紧吗?
那小厮劝了?好?一会,白邈都不为所动,他只得将碗放下,独自?离去。
崔韵时看准时机,趁所有人都不在院子里的?时候,闪身入内。
她一转身,就看见白邈趴在桌上,头发未束,凌乱地披散下来。
白邈压着自?己的?衣袖,宽大的?袍袖铺满半张桌子,他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
他真讨厌白色,素得像丧服,穿在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一直喜好?颜色夸张夺目的?衣裳,崔韵时从?前看见浮夸的?布料便会买来送给他,他穿什么她都
大加赞赏,她总说他是世上最漂亮的?人。
可他觉得,她才是最漂亮的?,漂亮得像他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后来谢燕拾不许他穿成那样,她说他的?长?相,就该穿一身这样清冷的?颜色才合称。
白邈发着呆,听见又有人进来了?,他一动不动。
“小白,来喝药吧,喝了?药你就不难受了?。”
白邈浑身一震,他僵硬地直起身,却不敢回头往身后看上一眼。
崔韵时看他坐得板板正正,脖子都僵直的?模样,放轻声音道:“是我啊,小白,是这药有什么问题吗,所以你才不想……”
她话还没说完,白邈忽然像只被人看见出丑模样,而急于逃脱的?白猫一样逃窜到床上,抓起厚厚的?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崔韵时不明所以,却感觉到他极度的?不安。
她放下碗,慢慢靠近床边。
那一团被子静了?一下,随后摇晃得更厉害了?。
“你不要看我,我现在很?丑!”他的?声音发着抖,几乎有些尖锐,像在祈求她赶紧离开,又像在恳求她留下,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崔韵时忽然想起他被她家蹿出来的?一条大狗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那时他也叫得这么凄惨,飞快地爬上了?树。
可是一看见她,他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样,胆气都壮了?起来。
他一边嘲讽那条狗跳不上来,一边向她求救,比那条狗还要狗仗人势。
那时她就是他的?胆子,可是现在他看到她,却在瑟瑟发抖。
崔韵时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你怎么了??我能帮你什么吗?”
白邈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他嗫嚅道:“你快走吧,我怕我发病的?时候神志不清,会伤到你。”
白邈紧忍耐着哭声,感觉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怎么伤得到她,她最厉害了?,一个人可以打一百个他。
他只是怕再?在她面前出丑,虽然现在这样已经够丑的?了?,可是他还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更狼狈难看的?一面。
他的?脸上有谢燕拾的?巴掌印,他的?脸色也很?憔悴,眼角也有了?隐约的?纹路。
这么多年不见,她一定会看出来他老了?,不如少年时鲜嫩了?。
崔韵时看着这一大团被子,怕他在里面透不过气,激动得昏过去。
她只得道:“好?,我这就离开,但这两日我有机会还是会再?来看你的?,你不要急,我出去了?。”
听着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过了?许久,白邈终于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真想叫她一定要记得再?来看他,可他知道她不来看他才是最好?的?,把他忘掉就更好?了?。
他是快要死的?人,他可以任性一点做自?己想做的?事,只顾自?己痛快,什么都不用?管。
但她还要活着,他不能让她为他伤心难过。
可是他怎么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居然忘记偷偷看她一眼。
白邈想到自?己这么笨,还是不让她看见更好?。
他往被子里一扑,放声大哭了?起来。
——
崔韵时一直想着白邈的?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被人拍了?下肩才回过神。
“成大夫,好?巧。”崔韵时随口道,说完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谢流忱看她显然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分别的?这半日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她失态至此。
“你遇上什么事了?吗?尽可告知我,我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他本?不想问得这样直接,可若是拐弯抹角,她觉得他只是客气一句,不向他求助,自?己一人为难,那便糟透了?。
万幸,崔韵时当真回答了?他:“我有一个很?在意的?人,他似乎生了?怪病,可他又不肯告知我详情,我很?担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谢流忱立刻道:“那带我去吧,虽然听着是自?夸,可我的?医术在览风州内都是首屈一指,这些年来我游历四方,也见过许多奇异病症。给你的?朋友诊脉,让你了?解他的?病情应是不难。”
崔韵时叹口气,心烦地用?脚尖在地上踢了?个小土坑。
谢流忱给她出主?意:“你若是担心他不肯配合,这个容易,只要用?一点不伤身的?迷香,便能让他无?知无?觉,不会知晓你找人给他诊过脉。”
“当真?”崔韵时眉间的?忧虑终于散了?一些,对他勉强笑了?一下,“那真是多谢你了?,我欠你的?情,今后你但凡有需要,我必还你这份恩情。”
谢流忱深深看了?她一眼,她何曾欠他的?情,明明是他欠她的?。
她要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要是她愿意一辈子都驱使他,劳烦他,那反倒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
良久,他才找回成归云的?语气:“这话太重?了?,我只是尽了?一个大夫的?本?分罢了?。”
崔韵时带着他重?新返回那个小院,此时院门已经关闭,要进去只能用?轻功。
崔韵时打量了?一下墙的?高度后,她一手揽住成归云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她提前安抚道:“成大夫不必紧张,我飞得很?稳当,你若是害怕,可以闭上眼,一会就到墙那一面去了?。”
谢流忱不知为何,听她这样细心温柔地嘱咐他,他总忍不住笑,只得低头嗯了?一声。
他说:“有崔姑娘带着我,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崔韵时听见他的?笑声,也想笑一下,可她笑不出来。
“我定会医治好?那人,一切都交给我吧。”谢流忱看见她面上的?忧色,心里一软,想要将所有她担心的?事全都摆平,她就不需忧虑了?。
崔韵时点点头,揽住他的?腰飞身而起,直接落到了?院中。
她松开手,发现成归云并没有闭上眼,反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好?似很?欢喜的?模样。
“成大夫,你高兴什么?”
谢流忱轻咳一声:“头一回被人用?轻功带着,觉得飞来飞去十分有趣,从?前从?未体会过,很?是新奇。”
崔韵时不懂他们这种不会武功的?人的?心态,顺着他的?话道:“那往后你还想飞来飞去的?时候,我再?带着你从?高处飞下来。”
“好?啊。”成归云对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因为这个笑容,崔韵时多看了?他两眼。
她一直觉得他长?得十分清纯,现在才发现他笑起来有一种懵懂的?勾人感,就像一只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魅惑人的?白狐。
他是无?心的?,可确实又让人看得心痒痒的?。
她之前总在他身上找白邈的?影子,不过现在她觉得,其实他们很?不一样,只是某些时候,有些许的?相似罢了?。
他们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崔韵时在床上却没发现白邈,在房里看了?一圈也没有。
她静下心,告诉自?己别着急,而后她便听到了?一道急促又慌乱的?呼吸声,就在……柜子里。
崔韵时慢慢地走向柜子,她知晓白邈就躲在里面,可她不能直接打开,会吓到他。
她想提前出个声,让白邈知道她要打开柜门了?。
“是我呀,我又来了?,你在玩捉迷藏吗,你以前就很?会躲,那我就不找你,我直接猜吧。”
“我猜你躲在柜子里,小白,你说我猜对了?没有?”
小白这两个字传入耳中,谢流忱猛然一怔,感觉手脚开始难以自?控地发凉。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一片青影,他只能睁大眼,用?力地看向她。
他看着她打开柜子,柜中赫然就是白邈。
居然真是白邈。
居然真是白邈。
老天?在戏弄他吗。
在这样远离京城的?地方,他为什么会出现,他为什么要出现。
崔韵时看着惊恐着缩起头躲避光线的?白邈,她抿抿唇,一脚踏入柜中,准备和他在柜子里说说话。
她正要合上柜门,成归云忽然冲过来,用?手挡在两扇门之间。
崔韵时没防备他会有这样的?举动,门扇直接夹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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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她赶紧松开,看向他的?手,都被夹红了?。
“成大夫你没事吧。”崔韵时赶紧搓搓他的?手,想帮他缓解疼痛。
可他一声不吭,就像不知道痛一样。
崔韵时:“成大夫你在外边等等,他或许是怕光,我和他这样在黑暗中说几句话,他或许就会觉得安全一些。”
谢流忱没有说话。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钻在一块。
在这么狭小黑暗的?地方。
交谈心事!
为了?安慰白邈,她说不定还会抱着他,轻轻拍打他的?肩膀。
谢流忱感觉胸口挤满了?要爆开的?情绪。
他强忍要发疯的?冲动,和善道:“这样开着柜门谈,更有助于他慢慢适应光线。而且柜门关得太密,他也不好?透气,不是吗?”
崔韵时觉得他说得有理,便同意开着柜门与白邈说话。
不过还有件要紧事。
她看向成归云:“成大夫可不可以去屏风后站着,我觉着他如今可能害怕看到生人。”
谢流忱几欲呕血,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成归云会有的?神态,慢慢走到屏风后。
他露出一双眼睛偷看,看见崔韵时摸摸白邈的?头发,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切就像六年前一样,兜兜转转,他们情比金坚,还是走到一起,而他只能暗中偷窥,全然不在她视线之中。
谢流忱觉得这画面真像一场凌迟,他的?心被一片片切下,痛得他浑身发抖。
崔韵时感受着白邈的?心跳,他现在已经不像她刚开柜门时那样抗拒闪躲。
可她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感觉他的?头越来越沉,好?像他自?己支撑不住,使不上力气。
若不是她托着他,他早就歪倒在柜子里了?。
“小白你有觉得哪里不适吗?”
“我害怕。”白邈哽咽道。
崔韵时感觉有温热的?泪水打湿了?她的?手,她也跟着酸了?鼻子。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还不能死,我现在还不想死。”
白邈突然挣扎起来,崔韵时一惊,按住他的?手脚,免得他不小心撞到哪里,伤到他自?己。
可她一靠近他,白邈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整个窝进她怀里,四肢死死缠住她,好?像抱住了?他不能失去的?东西一样,既庆幸又恐惧。
谢流忱看着这一幕,他想,好?在他被她抗拒太多次,已经习惯忍耐,不然现在他根本?就控制不住,他会当着她的?面把白邈杀了?。
他不可以那么做,她会恨死他的?。
谢流忱拿出一根长?针,扎入掌心,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
他只能用?疼痛遏制杀了?白邈的?冲动。
他不能伤她的?心。
崔韵时任由白邈紧紧抱着她,他还在胡言乱语,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一直想要往她怀里窝,和她尽可能地贴近。
崔韵时心里难过极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生了?什么病,是不是真的?会死?
她的?手都被他死死抱住,可他一直在哭,她腾不出手给他擦一擦眼泪。
她只得低头,像小时候一样,用?自?己的?面颊蹭掉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
这个动作?却像是扎到了?白邈,他猛地一顿,而后哭得更厉害了?,他也开始用?面颊来蹭她的?脸。
呼吸交缠间,白邈的?嘴唇擦过她的?,崔韵时开口:“小白,没有人会害你,你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每说一个字,嘴唇都在他的?唇上擦过一下。
白邈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轻轻地贴过来,双唇相接,崔韵时顿了?顿,闭上了?眼。
谢流忱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子里冲。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崔韵时托住白邈的?脑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拒绝他。
她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一样,轻轻地,辗转着吻了?回去。
温柔至极。
第58章第58章
谢流忱的瞳孔中倒映着他们交缠的身影。
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动物,彼此蹭着皮毛,把?软弱处都贴在一块,一同?升温。
他想起小时候每回娘和爹争吵,他总忍不?住去他们屋外偷听?。
那时奶娘找过来后就将他抱起,捂住他的耳朵,柔声哄着他说,小公子安心睡吧,这是在打雷呢,明日天就晴了,小公子就不?用害怕了。
耳边似乎滚过一阵又一阵雷声,将他的神智震荡至粉碎。
很久之后,谢流忱才清醒过来,原来那一声巨响,是他推倒了屏风。
屏风落地,发出?不?容忽视的声响。
崔韵时被这震响惊动,转过头看?向直挺挺站在屋中的他。
方才她让成归云站到屏风后,没?想到他会不?慎推倒屏风。
这扇屏风看?着就不?轻,他居然能推动。
不?过想想也是,若非体力充足,他怎能每日都上山采药。
总归这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倒是担心屏风倒地这么大的动静会引起院子里其他人的注意。
她拍拍白邈的背安慰他一会,再从柜子里爬出?来。
白邈姣好的面庞上还挂着泪珠,神情却已不?似先前那样慌乱,看?着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安定。
他将她向外轻轻一推:“我……我没?事?,你快走吧。”
崔韵时将身上之前准备带给小鱼的花生酥糖塞到他手?里,许诺道:“合适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说完这句话,院中传来了仆从匆匆靠近的脚步声。
她拉上成归云,从窗户离开,以免与下人正?面撞上。
天已经暗了下来,两?人行走在山道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崔韵时才停下脚步,怀着歉意道:“今日让你白跑一趟了,没?能把?成脉。”
谢流忱转过身与她相对,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该开口了,他该一脸不?在状况之内的表情说无妨,明日再去便是,只要不?是吃饭的时候,他都方便。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黯然地看?着她的嘴唇,即便在微弱的月光之下,他也能看?出?她唇上的一点湿润。
几乎是下一刻,他就想象到,在方才那间烛火明亮的屋中,在白邈的眼里,她的双唇看?起来会是多么嫣红饱满。
它?被人含吻,轻舔,即便现?在他们已经分?开,她的唇上都留下了白邈的痕迹。
谢流忱颤了一下。
他想变成一缕风,一块石头,变成什么都好。
总之他不?要再存在于这个世上,不?要再有一丝作为人的意识,那样他就不?会感到痛苦。
崔韵时见成归云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刚要问他怎么了,又察觉他在看?着自己的嘴唇。
若是其他男子这么看?她,她定会觉得对方对她动心起意。
可成归云就不?一样了,他这样纯然的个性,再过十年都是愣愣的。
他根本没?开窍,想不?到男女之事?上去。
崔韵时心想是不?是自己嘴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拿出?手?帕,侧过身擦拭了一下,又抿了抿唇,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转回身去。
她一边叠好手?帕,一边道:“成大夫,我们回去吧。”
谢流忱看?着她擦去唇上的湿痕,他告诉自己别看?了,可是眼睛就像是在自我折磨一般,始终无法从她唇上移开。
不?管是方才还是现?在,他脑中不?断出?现?的,只有她安抚地亲吻白邈的模样。
他从来没?有被她这样善待过。
她从来没?有亲过他,更?没?有对他情难自控过。
崔韵时刚要将手?帕放回袖中,一阵夜风吹来,她一时没?拿稳,手?帕就这么被卷走了。
崔韵时无语片刻,放
弃捡回来的打算。
两?人走到分?岔路,各自分?别。
——
明月高?悬,照着山道上来来往往每一个人。
谢流忱去而复返,走到崔韵时手?帕落下的地方,那块手?帕被风吹来吹去,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点起火折子,在黑暗中寻找手?帕的踪影。
他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来人却出?声唤道:“谢……成归云,你在找什么?”
裴若望没?听?到回应,绕到谢流忱身前,刚要再问他一遍,陡然对上他毫无生气的眼神。
那目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拖着所?有人跟他一起去死。
裴若望立刻闭嘴了。
他发自真心觉得他的命可真苦啊。
自从成归云被谢流忱划去给静尘道人当徒弟,他们便暂住在成归云屋中。
他久等谢流忱不?回,心想他该不?是死外边了,或者?掉猎户挖的陷阱里爬不上来了吧。
为了他的脸,他也必须出去找一找谢流忱。
好不?容易找到了,却看?见他这个死样子。
这表情,活像他妻子在外面有十八个相好一样天崩地裂、心如死灰。
裴若望跟在他身后转了快半个时辰,看?不?下去他这么漫无目的地寻找。
他看?得出?谢流忱是铁了心要找那玩意,若找不?到,他能就这么在山上转到天亮。
他好言相劝:“小成,说说吧,找什么,我和你一块找,两?个人找得快。”
谢流忱忽然停住脚步,他的眼神越过裴若望,落在他身后一处陡峭的山坡上。
他径直绕过裴若望,一步一步往下走。
裴若望小声叫道:“欸欸欸,别下去,你别摔了!”
和他每一次的提醒一样,谢流忱依然听?不?见他的劝。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谢流忱就被什么绊倒,唰地一下滚到了陡坡之下。
裴若望真是满心无奈,这趟差也太难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缓一点的土坡可以下去,把?谢流忱带上来。
他不?住地埋怨:“你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那下面多少尖锐的石头,一撞上去你就又要头破血流了,你最近受苦没?够,自找苦吃是吧?”
谢流忱一反常态的安静,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不?吭声。
等走到月光照着的地方,裴若望才看?见谢流忱正?抓着一条手?帕,那只手?不?知被什么被刺破,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任由自己的血一滴滴落在手?帕上。
裴若望吃惊不?已,受伤居然不?叫痛,连一声哼哼都没?有,这还是他那又多事?又娇气的朋友吗?
他开始觉得这回事?情不?寻常,接下来回到住处的一路上,他都不?再说话,以免激得谢流忱突然发疯。
等入了屋内,他准备去打盆水给谢流忱擦洗一下受伤的手?和脸。
他一转身,就听?见布帛碎裂的声音,他回头,正?看?见谢流忱将那条死活都要找到的手?帕撕成碎布条。
他一下又一下,将它?们扯成碎片,然后丢进火盆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烧完之后,谢流忱端坐在桌前,看?那一团灰烬在盆中轻轻地晃动。
盆里的火星子渐渐暗淡下去,他眼中的火光却烧起来。
裴若望看?得很清楚,这一路上谢流忱都没?哭,他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眼泪。
可是现?在他烧完手?帕,眼里却蓄满了泪水,被呛人的火一照,熏得红成一片。
裴若望咂摸了一下谢流忱从前待他的那点微末良心,还是安慰他道:“想开一点吧,不?管什么事?,都别跟自己较劲,你看?你长得又好,官运又一直很不?错,双亲……双亲有一半活着,你这日子多好啊。”
谢流忱喃喃道:“我好看?吗?”
“啊?”
“我当真好看?吗,会不?会是你们一直都在骗我,其实我相貌粗陋,让人看?了就作呕,没?有人看?得下我这张脸,没?有人会喜欢我。”
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像是停不?下来,要将心里的恐惧全?部倒空:“我是个丑陋的废物,所?以她们都讨厌我,我本来就不?该出?生的,我也不?想出?生,是她要把?我生下来……”
裴若望一开始本想嘲讽他,说你疯了啊。
可他看?着谢流忱从未有过的狂乱模样,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
“你好看?着呢,你爹都说了,你是最好看?的孩子。我告诉你,当初我和盈章还没?好上的时候,我还提防过你,生怕她被你的脸勾了去。”
“所?以你说你好不?好看?,你要是个丑八怪,我提前两?年就跟你称兄道弟了,丑八怪和陆盈章结为好友,我才能放心。”
谢流忱渐渐安静下来,他忽然道:“白邈来了,她去见他,她亲他。”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裴若望却听?懂了。
他有一瞬间的震惊,终于明白谢流忱今晚为什么有些神智错乱。
他顿时与他同?病相怜了起来。
他道:“只是亲一下嘴而已,你该大度一些。盈章都和别人生孩子了,我还不?是想得开,你妻子现?在又没?跟别人生孩子,你比我好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知足吧。”
谢流忱听?完,丝毫没?有被他安慰到,他抬袖挡住自己的脸,裴若望却还是听?见他沉重痛苦的呼吸。
裴若望看?他这般想不?开,思忖片刻。
不?痛不?痒的好听?话谁都会说,可裴若望觉得谢流忱此时需要的是一剂猛药,以毒攻毒,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他道:“好了好了,你现?在难过什么呢。你当年没?认识崔韵时的时候,他们可是一对爱侣,少年人年轻气盛的,那肯定没?少亲,闭着眼都能找到对方的嘴亲上去,嘴唇都亲出?火花了,干柴烈火……”
“你住口!住口!住口!”
裴若望被他连发十针逼得从窗户跳了出?去,差点掉进屋后的泥坑里。
他心中暗骂,谢流忱这个缺德玩意,真是不?识好人心。
崔韵时跟老情人亲个嘴,谢流忱就疯成这样。
他迟早要把?自己气出?个好歹。
——
隔日,黄昏时分?。
崔韵时仍是在老地方和成归云见面。
成归云也和上次一样,比她更?早地到了约定的地点。
谢流忱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却觉得她怎么走,他们都走不?到一块去。
他对她露出?成归云的笑容,就算昨夜被那一幕伤得七零八落,今日在她面前,他也要好好扮演她心中的成归云。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停驻在她身边的机会。
他本要直接往小院而去,崔韵时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包裹。
谢流忱不?明所?以,接过来后打开看?了看?,发现?是满满一包裹的花果干。
崔韵时解释说,白邈从前就很喜欢喝花果干泡制的茶,不?过他近来生了病,里面有一些应当是他不?能喝的。
今日给白邈诊过脉后,还要劳烦成大夫挑出?他不?能饮用的种类。
听?着她对白邈的细致关?切,谢流忱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可笑的雕塑。
她每说一句,他脸上的面具就皲裂破碎一点,直到掉成不?堪入目的一张丑陋脸孔。
崔韵时给他送上一根玉簪,笑着道:“往后或许还有要劳烦成大夫的地方,便以此作为酬劳。”
谢流忱看?着那根玉簪,心想她对谁都是这么用心,对谢澄言好,对谢五娘也好,对白邈更?不?必说。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不?可遏制地握起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还能怎么办呢,就算是听?到让他心碎的话,他也只能把?自己塞进成归云的壳子里,模仿他的一言一行,为她排忧解难,成为她不?可或缺的工具,以期能在她身边留得更?久一些。
他魂魄出?窍般地与她一来一回达成了交易,又听?她道:“其实我还想买些他会喜欢的东西带去给他,这件事?本该我自己做决定就好,不?过这么多年没?见了,他的爱好应当变了。”
“男子会喜欢什么,我也不?大知晓,成大夫可以帮我挑选一些你喜欢的东西吗,你们年纪相仿,我想你中意的,他也会喜欢。”
谢流忱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字:“
好。”
他终于明白造孽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他现?在这个下场,就是他自己造孽造出?来的。
他已不?知多少次后悔,当初自己与崔韵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是她唯一的丈夫。
他若是想要亲近她,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和她呆在一处。
那时她会关?心他的衣食住行,会对他说些甜言蜜语,哪怕那些全?是虚假的。
一片大好局面,硬是被他自己作到这个地步。
他为何不?能像薛放鹤一样,早早明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薛放鹤十三岁就知道思慕她,他却要到被她抛弃之时,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谢流忱满心苦涩,跟在她身后,强装十分?用心地挑选了几样东西。
它?们会从她的手?里,转到白邈手?上。
白邈吃着用着这些东西时,一定都会想到她吧。
被自己喜欢的人回以同?样的情意,他还有什么遗憾。
白邈就算要死了,都死得这么幸福。
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她脸上的微笑,那是在为自己的心上人准备礼物时,期盼他会喜欢的笑容。
他站在原地,她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成大夫,这个给你。”
谢流忱抬头,恍惚了一下。
她笑得真好看?,好看?得像一抹夏虫永远无法企及的春光。
而后他的目光才落在她手?里的那个包裹上。
崔韵时:“我把?你挑选的东西又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虽然你是帮我的忙,可你选的都是你喜欢的,所?以你也收下这个吧。”
谢流忱愣愣地接过包裹。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崔韵时真心送出?的礼物,却是因为他冒用成归云身份,又沾了白邈的光。
这一切都和他本人无关?。
而崔韵时还在对他笑。
她说:“走吧,我们去见白邈。”
第59章第59章
两人?照旧翻墙入了院内。
一进屋中,谢流忱就?察觉到不对劲。
一道人?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那人?端坐桌前,姿态无比做作,就?像等着人?来观赏他?的绝世风姿一般。
谢流忱绕过屏风,白邈回过头,目光直接从他?身上略过,落在他?后面的崔韵时身上。
谢流忱却死死盯住他?。
今日白邈一改上回散发乱服的模样,肤质细腻,看不见?一丝瑕疵。
眉毛还用青黛细细地?扫过一遍,更显眉眼俊秀。
最让谢流忱不能容忍的是,白邈被乌肉粉反噬,本该面容憔悴,上回见?到他?也确实如此。
可?这回他?不知擦抹了什么?,硬生生给双颊添上青春少年般的红润气色。
此刻就?算是个瞎子站在这里,也能察觉出白邈意图勾引她的味道。
白邈站起身。
谢流忱清楚地?看见?他?脸上泛起真正的红晕,显然是精心打扮等候一日,终于等来了崔韵时,内心激动导致的。
眼看白邈踏出一步就?要往崔韵时面前蹿,谢流忱迎上去,状似无意抓住了白邈手腕。
“白公子今日身子可?还好??崔姑娘很担心你,让我来给你诊脉。”
他?没忘记自己还在扮演成归云,可?他?方才挡在两人?中间的动作其?实有些生硬与突兀。
为了不让崔韵时觉得他?居心不良,他?可?以适当地?在口头上将?崔、白二人?推作一对,暂时撇清关系,显示自己是无心的。
这样一来,即便他?将?来暗暗勾引崔韵时,她也会因为他?一直以来划清界限,撮合她与白邈的行为而认定他?并不是在勾引她。
那他?便可?以继续留在她身边,伺机引诱。
成归云这无辜的脸与不大通人?情世故的个性可?真是太好?了。
他?藏在这副皮囊下,可?以尽可?能地?消减她的警惕心,慢慢接近她,成为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崔韵时也道:“是啊,小白,你快坐下,让成大夫瞧一瞧你的状况。”
白邈眨了眨眼,第?一次将?眼神?放到成归云身上。
只一眼,他?就?极其?不喜这个成大夫。
他?对情敌有天然的直觉,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和推论过程,马上就?断定:此人?一定是个狐狸精。
他?就?算活不长了,也不能让这种狐狸精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你……”
白邈的话还没说话,就?被谢流忱打断。
他?和善道:“望闻问切,首要便是观察面色,白公子脸上的脂粉打得太厚,我会误诊。”
谢流忱拿起巾帕拧干就?往白邈脸上盖,像一个不大懂人?情世故,但十分关心病患身体的好?大夫一般亲自给白邈擦起了脸。
帮情敌卸妆也是有讲究的,精髓就?是擦一半留一半,擦得越花越好?。
总之千万不能擦干净,一定要让妆容晕开,达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地?步。
白邈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少时便钻研过崔韵时的喜好?,知道她喜欢脸蛋姣好?,身体强壮,但个性又要有柔弱的一面,好?让她生出保护欲的男子。
若是能时不时撒个无伤大雅的娇,就?更是让她爱不释手。
所以即便被迫和谢燕拾捆在一处,白邈也一直保持着强身健体的习惯,便是因为不想有朝一日与她再相见?,变成她心中被岁月无情蹉跎的少年郎。
他?一身的力气,怎会输给一个大夫。
白邈抬手就?要将?他?远远推开,谢流忱没有和他?推搡的兴致,在他?面上猛擦两把之后,就?任由他?甩开湿帕。
他?顺势撞到崔韵时面前,装作站立不稳的模样,如愿被她搀扶住。
谢流忱先看了看地?上被甩得远远的巾帕,再满怀歉疚道:“或许是我的手法?不如丫鬟们轻柔,白公子不习惯吧,你不要心急,我再尝试一下。”
谢流忱心中暗喜,真是个好?机会,暗示一下崔韵时,白邈肯定是日常被女子近身服侍,才会这般抗拒他?这个男子帮着擦拭。
崔韵时也颇为尴尬,对成归云连连道歉,请他?不要和白邈计较,白邈病糊涂了,不然一定会感谢成归云的一片好?意。
一旁的白邈委屈极了,她怎么?看不出来啊,这个成大夫明显是故意为之,非要抹花他?的脸,心眼太坏了。
他?眼看成归云犹豫又小心地?在他?旁边坐下,似乎是担心被他?像甩那块湿帕一样推出去,气得牙根痒痒。
谢流忱看了白邈被他擦得乱七八糟的脸,满意道:“擦掉脂粉便好?了,如此一来,我看得清楚,才能更好?地?诊断白公子的病情。”
“呀,白公子,你的真实面色这样暗沉憔悴,病得真是不轻呢。”
白邈差点被他气得冒出泪花,他?看向崔韵时,用眼神?控诉:你看他?!
崔韵时也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抹的粉确实太厚了,当真看不出真实面色。
谢流忱装模作样地开始给白邈把脉,心中却颇不以为意。
不用把脉他?也知道白邈得了何种病,自然是二妹妹给白邈喂的乌肉粉,以乌肉蛊研磨而成,一直服用便会体虚力弱,卧床不起,但不致死,也不会损害身体根基半分。
一旦停用才是真的麻烦了。
白邈如今就?是被乌肉粉反噬,要不了多久,就?会魂归西天,命丧黄泉,彻底与崔韵时天人?永隔。
眼下能救白邈的只有他?。
可?让他?救治白邈,还真是……太勉强自己了。
白邈若死,他?不大笑三声就?已算是克制。
可?他?先前还在崔韵时面前保证,说一定会治好?她的朋友,叫她不必忧心。
话既出口,他?又怎能给她留下个不济事的印象。
他?沉思片刻,走?到一旁,示意崔韵时过来些,与她单独谈话。
白邈睁大眼看着这个成归云的一举一动,见?
弋?
他?倒是规矩得很,只和她谈他?的病情,其?他?更进一步的举动一概没有。
这只狐狸精道行真是不低,一派纯良模样,哪个女子见?了不被蒙骗。
这不能怪崔韵时,她招人?喜欢也不是她的错。
白邈暗自咬牙。
狐狸精以为他?就?是吃素的吗?等着瞧吧,他?斗过多少男子才能留在崔韵时身边这么?多年,成归云这样的货色也不是没有过。
他?去将?脸洗净后,轻咳一声,换了个虚弱的表情,对成归云恳切道:“方才是我一时情急冲撞了成大夫,可?否过来些,我想向你好?好?赔个罪。”
谢流忱走?了过去,他?丝毫不惧白邈那些小花招。
如今,他?要让白邈活着他?就?活着,他?要让他?死,他?便死定了。
对着一个性命被他?捏在手里的人?,他?有什么?可?忌惮的。
二妹妹也算做了件好?事,好?好?地?折磨了一番白邈,真是解气。
崔韵时也要过来听?他?们说什么?。
他?们二人?瞧着就?不大对付,这过错自然不在成归云身上。
全?因白邈一向不喜出现在她身边的男子,总觉得他?们要勾引她。
每到此时,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养了只张牙舞爪捍卫领地?的大白狗,虽然对外人?叫得凶,可?对自家人?又爱撒娇得很,她实在下不了手教训他?。
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要闹的时候拉住他?,顺带帮他?收拾残局。
白邈却不肯让她听?,可?怜兮兮道:“我想喝盐梅子茶。”
崔韵时一看他?这样就?有点迷糊,连点两下头,转身去给他?泡茶。
白邈转回眼,见?成归云唇畔那抹笑有些许凝滞,他?便开怀了。
“让成大夫见?笑了,我们从前感情就?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一见?面还是这样默契亲近。”白邈支着头,有些羞怯道。
谢流忱心中冷笑,面上则赞同道:“这样多年的朋友确实难能可?贵,白公子与成婚六年的妻子一同出游,还能遇到故友,真是太巧了。”
说完,他?一脸懵懂地?看着白邈骤然难看的脸色,仿佛不知他?为何突然不高兴。
白邈压了压火气,强笑道:“世上总有许多人?力无法?改变之事,譬如能否得到你喜爱之人?的回应,能否与她厮守,都不是你一意孤行就?能做到的事。”
“我如今命不久矣,可?她身边总要有人?陪着解闷。从前我觉着,这个人?是否与我一般貌美,一样对她一片痴心,那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能喜欢这人?。”
“可?如今我想,即便她不喜欢这么?个人?,但只要能陪伴在她左右服侍她就?够了。”
“我瞧成大夫就?很合适,她喜不喜欢你不要紧,重要的是,成大夫瞧着很会照顾人?,想来或许能替我照顾好?她。”
谢流忱听?他?明面上像是交代后事,实际上是摆正夫的威风,恨不得一针扎死他?。
他?竟敢用大房正室一般的口吻和他?说话?
他?才是正夫。
他?才是有婚书的名正言顺的正夫!
他?还没死呢,哪里有白邈这个贱人?放肆的余地?。
谢流忱笑了声,和和气气道:“白公子多虑了,有我在,你死不了。你还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你的妻子身边,和她白头到老。而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崔姑娘,到时候一同去探望你们夫妻。”
白邈怒瞪他?,他?仍旧回以笑容,而后起身去帮崔韵时端茶倒水。
他?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竟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真是该死。
他?一定要帮二妹妹好?好?地?捆住她这位夫君,让他?们做一辈子的夫妻,一生一世都别想分离。
——
崔韵时和成归云原路离开小院。
一路上,她总觉得成归云似乎有些苦恼,却没有对她言说的打算。
这份异样是白邈声称要向他?赔罪之后才有的。
崔韵时想了想,总觉得若不主动过问发生了何事,他?是不是受了白邈欺负,似乎有些不大厚道。
她便直接问出了口。
成归云听?到她的问话,有点不知所措,想要逃避她的问题似的别过头,结果险些撞上棵栾云树。
还是崔韵时拽着他?的后衣领把他?逮了回来,他?才不至于撞得头破血流。
犹豫再三后,成归云还是说了实话。
“白公子说,待他?去世,需要一个人?陪着你解闷,服侍你,他?觉得我就?很适合……我不知该如何答,似乎把他?惹气了。”
成归云越说头越低,似乎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不敢面对她。
崔韵时大感头疼,她一听?就?知道,白邈看谁都是他?情敌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哪里是给她挑选新欢,他?根本是借此打击他?认定的对手。
他?对成归云说这样的话,让她如何与成归云继续相处,白邈的病还要靠他?呢。
崔韵时无奈道:“你别理?他?,他?是傻子,脑仁没有指头大。”
谢流忱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声音委委屈屈的。
崔韵时赶紧又多安慰他?几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流忱缓缓勾起唇角,笑容漫延开来。
终于有一次,她在他?与白邈之间,选择维护他?。
这是不是说明,只要他?用对方法?,迟早可?以扭转局面,争得她的喜爱,成为她心里爱到最后的那个人?。
他?只觉在漫长无尽头的跋涉途中,突然看见?了一点亮光。
哪怕只是这一点微弱的光采,也让他?浑身充满力气,之前所有的疲累痛苦一扫而空,高兴得他?差点原形毕露,抱起她放肆大笑。
他?再三克制,才抬起头,用无辜又懵懂的眼神?看着她:“我都听?你的,我绝不会怨白公子的。”
第60章第60章
尽管在此地休整了两日,谢燕拾仍觉疲惫不堪。
一路车马劳顿,她自小到大就没有?这么操劳过。
若是在家中,她定然要让青溪给她炖盅参汤补一补精气。
她推门进屋,却发现屋中一片漆黑,她刚出声斥责下人连灯烛都不知道点上?,才说出两个字,忽然注意到屋中有?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开口。
“燕拾,你在此处停留得太久了,母亲派出的人很快就会找过来。”
是长兄的声音。
她下意识收敛了声量,又疑惑道:“长兄,你怎么在这?”
长兄背对她站着,面容隐于兜帽之?下,她连他?的脸都瞧不见。
谢燕拾赌气道:“就算母亲的人追过来,我也?不回去。”
“你以为他?们是来请你回去的吗?”谢流忱叹气,“他?们追过来是为了杀掉白?邈,杀完他?之?后,再将你带回去。”
谢燕拾震惊道:“母亲会让人追杀到这里来吗?”
她都离家出走了,母亲不应该软和下来,让人温言相劝,带她回家的吗?
谢流忱只答一个字:“会。”
他?拿出一包药粉,示意她接过去。
谢燕拾不明所以,但照做了。
“这是什么?”
“能暂时吊住白?邈性?命的东西。”
谢燕拾连忙收好,没问他?是从何处得来,也?没问他?有?没有?弄错药粉。
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如此,长兄出现,长兄帮她摆平场面,解决问题,然后她谢一谢长兄,一切便万事大吉了。
收好东西后她才想起关心一下长兄:“长兄,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头的,我想砸的是崔韵时。”
她想起自己离家出走前听说崔韵时竟然与长兄和离了,当时她不可思议了好一会。
“你们真的和离了吗?”谢燕拾小声嘀咕,“崔韵时那样爱攀附权贵的人,怎会愿意主动与你和离呢?是长兄你不要她了,对不对?”
谢流忱被这句话深深刺痛,崔韵时一向务实?,只在乎实?际的好处,因此,他?才一直确信她不会离开自己。
他?该让她多么寒心
弋?,才会让她无?法忍受继续和他?过下去,义无?反顾地想要和离。
他?在她心里一定差劲透了,所以她才不要他?。
“我们没有?和离。”
“啊?可这是母亲亲口说的,怎会有?假。”
“我不认可,那我们就没有?和离,”谢流忱固执道,“她永远都是你的大嫂,我说过要你敬重她,那不是在同你说笑?。你必须记住,下一回我不想在听见从你口中说出冒犯她的话来。”
谢燕拾愣在当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张口就想开始闹,被长兄斜了一眼,又忍了下来。
算了,崔韵时人都已经离京,将来她们再也?不会见到,用?不着她敬重。
谢流忱提醒她,也?催促她赶紧把白?邈带走:“你该尽快出发,一路赶往你要去的地方,中途不要停留,也?别四处张扬,否则母亲的人便真要追过来了。”
谢燕拾连连点头:“我这就安排,收拾好东西便启程。”
今日便罢了,给白?邈服下此药后,让他?再好好休息一日,明日再出发吧。
——
崔韵时如前两日一样,带着成归云到了小院外,可刚翻过墙,便听见白?邈屋中有?人在说话。
崔韵时一听就知是谢燕拾的声音,顿时回想起在谢家被她和谢流忱联手戏弄羞辱的日子,感?觉浑身都不好了。
一直站在院中极易被人发现,好在院中有?棵高大的栾云树,正适合藏身。
她揽着成归云飞身而上?,躲藏在其?中,等着屋中人说完话再进去。
谢流忱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发现她面上?竟没有?丝毫嫉妒之?情,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等待。
若是在里面谈话的是崔韵时与白?邈,他?怎么可能等得下去,势必要找个借口进去,不许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也?是,他?看崔韵时,和崔韵时看白?邈是不一样的。
她知晓白?邈喜欢她,所以不会忧虑,更不会吃醋。
心上?人的喜爱就是一种?底气,让人从容安逸。
白?邈有?这个荣幸,他?却没有?。
树叶沙沙作响,崔韵时等得无?趣,开始吹被风拂到她面前的细嫩树枝,努力想要将它?们逆吹回去。
她吹得太用?力,直把树叶背面的一条小青虫吹到了谢流忱身上?。
谢流忱看了那青虫一眼,他?养过那么多蛊,每只都比这只丑陋。
对他?来说,这些虫只有家养与野生的区别,完全害怕不起来。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受到惊吓,讨她几句安慰来听。
她已经啪啪两下,飞快地将小虫从他?身上?拍打下去。
谢流忱看她像做错事一样把眼神贼贼地移开,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觉得莫名好笑?。
他?状似随口找了个话题般问道:“崔姑娘在齐归山应当呆不久吧,接下来要前往何处?”
崔韵时心想自然是继续往永州去啊,不过这就不必全部告知成归云了。
她道:“或许是往别的地方走一走,多见识各地的人情风土吧。”
“那我可以和崔姑娘一起吗?我一直想去不同的地方行医,能见到一些?特殊的病症,只是出门在外,我害怕遇上?匪徒,若有?个武功高强的同伴,总是安心一些?。”
崔韵时讶然,这话不大对劲啊,他该不是真的对她暗自心许吧。
她看了成归云一眼,见他?神情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没有?半点旖旎情思,反倒充满了对治病救人,造福百姓的期盼。
崔韵时为自己的自恋感?到片刻的羞耻。
她和白?邈真是一对,一个觉得谁都疑似喜欢她,一个觉得谁都是他?情敌。
不过她比白?邈强一点,她下结论前起码还瞧瞧对方神情,而白?邈看谁都笃定,他?说谁是狐狸精,谁就必须是狐狸精。
崔韵时干笑?道:“若是有?机会,自然可以结伴同行,闯荡一番。”
成归云要是跟着她去永州当军医,也?很是不错啊。
两人这样一等就等到了天昏黑,谢燕拾还没从屋中出来。
崔韵时心想今日是没有?探望白?邈的机会了,便带上?成归云原路离开。
他?们走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小院那里忽然躁动起来,有?仆从喊着“夫郎不见了”、“何时跑的”、“赶紧找”之?类的话。
紧接着,院中就亮起了几支火把。
谢流忱心中一沉,妹妹到底在做什么,本来说好她会尽快离开,结果她今日下午和白?邈在屋中说话说个半日。
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在这个时候说。
这已经让他?很不满了,如今她居然让白?邈这么一个病歪歪的人跑了?
谢流忱恨不得拨两个得力下属给妹妹用?,好让她不要在关键时刻拖他?的后腿。
崔韵时回头,侧耳倾听林中的动静。
白?邈应当没有?跑远,所以她或许能找到他?。
只是她这么一听,这山里的声音实?在太多太杂,除了小院那边的动静,她还听到有?一队人马正在这附近赶路。
齐归山是进入览风州的必经之?路,这里每日都有?大批行客车马路过。
她便略去那队人马,不再注意他?们,开始专注地往草丛中寻找,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白?邈。
准确地说,是崔韵时停在某块草木茂盛处,白?邈小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刚走近,他?就像只猫一样从黑暗中蹿出来,扑到崔韵时怀里,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白?邈发出很轻的笑?声:“我跑出来了,你快带我走啊。”
而后他?转过头,和谢流忱四目相对,他?一边在崔韵时耳边笑?得极具蛊惑力,一边对谢流忱抛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不是挑衅,而是明晃晃的讥笑?。
他?在讥笑?他?根本算不上?对手。
谢流忱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用?这种?眼神看他?,可他?确实?被白?邈激怒了。
可还不等他?做些?什么,有?人骑着马极快地接近他?们,那人手上?火把一晃,而后雪亮的刀光一闪,一把长刀便劈了下来。
崔韵时立刻推开白?邈,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何事,为何这人上?来就是杀招。
山匪?可哪有?这样单枪匹马出现的山匪。
他?拿着火把,似乎是为了认清人脸。
白?邈被她往成归云那里推去,那人的刀立刻转了方向,直追白?邈而去。
崔韵时明白?了,他?的目标似乎就是白?邈。
她横刀就往这人胸腹处砍下,这一刀她没有?保留余力。
天太黑,她若再慢一些?收着力道一些?,白?邈或许就会被他?杀了。
这一刀之?后,那人像条被击翻的鱼一般,半身翻转过去,倒在地上?,而她也?因为没卸完的力而转了半圈。
脚下踏空。
她沿着这山坡一直滚了下去。
——
谢流忱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自己摔断的右臂,他?狠狠瞪了白?邈一眼。
母亲派来的人要杀的是白?邈,他?却连累得崔韵时掉下山坡。
而且天色昏黑,谢流忱根本不知道她掉到哪里去了。
为了尽快找到她,他?直接从她掉的位置跳下去,希望能落在和她相近的位置。
可白?邈居然也?跳下来。
他?什么意思,谢流忱知道自己死不掉,所以敢拿自己的命去尝试。
白?邈却只有?一条命,他?就敢这样乱来。
谢流忱胸中燃起怒火。
白?邈仅有?一条命,而他?的命太多了,两相比较之?下,他?的感?情似乎就没有?白?邈的珍贵。
他?气得发疯,白?邈凭什么和他?一样喜欢崔韵时,他?不配这么喜欢她。
要是崔韵时上?次没有?跑掉,听完他?不死的秘密。
那么她一定会觉得,白?邈的牺牲才是牺牲,而他?只是在使苦肉计。
想到那副画面,他?心中委屈至极。
因为不会真正死去,所以他?的命就不值钱了。
白?邈好一会才有?力气翻过身,他?一边凄惨地喊痛,一边在身上?四处摸索有?没有?哪里伤到。
好在只是一些?皮肉伤,他?呜呜哭着叫崔韵时的名字,慢腾腾地往前挪动。
谢流忱冷冷看他?,就像在看一条丢了主人,哀哀叫着寻找主人的蠢狗。
他?一定要在白?邈前面找到她,他?要证明,他?才是最有?用?的。
他
?强忍疼痛,紧走几步,很快就甩开白?邈一大截,最后连白?邈那似有?若无?的呼喊声都听不见了。
可他?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崔韵时。
或许是她被摔昏迷了,所以无?法回应他?们的呼喊。
谢流忱决定回过头再找一遍,走到半途时,他?再次发现白?邈。
白?邈正趴在一个人身旁,哭得十分悲戚。
谢流忱浑身一震,慢慢走近,便看见崔韵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额角布满血污。
几乎是瞬间,谢流忱所有?力气都被抽走,再也?支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