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谢流忱半梦半醒间感到一只手抚摸上他的脸。
崔韵时在他耳边轻轻道?:“你骗我?骗得?还不?够是?吗?你怎么有?脸说你与我?是?恩爱夫妻的?”
“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你配吗?”
他猛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等感受到脸上当真盖着?一只手时,他整个人都抖了抖,几乎要魂飞魄散。
不?要是?真的,千万不?要是?真的。
他转动眼珠望向?手的另一边,发现她睡得?很沉,以至于?翻了个身,把手打在他脸上都没醒。
还好只是?个梦。
他这样想着?,却完全感觉不?到庆幸,只是?疲惫地轻握上她那?只手。
自她失忆之后,与她相对的每时每刻,他都倍感煎熬,就像一个冒充别人身份的罪徒,不?知何时便会被拆穿,从云端落入地狱。
看见她对他绽放笑?容的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等她想起一切,这张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时,他要如何接受。
他拥有?她的每一刻,都在不?断预演失去?她时的情景。
谢流忱就这样侧躺着?,等待着?白日的到来,他不?敢闭上眼。
夜太长了,他害怕清醒着?看她对他笑?,也害怕睡着?后,能看她呆在自己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
假如明日她就会恢复记忆,那?么今晚他就不?应该睡着?,以免浪费了这最后可以安然相处的时光。
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感受冰凉的发丝从他掌下蹭过。
他一辈子都理直气壮,从不?觉自己该对谁低头认错,即便自己当真有?错,也轮不?到别人指责,更不?可能改过自新?,为了旁人而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
何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
第66章第66章
次日清晨崔韵时便醒了,她本以为自己醒的最早。
一翻身,面颊却蹭到一只手上。
她抬眼往上看去,谢流忱正靠坐在床边,他似乎想抬起手,手指险些再次擦过她的鼻尖,复又放下。
手掌用力向下按去,身下软绵的床铺便深深地陷了一块。
崔韵时的目光沿着他修长的指骨一路向上溜去,直望到他脸上,见?他眸色清明,显然已经醒来许久了。
崔韵时撑着手臂起来一些,对他笑了笑。
一大早看见?美人,总是叫她心情舒畅的。
她起床洗漱一番,再次躺回了床上。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与?这床格外有缘分,必须得?多躺躺才觉舒坦。
谢流忱看她毫无仪态地倒在床上,问道:“今日要出?门吗?”
“眼下没有这个打?算,只想躺在床上消磨一整日,不过……”
崔韵时翻过身,谢流忱不知她是如何转换的姿势,双腿就那么轻巧地一划。
裙摆在半空中漾出?了一个漂亮的圈,像是晚霞在水中的倒影。
谢流忱将目光从她裙边收回来,道:“那我也不外出?了。”
崔韵时撑着头,道:“可我想吃昨日那家远什么酒楼的茶点和吃食。”
谢流忱见?她连远棠酒楼的名字都记不住,心里莫名有些安慰。
没记住便好,她真把看一路上与?过往有关联的人和事都放在心上,他才要惶恐。
可那家酒楼远在镇中,他们此刻是在镇外北壶山上。
从京城出?来时,谢流忱没有带一个随从。
他本想花点钱让小?二代劳,可小?二总不及元若伶俐。
她的吃食要额外过一道外人的手,总是让人不太放心。
至于裴若望,他就更指望不上了。
天刚透亮时,他因?为心情郁卒,上门找裴若望闲谈。
裴若望一挥手,表示自己要去镇上一趟,昨日他在异宠馆内看到几只稀奇的黄绒兔,他已与?店主商议好,也下了定金,今日便要去挑选一只最为乖巧的,带回京城送给陆盈章养。
谢流忱听完,不免嫉妒。
裴若望与?陆盈章的将来一片大好,而?他与?崔韵时,真是没半件好事可提的。
此时他手边没有得?用的人,只得?自己亲自去一趟酒楼。
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你的脚崴了没多久,虽然好了,也不要再随便跳来跳去,昨日你从马车上跳下来那样的动作不可以再做了。”
崔韵时懒懒道:“我知晓了。”
谢流忱仍是不放心,不将她放在眼前,他就觉得?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他走回床边,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劝说道:“不如你与?我一同?去吧,你在马车中睡着,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你,带回来的饭食热过一遍,总没有在酒楼里的好吃。”
崔韵时拒绝了,马车里哪有床上舒服。
谢流忱还要再说什么,崔韵时往被子里钻了钻:“我不去。”
“可是……”
崔韵时提前打?断他:“我不去。”
谢流忱没见?过她这副不听话的模样,稀奇地多看了她两?眼。从前都是她顺着他,如今倒也该轮到他顺着她了。
可他又实?在不放心,千头万绪一时无从说起,只得?道:“庄子里的秋梨饮虽然解渴,你也不能多喝,秋梨饮性凉,喝多了会寒胃。”
崔韵时:“……”
她又不是傻子,会因?为好喝就把自己喝出?个好歹吗?
她侧头瞪了他一眼,他管得?比她的奶嬷嬷还多,真烦人。
“男子——过于——唠叨,会变得?面目可憎。”她慢腾腾地说完,向外一摆手,示意他赶紧出?发。
谢流忱满心无奈,又觉得?她能对他这般不客气,随意地使唤他也挺不错。
从前都是他拿捏分寸管束着她,以免她得?寸进尺,现在她这样任性,证明她很放松,并未防备着他。
他的手正搭在她脑袋边,趁她不注意,悄悄捏了捏她鬓边的一缕头发。
崔韵时忽然回过头,他赶紧收手。
她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只是并未在意。
如果她能把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作为第三个人站在一旁,她也会想摸摸她自己的。
“夫君,我今早起身时,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是想起了什么?”
谢流忱看着她的笑脸,嘴角牵起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像一个模仿活人笑容的木偶。
“早上看见?你的手时,忽然就想起你用这只手撒鱼食的样子。”
“没了?”
“嗯,大概很有冲击力的画面才能让我回忆起往事。”
崔韵时觉得他的手十分赏心悦目。
放松的时候漂亮,用力到青筋毕现的时候也很漂亮,所以才会震撼到她,进而?让她想起与这只手相关的记忆。
谢流忱掩饰性地俯下身,将床边她的鞋子放好,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任何异样。
谢流忱柔声道:“这倒是无关紧要的事,不必勉强自己去回想,即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妨碍我们过日子。”
“没有勉强,它自己就钻出?来了。”崔韵时仰面看着帐顶,再次催促他该出?发去镇上了。
谢流忱浅笑,帮她拉好被子,搬来一张圆凳放在床旁,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倒了一杯秋梨饮放在圆凳上后,他才离开。
门一合上,他平和带笑的表情就像被搅乱的水面,凌乱成?一片。
——
谢流忱一路心事重重,直到马车停在远棠酒楼前,他仍烦躁得?不行?。
这什么酒楼竟要他亲自前来,为何开在镇中,为何离北壶山那么远,害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她好几个时辰。
他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忽然福至心灵。
这里的小?酒楼不比京城,银钱若是给的足够,什么都好说。
他给了店主足以包下酒楼一个月的银钱,让酒楼这六日暂时停止开门迎客,厨子全都送去青朗山庄做菜。
这样一来,即便夜半时分她想吃些什么,也随时能吃上。
谢流忱安排完一应事宜,刚要上马车,就和人群中的裴若望对上了视线。
裴若望一手提着个笼子,一手搂着只黄绒绒的兔子,手忙脚乱地朝他这边走来。
谢流忱很快看清他为何慌张。
那兔子在裴若望怀里疯狂蹬腿,每一脚都带着要挣脱他,奔向自由的力度。
谢流忱问:“你为何不将它装进笼子里?”
“这笼子太硬,它踹笼子踹得?脚垫都出?血了。”
谢流忱不解:“你今早不是说要精挑细选一只乖巧的吗?”
裴若望:“它没生气之?前是挺乖巧的。”
谢流忱:“……”
裴若望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熟悉的鄙视,立刻回嘴:“你质疑我的眼光?我的眼光好着呢,我喜欢的是盈章,盈章从来都不打?我,她对我可好了,我要是伤着一点,她都会心疼。”
他把马上要蹬出?去的兔子往怀里按了按,继续道:“你呢,你看上的女子可比我这兔子凶猛多了,手劲比牛还大,一巴掌能把你打?得?原地旋转两?圈。盈章会疼人,崔韵时呢,会让人疼。”
谢流忱本已掀开车帘,闻言豁然转身,极为不悦道:“她打?我又不是她的错,是我欠她的,你扯到她身上做什么?”
“你也知道你欠打?啊。”
两?人一言不合,扭打?着滚进了马车里。
两?人相识多年,很清楚对方的痛脚,于是口下和手下都不留情。
等到马车停在青朗山庄门口,谢流忱也下不了马车。
他脸上又添了几个青青紫紫的拳印,左眼眶的那一个遮都没法遮,本已大好的脸又见?不得?人了。
他不能回去见?她,干脆示意车夫继续沿着山道往前,去半山腰的那座月老祠。
先前他被月下诅咒一通,又抽出?好几支下下签时,便想去香火旺盛的月老祠中多奉些香火钱,请月老护佑他的姻缘。
可后来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和她没过三日便走到了和离的地步,没有一日能让他得?闲去月老祠一趟。
今日反倒阴差阳错,得?偿所愿。
他跨过门槛,见?到庙中多的是成?双成?对的有情人。
庭中一棵银杏古树,枝干间红线缠绕,挂着无数木牌。
木牌上
隐约可见?或刻或写着人名。
他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这些面容青涩的少男少女一同?在木牌上写下双方的名字,而?后又齐心协力将木牌挂上去。
他心中想着回京后也要带她去月老祠,让天上的神明瞧仔细,他要祈求的就是就是和身边这个人的姻缘。
至于如这些有情人一般,同?她系红绳,挂木牌,他也不敢奢求。
她未失忆前就痛骂过他,骗她的事一桩又一桩。
他如今又是在欺瞒她,即便再不得?已而?为之?,这也是骗了她。
所以能将她留在身边便好,其余更为亲密的举动便算冒犯她了。
谢流忱在神像前虔心祈愿,只要能与?她重新开始,怎样的代价他都可以承受。
他知晓这些神神鬼鬼都只不过是人心妄念,可如今他宁愿信一回。
他将愿望在心中默念三遍,而?后诚恳下拜。
香烟缭绕,神像俯瞰人间,在它眼中,面前跪着的,俱是一模一样,陷于苦顿的众生。
——
崔韵时没想到谢流忱居然将厨子都弄过来了,他做事真是出?人意料。
等她吃饱喝足,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才回来。
这一回他又重新戴上了面纱,露在外面的眼眶上还带着伤。
她讶然道:“这是怎么弄的,有人打?你?”
“摔了一跤……”如今他对着她撒谎,总有些不自在。
愧疚就像一把火,无声地煎熬着他的心脏。
崔韵时默然片刻,心想他真是多灾多难,眼看他头越来越低,似乎很为脸上的损伤而?难过。
她便摘了一朵月攀花,簪在他的鬓边,赞道:“真好看。”
谢流忱一颤,心知她是在安慰他,可她越是待他亲善,他便越觉得?自己从前不是人。
崔韵时见?他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她,忍不住笑了。
若不看他眼眶这块青紫,他戴着面纱的样子可真是美得?没话说。
乌眸墨发,鼻梁高挺,更不要说皮肤比鬓边的花瓣还要细腻。
她立刻起了打?扮他的心思,扯了条细细的红青丝穿过月攀花,做成?了两?只耳环,挂在他的耳边。
崔韵时半是调笑半是认真道:“真是人比花美,一点小?小?损伤,难以遮掩夫君半分风姿。”
她的话语那般动听,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又麻又疼,一片火辣辣的心悸感蔓延至全身。
谢流忱想起白邈痛骂他是小?偷,是强盗。
他此刻才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他的确像个小?偷,不是从白邈那里,而?是从上天那里偷来了这段幸福安逸的日子。
他虽然厌恶白邈,可是他知道,他与?崔韵时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白邈,而?是他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几乎断绝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她现在会这样关怀他在意他,用她的方式排解他的愁闷。
可等她想起来呢?
她迟早……会把一切都想起来的,也同?时会想起,他死性不改,再次欺瞒了她。
第67章第67章
马车在?路上断断续续走了一个月多,待回到京城,已是深秋时节。
马车停下,崔韵时站在?陌生的府门?前,有些迷惑道:“从前……”
她记得谢家好似并不在?这个位置。
谢流忱解释道:“夫人忘了,我们离开京城前,我便?已分府,如今不与其他?谢家人一同过。”
崔韵时点头,并不将此事太放在?心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影响她过舒坦日子。
谢流忱看她不在?意的样子,又见她没有多问,松了口气,谎话?总是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
比起运使高明的说谎技巧,他?更想少对她说些谎。
他?多说一句谎话?,他?们之间那本就微弱的可能,就会死掉一点。
他?很早就写了两封信寄给元若,一封直接转交给明仪郡主?,表明要开府单过的意思,另一封则由元若拆看。
他?嘱咐元若在?他?们回来之前,将他?与崔韵时的一应物件全都搬到他?在?新宁巷的宅子里去。
宅子主?院次间有一个汤池,引了活水入内,她可以在?里边泡汤浴。
只是不像她从前的松声院,在?庭院中有架秋千,等她挑好位置,再请工匠来做秋千吧。
写下这封信前,他?也曾想过自请外?放出?京,再也不带她回京城,不与那些旧人有半分交集,以免言谈间勾起她的回忆。
只是在?哪做官都不如做京官来得好,他?手里的权力越大,越能给她想要的东西。
他?若没有足够的价值,她就更不会栖息在?他?这根枝上。
——
次日,谢流忱与裴若望约在?六山茶楼相见。
他?还?记得他?们的交易,裴若望任劳任怨了这么?久,全是为了能改头换面,不用?再顶着?张残缺不堪的脸。
谢流忱先到的茶楼。
每每与人有约,他?都会比对方来得早,没有什么?特殊缘由。
他?只是喜欢等着?人来见他?,觉得这是件格外?有盼头的事。
在?相见之前,他?可以准备好对方喜欢的茶点与香饮子,给今日的约见开个好头。
好的开端至关重要。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浅浅划下一刀。
楼下说书先生似是新来的,摸不准时下风行的口味,正在?说一则老掉牙的恶人重生后,行善积德,改命换运的故事。
这故事有些无趣,说到一半就被茶客起哄,说书先生不得不改说了一女同时嫁八夫的故事。
等到他?们约定的时间,裴若望来了。
谢流忱将瓷瓶递到他?手里,嘱咐他?如何用?药,有什么?避忌。
最重要的是这蛊服下后过几日便?会失效,每隔几日便?要继续服用?。
对于这个巨大的缺陷,裴若望早有心理准备,只要谢流忱活着?,他?就能一直从他?那里得到这种药。
而谢流忱绝对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长久。
这让他?十分放心。
谢流忱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既然你?即将回到陆盈章身边,那她现在?的丈夫就该给你?腾出?正夫的位置来。”
裴若望听他?这不咸不淡的口吻,就知道他?已经有办法了。
“你?的意思是?”
谢流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茶楼外?,过了会,轻抬下巴,示意裴若望看他?指点的方向。
裴若望一看,愣了一下,对面街边刚要转入巷口的,不正是陆盈章如今的夫君闻遐吗?
“怎么?一回事?”
谢流忱平淡道:“陆盈章心里有你?,可她以为你?死了,这才和闻遐成?婚;闻遐心里有他?的表姐,那表姐还?活着?,他?却?娶了陆盈章。”
他?喝了口冷茶,幽幽道:“如今他?正是要去见被他?安置在?此的表姐。”
裴若望登时大怒,他?自然想要见不得闻遐占据陆盈章的夫君之位,但?更容不下闻遐三心二意,背叛她。
他?刚要起身去揍一顿闻遐,谢流忱叫住他?:“你?急什么?,他?虽婚后还?与表姐私下往来,惋惜二人不能结为夫妻,说些不该说的话?。可到底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逾越之举,这时候你?戳破他?们,还?不足以让盈章彻底厌弃他?。”
他?接着?道:“所以我来帮他?一把,只要稍加挑拨,就能让他?坐实红杏出?墙的罪名?,让陆盈章休弃掉他?。”
裴若望怒气难消:“好,你?说要怎么?办,我这就去做。”
“你?不要沾手,”谢流忱摇头,“这样往后不管发生何事都与你?无关,就算陆盈章知道是有人挑事搅合,最后也只会追查到我身上,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必要的时候,你?还?可以附和她,谴责我,与我断交。”
裴若望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他嘴里说出?这样富有人性的话?,惊讶到甚至忘记自己刚才还?在?生气。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谢流忱,不知他?怎的突然大发善心。
“你为何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你就当我……”谢流忱思索片刻,寻摸出?了一个词,“当我想行善积德吧。”
他?总结道:“一切交给我便是,你?安心等着?做你?的陆夫郎。”
裴若望看了他?好几眼,才一脸见鬼的表情离去。
谢流忱仍坐在?原位,等到说书先生将眼下这一则故事说完后,临场休息走下台时,他?才过去。
——
连耍了一个时辰的嘴皮子,张秀坐下歇了口气,刚要提起茶楼三文钱一壶的茶给自己倒上一杯。
却?有小二过来,笑着?唤了句先生,殷勤地给他?送上一盏庐山云雾。
张秀是给好友代说两日书的,不知道这间茶楼的规矩如何,小心问道:“这要收钱吗?”
“先生误会了,”小二忙道,“是那位公子觉得先生的故事说得好,请先生喝茶润润嗓。”
张秀顺着?小二的手看过去,就见一个姿容如玉的男子朝他?行来。
他?顿时胡思乱想起来,他?说书时偶尔会遇见挑剔的客人,说他?将话?本子编得离谱,世上哪有长相出?挑成?这样的人,真?是胡说八道。
下回他?再被这种客人挑刺,他?就该把这人拉出?来给他?们看看,不是没人长这样,而是他?们没有见识。
这人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礼地赞了几句他?只说了一半的那个故事,而后问:“后来呢?”
张秀一愣,明白过来,这公子是在?问故事的结尾。
他?有些感动,没想到知音竟在?此处。
他?答道:“那王公子到最后也没能改变命运,仍是和前世一样死于非命,只不过这回死得更早。他?以为席姑娘死了,便?打碎琉璃球,咽下琉璃碎片,殉情自杀。岂知席姑娘并未死,她的死讯只是误传。待她醒来,恶人已自裁,她得以与情郎相守,美满一生。”
公子哑然片刻,又问:“王公子不是已然悔改了吗,为何在?她心中仍是恶人?”
“他?重生的时候太迟了,若是重生在?他?作恶之前,那还?来得及,可他?已经将坏事做了一半,世上可没有回头便?能将从前怨仇一笔勾销的道理。”张秀很高兴有人与他?讨论他?写的这则故事,无比耐心地回答他?。
“总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席姑娘又不喜欢王公子,王公子又不是什么?正面人物,在?这故事里,他?别无去处,自然是走到死路上去了。”
张秀滔滔不绝道:“故事中有些人,从落笔那一刻,便?是注定所求皆落空,一生开花不结果的。”
不知为何,这公子听完沉默了许久,又问:“王公子死后,席姑娘可曾想起过他??”
张秀陷入沉思,故事到席姑娘与情郎结为夫妻便?结束了,这位公子问的是故事之外?的故事,他?并没有写到。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根据自己对笔下人物的了解,给出?了个答案。
“应当是不曾想起,因为这些年过去,她早已不记得他?了。”
——
崔韵时觉得谢流忱从外?边回来之后便?有些古怪。
他?给她带了吉庆楼的糕点,她照例说了几句好听话?哄他?高兴,心中希望他?继续保持这种时刻惦记着?她的好习惯。
他?也照旧对她笑了笑,可那笑容让她想到褪了色的古画、被烈日烤得卷了边的花,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意味。
她也不知道他?在?外?遇上什么?事,既然他?不说,她便?不多问。
她只是靠过去,像安慰妹妹与井慧文一样,贴了贴他?的面颊,同时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让他?能在?她的臂弯里安心下来。
这个法子一向很奏效,百试九十灵,但?在?谢流忱身上起了反效果。
他?被她这样包容地抱着?,原本沉稳的人却?轻轻颤抖起来。
她干脆哄他?去沐浴,然后上床睡一觉,明日心情便?会好了。
她搬了张方凳坐着?,在?浴房外?等他?。
待他?裹了身雪白的寝衣,一身水汽地出?来,坐在?镜前准备解散头发时,崔韵时站在?他?身后,表示要帮他?梳理头发。
她拔下他?束发的玉簪,看了看,赞道:“这是谁给夫君挑选的,品相真?是不错。”
谢流忱从镜中看她,浅浅地笑了一下:“你?头上如今戴着?的这支也很衬你?,玉色暖白……”
他?说到这里,想起他?给她刻的那支玉簪,玉料质地更胜她头上那支,只是还?未送到她手上。
崔韵时这时道:“我也如此觉着?。”
她一边从他?面前的镜子里偷看自己的面容与发上的玉簪,一边装模作样地给他?梳了梳长发。
见他?面上本就似有若无的郁色好像消散了一些,她宽了心,在?镜子里和他?对上目光。
烛光氤氲,照得他?如一尊温润玉人,她心里觉得这气氛真?好,对他?弯唇一笑。
谢流忱也牵起嘴角,只笑了一下,便?不笑了。
这样温馨美好的时刻,本该日日都有。
可因为他?从前犯了糊涂,自以为掌握一切,有恃无恐,结果一切都成?了空。
如今无论怎么?追悔,都再也得不到未失忆时的她的一点好。
而眼前的一切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意一碰,便?会碎了。
——
待崔韵时睡下,谢流忱起身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合上屋门?,屋外?的虫鸣更加微弱,几不可闻。
他?站在?柜前。
月光、屏风、窗格、树影,交错着?在?地面与墙面上落下清疏的影子。
他?拿出?一个匣子,走回榻边坐下。
头发披拂在?肩头,这一把长发经过她的手,曾被她攥在?手里,一下又一下地梳理。
他?仰头靠在?榻边,从匣中拿出?那支玉簪,对着?月光细看。
月光是冷的,玉簪也是冷的,不像她头上插着?的那一支,在?日光下流转着?暖色光晕。
簪子被削成?石铃花之形,他?可以一刀刀把玉料削成?可以佩戴在?她头上的簪子模样,可是却?不能一刀刀把自己改成?她会允许他?留在?身边的样子。
他?支着?头,心中苦痛难当。
——
第二日,谢流忱有公事要办,不能陪她留在?家中,便?让自己安排的四个丫鬟服侍她。
她身边原本那两个丫鬟,一个叫芳洲,一个叫行云,之前都被她安排回了崔家,暂时侍奉在?她母亲身边。
这两人是最清楚他?与她那六年间之事的,务必要将她们远远隔开。
有这四个丫鬟暂时充当他?的耳目,防着?她与那些旧人接触也好。
他?原本是如此想的。
可出?门?还?不到两个时辰,元若匆匆对他?回报:丫鬟说,夫人要去沐苑。
沐苑。
谢流忱脑中荡开一根弦崩断的声响。
他?向来不喜将公私事混杂到一起。
夫人小姐们身边的仆妇一群又一群,再不济还?有明仪郡主?拿主?意,哪有什么?急迫到他?必须抛下公事去解决的家事。
可是沐苑不一样。
那里养了一些珍奇异兽,崔韵时从前就很不爱去,她嫌弃味道不好闻,太多禽类畜类混在?一处,有一股热烘烘的古怪气味。
据他?所知,她人生的前二十三年,唯一一次去那里,还?是因为白邈。
因为这是她和白邈定情的地方。
当年白邈那个蠢货想向她剖白心意,约她在?沐苑相会,声称要给她一个惊喜。
崔韵时忍着?难闻的气味去了那。
结果他?牵来了一头飞头凤,说已将它养在?女主?名?下,将以这只壮硕高大的奇鸟作为见证,寓意他?们的情谊如这只鸟一般孔武有力、展翅高飞。
崔韵时就只去了这么?一次。
此后,那只飞头凤也一直让白邈的人照看着?。
崔韵时还?对井慧文抱怨过,她实在?受不了那只大鸟在?她面前煽
动翅膀时带起的一阵怪味。
那怪味劈头盖脸地闯进她鼻子里,差点要了她的命。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主?动去沐苑,她必然是想起了什么?。
和沐苑有关的还?有何事?自然只有白邈。
崔韵时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在?现在?失忆的她看来,即便?她仍对白邈旧情难忘,她也不会跑去沐苑观赏那只飞头凤。
谢流忱疾步上了马车,要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沐苑。
她到底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往事,才会促使她做出?这样异常的举动?
一路上他?设想了很多可能,每一个都让他?无法接受。
及至到了沐苑,他?安排的丫鬟之一正站在?苑门?口,偷偷向外?看,一见到他?们,便?带路往崔韵时的所在?走去。
途中,谢流忱询问她,夫人为何突然要来沐苑。
丫鬟说她也不知,只是夫人突然做下这个决定,她们不敢马虎,便?将她的行程一五一十地上报上去。
谢流忱听完,心直接沉到底。
等他?赶到时,他?看见的是崔韵时的背影,她正背对着?他?,听人说些什么?。
而与她相对而立的人,却?是他?那不怎么?长脑子,嘴巴却?奇快的亲妹妹。
就是因为她口无遮拦,崔韵时才会知道,他?干过拆散她和白邈的事。
她们居然碰上了面。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惊心动魄。
第68章第68章
崔韵时听得?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回身一望,见到谢流忱。
她讶异道:“你怎会在这?”
谢流忱轻眨一下眼,道:“我恰好与一位好友约在此处,他已经先行离开。”
他边说边观察崔韵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崔韵时觉得?这实在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下意识怀疑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在这之前,她都遇到了他的二妹妹,还是她率先发现的谢燕拾。
若说所有巧合都是别有用心,那她也脱不开关系了。
先前她没想起?谢燕拾这么个人,可此刻对面相见,她立刻回忆起?新婚夜,谢燕拾将谢流忱邀出去放什么焰火的事。
这样有病的提议,谢流忱居然还答应了,把?她气得?够呛,大半晚都没睡着,暗暗地?捶床泄愤。
今日在此相遇,她本以为她又要造作生事,没想到谢燕拾两眼看着地?,一脸老实地?喊她大嫂,和她记忆里那个让她讨厌的小姑娘全然不同。
想到这,她也不太自在,有种自己迟钝地?生起?气,却发现对方已经投降认败的无力感。
她干脆对谢流忱道:“既然你来?了,你就招待你妹妹吧,我要离开一会。”
说完她便转身去更衣。
谢流忱看她一步步走?远,又望向?旁边一直过分安静的妹妹。
“妹妹,你们怎会同在此处?”
谢燕拾眼皮轻颤了颤,慢慢道:“只是恰好遇上。我本是陪着祖母,还有姑母、表妹到此游玩,姑母想要一把?白孔雀尾羽做的羽扇,让人招来?几只白孔雀。我嫌无趣,独自出来?,这才遇上的大嫂。”
“你与韵时都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寻常问好。”
她顿了顿,知晓谢流忱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她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
上回她在崔韵时面前说出那些事,长?兄发来?一封长?信训斥她口无遮拦、自作自受,她不去招惹崔韵时,怎么会给自己讨一顿打。
她那么大了,还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吗,更何况他已经告诫过她要敬重长?嫂,她若是再听不进去,他就要将她交给母亲严加管教,再也不帮她遮掩过错。
那么长?的一封信,字里行间全是对她在崔韵时面前揭穿他的气急,没有半点心疼她受到了羞辱。
她捏着那封信,哭得?夜里都没有睡好。
世?上没有人是可靠的,她从天上落到地?下,全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谢燕拾的头垂得?更低了,对长?兄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全答了。
谢流忱见她今日这样乖巧,赞道:“妹妹越发机灵了,你父亲若是知晓必然很欣慰。”
“你之前想要的雪狐皮毛,元若会安排送到你府上去。冬日快到了,拿来?做几身大袄,既暖和又漂亮,你与你那些好姐妹见面,必然是最出彩的。”
谢燕拾听着他说话,心想她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和她说话的语气,是这么像对待一只宠物?。
夸两句宠两下,送点东西,看她高兴地?蹦跶,便算了结了。
她告辞离去,转身时,元伏恰好也往这走?。
他纳闷地?看了她两眼。
真是难得?一见二姑奶奶脸色发灰的模样,往日她总是斗志昂扬的,就算生气发怒、大哭大闹也是一身的劲,结果现在萎靡得?跟被沸水浇过的花似的。
元伏刚想和公子说二姑奶奶怎么了,谢流忱示意他不用开口议论这件事。
他知道妹妹情绪不对,可他不该多问,在崔韵时失忆前,他保证过不和妹妹再多往来?。
她和妹妹之间,他总要有取舍。
若非他当年纵得?谢燕拾无法无天,也不至于闹到她们二人无法相容的地?步。
——
月上中天,崔韵时独自用完了晚饭,谢流忱才归来?。
两人在沐苑分别后,他便说还有公务,需进宫一趟,让她今夜不必等他一同用饭。
托白日与他二妹妹相见的福,她想起?新婚夜他让她独守空房,大大拂了她颜面的事。
现下她看他不是很顺眼,也懒得?搭理他。
她不高兴分为两种,一种是让对方察觉不到,另一种是一定要让对方看出她的不悦。
此时她便是第二种。
谢流忱说了几句话,都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后,便知晓她为何生气了。
反正是他自己造的孽,她怎么给他冷脸都是他应该受着的。
他绕到她面前,屈身半跪,拿出匣中的玉簪呈到她面前。
“这是我自己雕的,之前没有机会送给你,如今拿来?向?你赔罪可好?”
崔韵时低头斜了玉簪一眼,他亲自雕的有什么了不起?,放在当年,白邈也是很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
难道她听完这句,就该感动得?立刻放下新婚夜的那桩过节吗,那她岂不成了任人拿捏的傻子。
崔韵时顺着这个念头设想了一下,倘若谢流忱一直都是新婚夜那个对她不上心,只偏袒妹妹的模样,恐怕她为了那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也会捏着鼻子容忍下去。
那她还真会变成一个被人拿捏控制的可怜虫。
一想像那种日子,她就觉可怕至极,身上立时起了一身寒噤。
见崔韵时久久不语,谢流忱抬头仰望着她,烛光在眉峰处折下一道阴影。
他又忍不住想要将那把?匕首拿给她。
几乎是同时,崔韵时接过玉簪,说:“罢了,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我就当你一时糊涂,往后不要再这样。”
她说完,为了缓和气氛,便道:“你今日入宫是有何要事?若是不便说就算了。”
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听。
谢流忱却坐到她身边,好似很高兴她关心他的去向?和白日都做了什么,大有要详细向?她交代的意思。
从他的话中,她得?知曲州疫病越发严重,虽然已经封锁曲州全境,不许人进出,可是病情已经蔓延到邻近的咏、平谷两州。
陛下现下想要派一名?官员去曲州主?持大局,控制三州疫病,他正是为此事入的宫。
崔韵时闻言就是一惊:“陛下选中你去曲州?”
谢流忱摇头,她刚要松口气,就听他道:“我主?动请命,愿前往曲州,为陛下排忧解难。”
“……”
若是旁人的家人要做这样的事,她自是赞叹对方的勇气和决心,可若轮到她自己要当寡妇,那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她不想看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死?在千里之外的曲州。
自她醒来?,他一直待她无微不至,她虽不懂他为何对她这样
好,却也猜想或许就如他口中的恩爱夫妻那般,他们婚后情谊深厚,那她就更不能看他去送死?了。
崔韵时越想越担心,险些拿不稳手里的玉簪,谢流忱帮她托了一下,头慢慢靠在她的膝上。
他安慰道:“疫区虽凶险,我却绝不会死?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天王老子都不能保证谁死?谁不死?,你哪来?的自信。”她急道。
谢流忱看她为他着急,笑得?眉眼弯弯。
他要做这件事,只是为了更快地?升官。
主?动请命去曲州,再能成功控制疫病,两项叠加,这是多大的功绩,足以让他扶摇直上、步步高升。
他的官位越高,她的人生就会越平顺,她也会觉得?他越有价值。
反正他是不会死?的,这条对别人来?说是十死?无生的绝路,对他来?说却是一条绝佳的捷径。
“韵时,我是说真的,我先前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每回都没能说完。”
他掏出匕首翻转了一下,刀刃在烛光下闪出凛凛寒光。
崔韵时眼看着他用这把?刀在指腹上划下一道血口。
她啊地?叫了一声,刚要骂他疯了,就见那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一滴来?不及流出的血珠就被封在血肉之内,成了一颗古怪的红点。
谢流忱抬起?那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一般道:“你瞧,我是不会死?的,你大可放心。”
崔韵时目瞪口呆,这是什么东西,他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
她自是听过许多奇闻怪谈,可却没有亲眼见过似谢流忱这般品种的……人。
他还是人吗?
谢流忱看出她心中所想,托起?她的手掌,将自己的手盖上去,让她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他是和她一样的活人,只是有些许不同而已。
他将红颜蛊等事对她一一说明,只隐去了自己对痛觉的感知远超常人这一点。
她听完,良久后道:“可即便你不会死?,你还是会感觉到痛,对吧。为何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天塌了也有别人去顶,你就别去受这个折磨了,好生呆在家中吧。”
谢流忱眨着眼,看她因为心急而涨红的面色,心想为了她这句话,他死?一百次都可以。
他并?不说自己心中的盘算,只说此举是为行善积德,他有数都数不完的命,所以若是他能积攒功德,就可以分给她。
崔韵时叹气,心想她说也是白说,反正他都已经向?陛下请命,木已成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懊恼极了,一看他刚才割破的那根手指,埋怨道:“你说你的秘密,我听听就是了,干嘛割自己的手给我看。”
谢流忱看她瞪了他好几眼,眼底映着一层水光。
他不自觉地?慢慢靠近,想要像一粒尘埃一样,投身入这汪湖水之中。
身子刚倾了一些,他又顿住,他不该与她太过亲密,若她恢复记忆,想起?这些必然会大发雷霆,他也不该趁人之危到这个地?步。
他若是如此轻浮之人,成婚不久他们就已同房了,又怎会到现在都不曾做过真夫妻。
他低下头,托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克制地?落下一吻。
——
自打谢流忱启程前往曲州,崔韵时就没收到过一封自曲州而来?的信。
她虽悬心,但知晓他不会死?,便担心得?很有限度,不至于到吃不下睡不着的地?步,只是觉得?他总是要患病受苦,十分可怜。
偶尔她会由丫鬟们陪着去谢家本家坐坐,婆母明仪郡主?和三妹妹待她格外的友善,三妹妹甚至很亲近她,这让她很是意外。
不过她很快便坦然接受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对她亲热还不好吗,对她差劲,她才要头疼吧。
——
七个月的时间转瞬即过,曲州终于传来?好消息,那里的疫病状况已经大好,邻近的平谷州原本盛产香料,因为疫病也很久没有给各州供应香料了。
直到如今,一车车的香料才运入京城。
谢燕拾常去的那家香铺也进了许多新货色。
这一日她孤身入店挑选,没有带一个丫鬟。
她总觉得?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那些丫鬟看着恭敬,其实都暗暗地?想要谋害她。
她每晚都睡不好,一闭上眼,就觉得?有人托着烛台,慢慢靠近她的床铺,举起?烛台就要砸死?她。
每到此时,她就会惊恐地?睁开眼,可是屋中空无一人。
这或许都是她多想了,可她实在害怕,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每日只能靠一些香药来?助眠。
现在她习惯白日补一补觉,否则实在熬不住。
伙计迎上来?,问道:“姑娘要买些什么?”
“我要一些闻了能让人镇静的香烛。”
伙计会意,京城里的贵女表面上个个安逸自在,其实私下里人人都是各有苦楚,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只能遣人来?他们店中买些安神香烛回去用。
一些谨慎的客人,甚至会亲自来?。
他在货架上找了一会,东西太多,他好不容易拿出一盒,刚要交给这位主?顾,店主?看见,急忙从谢燕拾手里抢了过去,陪笑道:“这位贵客,对不住,伙计拿错货了。”
他回身拿出另一盒货品,道:“这才是贵客要的东西。”
谢燕拾面不改色,收下结账后,却悄悄返回店中,趁人不注意,将那一盒掌柜声称是拿错了的东西带走?了。
她知晓,这掌柜的也一定是在骗她,这些人和长?兄一样,都当她是好糊弄的。
其实她不傻,这盒子里装的一定是品质最好的安神香烛,店主?不肯卖给她,或是准备私藏,或是要卖给来?头更大的主?顾。
她不能吃这个亏。
香铺中,伙计又送走?一位客人,被店主?拉到后院训斥。
“你今日都出两回错了,可不能再拿错东西了,你方才给那位粉衣女客的货品,那可不是安神的,而是致幻的,那些高门?子弟找乐子、图刺激时才会点上用。你再乱拿货,害得?我被人找茬倒闭,我可饶不了你。”
伙计吓得?一缩脖子,接连保证不会再出错。
——
回府后,谢燕拾去母亲院中坐了坐。
母亲打量她的脸,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发灰,身体可是有什么不适?”
谢燕拾抿唇,摇了摇头,又忍不住转过头,偷偷擦了下眼泪。
母亲难得?关怀她,可她只觉得?这关怀好似与她隔了一层,叫她莫名?地?低落。
她回了自己出嫁前的小院住着,准备睡个午觉,照例将所有丫鬟都驱散出去,不让她们待在院中。
她睡着的时候,若放任这些下人在院子里,岂不是想害她就能害成?
她点上香烛,靠在桌边,想要酝酿一会睡意再躺上床。
她不想脱下外袍,有时候她觉得?衣裳是她的皮,没了皮,她就是软绵绵的一条蛇了,谁都能轻易踩死?她。
这可不行。
香气袅袅,她将之吸入肺腑,渐渐地?失去意识。
——
崔韵时今日应谢澄言之约,去和她一起?听戏。
谢澄言请了戏班子,直接在家里的照月楼下开唱。
崔韵时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附近院中传来?一阵瓷器碎裂之声。
她有些疑惑,仔细听了听,却没听见半个下人走?过去收拾的动静。
院子里静得?可怕,竟然没有一个人在伺候。
崔韵时看了看院门?上方的牌匾,这不是谢燕拾的院子吗,那些丫鬟怎么敢如此怠慢她。
难道她出了什么意外?
崔韵时招呼自己的丫鬟,和谢澄言派来?给她引路的丫鬟一同进去,跟着给她做个见证。
刚到门?口,就是一连声不要命的尖叫。
崔韵时听出这是谢燕拾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推门?却推不动,显然门?从里面上锁了。
她一脚将门?栓踹断,房门?被打开。
屋中静了一下,谢燕拾不知为何,正将披帛缠在自己的头脸与脖颈上。
她神色狂乱,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
还不等崔韵时开口,谢燕拾的双目就睁到最大,喉中发出极为凄厉的惨叫。
如果方才
她叫得?像是见到有人要杀她,那么现在,她叫得?就像是看见她杀过的人变成鬼来?找她了。
崔韵时心想,都这会儿了,就算她们从前有些小过节,她也不能见谢燕拾这样而不帮忙。
她招呼人,大家刚要一起?往谢燕拾口中塞根筷子,以防她发疯时咬断自己舌头,谢燕拾就转头钻入桌底,拼命挣脱每一只向?她伸过来?的手。
崔韵时听她仿佛大受刺激,越叫越大声,喉咙都快喊破了,十分苦恼。
谢燕拾猛力地?打开每个人的手,最后她藏身的桌子被她自己给掀翻了。
崔韵时看不下去,不得?不出手,想要稍微粗暴一些地?制止她。
她刚抓上她的胳膊,谢燕拾浑身一颤,就这样在她面前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脸,尖叫着告饶道:“我错了你别弄断我的手啊啊啊啊啊我只是想让你别碍事,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报复我啊啊啊啊啊我向?你赔罪……”
崔韵时的动作慢下来?,她好像一瞬间听不懂这话,可她似乎又全都听懂了。
她的手慢慢垂下。
谢燕拾像一头受惊的羊一样往人堆外爬,边爬边哭诉道:“长?兄,长?兄,你怎么都不帮我了,我好害怕……你不是说你都处理好了吗,没有证据了,没有证据了她怎么还会来?找我要我的手臂,救命啊,来?人救救我……”
……
与此同时,西城门?口,自曲州而回的一队官员刚刚入了京城。
第69章第69章
谢燕拾爬了几步就站起身,以一种猎物受惊逃窜般的敏捷往屋外冲去。
丫鬟们全?都跑过去想?挡住她,不让她跑掉。
二姑奶奶如?今不知?为何神智错乱,满口胡言乱语。
这一下跑出去,若是摔入院中的水池里,或者到了院外,从哪块石阶上?跌落下去,那可怎么办。
几人没?有阻拦成,全?都追着谢燕拾往外跑,唯独一个丫鬟注意到夫人摇晃了一下,她伸手想?搀夫人一把。
却发觉她像是全?身泄了力气,丫鬟根本支撑不住。
崔韵时滑坐到地上?。
过往六年间无数画面像是呼啸而?来的狂风,迎面扇了她一个又一个巴掌。
她想?起了所?有事。
荒唐得?让人不知?道究竟此刻是梦,还是从前的一切是梦。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就像睡了一觉,醒来时忘记了中间那六年。
整个过程好像参与一场难度极高的大考,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完的卷,总之一睁眼,手里就拿了一张打?着甲等?成绩的卷子。
因?为日子太过美好,她反倒有种坐享其成的感觉,她甚至还感谢了一下失忆前的自己?,真是自己?栽树自己?乘凉。
结果原来她经历的是这样的六年。
她还因?为失忆受他欺瞒,与他和颜悦色地说话,将他视作对自己?用心之人,偶尔也想?回报他些什么。
他这回去曲州,她还时常去庆莲寺祈愿他平安顺遂,少受苦痛。
因?着想?为他积福,她便用自己?的钱捐给京中的善堂。
当时她还觉得?,这样更诚心一些,若是支取他的钱做善事,似乎是把钱财看?得?比他更要紧,对不住他对她交托不死秘密的信任与爱重。
她被人当个傻子一样蒙蔽,这与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她真是对不住自己?。
她痛心至极,呆坐在地上?,风声乍起,大开的窗扇猛地撞在墙上?。
风呼呼地往里灌,将斗柜上?的小物件全?都吹到地上?。
她麻木地将它们一个个捡起,摆回柜上?,让它们重新变得?井然有序。
丫鬟也帮着她一起收拾,两人谁都没?说话,忙活了一通,就要将东西全?部归位时,又是一阵风席卷而?来,那些轻巧的小东西再次被吹了一地。
毁坏掉别人用心布置出来的安稳生活,只?需要一阵风临时起的玩弄之意。
崔韵时看?着一条帕子被风吹得?满屋子飘,她再也忍耐不住,抬手将整个柜子掀翻。
柜中的东西全?部散落出来,丁零当啷掉了满地。
身旁的丫鬟惊叫一声,这声叫喊仿佛从极远处传来,朦朦胧胧入不了耳。
崔韵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混乱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对自己?承认,她的人生早就和这间屋子、这个斗柜一样,凌乱不堪、破破烂烂了。
她听?见院中有人正劝哄着谢燕拾:“二姑奶奶快过来,公主正和郡主娘娘说着话,她们都等?着你呢……”
她提起墙上?未开锋的一把剑,拔下剑鞘,阔步走过去。
见有人逼近,谢燕拾又要逃窜,她刚背过身,崔韵时就将刀鞘扔过去,一下砸中她的膝窝。
她顿时跪倒在地,被人整个抓了起来。
崔韵时提着一个大活人,丝毫不觉得?累,只?觉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她将人拖进谢燕拾成亲前才建好的那座三层小楼里。
这里门栓完好,并?且结实,哪怕等?会有人要强行进来,一时都没?有办法破开门窗入内。
丫鬟们要跟着进来,崔韵时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扫而?过。
她知?晓这些丫鬟都是谢流忱安排在她身边的人,道:“你们大人既然让你们留在我身边,而?他现在不在京城,那你们就该听?我的。”
丫鬟们纷纷点?头。
崔韵时:“方才的事不要惊动郡主,别让她为二姑奶奶担心。”
她神情如?常,吩咐丫鬟们搬来一个浴桶,烧好洗澡水,再让人拿一身谢燕拾的衣裳过来后,她才道:“我来给妹妹擦洗,你们都出去,人太多了,她会害怕。”
她装作思索的模样,又说:“若是我一个人应付不来的时候,再叫你们进来。”
她看?看?仍试图逃走的谢燕拾,将她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像一个宽和的长嫂那般安慰她道:“没?事了,没?有人会害你,这儿都是自家人。”
丫鬟们听?从她的吩咐,出去在外候着了。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崔韵时上?好门栓,确认再也没人能打搅她的事,她的表情骤然变化,提起谢燕拾,就把她按进满是洗澡水的浴桶里。
谢燕拾拼命挣扎,水花四溅,水面上?的花瓣被她打?得?七零八落。
崔韵时现在只觉浑身有用不完的气力,她只?要用一点?劲就能?把她牢牢按住。
谢燕拾现在需要的可不是什么安慰,而?是清醒。
她按着她,按到她觉得?谢燕拾的头脑该变得?清楚一点?了,再把她提起来。
崔韵时拿起一块帕子,帮她擦干脸上?的水,以免影响她回答她的问题。
她问:“我的手臂是怎么断的?”
谢燕拾像只?大猫一样在她手下乱动着,张开嘴就要嚎哭。
看?来她的头脑还不够清楚。
崔韵时直接把她按回去,继续清醒。
激烈的水声在这层楼内回荡。
过了会,崔韵时重新将她提起来,擦干净她的脸,问:“我的手臂是怎么断的?”
谢燕拾紧闭着眼,发出哽咽的哭声,求饶道:“别打?我,我知?道错了呜呜你放过我吧,我……”
崔韵时不等?她说完就又松了手,再次把她淹回水里。
她按着她,没?有一点?动容。
她为什么要放过谢燕拾?
她也需要一条生路,她一直都在用自己?的种种举动,告诉他们,她已经顺从了他们的规则,请他们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再给她一点?点?奖赏就可以。
因?为没?有别的路走,所?以她就像一条家养的狗,躲在谢家的屋檐下苟且。
也因?为在野外打?不到丰厚的猎物,所?以即使主人和主人的妹妹在路过时,会突
然用脚推搡一下她,她也只?能?夹着尾巴,呜呜地躲到一边,不能?对他们露出獠牙。
被这么搡一下,并?不要命,没?有伤到骨头,那力道也很轻,只?是很屈辱。
所?以日子还能?过,她还能?忍着眼泪继续过下去。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她没?有别的生路,是因?为他们兄妹把她的路截断了,而?后把她赶到了这条路上?,让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条狗。
所?以谢燕拾没?有资格要求她对她仁慈。
水汽蒸腾,她把谢燕拾向下按进水里,却好似看?见自己?的魂魄在上?升。
崔韵时平静了一下呼吸,把她抓起来,还是那个问题:“说,我的手臂是怎么断的?”
她有意控制了时间,这三次入水,谢燕拾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而?她把她按进去的时间则越来越长。
她要把她逼迫到她的极限,她要她马上?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事。
谢燕拾被她卡着后脖颈,干呕了一阵,呛出水吐进浴桶中。
谢燕拾清醒了,也害怕极了,崔韵时搭在她脖颈后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烧红的烙铁,要把她的实话从喉咙里烫出来。
她意识到崔韵时疯了,从前长兄能?压制这条疯狗,可现在长兄不在,即便他在,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护着她了。
谢燕拾想?哭,又不敢发出声音让她听?见。
为什么外边没?有一点?动静,为什么没?人来救她,就这么让她落入崔韵时之手。
崔韵时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谢燕拾对上?她的脸,哆嗦得?停不下来,她知?道她不说,崔韵时就会不停地把她的头按回水里去。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我……我,我当时想?,若是没?有你,你就就就不能?挡在我和白邈中间了。那时你若是高中,再做个小官,我也不是不能?让长兄抓你的把柄,迫使你与白邈断干净,我再将他弄到手。可是你若是得?了功名,就会像你们一早约定好的那样,很快就要成婚……”
“那我即便,即便让长兄设计你,你们都已经是夫妻了,我不想?让白邈变成你的人,所?以一定要让你参加不了会试,我就想?到了要让你变成残废。”
“身带残疾,便永远都做不得?官。”
……
谢燕拾声线颤抖,就像一段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会断掉。
她断断续续地解释,思绪也沉入了十七岁那一年。
她与崔韵时同岁,可在崔韵时春风得?意,拥有白邈这样爱撒娇,又娇得?恰到好处的情郎的时候,她却只?能?为情所?苦,得?不到心中所?爱。
那时,她打?听?到崔韵时会去醉江楼与三五好友聚会,便提前布置好,让人提前一日锯断四楼某段围栏上?下两边各一半,稍作掩饰,让它看?起来一切正常。
只?是若有人以一定的力道撞上?去,那木栏定会断裂,让人摔下楼去。
她原本的打?算是安排一人与她擦肩而?过时,“不小心”将她撞倒在围栏上?,让她从四层跌下。
可那一回就连老天都在帮她。
有一过路的小娃儿绊了一跤,飞身而?起,眼看?就要翻过围栏。
此后数年,每每想?到此处,谢燕拾都一阵得?意,可惜无法与人诉说交谈此事,只?能?成为她心中不能?见光的功勋。
正因?崔韵时伪善又虚荣,有这样可以树立自己?怜孤悯弱形象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所?以当时,她仗着自己?反应比别人快,将那娃儿拨去一旁,自己?重心失衡,往围栏上?撞去。
之后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崔韵时从四层摔下,命大没?有死,也没?受好不了的内伤,她只?是摔断了一条手臂。
因?为没?出人命,所?以这件事最后闹得?并?不大。
在偌大的京城,一个学子不幸断臂,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一切就这么成了意外。
谢燕拾高兴至极。
一个纯粹是不小心摔倒的幼童,可比她刻意安排的那人自然得?多。
就连崔韵时都没?有想?过这其实并?非意外。
只?是某一日,长兄突然将她叫过去,屋中没?有其他人,元若和元伏都不在。
然后长兄三言两语将她做过的事,帮她跑腿的丫鬟、中间联络过的人的人名全?都报了出来。
谢燕拾见抵赖不了,便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长兄听?见后默然许久,她不知?道长兄为何是这副反应,他都已经查清楚了,她承不承认有什么差别,他怎么这个表情。
最后长兄叫她闭紧嘴巴,永远别把这件事吐露给任何人知?晓,他已经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都处理了。
谢燕拾不知?道长兄是怎么处理的人,只?知?道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帮她办事的丫鬟。
醉江楼不久后也传出发现蚁患的事,一些木头都被蛀咬了,好在发现的早,尚能?补救。
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里,崔韵时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坐在浴桶边的圆凳上?,坐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谢燕拾想?从水里出来,又不敢。
崔韵时站起身,对她道:“擦干净身子,换身衣服吧。”
她将准备好的另一件干净衣裳拿出来,谢燕拾照她的话做了,穿好衣服,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谢燕拾小声向她恳求:“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现在长兄那么喜欢你,你得?到了一切,他什么都会弥补你的,以后你会过得?很好,我再也不会说你坏话,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嫂。”
崔韵时笑了。
她得?到了一切?她竟然得?到了一切。
她怎么不知?道。
她嘴角渐渐抿出一个怨毒的弧度。
看?着崔韵时几乎扭曲的面容,谢燕拾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她大叫着想?要逃跑。
崔韵时眼疾手快地拿布蒙上?她的嘴,将她拦腰抱起,直接上?了三楼。
谢燕拾从来没?感觉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她拼命地抓挠,想?要抠崔韵时的眼珠,争夺一线机会。
可是崔韵时在她身上?的穴位按了几下,她就再也动弹不了了。
她身体僵直着被倒翻过来,只?能?看?见一级级上?升的台阶。
每一级台阶衔接起来,通往那扇她渴望至极的逃生之门。
可她却被崔韵时挟着,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她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厚,她从未后悔过自己?做过的事,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为此付出代价,更不害怕会被那些人找上?门来。
她现在才明白,原来报复这个词是这样的可怕。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条狗也有咬她的勇气,她可是皇亲,她可是郡主之女。
畜生怎可与她这样的天之骄女相搏?
这个问题,直到她被崔韵时从三层的窗边扔出去时,她都没?有想?明白。
崔韵时将谢燕拾从窗口一把送了出去,就像在扔一截沉重的木头。
她静静地看?着谢燕拾往下摔去。
方才她听?谢燕拾说着那段往事的时候,她就在想?,这层楼只?有三层,而?不像醉江楼一样有四层,真是太可惜了。
她转动眼珠,就这么和刚赶到院中的一人对上?了视线。
第70章第70章
天?色阴沉,不见一丝和煦日光。
自曲州而回的?一行人情绪却很高扬,此次侥幸未死在疫区,又立下功劳,纵是天?上阴云密布又如何。
刘显轻夹马腹,赶上前边那?道挺秀身?影。
论起命大,谁都不如这位谢大人。
此次出发前,人人都做好了将命舍在曲州的?准备,只是谁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危难关头,人人都想给?自己留一丝生机。
唯有这一位,次次身?先士卒,以至于好几回染上疫病,咳得半死,又发热又吐血,最后居然都扛过来?了,安然无恙。
众人惊叹不已,谢流忱笑着说是夫人去庆莲寺给?他?请过一道平安符,他?才能逢凶化吉,一切全都仰赖夫人。
众人听
完,纷纷打算回京之后他?们也要去庆莲寺求符。
谢流忱骑着马,合着队伍向前行,占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并不想太?出风头。
他?带了曲州的?特?产银心木回来?,一整块能散发香气的?木头,拿来?给?她做个妆匣也不错。
只是不知她喜欢什么花纹,等回去后问过她的?意思?再做,不过得抓紧一些,离元日也不远了,要赶在新年伊始送给?她。
大半年未见,他?孤身?在外,发病的?时候浑浑噩噩什么都想不了,可是清醒的?时候便十分想念她。
他?想冬日休沐时,他?可以借口外头太?冷,懒得出门,和她在软榻上窝在一处。
地暖热着,他?可以给?她念念话本子,一日就这么过去,他?们又一同相伴着,朝白头偕老走?近一点点。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刘显打趣道:“瞧这表情就知道,大人又想起尊夫人了吧。”
谢流忱笑而不语,打马穿过沿街飘散的?沉梨花雨。
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谢流忱停下马,对元若招了招手。
元若几日前就收到他?的?信,知晓他?今日会归京,只是为了给?夫人一个惊喜,瞒着府里,只自个儿偷偷过来?迎他?。
元若说:“夫人正在先前那?个谢家,和三?小姐一起听戏,公子要先回自家吗?”
谢流忱闻言,便与众人道别,换了个方向,朝着明仪郡主的?府邸去。
进门后,他?本要直接往照月楼走?,先见她一面再去沐浴换身?衣袍。
没?走?多远,他?又顿住脚步。
他?身?上还沾着一路的?风尘,就这么去见她实在不够好看?,还是先去梳洗打扮过为好。
一番整理过后,他?确保自己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纰漏,应当还能入她的?眼,讨她的?欢心。
只是似乎还有一些不足,他?想了想,拿起桌案上那?一小盒香露,在手腕处略沾了沾,留下一缕味道极为清淡的?香气后,方才满意。
这香露与他?从前用的?香息石气味相近,都是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离家前,她曾抱着他?的?手臂,说过这个味道好闻。
正是他?对她交代自己秘密的?那?一回,他?亲了亲她的?手背,她便像回他?那?一吻一般,也亲了他?的?手腕一下。
想起她那?时的?模样,他?的?心就变得软软的?。
就算她现在还称不上喜欢他?,可她对他?总是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哪怕只有这几分微末好感,能和她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比之前那?样失去她,被她远远地推举开要好太?多了。
他?带上银心木,想要让她先看?上一眼。
元若主动要来?替他?拿着。
谢流忱拒绝了,他?刚沐浴过,一身?轻快,只觉这块银心木沉得让人心生欢喜。
一路到了照月楼,却得知崔韵时还没?到。
不止崔韵时,连谢澄言这个请人看?戏的?都睡过了头。
元若提议:“公子,不若先让下人去找一找吧,夫人已经到了谢家,现在应当是在府中?某一处。”
谢流忱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可他?自己知道,这全是他?多疑。
自从他?因为她失忆,将她带回身?边,他?就时时刻刻害怕她即将恢复记忆,一点风吹草动便要疑神疑鬼,不得片刻安心。
最后证明,那?些都是他?过虑了。
“不必,我自己去找。”
他?转身?,瞥见案上放的?是紫苏饮,不是她最爱喝的?香饮子,又嘱咐了一句:“换成荔枝膏水。”
他?沿着照月楼到府门这条路找去,走?了一半路程都没?见到崔韵时的?踪影,最后却是在二妹妹的?容拂院附近,听见耳熟的?说话声。
那?是他?安排在崔韵时身?边的?丫鬟的?声音。
他?轻蹙眉,不等他?迈出一步,就听见一声巨大的?落水之声,而后便是丫鬟们无比骇然的?齐声惊叫。
她出事了?
谢流忱立刻冲入院中?,却见水面上绿衫飘动,水中人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没?有爬动挣扎,生死不知。
丝丝缕缕的血迹在水面上蔓延开,像清洗过画笔的?水,逐渐泛起了薄红。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他?看?清落水之人原来?是二妹妹。
她显然是从楼上掉进水池里。
这种坠楼的?方式,何其熟悉。
他?缓缓仰起头,望向楼上的?人。
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在楼底下看过她,远远地,不会有任何回应地看?。
那?时她不曾看?向他?,也未曾注意到他?。
而现在,她终于看?见他?了,目光中?却似燃着火,将之前这双眼睛里装着的?关怀与柔情都烧得干干净净。
谢流忱抱着银心木,一动不动,像另一块僵硬的?木头,他?看?着她从窗边离开,走?下楼来?,最后站在他?面前。
“夫君回来?了啊,”崔韵时先开了口,“妹妹方才突发急症,神智狂乱,从楼上摔了下来?。”
她的?嘴角牵起来?,像是在笑:“夫君觉得妹妹的?手臂会摔断吗?”
谢流忱沉默,看?着她的?发髻上,还戴着他?送她的?那?支玉簪。
“夫君怎么不说话了?”她的?笑容渐渐扩大,看?向那?群急急忙忙将谢燕拾抬去寻府医的?丫鬟们。
“我真想知道,我从醉江楼上摔下来?会摔断手臂,那?妹妹从楼上掉下来?,会不会摔断?”
她用手指做了一个从高处坠落的?动作,道:“夫君,你觉得呢?”
谢流忱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恐惧。
他?不可以失去她,怎样都不可以。
崔韵时柔声道:“你说话啊。”
谢流忱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院中?人已经走?得干净,只剩他?们和元若。
元若远远走?开,他?大概知晓现下的?状况,除非公子要他?做事,否则他?根本不想掺和进去。
崔夫人的?手劲可不会跟人闹着玩。
崔韵时看?着谢流忱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神哀哀的?,好像一只被逼到绝路,认命由她宰割的?动物。
他?凭什么认命,他?凭什么做出这副样子给?她看?。
她突然暴怒,跳起来?扇他?一巴掌:“你说话啊,你不是一直很能说吗,你和你妹妹合起伙来?骗我欺辱我的?时候,不是游刃有余的?吗?你现在哑了?”
谢流忱被她扇得倒退三?步,被元若拦了一下才没?有跌在地上,怀里的?银心木却滚摔出去。
他?站直身?,再度抬头望她,却感到脸上有血正向下滴,他?也不在乎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发觉脸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这才怔了一下,看?向她的?右手,手背上蜿蜒着两行血迹。
崔韵时的?掌心火辣辣的?痛,方才打他?那?一巴掌,她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打到自己的?手都发麻。
她抬起手看?了看?,瞧见手背上两道抓痕,那?是方才与谢燕拾争执中?弄伤的?。
不知道谢燕拾摔出了什么伤。
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即便谢燕拾摔死了,也不能弥补她错过的?人生,可她就是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
这笑声在庭院中?回荡,她自己听着都骇人,可是却停不下来?。
谢流忱立刻托住她的?手,半捂住她的?嘴,几乎是在求她:“我们先回自己院子再说,若是让母亲看?到这个样子,她会知道是你推的?谢燕拾,你想笑就回去再笑吧。”
他?要把这件事从她身?上撇干净,这本来?就不是她的?错,有错的?人是他?。
他?对元若嘱咐道:“速速带人把痕迹都清理干净,是妹妹不小心失足坠楼,都是她神智错乱才会觉得是崔韵时推的?她。让侍卫把门守好,不管是母亲还是祖母,不许任何人闯到我这里来?。”
事已至此,他?要保住崔韵时。
元若连声应是,先跑出去安排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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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
院中?的?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崔韵时完全抛去了夫妻之礼,走?在他?前面,像一抹幽魂轻轻地飘过去。
她打开门,率先进去。
谢流忱站在门口,手按上门扇,望了下阴沉沉的?天?,顿了会儿才轻合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身?,屋中?光线比外边更?加昏暗。
她不知为何没?有坐在椅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床上。
她从前不会这样,至少会脱了外裳再坐在床上。
他?一步步往屋子深处走?,阴影像一张兽口,吞没?了她显眼的?鹅黄色身?影。
他?先打开药箱,拿出膏药,在她脚边单膝跪地,托起她的?手,想帮她处理下手背上的?伤口。
崔韵时抽回了手,他?只觉像被一片落叶轻轻拂过,极怒之后,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提不起任何劲。
谢流忱嗓音艰涩地开口:“我知道的?时候,你的?手臂已经摔断了,无可挽回,就如今日一样,她出事了,木已成舟,我就会全力保下你,而当时你出事了,所?以最后我只能保下她。若是我事先知道她有这样的?打算,我会阻止她,不会让你……”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崔韵时猛然看?向他?,眼神变得极可怕。
她开口,声音古怪,像被挤压变形的?薄金箔,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的?声音,就像她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还要狡辩,还要避重就轻吗?”
“你别说得好像你是不得已,不想失去这个妹妹才帮她隐瞒,好似这么多年以来?你两面为难,对我心怀愧疚一般。”
“你忘记你曾经是怎么对我的?了吗?你纵容你妹妹花样百出地欺凌我践踏我,你就只会站在一边看?,偶尔还帮她一把,让她不用担负任何责任,可以更?顺畅愉快地对我下手。”
“你对人有愧就是故意折磨她的?心,你对人有愧就是让人过这种日子吗?”
“你根本就没?有愧疚,因为你是疯子,你觉得你母亲是什么品种的?疯子,你就是和她一个品种的?货色。”
“我……我忍了六年,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折辱我六年,因为我不要你了,所?以你突然悔了,在这之前,你没?有一日、一时一刻,让我觉得你爱我,你可怜我,你对我下不了手,你对我不忍心。”
“如果我忍三?十年、六十年,你就能这样对我三?十年、六十年,一直到我死。”
崔韵时这时候已经很想哭出来?,可是她拼命拔高声音,把话说下去,让它变成尖锐的?箭扎向他?,绝不能让今日这一切都如她残废的?手臂一样不了了之。
“你还有脸口口声声说爱我,你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恨我。”
谢流忱听她一句句的?控诉,眼眶通红,他?刚要开口,她就自己说下去了。
“哦对,你确实说过你怨恨我,你怨恨我不喜欢你,还要对你献殷勤,你讨厌看?到我将你当作踏脚石,只有利用,没?有真心,所?以你就可以这样对我是吗?”
“你知道你是多可怕的?人吗?你们兄妹打断了我的?手,断了我自谋前程的?路,然后往我脖子上套了条狗绳。可你想到的?只有你自己,你根本毫无愧疚,你的?心好狠毒啊,我竟然嫁给?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是我嫁给?你这样的?人啊。”
她吸了一口气,说不出话,勉力才继续说下去。
“我本不用过这样的?日子,全是你们害了我,是你害了我,你害得我好惨……”
崔韵时放声大哭,乱七八糟地说道:
“我本来?不用给?你当狗的?,我我给?你当狗伺候你服侍你奉承你,我没?有对不起你,你还是不放过我,你为什么要害我,你到现在都不肯放过我……”
她哭得太?大声,忽然像被人锤了一下,直挺挺倒回床上,从回到这个地方,她就感觉支持不住,提一口气才撑到现在。
她躺在床上,胸口痛苦地起伏着。
谢流忱赶紧帮她顺过气,他?眼泪成串地掉,不敢说辩解的?话,那?些话在她的?过往面前,都太?过苍白无力。
可她气成这样,他?又必须说些什么帮她平静下来?。
他?束手无策,心脏泛起当初在洞穴中?被刮骨鱼剜皮刮肉般的?剧痛。
他?道:“一切都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这样激动,你的?脑袋里还有血块,情绪波动不能太?大。你想对我如何我都认,你冷静一点。”
当年她成为他?的?妻子,她对他?百般示好,那?时他?哪怕只对她好一点点,他?们现在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明明有很多选择,可他?却选了最差的?那?一种,错无可错,他?死不足惜,可她是无辜的?。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想要的?东西?,想结交的?人,想要走?到的?位置,全都像溪水里的?石头,轻轻松松被他?拾在手里,由他?挑拣。
若想要爱护谁,也一样轻而易举。
偏偏是最重要的?两个人,他?全都没?有护好。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尚且年幼,无能为力,而她……她本该一点苦都不用受,她应该珠围翠绕、无拘无束,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她一招手他?就凑到她身?边,为她排忧解难。
他?早该明白他?不应怨怪她,她没?有任何错。
他?喜欢她,就应竭力去讨取她的?欢心,光明正大地与白邈竞逐,求她爱他?。
可他?回不到过去,一切都无法改变。
她说得对,他?恨他?母亲,可他?其实是和他?母亲一样的?货色,只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
崔韵时渐渐冷静,蜷缩起来?,看?也不看?他?。
他?痛心到说不出话,眼泪掉在她脸上。
崔韵时仿佛被这一滴泪惊醒,忽然弹起来?拿起床上的?瓷枕,猛砸他?的?手臂。
谢流忱一动不动地受了。
崔韵时却恨死他?这副包容的?任她做什么都可以的?模样,她像一个疯婆子一样对他?又喊又打。
“你怎么不死在外边,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就应该死在外面!”
发髻散开,她看?见自己的?头发凌乱地披到脸上,一抹翠意从眼角边掠过。
那?是他?给?她雕的?玉簪。
崔韵时当即拔下这根簪子,他?凭什么和她恩爱,凭什么悔改,他?们该恩断义绝,一点情意都不该留。
这根簪子该怎么碎,他?们就该怎么断。
她抬手要将玉簪砸得粉碎。
谢流忱怕玉碎了会扎破她的?手,当即抬手给?她垫了一下。
她用上了全身?所?有力气,玉簪瞬间扎穿他?的?手心。
皮肉被钝器穿透的?古怪声响转瞬即逝。
几滴鲜血喷溅到她脸上,由热转凉。
崔韵时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流了下来?。
谢流忱拔出染血的?玉簪,安安静静地,没?发出一声痛呼,拔簪子的?手却在颤抖。
崔韵时看?着他?掌心的?血洞和汩汩冒出的?鲜血,道:“你怎么不去死。”
她又重复:“你怎么不去死。”
“好。”
“你想我怎么死都可以,”谢流忱擦去她的?眼泪,“你想要我做什么也可以,我一辈子都受你驱使。”
房门被人敲响,元若进来?,站得远远的?,小心翼翼道:“二姑奶奶被水池里的?杂石划伤了肩膀,出了不少血,一条腿也摔折了,府医说摔得太?严重,再怎么治,也难免要成跛子,安平公主心疼极了,现在去看?望二姑奶奶了。”
崔韵时又掉了两滴眼泪,却立刻看?向谢流忱:“你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的?是吧,那?我要谢燕拾一条手臂。”
“我要她的?左臂,和我一样的?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