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他震惊无?比,“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五日前我见他还是好好的。”
元若转交给他一封信,谢流忱在信上写明?,是他自觉人生无?趣,才制出能损伤神智的蛊服用,叫他不要声张,也不用为他担忧,这是他自己期望之事。
而后又是洋洋洒洒对他和陆盈章的关?怀和嘱托,叫他小心一个叫闻遐的人挖他墙角云云。
裴若望拿着这信,看得既恶心又感动。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流忱还会自我了断。
谢流忱明?明?爱死他自己了,觉得自己命苦,老天都?欠他的,恨不得活一百八十岁,活够本钱,怎么会选择这条路。
裴若望看着捡起鸟毛,用嘴吹着满院子转,还招呼他一起来玩的谢流忱,只用了三日便做下决定。
什么这是他自己期望之事。
谢流忱犯糊涂,他却不能看着他糊涂下去。
他要将他带去南池州,找人给他解蛊,等他一清醒,裴若望就要给他两?个大?嘴巴子,让谢流忱知道,掌他的嘴,也是他期望之事。
他将谢流忱拽上马车,给他装了一袋五彩斑斓的鸟毛,两?人就这样出发了。
一路上裴若望很后悔没?有带上元若和元伏,如果有他们同行,裴若望的痛苦就能多两?个人分?担。
因为谢流忱傻了以后十分?闹腾,会闷不吭声地?突然抓人头?发往后扯,也会在漱口时,忽然朝着他的脸吐水,吐完以后说自己是河豚。
裴若望气个半死,一边打他的脊背一边骂,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但傻子什么也不懂,傻子下次继续朝他的脸吐水,还会在他沐浴时把他的衣物扔去水中。
唯有给他一把剑,他才会安静下来。
一开始裴若望松了口气,以前没?看出来,谢流忱还有对兵器的热爱。
后来他发现不对劲了,谢流忱时常拔出剑,对着自己脖颈比划。
裴若望警惕道:“你做什么?”
谢流忱想?了很久,久到裴若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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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都?不确定道:“我总觉得,好像割断自己的脖子,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了。”
裴若望一听?,一把将剑抢走?,栓在自己腰间,再不许他多碰一下。
第92章第92章
两辈子以来,崔韵时是第一次前往南池州。
白邈躺在她腿边轻声痛哼不止,她握住他的手?,让他依靠着自己。
她不知?该说他是太倒霉还是太莽撞,才会招惹上那群苗人。
白邈当时跑来找她抱怨,大?骂这?群蛮夷之人把他家客栈的发?财树给铲走了,不知?拿去?做什么。
他怀疑对方是特意给他家客栈找晦气的,当即把这?几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然后?就被对方洒了一脸粉末。
白邈原本十分害怕被对方下毒了,可是过了两个时辰也没什么事,大?夫也看不出有问题。
所以他一下子有了胆气,跑来找她诉苦,顺便?惹她怜惜。
崔韵时都能想象那个场面,刚安慰了他两句,他忽然发?了急症,浑身冰寒,冷得直打颤。
崔韵时便?知?他确实是被苗人下毒了,满京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她只能带上他去?南池州寻找解毒之法。
今日路过山下一间供过客歇脚的茶摊,她补足了水囊,又灌了一壶热水给白邈搂着取暖。
好在这?寒症不是时时发?作的,一日总会留几个时辰给白邈喘息。
崔韵时购得食水,准备妥当,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辘辘而去?,风将车帘轻轻掀起一角。
茶摊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裴若望将最?松软的一块烧饼递给谢流忱。
谢流忱望着远处,咬了几口,忽然啊了一声。
裴若望:“怎么了,是不是吃饼烫到了?这?个饼太冷就会很干,你会咽不下去?。你拿来,我给你凉一下再吃。”
谢流忱的目光追随着那辆马车,小声道:“我不吃了。”
他心?里胀胀的,这?应该就是吃饱了的感觉。
他钻进马车里,闷不吭声地缩在角落里,掀起毯子将自己兜头罩住。
裴若望频频看他,天快入夏了,这?毯子实在多余,他也不怕把自己热死。
裴若望劝说过,可是谢流忱就要抱着,说这?是父亲给他的小毯子,他从小就抱着睡。
裴若望听得很唏嘘,谢流忱真是傻了,这?明明是裴若望从家中带来给他的,以防路上下雨,天气寒凉,可以盖一盖。
这?一路上,谢流忱一挨骂就伤心?,肚子饿也伤心?,以上两种情况,最?后?都会演变成谢流忱往马车里一钻,拿毯子蒙头。
裴若望琢磨出这?是难受、不高?兴的意思。
可现在他既没斥责他,也没饿着他,他为何又难过了。
裴若望深深叹气,大?口吃起了饼。
——
一路舟车劳顿,最?后?比她预料的还要早一日抵达南池州。
崔韵时想尽快给白邈解毒,他好少受些苦,整日听着他可怜的喘气声,她揪心?极了。
崔韵时找了城里最?好的客栈,将白邈安顿好。
出了屋后?,她掏了二十个铜板给小二,向他打听解蛊的门路。
小二将铜板收起来,殷勤道:“那姑娘可得尽快,今日就要找到。”
他手?往外一指,让崔韵时看那些写着奇怪文字的彩旗:“明日开始这?七日是伏神节,非常热闹,大?家都在欢庆游街,姑娘是找不到人给帮忙解蛊的。”
崔韵时点头,朝小二形容的巫医馆位置走去?。
刚走过一条街,她便?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流忱的外袍从左肩上滑下去?,挂在臂弯间,他一路走走看看,却不知?将它拉起来,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在人群中穿行。
崔韵时站住脚,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他似乎是在找人,盯着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男子看,最?后?却站在一个包子铺前不动?了。
肉香弥散在蒸腾的白气里。
她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像是馋了。
崔韵时不自觉就看了他许久。
她还从没见过他对着吃食咽口水的模样,诚然,他也是人,可她总觉得他不会为衣食享乐而喜怒形于色。
就算他在她面前又哭又闹又求,但他给她的感觉便?是他在自找苦吃,一旦他想通了,站起来收拾一下他自己,又可以做回从前那个谢流忱。
没有她,他根本不会有什么损失,照样风度翩翩、坚不可摧。
对,他在她心?里,就像水一样,可以柔软到被她轻易打破原来的状态,却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害,留下长久的伤痕。
一名食客从包子铺里出来,牵着女?儿从他身边过,小姑娘手?里拿着的一小只灌汤包不慎掉在地上。
谢流忱望着他们走得越来越远,没有回来的意思,立刻蹲下身准备捡起那只灌汤包塞到自己嘴里。
崔韵时看不下去?了,即使她从前羞辱他,也不是用这?样恶心?的法子。
他到底是被谁带来南池州的,怎会让他过这?种日子,怎么能把他饿到捡地上的东西吃。
他若是清醒之时,宁可饿死也不会吃不干净的东西。
之前他外出办差,一整日都没有用饭,回来时饥肠辘辘。
元伏给他送上鱼羹,因?为忘记用盖子遮盖,就这?么敞着放了一刻钟,他都嫌空中的飞尘会落到里面,一口都没喝,催促着人将汤倒掉。
眼看他就要捡起灌汤包,崔韵时拿出一小块给白邈买的饴糖,打中了他的手?腕。
谢流忱浑身一震,缩起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发?现地上又多了一块饴糖后?,开心?地伸手?去?捡糖吃。
崔韵时:“……”
她跑过去?把他抓起来。
谢流忱吓坏了,举起手?臂捂脸,好一会儿没觉着疼,才敢偷看她。
他看见这?人的脸,脖颈上忽的一痛。
他哇哇叫着捂住自己的脖子,以为会摸到一手?的血,可什么都没有。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想起这?个人很讨厌他,他要走远一些,远到她看不见他为止。
心?里忽然又酸又苦,他更想吃糖了。
他刚弯下腰,想将那颗糖捡起来,再次被抓住衣领。
崔韵时将一整包糖扔到他怀里,又买了三个肉包,他全程都缩在旁边,一动?不动?。
崔韵时也没理会他,等包子放凉了才推到他面前。
两人分坐饭桌的两侧,谢流忱一口口地吃,越吃头越低,她只能看见他的发?顶。
头发?倒是洗得很干净,看来带他来这?里的人,多半是与他失散了,并非故意苛待他。
他头垂得太低,肉包卡住嗓子,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副快噎死的模样。
崔韵时:“把头抬起来吃。”
谢流忱这?时倒是很听话,看起来不那么傻了。
等他吃完以后?,他立刻就要起身,像只老?鼠一样畏畏缩缩地想从她面前逃开。
崔韵时一敲桌子:“坐。”
他又坐回去?了。
崔韵时拿出那瓶解药,倒出两颗:“吃。”
谢流忱仍旧很老?实地吃下。
崔韵时看他的眼神从躲闪到逐渐清明,而后?他忽然撑住自己的头,难堪地和她对视。
崔韵时知?晓他恢复清醒了。
她手?里还保留着大?把毒药,随时可以再喂给他吃,如今这?个东西在她手?里更像是一种恫吓和遏制他的工具。
她言简意赅道:“白邈遭人暗算,中了苗人的毒,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法子解吗?”
谢流忱再怎么样都比此地的巫医可信。
他自然答应,跟着她回了客栈。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
身后?,连她的影子都没有挨到一点。
白邈这?会正是毒发?的时候,冷得给自己裹了几床厚被,见崔韵时掀开纱帘进来,刚要凄惨地哭两句,就见她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子。
白邈一看那人的脸,只觉天都塌了。
这?等惊为天人的美貌,生来就是要勾姑娘魂的,崔韵时生平最?爱看美人,这?下怎么把持得住??
他顿时也不觉得冷了,一头靠进她怀里:“这?是你给我找的大?夫吗?年纪好轻呀,医术会不会不够可靠,还是年纪大?的瞧着更让人安心?啊。”
崔韵时失语片刻,他先前毒性发?作时,冻得上牙磕下牙,结果现在见到个有姿色的,不仅能瞬间坐直身体,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完整句话。
真叫她刮目相看。
男人的脑袋里都有大?问题。
她把白邈交给谢流忱,半个时辰后?,谢流忱拔出扎在白邈头上的数根长针,告诉她,毒性已除,白邈无?碍了,她可安心?。
崔韵时道了句谢,便?越过他坐到白邈床边。
白邈虚弱地伸手?给她,他想说一句特别的话,要让此时此刻变得特殊,让她记一辈子的话。
但是他想不出来,只能哎了一声。
崔韵时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大?致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笑,捏了捏他的耳垂说:“我听到了,你说得很好。”
纱帘外,谢流忱看见这?么一幕,默默地背过身。
崔韵时哄了白邈几句,看他闭上眼,有了睡意,才走出来。
谢流忱还在等着她,他有要事与她说。
“你该赶紧离开这?里,上一回要带走我的人,便?是大?巫。你还记得在京城苗人占领的洞穴吗,那则有关于情蛊的旧事里,提到了大?巫这?个职位,大?巫在苗人中地位崇高?至极,更胜族长。”
“据我所知?,自从这?一位大?巫出现后?,苗人已经许久没有推举过族长了,她代行族长之职,是如今苗寨的实际掌权者。”
他长话短说,告诉她,这?里是大?巫的地盘,上次大?巫抓他未成功,他已经有了防备,大?巫或许会抓崔韵时,来要挟他就范。
崔韵时听完:“……多谢你一清醒就告诉我这?种好消息啊。”
她觉得他就是克妻,和离了都没用,重活一世都没用,走哪都克她。
谢流忱被她说得无?比惭愧。
他道:“我会继续再这?里呆两日,先不上路,大?巫的目标是我,我留在这?可以吸引她的注意力,保证她不会盯上你,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远走。”
崔韵时不想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直接道:“反正不要牵连到我,我这?就离开。”
白邈刚解完毒,不宜连夜赶路,更别说走夜路危险也不小。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还是赶紧跑吧。
崔韵时立刻带上白邈和车夫,连夜踏上了回京的路。
谢流忱在夜色中目送她离去?,有风灌入心?口,吹着他心?里一整片破碎的冰河。
他摸着怀里她给他的那一小包饴糖,心?想她真是个好人。
他喜欢的人这?般好,无?论怎么想,他都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