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阴村诡事3
“请谁?请慈菩?”虞念慈满脸荒谬。
“不,用请神不够贴切。”江迟迟轻声念着信徒虔诚跪拜时的颂词,“阴阳相通,长生不灭”
“他们在造神。”
许多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她忽然拼凑出了一部分的真相。
越明朗心甘情愿成为玄鬼的棋子?,槐安市静华观那位中年妇女,无数趋之若鹜的信徒。
人这一生所?求很?多,但最基础的愿望只有一个——活着。
自古帝王都求长生,何况普通人。
如果阿九所?说没有虚假,慈菩娘娘真身是一块生出灵性的石头,那么属于天地灵气所?化,与精怪野神有本质上的区别。
放在上古时期是有可能?成神的。
只是天地衰微,已经无法再孕育出神明。
但即使如此,祂也是一枚很?好的“种子?”。
听了江迟迟的推测,江千雪说:“天地灵气所?化的存在都是至纯至善的,现?在这位慈菩娘娘怎么看都不像。”
“在故事的前半段,这位娘娘的确是至纯至善的。”江迟迟说,“一切的转折点在那场盛大的祭祀后?。”
游宋点头:“神明是不会接受人祭的,只有山野精怪才会。因为人死后?会产生无数怨气与因果,这些?都会阻碍神明的修行。”
“我姑且认为,这场祭祀之后?的慈菩已经不是原来的慈菩,一枚种子?由浇灌生长,是结不出好果子?的。”江迟迟继续说,“祭祀后?关于慈菩的信仰迅速扩张,可以确定是玄鬼背后?的势力在助推。”
在记载中,每位神明都有独立神格,拥有不同的神力。譬如赐财、予平安、降雨、化晴等等,同理,也有能?赋予长生的。
“他们想要一位能?赐人长生、甚至让人死而?复生的神。但理论上,这只有女娲娘娘才能?做到。”
“慈菩不可能?有这种能?力,大概是类似且次一级的。”
虞念慈瞳孔地震:“就?算是类似的,那鬼蜮轮回?不也全乱了??”
上古时诸神混战,秩序混乱不堪,直到神明尽数陨落,世间才渐渐形成了稳定的轮回?秩序。
“都是些?什么破事。”游宋有些?烦躁揉着鼻梁,“他们说今年要给慈菩重塑金身,十有八九是想弄一个能?容纳神明的躯体,直接降临人间。”
江迟迟明白游宋说的意思,无论是正神或野神都是无实?体的,与人的沟通大多通过梦或者筊杯等特殊手段。
请神降临只能?通过人身,限制颇多。如同桃溪镇的桃仙娘娘。
四人想象一位邪神有了实?体,和玄鬼一起在人间作乱的场景,直接眼前一黑。
“这件事我们解决不了。”江千雪立刻说,“必须通知所?有灵师。”
虞念慈看了一眼完全没信号的手机,叹息:“我们还能?出去吗?”
江千雪满脸霜色,径直下楼。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良久游宋才幽幽开口。
“迟迟,我发现?跟着你总能?遇到很?离奇的事。”
“拯救世界这种剧情,我只梦到过。”
“高兴吗?你的中二梦终于要实?现?了。”虞念慈打趣道。
“高兴,太高兴了,我希望史?书上能?把我写威风点,不然我死不瞑目。”
两人贫嘴时,表情黑沉的江千雪回?来了,她不需要开口,三人都明白一件事——
这座阴村,外来者只能?进,洗濯礼结束前不能?出。
“好啦,别绷着脸了。”虞念慈去捏江千雪的脸,“笑?一笑?,心情好。”
游宋躺在沙发里笑?到直不起腰,江迟迟看着他们,也轻轻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胜算渺茫,这一去不会再回?来。
但没有人想过临阵脱逃
接下来的任务发生了变化。
四人经过讨论,断定这尊肉金身一定还在村子?里。
原因很?简单,因为找阿照问过,鬼市只有清明当日开,每年如此。
而?塑一尊肉金身需要源源不断的材料,建造过程漫长,他们一定要时常到村外采购“材料”。
“在槐安市太显眼不好运送,在鬼市里又不方便进出,所?以这尊金身应该藏在村子?某处。”江迟迟冷静分析,“我们能?把金身找到毁了,还有翻盘的机会。”
游宋进行了一番漫长的掐算,脸色逐渐煞白。
最终算出,金身可能?藏匿在村子?的静华观周围,大凶之相。
他们决定在夜深人静时出发。
在这之前,他们得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但江迟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沈婉一身红嫁衣坐在床边,红唇弯弯:“睡不着?”
手臂搭在眼皮上,掩去了眼底的疲倦,江迟迟应了一声:“在想一件事。”
“都说事以密成。如果我是玄鬼,要做这样?一件大事,今年的洗濯礼甚至不会办。悄悄把金身塑好,然后?把神给请来。”
“为什么今年的洗濯礼办得这么大,阿照说今年客栈的生意比往年都好。”
江迟迟想不明白为什么,总觉得内心非常不安。
“为了庆祝?”沈婉也不懂这些?,“就?像宫观里神像落成,都是要庆祝一番的,人多才热闹呢。”
庆祝
江迟迟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千头万绪难以厘清。
大约是心中有事,江迟迟睡得很?不安稳,比约定时间早一个小时便起来了。
夜晚十点的大堂不算热闹,她捡了张靠窗的桌子?,慢吞吞吃一碗面。
先吃饱,才有力气打架。
正吃了一半,对面有人落座。
是客栈老板,阿九。他手里捏着把竹折扇,笑?盈盈打招呼:“怎么就?你在这,你的朋友们呢?”
江迟迟对他抱着几分警惕,语气平静:“在睡觉呢。”
“睡这么早……”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该不会凌晨要出门吧?”
江迟迟拿筷子?的手一紧,朝他微微一笑?,没答话?。
“夜里的村子?危险得很?呢。”阿九摇着折扇,望向窗外暗沉沉的天,语气怅然,“唉,我是真的不喜欢这鬼地方。”
“十个夜里有九个夜见不到月亮。”他叹息。
江迟迟心里一动,问:“那您还在这开店?”
“我在等一位有缘人。”他笑?起来时如三月逢春,眼波荡漾。
指尖从江迟迟的手背擦过,留下一阵灼热。
“与你投缘,送你一份礼物。”
阿九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江迟迟盯着手背形似火焰的印记,硬生生折断了筷子?。
这些?妖能?不能?有点道德感,动不动就?给别人留印记!
薄雾笼罩夜色,阴凉的风幽幽飘荡。
村里家家户户都点了红灯笼,除了暗暗的红光,村里再无一丝光源。
江迟迟与同伴用上隐匿气息的符篆,朝大门紧闭的静华观走去。
他们顺利翻墙落下,里面还是静悄悄的,似乎整个村子?都没有人一样?安静。
一黑一白的身影悄无声息穿过正殿大门,消失不见。
又是他们?江迟迟比看一个跟上去的手势。
正殿内贡烛高燃,满室的檀香气味。慈悲神像垂眼注视着进来的四人,唇角含笑?。
此时此刻,地下。
一方巨大的莲花状池子?镶嵌在足球场大的地面正中。
身穿黑袍的人们站在池子?前,石壁嵌着几盏长明灯,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如同交织蠕动的触手。
黑白无常同样?穿着黑袍,完美?融入其?中。
没有人发现?最后?面多出了两个。
范无咎悄悄往前面的碧绿池子?看去——
光线太过昏暗,他只能?看见碧波荡漾的池水,但听见了类似于溺水者的细微求救。
他们呻。吟着求救,声音黏腻,发出类似于“咕噜咕噜”的声音。
范无咎脑海中忍不住出现?了关于这一幕的细节——人的喉咙被?融化,黏成一片,长出晶莹的绿色水泡,发出含糊黏腻的声音,眼白与瞳孔粘连,缓缓转动,凝视他所?在的方向。
谢必安不轻不重掐了他一下,范无咎立刻醒神,和其?他黑袍人一般老实?垂下头。
一道黑雾包裹的身影从前方的黑暗中走出,无法看见面容,只能?判断是位身量修长的男性。
当他走出,狂热的信徒一声声在喊道:“普渡众生,光照浊世,阴阳相通,长生不灭!”
飘渺如梵音的声音缓缓响起,温柔充满了神性。
“洗濯礼即将到来,娘娘金身也将塑成。娘娘金身塑成之日,便是降临人间、普渡福灵之时。”
话?音落下,隔着厚重的衣袍,黑白无常都能?清晰感受到信徒们骚动狂热的心。
原来是邪。教组织深夜洗脑会议,范无咎暗暗吐槽,这声音一听就?是罗陀的,好好的九尾恶蛟当起传销头子?,世风日下啊!
黑雾中的罗陀微微扬手,无数长明灯亮起驱散黑暗,整个地下恍如白昼——
他身后?是一座庞大的神像。
纵横人骨为架,暗红肉泥为身,神像微微垂头,动作带着与慈菩神像如出一辙、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悯感。
祂眼睛半垂,露出无神的慈悲微笑?。
在那庞大的神像中,范无咎看见了许多活着的东西,例如几只朦胧转动的眼珠、缓慢跃动的心脏、颤动的手指
这是一具活着的肉神像。
没有灵魂,正在等待即将降临之物。
但它?不够完美?,慈悲的脸有半张都是森森白骨。
最前面的两个信徒怀中分别抱着一个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他们没有一丝犹豫,将他们抛入了莲池。
不需要想都知道,这一抛进去,连命带魂都要交代在里面。
范无咎瞳孔地震,心里大吼:你爹的难怪槐安市生死簿对不上啊啊啊!害小爷加了两周的班!!
他与谢必安手一扬,缚魂绳化为实?体瞬间抛出。
“碍事。”罗陀语气漠然,浓郁的妖气从他掌心溢出,径直打飞了缚魂绳。
两个孩子?仰面往莲池中跌下,衣角被?碧水浸湿,瞬间软化成泥。
刺目的金光重重荡开,一剑劈开了妖气。
纤白的手伸出,一左一右捞住两个孩子?,再往后?用力抛去。
罗陀对上了一双淬着怒意的眼。
流光剑浮动金光,心剑无形,她心之所?在,就?是剑。
“流铃掣电,剑戟交横,星昏斗暗,鬼哭神悲,上摄妖炁,下斩邪崇。”清凌凌的声音回?荡在地下。
“——天雷至!”
剑引雷霆,骤然劈落。
罗陀脸色剧变,妖气横扫,所?有信徒无声倒地,九尾恶蛟显出真身,以蛟身抵挡天雷。
但太快了,一道紫电已然劈下,炸毁了肉神像的小半边肩膀。
粘稠的血液从蛟尾滴落,罗陀表情阴沉,一双暗紫色的瞳仁散发出朦胧的光。
与此同时,黑暗处渐渐走出许多鬼修,虎视眈眈。
江迟迟粗略一看,正面对上根本毫无胜算,持剑急急后?撤。
“先走!”她喝道。
罗陀温柔阴冷笑?起来,如梦似幻的紫雾笼来。
“想走?太晚了。”
无边幻梦卷来。
第82章阴村诡事4
沉沉黑云堆积,紫电撕裂夜幕。
桃枝金光浮动晕开,阻拦着虎视眈眈的鬼修们。
“先带人离开。”江迟迟执剑站在石桥前,玄色灵师袍被夜风扬起,手?中的剑鲜血坠落。
是罗陀的血。
她一剑劈开幻梦,但可惜——
江迟迟看着被罗陀手?下鬼修抓住的黑白无常,微微抿唇,压着声音说?:“去找阿九。”
虞念慈和游宋各抱着个孩子,江千雪要护着他们,打起来束手?束脚。
“江灵师,救命啊!”范无咎扯着嗓子嚎。
“迟迟,你一个人?”虞念慈满眼担忧,怎么?也迈不开腿抛下队友。
满身阴气的沈婉翻了?个白眼,冷哼:“怎么?,鬼在你眼里不作数?”
冰冷的蛟尾冲着石桥扫来!
没有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三人?抱着孩子迅速上桥。
流光剑再次挥出——
江迟迟和沈婉配合无比默契,她对付罗陀,沈婉对付一群紫衣鬼修。
“太一夭冲,火光万里,符到奉行,不得留停!”
剑刃划过掌心,金光挥下,又是数十道?天雷劈落。
罗陀像是执意要将她在洗濯礼前杀死,无视重重天雷,哪怕鳞尾皮开肉绽,那双暗紫的瞳仁也越来越近。
指尖幽紫的手?攥住了?扫来的流光剑,金光灼伤了?妖邪之身,但他唇边勾起冰冷的笑。
另一只手?朝江迟迟脖子拧去。
无边白雾从桥的另一头涌起,一条雪白狐尾从雾中卷来。
江迟迟像一只扬起的黑色纸鸢,她反应极快朝沈婉伸出手?,“姐姐!”
指甲鲜红的手?与她牢牢交握,一起消失在白雾中。
夜色飞快从眼中掠过。
江迟迟摸躺在一团温热的毛发上,蓬松优美的尾巴随风微微摆动。
她下意识摸了?一把,从尾巴根顺到尾巴末,就像平时?摸财福一样。
白狐动作一滞,口吐人?言,声音温柔又阴森:“再乱摸把你扔下去。”
江迟迟默默收回手?,果然是阿九,果然是狐狸精。
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罗陀正在后面穷追不舍,血肉模糊的蛟尾执着冲她卷来。
带着血腥气的风从她鼻尖卷过,然后停止不动,像是收到某种无形的阻拦。
罗陀被迫停在森林边缘,面色极为难看。
江迟迟低头一看,已经飞入了?客栈背后那片没有边际的森林。
林间枝丫挂满了?诡异红线,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傩术?”江迟迟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你这丫头还认识傩术。”
阿九肯定?了?江迟迟的猜想,巫傩的起源比灵师更久远,与神明共存,古老神秘。
江迟迟只在一些书?籍中读过,从未亲眼见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白狐印记已经消失,问:“九老板,你为什么?帮我?”
“江迟迟。”阿九精准叫出了?她的名字,“因为有个老天师算出来,你是这里唯一的转机。”
森林的深处坐落着一个古老的村落,靠着连绵低矮的青山而建。
白狐没有在村落停留,而是停在了?村落后的青山中。
“这里住的都是守村人?。”阿九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江迟迟动作僵硬迈步,手?心已经渗出汗珠。
青山间藏着一座观宇,观宇外门已倒塌残破,经过风雨侵蚀,只有牌匾上的“静华观”隐约可见。门内,有几丝融融烛光,似乎有人?在一直供奉。
江迟迟抿着干涩的嘴唇踏入了?正殿。
正殿屋顶是榫卯结构,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层层延伸。朱红色的柱子,鎏金、却已颜色破败的神像,铺着玄黄色布帘的供桌,神像旁长明的灯盏,一丝不染的地面、正殿中浅浅弥漫的檀香……
这里仿佛与外面并不是一个时?空,从殿内的一切,她仿佛窥见了?数百年前的辉煌。
莲花台上的神像眉目悲悯,眉眼细长,垂眸俯看众生。衣着不像村内慈菩神像的华美,以青白色为主,虽然年代久远,却能看出当时?工匠技艺高超,衣袂飘飘。
江迟迟跨过门槛时?踉跄,视线定?定?落在神像前的虚幻身影,她跌在地上,却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水光顺着脸庞落下,她恍若未觉,用手?撑着一点?点?爬了?过去,然后伸出手?——
手?指穿过那张清瘦虚幻的脸庞。
他合眼打坐,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
江迟迟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他穿着玄色灵师袍,挎上黄布包匆匆离去。
没走几步,又折回来摸了?摸她的头,笑起来眼尾皱纹堆叠。
“迟迟,睡觉去,阿爷过几天就回来。”
但她等回来的,只有老吴,以及只剩一魂一魄被封入冰棺的阿爷。
眼泪落在地面无声运转的淡金色法阵上,江迟迟嘴唇颤抖:“骗子。”
阿九轻叹一口气,声音怅然:“江天师当年以魂身祭阵,才换了?这里多年平安。”
“他精于?‘算’这一道?,祭阵前就算出,你会来到这里。小江天师,你是这里唯一的转机。他让我转告你,小心吴臻。”
“当年发生了?什么??”
阿九摇头:“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多年前,江天师和几位灵师,同你们一样混入了?阴村,谎称来参加洗濯礼,在我的客栈入住。”
“他们发现了?肉神像的秘密,想提前扼杀这场灾难,原本局势正好,但是他们里面出了?一位叛徒,除了?叛徒,其余灵师惨死。我只来得及抢走江天师的两魂六魄。”
“至于?他为什么?要以魂身祭阵守住这座静华观,让巫傩告诉你吧。”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村内有棵参天大树,树上建了?间精巧木屋,透出几分暖光。
不过一晃眼,江迟迟就被阿九带到树上,被引进木屋。
屋内精致的铜香炉飘出弥漫着奇特的熏香气味,干燥、温暖、带着一丝神秘。木屋的地面铺满了?深蓝色的麻布地毯,所有的木制家?具上都笼罩了?不同颜色的布,色彩绚丽到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一个苍老的背影盘腿坐着,衣着繁复,色彩深沉,带着深红的兜帽,手?里拈着一串蜜蜡珠。
这就是阿九口中的大巫了?,江迟迟看不出大巫的年纪与性别,谨慎地坐在一边,礼貌而客气道?:“晚辈江迟迟,见过大巫。”
“真?像啊。”苍老温和的声音对着江迟迟响起,是一位年迈的女性,她不曾睁开眼睛,“江天师祭阵的原因,要从娘娘身上说?起。”
巫傩的表情肃穆中又带着几分痛心,“静华观里供奉的娘娘,与山上静华观里的娘娘,是同一个。”
江迟迟并不惊讶,这点?她之前就有所猜测。
“一神双面,一面慈悲,一面阴暗。”巫傩缓缓问,“阿九同你讲过信仰的起源吧?”
江迟迟点?头。
“一切的变故,都起源于?那一场,盛大的祭祀。”巫傩苍老的声音里含着怒意,“那是一场,人?祭!”
“许多的人?被放干鲜血,如同猪狗,抬上了?供台。祭祀一共七天七夜,没有停歇。”
“祭祀结束,人?被分而食之。熬过了?那一场饥荒。”
“等等。”江迟迟打断巫傩,“这场祭祀是由谁提出的?”
巫傩叹了?一口气:“是一场梦,整个村子梦见娘娘斥责村民们不够虔诚,要奉上人?牲。”
“罗陀幻梦。”江迟迟笃定?道?,所以玄鬼从数百年前就已经盯上了?这里,一切都不是巧合。
巫傩继续说?:“村巫代代相?传,有通灵的本领。我的先祖在睡梦中通灵,看见娘娘被无数黑影缠绕,蚕食……”
“她用了?一些办法,将娘娘分为两面,一面托放在了?最初的神像中。”
“另一个娘娘越强盛,这里的娘娘就会越虚弱…这样下去,娘娘慈悲的一面最终会消散。”
江迟迟想到一个贴切的词,污染。
那场祭祀使祂被污染。黑影是亡者的怨恨,他们影响着神明,并污染祂。
“静华观的人?曾多次试图闯入这里,让两个娘娘重新融为一体。”巫傩转动着蜜蜡珠,“我已经老了?,本事不如以前厉害。多亏了?江天师祭阵,又多撑了?几年。”
“洗濯礼将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与你的朋友可想清楚了??现在的静华观比从前更难对付。”巫傩轻叹,“如果你们想走,看在江天师的份上,我拼着这条命也能把你们送出去。”
江迟迟目光清澈坚定?,说?:“大巫,血海深仇不能不报,但请你帮我送三个人?出去。”
村子里的人?空出一栋小木楼供江迟迟等人?休息。
屋内气氛很压抑。
江迟迟提出,让江千雪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阴村,告知江松清,带灵师前来支援。
她给出了?江千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得隐门真?传,一定?能顺利传信回去。”
火堆静静燃烧,神秘古老的吟唱在寂静深林中回荡。
巫傩一身色彩繁重的祭服,骨饰碰撞,巴掌大的铜铃在她手?中晃动,夜幕中的云缓缓汇聚。
耷拉的眼皮睁开,露出一双异瞳,左黑右白,可通天地。
火堆摇曳不止,狂风骤起。
无形的力?量将眼前撕开一道?口子,裂缝之外是下着绵绵细雨的槐安市张家?村。
“去!”巫傩握着铜铃的手?骨瘦如柴,大声喝道?。
江千雪抱着两个孩子踏入裂缝,山风吹起长发,她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目光停在江迟迟身上。
“别死这么?早,等我回来。”
江迟迟冲她笑得眉眼弯弯:“好啊,一言为定?。”
裂缝消失,狂风停止,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到火堆上,火灭了?。
巫傩被阿九扶着,瞬间像苍老了?十余岁。
江迟迟目送着巫傩离开,心头仍是沉甸甸一片,槐安距离西洲市太远,罗陀不会放江千雪轻易离开槐安市,不知道?是否能顺利等来支援。
沈婉静静站在一旁,仰头看着乌云散去后的点?点?星子。
“姐姐,你真?要跟我一起进阴村鬼市?”江迟迟垂下眼睛,“里面凶险万分,进去了?可能就”
“你把我当成贪生怕死之徒?”沈婉斜了?她一眼,“既然答应做你的鬼修,就没有自己先跑的道?理?。”
江迟迟看着她鲜红如血的嫁衣,恍惚间想起刚遇到沈婉那时?,她们还在绞尽脑汁致对方于?死地。
如今却成了?能交付后背的依靠。
“姐姐”千言万语化作这一生轻唤,她拉过沈婉冰凉的手?。
“哼,别黏糊糊的。”沈婉嘴上这么?说?,到底没抽回手?。她忽然问道?:“黑白无常你打算怎么?办?”
想到黑白无常,江迟迟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原本她们只需要潜入鬼市,伺机破坏洗濯礼。
现在多了?一个任务——营救黑白无常。
“他们身居要职,罗陀不会轻易杀死他们,阿九答应帮忙去村子里看看他们被关哪了?。”
“你说?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呢?”沈婉轻轻拨弄红指甲,语气饶有趣味。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沈婉红唇弯起,“有些鬼王嘴上说?着不见,但把手?下派来了?呢。”
第83章阴村诡事5
清明?至,鬼市开。
淡淡雾气浮动在森林边缘,只要踏入,便是鬼市范围。
五道穿黑袍的身影沉默走入了大雾中,身后传来?神秘空灵的吟唱,是守村人们虔诚的祝福。
江迟迟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神秘图腾。
黑白无常的踪迹消失了,巫傩施展卜筮之术,占得他们在鬼市之中,并用了巫术在她手背留下印记。
离所寻之人越近,印记就会越滚烫。
不?一会,身后的路逐渐被变得浓郁的雾气?包裹,脚底传来?“沙沙”的声响,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纸铜钱。
缥缈的乐声从雾气?中传来?,行同鬼魅。脚下嘎吱作响,江迟迟踩到了一座木桥。
雾气?充斥桥的两边,在大雾凝结的墙面?上,挂着无数的诡异面?具。
“这么贴心,还提供面?具。”游宋轻嗤,语气?调侃。
阿九取了个弥勒佛面?具扣上,轻笑:“来?这交易的多是心思不?纯之人,这里卖的也?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自然是越隐蔽越好。”
穿过桥,雾气?尽散。
不?同于酆都鬼市明?灯高悬,此处放眼望去尽是支起的帐篷小摊,许多鬼魅身影穿行其间。
江迟迟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摊,穿黑袍的男人声音癫狂:“我用十年寿命来?换!”
再远处,一鬼一妖因为抢夺某样东西,要致对方于死?地。
阿九笑意淡去:“小心些?,这里可是三不?管地带。一年只开一夜,不?收钱,只收命或运势。”
“真是,百鬼夜行。”江迟迟看向拥挤集市尽头。
巨大观宇静静矗立,如同梦中所见。
金阵四?处寻找都没踪迹,还能在哪呢?她穿过集市往尽头的观宇走去。
又是一座静华观,信徒们正在观内洒扫,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大祭祀。
江迟迟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观察,期间有人想要进入祈求慈菩娘娘赐予好运,被拦了下来?。
手?背的巫术印记微微发烫。
“黑白无常在观里。”
“狗东西,不?让进啊。”虞念慈打量着四?周,红墙高耸,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迟迟思考了片刻,灵光一现,“有个冒险的办法。”
清水浇灌在地面?,年轻的信徒手?持扫帚,认真清扫着。
忽然,她抬眼朝墙根看去。
是眼花了么?好像有什么白色的小东西窜过去了。
在她的视线盲区,三个手?指大的纸人小心翼翼借着廊柱遮掩行踪。
江迟迟手?背的印记正在逐渐变烫。
他们接近了正殿。
高耸入云的正殿正门大开,门外的莲花池清澈见底,红尾锦鲤畅游。
殿内黑沉沉的,垂落的纱幔微微飘拂,露出一座精雕细刻的莲花台。
莲花台上空空如也?。
江迟迟悄悄抿唇笑了,果然还没塑成。昨晚被她召来?的天雷一劈,罗陀怕是熬了一整夜,直到现在还在修补。
但手?背的印记没有继续变烫,黑白无常不?在正殿。
她朝游宋和虞念慈比了个手?势。
【分头行动,我去找黑白无常,你们找金阵。】
云交流成功,虞念慈和游宋都比了个ok的手?势。
江迟迟来?到了观宇后院,借着花草避开信徒后,她停在了某道木门前。
门上附有妖术,一旦打开施术者?将会知晓。
江迟迟坦然从门缝挤入。
谁说?一定要开门才能进去呢。
“!”范无咎悚然看着从门缝挤进来?的小人,声音很?低很?颤抖,“江、江灵师?”
谢必安默默低下头,他与范无咎被自己的缚魂绳捆得结结实实,实在无脸见人了。
纸人灵巧跃到他们身边,抬手?一点,金光浮动,缚魂绳落在地面?。
“多谢。”谢必安满脸愧然,“给江灵师添麻烦了,我们本是来?”
他说?一半就没声了,江迟迟疑惑地看向谢必安。
范无咎如丧考妣,声音悲伤解释:“我和老白整理近百年的生死?簿,发现槐安有许多阳寿尽的还没死?,阳寿没尽的倒是死?了,还有直接失踪的,连魂都没有!”
“人头对不?上,我和老白加了半个月的班,被打发来?出差走访。”
“就这样?”江迟迟用怀疑的目光注视他。
她在查槐安,黑白无常就如此碰巧就去整理槐安近百年的生死?簿。
“”谢必安尴尬开口,“其实我和无咎一直在跟着您。”
“但我们在槐安市跟丢了。”范无咎散发出绝望的气?息,他万万没想到江迟迟她们用了隐门的换容术,直接进行一个跟丢。
于是,他和谢必安四?处调查,发现这里也?藏着个鬼市,猜想江迟迟一行人一定会进入,便想办法混了进来?。
的确是顺利找到人了,但他们被抓了。
江迟迟陷入了沉默,她轻声问:“他让你们来?的?”
范无咎破罐子破摔,倒豆子般往外说?:“老大闭关前,让我和老白跟着您,如果遇到什么差错再回报。”
果然如此,江迟迟默然,然后说?:“这里只能进不?能出,你们的消息递不?出去了。”
“不?,还有办法。”谢必安掏出一块棱形铜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模糊不?清。
“离开之前,我们带上的鬼蜮通讯用的水镜。”
谢必安在水镜上连续点了好几下,镜子如同死?了一样没反应。
空气?陷入了沉默。
“先出去吧。”小纸人来?到大门前,“此门一开,罗陀就会察觉,做好逃命的准备。”
“啊啊?哎,等等——”范无咎眼睁睁看着一道金光瞬间融化了门上的禁术。
大门轰然打开。
刹那间,无数的视线落在两鬼一人身上。
“跑。”江迟迟的声音异常冷酷。
范无咎伸手?捞起小纸人,和谢必安开始夺命狂奔。
江迟迟站在肩头,目光如炬寻找游宋和虞念慈的身影。她目光一凝,命令道:“去正殿门口!”
范无咎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观宇,后背发麻,认命地狂奔过去。
必须加工资!这简直是用命在上班!
纸人灵巧落地。
“金阵就在这!”游宋语速飞快,“莲花池就是阵眼,这些?都是障眼法。”
“两位鬼差,劳烦拦一下。”江迟迟很?是客气?。
黑白无常看着潮水般用来?的信徒,头皮发麻。
“乾降精坤,应灵日月,太上符命,摄威十方——”
“三界司命,莫不?束形。诸天星宿,自来?辅荣!”
由金光凝成的长剑悬空垂向莲花池。
心剑无形,心中有剑便有形。
信徒汹涌扑来?,被幽寒玄铁链勉力拦下,范无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长剑刺入莲花池,祥和的景象骤然破碎,哪里还有莲花池,只有一座尸骨累成的骨塔作为阵眼。
它崩塌碎裂。
浓重的阴气?呼啸四?溢,被心剑一寸寸压下。
红光浮动,最后一道五行阵法浮现在地面?。
江迟迟抬手?挥下,剑随心动,金阵破碎。
数张符篆朝黑白无常甩来?,燃着鬼怪最畏惧的灵火。
虞念慈惊叫一声:“靠!这堆信徒里藏了个灵师!”
黑白无常左支右绌,不?慎被打中,原本就雪白的脸色更加煞白了几分。
“阿九!”江迟迟大吼。
一抹雪白跃上高耸的红墙墙头,雪白狐尾瞬间卷来?,连带着两位鬼差三个小纸人一齐卷走。
江迟迟回头,看见在一群信徒中,其中一人身穿黑袍,看不?清面?容,修长的手?扬起,一张红底金纹的雷符笔直追向阿九。
数道天雷落下。
五雷罡咒符,不?是寻常灵师可以施展的。
来?不?及多想,心剑挥出,强硬撕碎了天雷。
白狐落地,三个纸人贴上身躯,魂魄归位。
江迟迟表情沉沉擦去了唇边的血,那雷符威力惊人,对方至少是朱袍灵师。
街道尽头梵音飘荡,银铃声清脆。
一座异常高大、被红布笼罩的高耸神像安置在莲台之上,缓缓出现。
神像附近信徒随行,吟诵着静华箴言。高台上,罗陀一身白衣,正在持柳枝,朝四?周挥洒水珠。
那落下的水珠熠熠生辉,街道两边的人或鬼都在争先恐后想被水珠洒在身上。
江迟迟莫名觉得好笑,九尾恶蛟屈就打扮成这样。她直觉,站在高台上的原本应该是鬼女,只是鬼女已死?,罗陀被迫顶上。
“洗濯礼开始了。”游宋紧盯着红布下的神像,左右肩膀高度并不?一致,“肉神像没修补完。”
虞念慈心中生出浓烈的不?安:“金身未成,慈菩无法降临,怎么还办洗濯礼?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预感应验。
温和带着蛊惑的声音缓缓荡开。
“娘娘即将降世,你们的心是否虔诚?”
周遭寂静了一瞬,狂热的呼喊声排山倒海。
“普渡众生,光照浊世,阴阳相通,长生不?灭——”
“娘娘慈悲!”
他们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人拽入狂热的深渊。
刹那间,江迟迟明?白了,为什么这一次的洗濯礼如此盛大。
为什么会有如此多人来?参与,因为他们都是罗陀的后手?。
永远都是漆黑一片的天空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风云。
鲜血、哀嚎、掠夺。
无数甘愿或不?甘愿的人献出血肉,刹那间如同炼狱,只为引神明?降临人间。
罗陀踩着遍地的鲜血而来?,九尾恶蛟显出原型,奇异的紫瞳紧紧盯着江迟迟。
“小灵师,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这句话如同火种抛入原野。
江迟迟握着嗡鸣不?断的流光剑,一字一句道:“你该死?。”
黑云重重,紫电交加,酝酿已久的阴雨落下。
血液混合雨水蔓延。
流光剑钉在恶蛟七寸,深深没入蛟身。
淅淅沥沥的血从纤白的指尖落下,顺着剑淌过幽黑的鳞片,最终混入雨水。
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
眼前的场景像出现雪花的老电视,昏暗不?明?。江迟迟一点点回头——
虞念慈和游宋早已力竭,沈婉的红盖头落在地上,丝丝缕缕的阴气?从身上的伤口逸散。
雪白的狐狸躺在地面?,腹部不?断往外渗血。
哪怕江迟迟诛杀罗陀,他们竭尽全力阻拦丧失理智的献祭者?。但——
他们身后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鬼、教?徒一起完成了这场前所未有的献祭。
红布落下,神像完美无缺,垂眼含笑望向世人,面?容悲悯。
天地宛如漏斗,无数的阴气?引入神像。
祂伸出手?,撕裂了阴阳之间的界限,即将去往尘世。
“呵”罗陀奄奄一息躺在地面?,任由阴雨落入紫瞳,笑得温柔,“邪神降世。小灵师,你还是输了。”
第84章阴村诡事·完
阴云撕裂,深夜的张家村在一瞬间与鬼市重合。
流光剑拔起,带出一簇血花。
如幻梦的紫瞳倒映着那个踉跄的身影,像决绝的孤鹤。
死?在这?,真?不甘心啊。但死?在这?样的人手上,似乎也没那么不甘心。紫瞳逐渐涣散。
冰冷的雨水砸落,无边阴气翻涌。
江迟迟踉跄砸在水泊中,雨水被染红,她死?死?盯着即将完全被撕裂的界限,忽然生出?了绝望。
还是不行吗?无论是阿爷还是她,哪怕付出?一切,依然无法改变吗?
她攥紧流光剑,雨水砸得?视线模糊不已?。
“困住祂!”一声怒喝闯入了这?片雨幕。
多种?色彩映在江迟迟眼底——雪白、明黄、正紫、赤红、玄黑。
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满目肃然,脚踏罡步,震声吟唱,大阵迅速落成。
江迟迟定?定?看着灵师中的一道身影。
江千雪一身朱袍,遥遥与她对视,然后冲她露出?非常浅淡的笑。
这?是江迟迟第一次看见江千雪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露出?笑容。
金光浮动?的阵法于莲花台下铺开,无形的金色丝线纵横交错,紧紧束缚神像。
四位天师布阵,朱袍灵师襄助,暂时?围困了慈菩。
被撕裂的阴云逐渐合拢,其余灵师们开始迅速清扫鬼市,江千雪快步奔到江迟迟身边,将她拉起。
她一言不发,往江迟迟嘴里塞了个培元丹。
江迟迟缓上一口气,声音急切:“老吴在哪?”
江千雪摇头,满脸凝肃:“没?跟着我们一起,她两天前申请修年假,离开了学校。”
一种?难以遏制的不安漫上心头。
差点魂飞魄散的黑白无常一瘸一拐凑过来,范无咎说:“江灵师,这?算是解决了吗?”
“没?那么容易。”江迟迟望向莲台脚下正在勉力支撑的大阵,轻声叹息。
范无咎的声音还在响:“这?么棘手啊,老白快看看那破镜子能用不,摇点鬼来帮忙。”
谢必安闷头捣鼓,摇头:“还是不行。”
“让开,我来试试!”范无咎嘀嘀咕咕,“搭个阴间网多好,又?快又?稳定?,老大怎么就不同意呢?”
他们的声音飘荡在雨幕里。
一张隐匿符与掩盖身份的黑袍同时?揭下。
正在清扫现场的年轻灵师一愣,吃惊道:“吴老师,您不是休假了吗?”
吴臻仍穿着黑白套装,长发盘起,对学生露出?笑容:“是啊,但半路听说出?事了,休假也得?赶回来不是?”
她神情自若穿过了无数同僚身边。
有些人没?注意到,有些人则是满脸茫然。
知道吴臻有问题的,只有江松清以及几位天师。而他们正在守阵。
于是,她如入无人之境来到了大阵旁。
一声嘶哑的大吼如平地惊雷。
“拦住她!”
“吴臻——”
吴臻回首,遥遥与踉跄奔来的江迟迟视线相撞,她微微一笑。
“没?大没?小。”她说。
然后,手中匕首毫无停顿送入同僚后背。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江迟迟重重摔在地上,喷涌的血染红了她的眼底。
守阵者有缺,大阵瞬间松动?。
翻涌的阴气震荡,扭曲着绞碎阵法,无数灵师倒飞出?去,包括江迟迟。
耳边嗡嗡作响,她在地面翻滚,最终撞塌某个小摊,烟尘四散。
温热的液体从唇边涌出?,耳边的声音像是嘈杂的海浪,混乱不堪。江迟迟仰头,勉强睁开眼,阴影已?然压下。
江迟迟看见了慈菩那张含笑的脸,以及骤然压下的手掌。
一切似乎已?经远去,眼中只有不断放大的巨掌。
掌纹间还有如坠幻梦般恬静的人脸。
视线骤然被一片血红遮盖。
殷红嫁衣下的身形称得?上纤细,但笔直站在江迟迟面前,硬生生抵住了落下的巨掌。
转瞬间,她已?被压到双膝着地,寸寸陷落。
一股推力袭来,江迟迟狼狈地滚出?了废墟,视线旋转间,看见了沈婉砸落在地的金冠,还有那支她送的凤钗。
可江迟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情。
巨掌落下,地面颤动?,只剩下一件褪色的红嫁衣。
风从江迟迟身边掠过,穿着不同灵师袍的灵师们再?次冲上。
但大阵已?破,许多灵师负伤,终究渐渐落了下风。
江迟迟看见游宋的玄铁剑断了,江千雪整条右臂都在滴血,白狐跃到神像上试图撕扯血肉,但被重重摔下。
她看见年迈的天师为了护住年轻学生,甘愿以身为阵。
她听见虞念慈在大吼。
“日你仙人!鬼蜮的人死?绝了吗,赶紧把你们鬼君叫过来啊!”
最前面,仅剩的三位天师与江松清联手结阵苦苦抵挡,面露疲态。
风急雨骤,慈菩双掌压来。
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五行罗盘。
“天令灵,地令明,雷罡起,斗魁七星,众灵之精,天罡天元,坎水八玄——”
“请求上苍,赐我五行!”
雨幕中的少?女跪在地面,面容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如同鬼火烈烈不息。
“江迟迟!”江松清怒不可遏,“你给我放下!谁教你用这?个的!”
天雷轰鸣,木行、水行、火行、土行在罗盘中交映生辉。
仍然缺一行。
江迟迟目露狠厉,声音掷地有声:“我压上我的命!”
风雨雷声大作。
阵破,慈菩双掌压下。
璀璨的金光划破这?昏沉的天。
流光剑附着着猎猎燃烧的金色火焰,一剑抵住两只巨掌悍然划过,几根血肉组成的手指坠落。
断肢缓慢再?生。
风雨中,玄色灵师袍扬起,金纹浮动?,如同一只孤鹤顺着巨掌一路向上奔跑。
乌发与枣红发带飞扬。
每一滴雨都化作利刃,掌控在少?女的手中。
参天藤蔓破土而出?,筑成坚不可摧的牢笼。
五行之力与磅礴的阴气抗衡,风云变幻,半黑半明。
流光剑劈下,猎猎燃烧的火焰与无可不破的金行之力削去肉神像半边臂膀。
五行力竭,便?再?借。雨水稀释鲜血,木行之力温柔修补无数伤口。
到最后,江迟迟已?经忘记自己?借了多少?,洒了多少?血。
只觉得?上天对自己?实在偏爱。
恍惚间,她听见范无咎在大喊。
“接通了!!!”
五行之力凝聚在剑尖,以雷霆破万军之力刺入肉神像眉心。
“轰——”
慈悲怜悯的笑寸寸破裂。
江迟迟与崩塌的神像一齐跌下地面,仰面看着乌云翻涌,雷劫阵阵的天,她忽然弯了弯嘴唇。
当初燕无歇嘲讽灵协效率低下,酆都鬼差也不遑多论嘛。
万千怨念破神像而出?,四溢四散,但她已?经没?有余力再?管。
江迟迟满身孑然站立,身后是化作废墟的神像,手中的五行罗盘从中间断裂。
天骤然亮了,像是有无形之手撕开了这?一片天幕。
雨水打得?她视线模糊,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有一抹殷红如此显眼。
鬼市的尽头,落满纸钱的长桥走出?一道殷红身影。
他踩着无数怨鬼尸骸而来,身后阴风大作,万鬼哭嚎。
许多的声音飘散在雨中。
范无咎:“靠,把老大叫来了!”
谢必安:“诸位灵师,这?位是酆都鬼君。”
人群中传出?震惊的国粹,众人惊疑不定?盯着鬼魅般掠过的身影。
某灵师:“我不是疯了吧?这?怎么和小江天师登记的鬼修长得?一模一样啊!”
虞念慈:“所以那天和我们一起去吃烧烤的是酆都鬼王,太幽默了。”
游宋:“……太六了。”
嘈杂声化成了整齐的一句,一众灵师对着江迟迟大叫:“你怎么养鬼王!!!”
江迟迟想扯一下唇角,但连这?点细微的力气也没?有。
所有的声音像海潮般迭起又?落下,一滴雨水砸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视线旋转,仰面看见了酝酿已?久的天雷。
天道公正,有借必有还。
她以命借力,该还了。
一道紫电撕裂雨幕笔直落下,银光太过炫目,江迟迟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中的痛楚与跌在地面的冰冷都没?有到来。
她闻到了熟悉的冷淡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江迟迟吃力抬头,在昏暗涣散的视线里,看见了苍白冷峻的下颌,以及灼目无比的眉心红痕。
无边阴气中与天道对峙,骨节修长的手狠戾伸出?,徒手撕碎雷劫。
雷声轰鸣中,万鬼哀嚎。
琉璃棕眼眸覆着一层朦胧水光,江迟迟用尽力气轻轻抬起手。
下一刻,她的手被牢牢握住。
幽红眼眸垂下,凝望着她。青紫皲裂从指节蔓延,天雷毫不留情砸向燕无歇的后背。
水光涌出?眼眶,江迟迟眼睫轻颤,握紧了他的手。
漫天雷劫中,冰冷的指腹一点点拭去她眼角的水光。
“对不起,是我来得?来迟,别哭。”
所有灵师失去了言语,怔怔看着这?一幕。
青年一身殷红,如同尸山血海里杀出?的修罗,浑身带煞。他怀中抱着昏迷的少?女,裸露在外的苍白肌肤尽是青紫皲裂。
雷云终于消散,地上只余怨鬼烧尽的焦黑与雷劫留下的狼藉。
他的身形踉跄了一瞬,抬手一挥化出?鬼蜮入口。
修长的身影踏入了阴气缭绕的鬼蜮,渐行渐远
江迟迟仿佛缥缈江海中的一点孤舟。
无数记忆在水中流淌。
她努力伸出?手,触向那些不曾被篡改的记忆,它们如星子破碎飘浮。
灵魂不断沉浮拉扯,她被卷入了记忆碎片的漩涡。
再?睁开眼,江迟迟看见了上京城泛红的枫叶。
她的意识清醒,身体却像提线木偶,只能跟随着曾发生的历史目睹一切。
眼前的一切像镀了柔光的旧照片。
这?是长宁十七岁那一年,临近生辰宴,宫中热闹非凡。
她坐在窗台前,凝视着晴朗的天,似乎在期待什么。
檀羽整理?着各处送来的生辰礼,柔声说:“殿下,燕灵师外出?捉妖,今年怕是赶不回来了。”
长宁捧着脸,很是怏怏不乐:“可是他答应了我的。”
燕无歇的确没?有赶上长宁十七岁的生辰宴。
他本应赶得?上,却因为要寻找制作长命锁的材料耽搁了一会。
等他赶回皇城,只看见了一场漫天大火,妖魔横行,如同人间炼狱。
玄鬼销声匿迹一年,在宫中安插了许多眼线,蛊惑了轮守的隐门弟子,在长宁十七岁生辰这?一日,火烧皇城,杀害灵师,以极其嚣张的手段将她掳走。
长命锁落在地面。
被这?一场无边大火吞噬。
灵师世家派出?各门天骄,隐门全门出?动?,只留下一位小师弟。
灵师们踏雪而去。
这?一年,皇城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雪。火龙盘旋着风雪,无数亡魂哀嚎。
长宁在地牢中醒来,巴掌大的窗透进暗淡的天光。
江迟迟看不见长宁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蜷成一团,伸出?手,一次又?一次描摹着一张灵符。
——万物生。
少?女连串的泪珠掉在地上。
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厮杀,窗内是如琉璃易碎的幻境。
江迟迟忽然很想抱一抱长宁,想告诉她不要哭,别害怕。
你会变得?很厉害,会成为最年轻的天师,就像曾经梦中向往的一样。江迟迟在心中轻声说。
但长宁听不见,她被带至风急霜重的祭台。
沉重的铁链加身,她的脸贴在地面的霜雪中,匕首划过时?没?有痛感,只有不断流逝的体温。
“别害怕,你很快会成为最完美的容器。”玄鬼看向长宁,就像在透过她看另一道影子。
风雪骤急。
玄鬼如同疯子,遇神杀神。殷红的血凝固在大地上,许多的身影倒下后没?有再?起来。
江迟迟透过长宁的眼,看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都是曾经陪伴她在宫廷中度过漫长时?光的隐门灵师们,他们陆续倒下。
一道踉跄身影踏雪而来。
他穿一身滚暗金云纹的雪白外袍,手中的剑流光不再?生辉,暗红色的血坠在雪里,像开了一路殷红的花。
“杀了我。”长宁的声音在这?一刻与江迟迟重叠。
她不要做任何人的容器,她只会是她。
流光剑挥过,燕无歇沉默抱着在他怀中咽气的小公主,身后同门纷纷身死?。
江迟迟终于脱开束缚,她站在风雪中,看不清燕无歇的神情。
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但指尖从他脸庞穿过。
燕无歇头颅低垂,古怪沙哑的咒语在风雪中扬起,一字一句,字字如血。
刹那间,风云变色。
江迟迟终于看清了燕无歇的脸,鸦羽长睫下,双目赤红,血泪如珠滚落。
他抬起流光剑,雪亮的剑身还染着心上人的血,他决然挥剑——
“不要!”江迟迟仓惶扑去,手指穿过了飞溅的鲜血,最终摔在地上。
威力恐怖的天雷落下,似是要将即将诞生之物置于死?地。
妖邪出?世,天道不容。
江迟迟怔怔看着阴气四溢的背影,由?人化鬼,古往今来,从无成功。
她看着燕无歇化为厉鬼后,先是重创鬼王,再?是吞噬恶鬼,然后——
重伤同门。
他已?怨气冲天,全无理?智。
直到,他看见了弥留之际的师父对着他招手,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臭小子,我像你这?个年纪,也这?么傲!谦虚点没?坏处。”
“过来,为师偷偷给你留了个好东西。”
“谁让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禁书,赶紧从脑子里倒出?去,敢学为师打断你的腿!”
零碎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双目赤红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到惠清面前。
惠清颤巍巍抬起手,摸着他的头,一如第一次见到他时?。
“无歇燕无歇”他艰难地重复着他的名字,像是要一笔一划刻在他的魂灵上,“记住你的名字——”
他用尽力气抬起手,凝成最后一道符。
符成,命数尽,天雷消散。
江迟迟认识这?样的符,以寿数为代?价,隐藏天机。
在生命的尽头,惠清唯一想的是,如何让燕无歇躲避天道,继续活下去。
天地间,只剩一道玄色的孑然身影。
江迟迟陪着他,走过冬霜和夏雨,看着他用尽手段收敛了长宁的残魂放在锁魂瓶中。
他吞噬恶鬼,熬过天罚,浑浑噩噩走在这?天地间,像孑然一身的孤苦旅人。
直到经过一片竹林,黄昏时?分,暮色笼罩大雪,融融燃烧的炉火透出?暖色。
息竹靠在竹门前,笑着打量浑身煞气却又?带着一只锁魂瓶的恶鬼。
“你看起来很累,进来坐坐吗?”
天生地养的大妖收留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恶鬼。
温养残魂需要云梦泽,他便?去抢。
拥有云梦泽会被恶鬼觊觎,他便?踏着万鬼尸骸,坐上了酆都王位。
北阴鬼蜮的月色永远暗淡惨白。
华丽空寂的鬼王殿似巨大坟茔,江迟迟坐在琉璃屋顶,无声看着身旁的青年。
他已?不再?穿灵师袍,一身红衣,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阴郁与倦怠。
苍白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锁魂瓶,他仰头望月,声音很轻。
“我如今的样子,你怕是会很厌恶吧。”
第85章鬼域酆都1
江迟迟在祈福带飘摇的参天树下醒来,梵音弥散在天际,华美的鸾羽盘旋在祥云中。
祈福树旁矗立着一座庙宇,肃穆辉煌,红墙琉璃瓦,牌匾上是鎏金的三个大字——慈菩殿。
长长的供桌上摆满了贡品,香炉中的香多的几乎要挤出?来,整座殿宇被香火的气息所?包围。
供桌上有一扎还没取完的香。
江迟迟取了三?炷香,深深一拜。
新插上的香飞速燃烧,直到燃尽时,眼前出?现了一尊巨大神像。
如同光影构成,或者说像是香火凝聚出?来一样,在不断流动着。
历经近千年风雨,祂低垂的眉眼中包含了世?间慈悲。
祂的面上含着慈悲的笑容,一只手微微摆动着,朝江迟迟抚来。
随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没入,五行借力的后遗症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江迟迟看到了很多过往。
这些?是由信徒凝聚的香火之力,也凝聚着历史。当接受后,也不可避免看到了许多历史。
江迟迟看见了最初,初化灵智的石头指引迷路的村民回到了村子,然后被供奉了。
之后,香火旺盛的慈菩殿遍布这一带,信徒虔诚的祈祷,由香火凝聚的神明寄予慈悲的回应。
灾难降临,天下大旱,人无?以为生,神明源源不断给予自己?的力量,化为了一场又一场转瞬即逝的雨。
她看见了野蛮,虚弱的神明无?法回馈信徒的祈祷,疯狂的信徒开始用?人牲祭祀,血液和哀嚎组成了前所?未有的、绝望的祭礼。信徒扭曲的愿力和亡者的怨恨化为了香火,涌向了祂。
最后,恶念滋生,祂被怨恨污染,被最忠诚的信徒村巫一分为二,剥离出?仅剩的善念,托身在荒山中。
“慈心救世?,普度福灵。”
祂听遍了诚心动人的祈愿,见遍了贪婪无?度的求者,他们三?跪九叩,他们虔诚无?比,他们欲念重重。
他们求神明普渡。
他们斥神明无?用?。
祂不语,只沉默地矗立着,近千年的冷寂月光,化作了一场飘摇的雨。
那双低垂慈悲的眼看向江迟迟。
祂问?:“可还有心愿?”
江迟迟想起了替她挡住巨掌的红嫁衣,再次深深拜下:“请求娘娘,赐沈婉重新轮回。”
“我想让她亲自看看新的世?界。”
柔和的风抚过脸颊,如同神明温柔的允诺
镂空香炉溢出?丝丝缕缕的香雾,透过昂贵鲛纱飘入床榻。
棕色眼眸缓缓睁开,巧夺天工的沉香木床由朦胧渐渐变得清晰。
江迟迟浑身松软,坐起来拨开鲛纱。
殿内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几乎是按她前世?的公主殿布置的,但又细微不同,例如墙上的挂画。
推开大门,夜空里挂着一轮惨白的月。
坐在偏殿门口的台阶嗑瓜子的黑白无?常回头。
“江天师,你终于醒了!”
江迟迟甩了甩睡得有些?酸软的胳膊,问?:“我睡了多久?”
谢必安答:“六天零十八个?小时。”
江迟迟瞪大双眼,老天,她竟然睡了七天,但意外感觉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满身松快,如同脱胎换骨。
“你们鬼君呢?”她问?。
“老大一早就出?门了。”范无?咎说。
江迟迟拣了一级台阶坐下,顺了一把范无?咎手里的瓜子,灵活地磕掉瓜子皮,“和我说说,他平时都?在鬼蜮里做什么??”
范无?咎仔细回想,然后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因?为自家老大的日常十分简单:追杀玄鬼;抓尸位素餐的下属,轻则暴打重则烧成灰;听说几百年前经常守在云梦泽旁,但如今很少去?了;时不时闭关一阵子
江迟迟听着,微微蹙起眉头。
“就这样,没有什么?特殊的事?”
范无?咎摇头:“没有了,老大经常神出?鬼没,看不见才正常。”
谢必安将磕完的瓜子整整齐齐排列,插了一句:“我记得老大每年清明时都?会外出?一趟。”
“哦,对?对?。还会带上香烛。”范无?咎连连点?头。
江迟迟有些?疑惑:“香烛?那不是祭拜用?的么?。他去?的是哪?”
范无?咎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紧接着,谢必安“呵”了一声。
“快说。”江迟迟用?眼神逼问?范无?咎。
范无?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自己?刚当上无?常那会不懂事跟过一次。
“在云梦泽向北走,一座荒山下面。”他说
云梦泽向北,荒山连绵,朔风凛冽,终年积雪不化。
荒山下残垣断壁遍布,石柱断裂,荒草丛生。
无?名墓碑林立,红衣与香烛微弱的光是这片荒芜中少有的色彩。
飘雪落在金冠乌发,落在肩头。
簌簌踏雪声响起,殷红身影转身,纤瘦的身影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光亮。
江迟迟还未来得及看清楚燕无?歇的神情,阴影便压下来,他紧紧攥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忍不住吸气时改为了让人喘不过气的紧拥。
呼吸被冷清的气息缠绕,她被迫埋在冰凉的衣襟中,声音沉闷:“我都?想起来了。”
沉默许久后,燕无?歇低哑的声音传来。
“你看见了什么??”
“生前死后,我看见了所?有。”江迟迟轻声说,“无?歇,在锁魂瓶里是可以听见外界一切的。”
所?以,我看见了你的一切过往。
我终于了解你的全部。
江迟迟在心中无?声想。
猝不及防的,燕无?歇突然松开手,红衣外袍披到了江迟迟身上,一阵风雪吹来,原地只剩下一脸懵逼的她。
这是又犯哪门子的病?
一道追寻阴气的灵符在指尖凝聚,她喝道:“去?!”
符文流转飞出?,江迟迟循着鬼气追赶,华丽楼宇林立,她追至鬼王殿外,看见那道修长身影头也不回跨过正门。
江迟迟气不过,开口喊道:“燕无?歇!”
他仿佛没听见一般,逶迤玄衣踏入了内殿。
这一声吸引了鬼王殿外许多嗑瓜子的鬼差们,他们躲在阴暗角落勾头探脑,交头接耳。
江迟迟抬腿往里追,手中捏出?剑诀,流光剑响应感召,飞至手中。
“站住。”
流光剑横在燕无?歇面前,江迟迟站在鬼王内殿正门外,拦住他的去?路。
少女眼角眉梢凝着一股倔意,色如琉璃的眼眸熠熠生光。
正在质问?他为什么?躲着自己?。
燕无?歇眼眸殷红,嗓音沉沉:“你不是避我如蛇蝎,用?尽手段也要走么??”
“现在得知全部,反倒不怕了?”
“是。”江迟迟坦然承认,“但有鬼硬拽着我不放,现在想翻脸不认人了?”
“哇哦。”缩在角落的黑白无?常发出?小声的惊呼。
阴森的视线扫过,地上只剩下一堆瓜子壳。
“你可知我才是鬼蜮中最大的恶鬼。”
“你所?见到的,都?是我耐心伪装、处心积虑、满口谎言。”
燕无?歇满脸阴沉,一边说,一边步步紧逼。
“你动心了?”
江迟迟握着流光剑,却不愿意真的伤他,只好一步一步往里退。
偏殿正门没关,她踏上了柔软的地毯,香炉中还染着浅淡安神的香。
绮丽的红眸像地狱深处的烈火,他微微笑起来,声音却很冷。
“你喜欢上了一个?欺师灭祖,同类相?食,薄情寡义的恶鬼。江灵师,是吗?”
“哐当”一声,江迟迟险些?摔倒,后背靠在八仙桌上。
燕无?歇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迅速收了回去?。
江迟迟心头一窒,心脏沉沉疼起来。
他在自我厌弃。
于是,江迟迟伸手拽住了燕无?歇收回的手,属于她温热一点?一点?覆盖着冰冷的肌肤。
“是的。”她笑眼弯弯,颊边泛起浅浅笑涡,“我喜欢你。”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无?论是少年灵师,还是酆都?鬼王。
满室寂静,唯有香炉细微燃烧声。
暗红的眼幽幽凝望着江迟迟,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对?方想将她生吞活剥。
冰凉的指尖轻柔触碰她的脸颊,燕无?歇恍若呢喃:“我想过放手的,迟迟。”
但明月甘愿坠落深渊。
冰冷的气息夹杂纠缠,如疾风骤雨,极尽强势。
眼前的光线眩晕起来,江迟迟攥紧了桌沿,好似风雨中飘摇的小舟没有着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