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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南阴鬼域·完

一场细密的雨后,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响彻霓虹交错的阎都。

南阴鬼祭如期举行。

江迟迟醒来时?,窗外在放第一场绚烂的烟火。

灵协副会长吴臻与玄鬼勾结,已被收押。

司法审理的流程至少?要走几个月,议事已经结束,江松清带着灵师们返回灵协处理此事后续。

黑白无常带着议事文件回了酆都。

或许是看出她心?情低沉,姬凌邀她与燕无歇留下参加鬼祭。

吴臻背叛已成事实,江迟迟不想?沉湎于过去,缓了两天,她基本恢复如常。

南阴鬼祭与北阴不同。

没有仪式,只有万鬼同欢,街道悬灯结彩,霓虹灯与红灯笼交映生辉,小摊拥挤在街道两侧。

街道上的鬼修们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远道而?来的精怪参与,以原型行走。

“借过借过!”一条蛇从江迟迟身旁游动爬过。

他的蛇尾高高翘起?,卷着鬼蜮版奶茶,蛇信子卷起?珍珠送进口中。

也有妩媚勾人的少?年,身后生有雪白长尾,尾尖带一撮火红,含情脉脉看着江迟迟。

“姐姐~狐族催情香,买一送一,免费试用哦。”

江迟迟微微一怔,想?起?了远在深林中的阿九,忍不住感叹狐妖一族实在是漂亮。

揽在腰间的手一紧,江迟迟被迫贴在燕无歇怀中,半边银质面具掩去他半边面容,银纹精致妖冶,狭长黑眸沉沉看她。

他伸手掰回江迟迟的头,语气不悦:“你盯着他看?很?好看么?”

江迟迟眨了眨眼?,起?了些坏心?思,故作犹豫:“嗯确实有些好看。”

“是吗?”燕无歇微微勾唇,“你喜欢那条尾巴?”

他一眼?看穿江迟迟是个毛绒控,从前世到今生,只要是毛茸茸的可?爱生物她都喜欢。

江迟迟忽然感到不妙。

果然,幽蓝冥火从燕无歇掌心?摇曳生出。

“!”江迟迟连忙按住他的手,左右张望确定?无人注意到,才松了一口气。

她踮起?脚摸了一下鬼王的脑袋,语气像哄财福一样:“你最好看,谁都比不上。”

江迟迟确定?,他刚刚是真的想?把那小狐狸的毛烧光。

燕无歇脸色稍霁。

缥缈箫声传来,夹杂着喧闹,铜铃相?击声清脆悦耳。

街道上拥挤的妖鬼们不由停下脚步,明黄灯笼悬挂在巨大轿身前,在深蓝夜色晕开鹅黄光晕,灯身所缀的暗红流苏随夜风晃动,流光浮动在轿身精致雕琢的神鬼图上,深紫绸缎柔顺累在轿身旁,为?巨大的轿辇填上绮丽之色。

姿容绮丽的少?女们于轿辇上起?舞,手中落下漫天花瓣。

江迟迟微微仰头,深棕色眼?眸被璀璨的光所占据,熠熠生辉。

“真漂亮,这是什么?”

旁边的热心?鬼修抢答:“你是第一次来吧,这是祭祀彩车,等会有一个五色球抛下来,如果拿到——”

喧哗与争夺声便淹没未说完的话?。

五色绳编织的彩球从轿辇高处抛出,妖鬼们各显神通。

雪白的长尾从无人注意的角落伸出,在毛茸茸的尾尖即将卷住五色球时?,一道阴气倏地涌出。

狐族少?年脸朝下狠狠栽到地面。

阴气拍向五色球,它在空中飞出一道弧形,跃过无数争相?抢夺的手,轻巧落下。

江迟迟踮着脚,想?要越过攒动的身影看看五色球花落谁家。

腰间忽然一紧,视线越过无数伸出的双手,陡然开阔。她坐在燕无歇的肩上,一抹彩色落在怀中。

鬼哭狼嚎的欢呼声响起?。

江迟迟茫然抱着从天而?降的五色球,看见?轿辇之上领舞的少?女朝她遥遥一拜。

“福气安宁将与您长随。”

江迟迟双脚落地,燕无歇低头看她,面具下双眼?含笑。

“喜欢吗?”他问。

这五色球,其实只是虚无缥缈的祝愿,可?即使如此,他仍想?送给江迟迟。

江迟迟凝视着面具后的他,恍然意识到,燕无歇在面对她时?,对世间丝丝缕缕的倦怠与阴郁尽散,总是笑着的。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于是,江迟迟笑得灿烂,颊边泛起?笑涡:“喜欢,很?喜欢。”

忘川河流淌于南北鬼蜮。

小巧的花灯燃着暖色灯光,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浮在忘川河面,深蓝河面被映得灯火斑斓。

江迟迟小心?翼翼将花灯点燃,燕无歇托着她的手,将花灯送入水面。

温暖的火苗为?他过于苍白艳绝的眉眼?镀上几分柔和。

一些模糊的回忆涌上心?头,江迟迟目送着花灯飘远,浅浅一笑:“我们以前也放过一次花灯。”

在她还是长宁公?主时?,少?年灵师带她深夜离开皇宫,为?她过了一次特殊的生辰。

恰逢中秋,护城河流动着许多精致花灯,每一盏都承载着人们美好的心?愿。

“那时?你许了什么愿?”江迟迟歪头问。

燕无歇微微垂眼?,那时?的他许了两个愿。

一愿所爱之人长宁;

二愿世间怨鬼作乱不休,除鬼非死无歇。

“只记得一个,与你有关。”他答。

“我记得那时?我许了好多愿。”江迟迟托着脸浅笑,“现在想?想?,太贪心?了。”

“不过好在,总算是实现了一个。”

“成为?最厉害的灵师?”

江迟迟摇头,朝他眨了眨眼?睛,笑涡浮起?:“不,与你有关。”

喉结微微滚动,燕无歇倏地起?身,拽起?江迟迟往回走,“回去。”

她踉跄着跟上,拧着眉头抱怨:“怎么突然要回去,我还想?看鬼灯戏呢,过会就?是第二场烟火宴了。”

脚下忽然悬空,江迟迟慌忙搂住燕无歇的脖子,抬头便对上一双绮丽幽红的眼?。

“回去睡觉。”他答。

“?”江迟迟很?是崩溃,“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南阴鬼蜮阴冷多雨。

雨滴坠入街道的水坑,砸碎了无数霓虹与灯火倒影。

辰楼之上,婆娑雨声泠泠。

乌发凌乱铺散在床榻,白皙的足尖无力垂落,汹涌的浪潮重重迭起?,不留一点喘息余地。

江迟迟已经分不清这是痛苦还是愉悦,只恨不得用头撞墙,无意识滚落的泪珠悬挂在纤长的睫毛上,盈盈欲坠。

低沉惑人的声音柔柔拂过耳廓:“疼?”

江迟迟紧紧咬唇,艰难摇头。

那恐怖的愉悦稍稍一顿,随后更加汹涌反扑。

“那便是喜欢了。”

泣音再?也压不住,江迟迟的声音紧绷到轻颤:“不、不喜欢,很?难受够了!”

燕无歇按住试图后退的她,向前一拽,声音暗哑:“很?快。”

听见?这两个字,江迟迟心?尖一颤,已经产生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这和老师拖堂,告诉学生很?快下课一样,遥遥无期。

汹涌的浪潮将她不断抛向山巅。

间隙越来越短,直至某一刻,窗外雨声远去。

直到海浪不再?迭起?,冰凉的唇怜惜吻过眼?尾滚落的泪珠,江迟迟才从混沌中脱出,断断续续喘息着。

婆娑雨幕里,绽开了璀璨的烟火。

“第二场烟火宴开始了,想?看吗?”

冰凉的唇落在纤长的脖颈上,擦过两弯锁骨,最终停留在细腻起?伏间。

江迟迟下意识拽紧了落在她身前的长发,气息骤然凌乱起?来:“不看——”

下一刻,她身体悬空,玄色外袍披在她身后,掩去了晃眼?的雪白。

窗外夜雨不停,烟火不歇。

抓在窗沿的指节泛白,江迟迟咬在燕无歇肩头,留下深深的齿痕。

“迟迟,是你说要看烟火宴的。”

江迟迟咬得更用力。

燕无歇轻轻喘息着,吻了吻她的耳垂,语气低柔:“太紧张了,放松些。”

漫天烟火揉碎在江迟迟失神的眼?眸中

从南阴鬼蜮回到守初观后,江迟迟病了一场。

遭遇重大打击加上着凉,病去如抽丝,江迟迟在观中养了好一段时?间。

江迟迟觉得生病这段日子简直是最舒心?的,原因无他,因为?每晚都能安稳睡觉。

临近端午时?,姬凌传来消息,玄鬼的行踪确定?在了闽南某座小城。

那小城青山连绵,地形复杂,经过商讨,灵协只派出天师们作为?先遣,其余灵师守在城外,随时?待命。

南阴来的是姬凌,北阴来的是燕无歇。

小城下辖许多村镇,天潼镇便是其中之一。江迟迟此次的排查地点便是这。

她施了换容术,身边跟着个普通人看不见?的燕无歇,刚到天潼镇就?找了家街边小馆坐下。

下午两点,饭点已过,店内有些冷清。

她随意点了两道菜,脸上露出温柔可?亲的笑:“大哥,你这店开很?多年了吧?”

老板有些得意:“开了有十多年了!”

“那您对这一带肯定?很?熟,我第一次来,镇子上有什么习俗不?”

“我们镇子没什么习俗,附近杏花村里有,叫送王船,好多人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江迟迟听说过送王船,这是闽南地区特有的习俗,一般在海边举行,能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一切顺遂。可?天潼镇并不靠海。

“我听说过这习俗,不都是在海边举行呢?”

老板麻利端来江迟迟的饭,神秘兮兮说:“不一样,这是在神湖举行的,可?灵啦。”

“神湖?”

老板和江迟迟解释,杏花村在深山里,天潼镇的水源就?源自杏花村里的女霞湖,送王船就?在湖里举行。

“老一辈都说湖里有龙。”老板说,“今年的马上开始了,就?在端午节。”

江迟迟压下心?里的疑惑,继续询问:“那除了送王船,这个村子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老板思考了一会,突然拍了拍脑袋,告诉江迟迟这村里有世代相?传的大傩,医术高超,很?多人都是奔着治病去的。

“无论什么病,只要大傩答应治,没有治不好的。”老板的表情变得有些许微妙,“只是,治好的人都得留在村子里,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第92章傩面祈春1

雨滴如珠顺着屋檐垂落。

纤白的手推开了老式木窗,大片雪白的?杏花或在山腰,或在山脚,细雨落毕,杏花尤带水雾。

从木窗望出,青瓦红墙的古厝坐落在潺潺流动的?长河边。

“不愧是?叫杏花村,真漂亮。”江迟迟倚着窗回头,看见鬼王大人正纡尊降贵帮她整理房间。

旅馆的?白色四件套被换成新的?,包括水杯、鞋子、洗漱用品等?等?。

江迟迟觉得自己并不是?来调查玄鬼行踪,而是?来度假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单独做任务呢。”她略有感?慨,一年前自己还是?需要导师带队的?学生,如今已经是?先行人员。

“不是?单独。”燕无?歇纠正她。

阴影落在江迟迟面前,他低头轻抚细腻脸庞,微微含笑:“报酬。”

“不,我没叫你帮忙。”江迟迟严词拒绝。

虽拒绝,但冰凉的?气息逐渐逼近——

“快快,去拜菩萨了!”

窗外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走动声。

冰凉还未触及柔软,燕无?歇便怀中一空,江迟迟已经灵巧从他怀里离开,匆匆推门离去。

“村长过来了,快走。”她头也不回说。

刚到杏花村办理入住时,前台接待是?位活泼秀丽的?姑娘,特地叮嘱她村长等?会就来,会带入住的?所有旅客去拜见?菩萨。

燕无?歇表情沉沉,转身跟上江迟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村长起了一分杀心。

穿过两重?天井小庭院便是?前厅,前台与餐厅都在这,江迟迟粗略估计,入住的?大约有五十人左右。

几乎都是?单人来的?。

这并不符合常理,孤身到一个偏僻山村参加神秘仪式,怎么看都不正常。

餐厅门口站着一个身高中等?,体型较胖的?五十多?岁男人,发际线有些让人担忧。他脸庞圆圆,笑容看起来很和?气,身上的?皮夹克已经掉了皮。

“各位好,我是?杏花村的?村长,姓徐。很感?谢各位远道而来观赏村内节日?,我们?这有传统,外地客人来了,要先去拜一拜菩萨。”

“还有一个规矩,菩萨只垂怜时日?无?多?的?可怜人,如果?弄虚作假,会面临可怕的?降罚。”

那双因为笑容眯起的?眼睛缓缓扫视餐厅里人,几乎都是?病容满面,唯独一个人。

徐村长看向了江迟迟。

在他眼中,江迟迟是?个年轻苍白的?普通女性。

“这位客人,你看起来并不像重?病之人啊。”徐村长在笑,但眼神十分锐利。

江迟迟朝徐村长走去,距离不到一米时,他便感?受到一阵幽幽寒意。

“徐村长,我被鬼缠上了,大师们?都说我没几天活头,所以才求到这来。”她眉头紧蹙,表情令人动容。

徐村长忍不住搓手臂,连忙挥手让她后退,“跟着你的?不简单啊,白天都这么猖狂。”

江迟迟看了一眼身边燕无?歇,酆都鬼王,能不猖狂么?

徐村长领着人顺着河流往上游走,为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村子。

黄昏中的?杏花村被一条河流分隔两半,当地人成为霞河,源头是?村子里的?神湖,名叫女霞湖。

在村外有许多?来看病的?外乡人建的?房子,治好病后只能留在杏花村居住,一旦离开,将不再受菩萨庇佑。

江迟迟听着,略略皱眉,她再来之前学习过一些闽南语,霞在闽南语系中指“蛇”。

女霞,即为女蛇。女蛇湖,难不成湖里当真有蛇或蛟之类的?大妖?

接近霞河上游,一座建筑引起江迟迟的?注意。

建筑看起来十分古朴,红砖古厝,屋檐四角如同燕尾高高翘起向外延伸,漆黑门匾上金字书写——徐氏祠堂。

她不动声色往内看,祠堂里一重?门比一重?门光线更暗,难以看清,只能听见?不绝于?耳的?捶打敲击声。

“徐村长,听这声音是?像是?在建什么东西呢。”江迟迟笑着搭话?。

徐村长与她保持着距离,生怕被那白天都很猖狂的?鬼跟着,笑得和?善:“工匠在建造后日?用的?王船。”

江迟迟像是?被勾起好奇心,朝徐村长凑去,“后日?要用,怎么还没建好啊?”

徐村长连连后退,咳嗽两声:“工序复杂,这不是?你该问的?。”

这老登撒谎了,江迟迟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表情。

绕过祠堂,再过桥,徐村长带着一群人爬上了人工开凿的?石梯。

蜿蜒的?石梯笼罩着云雾,石料扶手上挂满了祈福带、佛牌、同心锁等?东西,在暮色中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江迟迟仰头看沿山上阶梯而建的?九道深红色的?牌坊,这些牌坊寓意着,他们?踏入了神明栖息之地。

“太阳快下山了。”燕无?歇站在她身侧,夕阳余晖为他镀上一层艳丽暮色。

由明至暗,暮色渐渐没入群山。

江迟迟忽然笑了,俗语有云,夜不入庙,不拜神佛。

焉知拜的?是?神是?鬼。

这个村子倒好,特意挑黄昏后才带人来拜菩萨,怕不是?拜的?鬼菩萨。

山洞坐落在山底到半山腰之间,江迟迟注意到洞穴两侧的?对联是?“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

洞穴正上方题字——渡厄洞。

徐村长领着人穿过弯弯曲曲的?洞穴廊道,尽头是?一个豁然开朗的?天然溶洞。

溶洞上方的?一道裂口宛如一线天,最后一丝夕阳落在溶洞内五六米高的?金身彩绘菩萨像上,眼眸低垂,一手拈花,唇边凝着慈悲的?笑,在一线余晖下熠熠生辉。

金身前有一宽大供桌,上摆三鼎青铜香炉,上面燃尽的?香密密麻麻。

供桌两侧设了安置供奉海灯的?长案,碗口大的?海灯熊熊燃烧。江迟迟凝神去看,灯盏上贴着供者?所求所愿以及姓名。

岩洞里弥漫着浓浓的?香油气息,缭绕的?烟雾模糊了菩萨慈悲的?面容。

“迟迟,看。”燕无?歇指向菩萨神像华丽逶迤的?裙摆。

盘坐的?女身神像逶迤的?裙摆下,是?一条覆满鳞片的?蛇尾。

又是?蛇。

江迟迟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多?。

徐村长指引着旅客们?跪拜菩萨,人太多?,他并没有注意到浑水摸鱼站在一边的?江迟迟。

直至拜完,他又忙着让旅客们?在福牌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与心愿,祈求菩萨早日?聆听。

江迟迟胡乱写了个生辰八字,心愿则是?长命百岁。

在所有人低头写福牌时,山洞里来了一个人。

来人一张古老神秘的?面具,身上穿着乌黑缀满羽毛、银饰的?外袍,将整个人笼罩着。

外袍下有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拿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铃。

江迟迟拽了一下燕无?歇的?衣袖。

他瞥了一眼,说:“活人,女性。”

徐村长脸上带着笑容朝众人介绍:“这位是?村里的?小傩,她会为各位点燃供奉的?海灯,请大家不要随意走动,在仪式期间闭上眼睛。”

小傩静默地走到人群面前,轻巧取走人们?手里的?福牌。

走至江迟迟面前时,她忽然抬头,隔着面具注视着某处。

江迟迟平静坦然看着她。

片刻后,小傩离开,她将福牌被逐一挂在没有点燃的?海灯前,然后于?神像前站定,扬起手。

“叮——”山洞里回荡着重?重?叠叠的?一声铃响,不似普通铜铃的?清脆,这一声听起来像是?直击灵魂,让人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已经有些人快要站不稳,汗涔涔紧闭双眼。

江迟迟尚能忍耐,她与燕无?歇都没有闭眼,看着在神像前起雾晃动铜铃的?小傩,银饰随她行动叮当。

她清晰看见?未点燃的?供奉海灯依次亮起,肃穆的?金身菩萨像背后似乎有隐隐的?、闪着白光、枝丫横生的?事物闪过。小傩黑色的?身影站在白光间翩然起舞,不断摇晃着那枚铜铃。

白光分裂成无?数细小触肢,游弋着触碰每一个旅客。

即将碰到江迟迟时,燕无?歇垂眸瞥了它一眼,白光瑟缩着,拐了个弯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燕无?歇看着那逃离的?白光,淡淡说:“没有妖气,亦没有鬼气。”

那还能是?什么呢?江迟迟一眨不眨盯着。

一舞毕,渺渺茫茫的?铃音在洞穴里回荡着,最后化为沉寂。

“神明已经听见?了各位的?心愿,请回。”小傩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年轻,声线清澈宛转,让人难以想象神秘祭服下是?一位年轻姑娘。

看起来,村长与小傩还有话?要说。

江迟迟随着旅客们?转身离开山洞,在无?人注意时悄悄贴上隐形符,径直走回了山洞。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海灯的?火光摇曳,洞内昏暗不明,连慈悲的?菩萨都染上几分诡异。

江迟迟过来时,谈话?才刚开始不久。

徐村长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和?气:“两天后就要进行交接仪式了,你的?偶人准备妥了吗?”

小傩语气冷淡:“嗯。”

“你这性子得改了,往后你当大傩,村子里的?祭祀、求医都由你主?持。跟着大傩学了这么久,也该明白待人接物了。”他脸上隐隐露出一丝不满。

小傩不接话?。

他换成了语重?心长的?语气:“你要明白,本来以你是?没资格拥有神物的?,我与大傩惜才,破例让你学傩术接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你不要辜负!”

小傩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平淡:“我不会辜负您和?大傩的?这份重?视。”

江迟迟注意到,她将“重?视”咬字很重?。

“这就对了。”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小傩的?肩膀,“那位特别叮嘱了,今年不能出一丝差错,谨慎些。”

江迟迟瞬间想到了玄鬼。

谈话?刚结束,小傩便一步不停向外走去。

银饰叮当声飘来,从江迟迟面前经过,忽然一顿。

第93章傩面祈春2

海灯中烛火摇晃,光线昏暗不明,为那张古老神秘的面具添了几分悚然。

燕无歇手腕一转,阴气无声蔓延,把江迟迟完全笼罩。

“怎么了?”徐村长十分警惕。

小傩收回视线,声音平平淡淡:“没什么,被绊了一下。”

江迟迟看得清楚,她走得很稳,哪有被绊一下?

银饰叮当声走远。

不一会,徐村长奉完香也离开了。

“这位小傩姑娘,有些奇怪。”江迟迟在山洞里逛起来,寻找白?光的踪迹,“听她与?村长谈话,关系似乎不太和睦。”

否则,也不会感知?到异常也选择隐瞒。

“找机会试探一下她。”江迟迟很快做了决定。

溢散的阴气在山洞逡巡每一个角落,触及神像身后的岩壁时,若隐若现?的暗红流光浮现?。

“背后别有洞天。”阴气在触动阵法前倏地收起。

江迟迟打?量着?古怪神秘的图案,这并不是灵师法阵,大约是傩术,贸然闯入必定惊动。

洞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为了避免有人生?疑心,江迟迟先翻墙回到了旅馆房间,再?去的前厅。

来得稍晚,前厅的人不多。前台姑娘在勤快地收拾桌面,看见江迟迟来,脸上抿起活泼娇俏的笑。

江迟迟记得她叫徐翠云,不到十七岁。

徐翠云端来一碗焖咸饭与?河鱼豆腐汤,热情告诉她不够再?添。

但江迟迟没敢吃,趁无人注意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靠两枚亮晶晶的发卡与?精湛演技成功让徐翠云对?自己放下戒心,在徐翠云眼中,江迟迟是个被厉鬼缠身,孤身来到杏花村求一条生?路的可怜姑娘。

入夜后的杏花村带着?流水潺潺的寂静。

点点星子在夜里闪烁,两个女生?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喁喁低语。

“翠云,你们村子看起来历史很悠久呢。”

“对?呀,村里老人说我们村近两千年前就在这了,一代一代传下来。”

翠云抚摸着?亮晶晶的发卡,声音低低的:“我真羡慕你们,从外?面来。村里的人,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大山。”

“为什么?”江迟迟皱眉,“是村里的祖训?难道这么多年就没人离开过?”

翠云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悄悄说:“离开的人再?也没回来过。小纭告诉我,这是诅咒,村里的人不能离开菩萨。”

一群被邪神圈养的人?

江迟迟掩去眼底深思,柔柔笑了:“小纭是谁啊,也是村里的女孩吗?”

“不是呀,你们都见过的,在拜菩萨的时候。”

脑海里掠过那道戴面具的神秘身影。

“小傩?”

翠云点头。

“翠云,我今天听村长说,在这治好病,就得留在村子附近住,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菩萨只庇佑咱们村子,离得太远,就不归菩萨管了。”

“这样?啊”江迟迟装作惋惜叹气,“那送王船的仪式流程是怎么样?的,我还?没参加过这种神圣的仪式呢。”

翠云忽然细微颤抖了一下,她轻声细语告诉江迟迟,送王船仪式都在端午节当日清晨六点的女霞湖旁举行?,由大傩主持,建造完毕的王船会被所有村民合力推入水中。

“大傩在船头摇晃铜铃唱祝词,参与?仪式的人站在他?的身后,然后村里的人会点一把火”

这一把火将燃烧王船,铜铃声与?唱喏声不断,直至王船彻底沉入水底。

江迟迟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不是明目张胆拿活人献祭吗!

注意到她的表情,翠云忙解释:“你别担心,有菩萨保佑不会出事的。王船沉水之后大家?会去渡厄洞迎接大傩和完成仪式的人。”

“等等——”江迟迟心里生?出浓浓的荒谬,“沉到水里,怎么又从渡厄洞出来了?

翠云摇摇头,“我也不明白?,大家?都说这是菩萨赐福,在王船上走了这一趟就是舍弃了前生?,三灾六病都会远离,获得新生?。”

电光火石间,江迟迟想到黄昏时,燕无歇曾说渡厄洞神像背后别有洞天,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的水下通道?

可如此大费周章,绝不是为了营造仪式的神秘感。

这其中,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正欲再?询问?一些细节时,翠云的妈妈将她叫走了,她走时垂下眼睛,并不是高兴的模样?。

刚走两步,她回头冲江迟迟笑,语气依然活泼:“这个时节村子里多蛇虫,旅馆夜晚十点闭门?,不要太晚睡觉。”

“好。”江迟迟微微一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翠云眼中似乎含着?水光。

但到底不是熟悉得可以随便探究别人家?事的关系,江迟迟目送着?这对?母女离开。

寂静的夜色笼罩连绵青山,村中民居绝大多数都还?亮着?或白?或黄的灯光。

村居门?口坐着?些三三两两聊天的村民,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江迟迟本想与?这些村民聊几句,再?打?听些消息,可走近时,脚步猛地停顿。

借着?村居大门?内透出来的灯光,江迟迟看清了眼前这群闲聊的老年人。他?们的容貌甚至称得上一句恐怖,大多数人外?貌上都有明显的缺陷。

大小眼、严重的龅牙、兔唇、单手畸形萎缩

只有个别看起来是正常人的长相。

江迟迟想起了翠云说的“诅咒”,这就是诅咒的具象化吗?

她悄无声息开了天眼,无数灰败的丝线在村中缠绕,纠缠不息。整个村子找不出几个生?命力旺盛之人,但他?们身上并没有阴气笼罩,是生?来就是如此。

他?们之间交谈用的都是闽南语,如听天书。江迟迟打?消了与?之交谈的念头,怀着?满腹沉思从霞河上方石桥走过。

视线忽然凝住。

夜色寂静,白?日里清澈见底的河水此刻暗沉沉,河底游弋着?许多细小的、手指长的“白?光”,平添了几分梦幻。

与?渡厄洞中的是同一种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江迟迟眉心微微蹙起。

苍白?修长的手忽然递到江迟迟面前。

握拢的手指张开,几点莹莹绿光翩然飞出,似夜里流光。

“真漂亮。”微弱的光映在少女皎洁的面庞,她轻轻伸出手,托住一只飞不动的绿光。

江迟迟记得,从前自己很骄纵,使唤宫人为自己捉萤火虫做灯笼。

它们难以捕捉,把宫人急得满头汗。

少年灵师用那双练剑的手,捉了满满一匣子萤火虫,为她做了两盏琉璃灯。

天一亮,便将它们放走。

那段时日,她每夜都有两盏萤火虫琉璃灯,持续到它们消失的季节。

冰冷的指尖落在江迟迟眉眼,指腹抚平了她无意识皱着?的眉。

“那便笑一笑吧。”

别皱眉,他?想

屋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连绵细密的雨落在天井下的四方池里,酝酿了几分山间寒气。

背脊上不时传来轻抚,催人困倦,江迟迟的眼皮渐渐沉重。

隐隐在雨幕里忽然传来了争执声。

浅棕色眼眸倏地睁开,她侧头凝视去听。

听声音,似乎是翠云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争执,江迟迟捕捉到了翠云说的一些能理解的词汇——“村外?”“惩罚”“诅咒”“莲童”。

至于中年男人的话,她没能听懂,对?方似乎被激怒了,连吼带骂,语速极快。

这场争执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以打?砸东西的声音为结束。

雨声掩盖了这场短暂的争吵,夜幕再?次回归寂静。

江迟迟侧躺,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容浸在昏沉光线,生?出几分似聊斋鬼怪的森森艳色。

听懂的内容太少,她无从猜测这场争吵的具体内容。

于是,她闭眼听着?细密雨声,额头亲密抵住燕无歇的下颌。

他?的手从江迟迟脖子下穿过,穿过散落的黑发,轻轻搭在她的背上。

“无歇,除掉玄鬼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燕无歇轻抚她有些纤瘦的背脊。

他?咬字清晰,声音低沉轻缓:“与?你成婚。”

“除了这件。”

艳丽青年眼神暗沉,他?收紧手臂,似有不悦:“迟迟,你想不对?我负责?”

“”江迟迟一脸木然,“你再?这么毫无诚意提起,我会把你踢下床。”

每天都要在她耳边念叨许多次,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冰冷的手牵着?江迟迟,引她按在腕间,那里有一枚与?她一样?的同心契。

“我愿做你的手中刀,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青年的声音将她的心颤颤拨乱,“包括命。”

“所以,你怎么能说我毫无诚意。”

江迟迟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这样?毫无保留的好将她沉重包裹,因?为失去的太多,她仍会下意识想要逃避。

千万情绪翻涌,江迟迟轻轻拽住玄色衣襟。

“无歇,别对?我这么好。”

会把她惯得太过贪心。

薄唇轻柔覆在她的眼睫,不含情欲,只是一个纯粹的吻。

“是吗?可我觉得还?远远不够。”燕无歇抚摸她江迟迟细腻的脸庞。

从前的她,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骄纵的小殿下,如今是最出色的灵师,却不敢要他?的好。

燕无歇将她按在怀中,轻叹:“是我来得太晚。”

但没关系,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将她再?重新养一遍,将错过的那些岁月都补足。

奔波了一日,江迟迟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她陷入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唯有缓缓蠕动的长尾,覆盖着?幽蓝鳞片,冰冷、神秘、让人心惊胆战。

那长尾上有不少鳞片缺失,露出暗红的血肉,那血肉翻腾蠕动不断生?长,在鳞片边缘伸出了许多细小的触手。

江迟迟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如同经历了亘古沧桑,含着?深深的怨恨、疲惫、无望。

古怪的呓语汇聚成同一句话。

“——祂们快要来了。”

第94章傩面祈春3

后半夜的雨仍未停歇。

“——迟迟。”一道身影把江迟迟从噩梦中拉出。

睁开眼时,耳边还?萦绕着那古怪的低语,江迟迟捂着额头,看?见漆黑的窗外,缓了一口气:“出事了吗?”

她的视线忽然凝住。

窗外是?村内霞河,深夜时分,人影幢幢。

细雨落在黑色伞面,燕无歇手执白玉伞骨,与江迟迟静默缀在深夜行走的队伍末端。

寂静的夜里,僵硬的人影行走在河岸旁,恍如鬼影。他?们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面容雪白,面无表情。

队伍中男女老少皆有,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却透露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江迟迟不知道他?们从?何来,或许村内的居民,又或许是?治好病后定居在村子?附近的外乡人,也可能两者皆有。

这些都不重要,因为燕无歇告诉她——

没有一个是?活人。

“非人之躯,因容纳了几缕残魂,看?起来和人无异。”

深夜前往渡厄洞的路寂静极了,道路两旁悬挂的福牌偶尔噼啪作?响。前方那么多人行走在路上,只有鞋底踩过地面的“沙沙”声,多余的声响一声没有。

雨意幽寒,燕无歇陪着江迟迟,跟随他?们跨过一座一座的朱红牌坊。

渡厄洞口隐隐传出融融白光,他?们动作?骤然快了,像是?受到某种吸引,一个一个走入了洞中。

江迟迟快步跟上。

原该漆黑的洞穴四处都是?融融白光。巨大?岩洞内,人们站在神像前,脸上浮现出如出一辙的狂热、欣喜、向往。

江迟迟闻到了淡淡的水腥味,来自于那些白光。

她很肯定,这些白光从?湖里来。

但观察了许久,这群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只是?来到这狂热朝拜。

他?们处于一种谵妄状态,无法交流,没有神智。

在记下他?们的面容后,江迟迟选择了回去补觉。

但还?未睡太久,便被住在隔壁房间的热心旅客叫醒,告知她可以?去大?傩那看?病了,去晚了得排队。

江迟迟揣着一肚子?起床气,表情阴郁地啃面包。

吃不好,睡不好,这笔账都得算在玄鬼头上。

在她用早餐时,燕无歇说:“昨夜那群人在黎明前往村外方向去了。”

“唔,那就是?来治病然后定居的外乡人了。”江迟迟冷笑,“还?说神医,把人都治没了。”

出门前,她特地看?了一眼前台。

翠云不在,顶班的是?个和翠云有几分像的少年,头也不抬在玩游戏机。

江迟迟朝他?打?听翠云去哪了。

少年疯狂按游戏机按键,一心二?用回答:“嗯嗯我姐?她被罚跪祠堂了,草又输了!”

江迟迟的目光淡淡他?身上掠过,虽是?姐弟,可谓是?天?差地别。

大?傩家在村子?地势最高的地方,红墙房子?背后栽种着大?片大?片的杏花,红白交错十分好看?。

院中晒满了草药,连看?诊的屋子?都充满了清苦药味。

江迟迟到的时候,有个女人正在看?诊。她对面的老人穿着朴素,花白的长发在脑袋上盘了一个髻,左眼上有一道藏青色的刺青,像一条蜿蜒的蛇。

“您真是?神医在世,我现在能吃能喝,胃也不疼了,这算是?治好了不?以?后还?得吃药吗?”女人絮絮叨叨。

“吃完这个月的就不用了,以?后有手脚发麻、走路不稳的情况再?来拿药。”大?傩说完,从?身后的药柜某格拿出白色的小药瓶用藏青色布包装好递给了女人。

江迟迟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燕无歇。

青年长眉微扬,眼中浮出几点?促狭笑意:“迟迟,使?唤我是?要给酬劳的。”

大?傩招手让江迟迟上前看?病,她暗自咬牙,偏头横了他?一眼。

在燕无歇眼中,换容术并不起作?用。

一室暗沉里,唯有那双含着薄怒的琉璃棕眼眸显得摇曳生姿。

他?垂眼掩去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缕阴气无声游动,跟上了那个即将跨出门槛的女人。

看?诊开始。

江迟迟伪装出惴惴不安的模样,将自己的病情阐述。听到她说有恶鬼缠身时,大?傩忽然抬头仔细看?了几眼。

纵使?知道无人能窥破燕无歇的行踪,但她的心仍不可抑制提起。

大?傩盯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你身上的阴气也太重了些。”

“简直是?由内而外散发,缠上你的怕不是?个艳鬼。”

垂在膝头的指尖微微痉挛,火烧般的滋味蔓延至耳尖,她稍微低头,用长发掩去。

隐蔽而锐利的探究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江迟迟明白,眼前这位大?傩并不信任新?来的旅客们,于是?语气依然惶恐:“我、我不知道啊,听说这的菩萨很灵,还?有位神医,只要能治好,怎么样都行!”

“菩萨愿渡苦难人。”大?傩说话不紧不慢,很容易让人信服,“有菩萨庇佑,跟着你的恶鬼进不来村子?。”

“是?吗?那可太好了,感谢菩萨庇佑。”江迟迟眼泛泪光,喃喃道,嘴里颠三倒四念着些感谢菩萨的话。

原本还?抱有几分怀疑的大?傩彻底安心。

怎么看?,都是?个被恶鬼缠上的倒霉蠢笨女性。

“但,菩萨只保佑村内人,和参与了送王船仪式的人。”大?傩掀起耷拉的眼皮,微微一笑,“现在,你该表现一下对菩萨的诚心了。”

跨出大?傩家门槛后,江迟迟的脸如盛夏的天?,瞬间阴沉。

为了保持人设不倒,她陆续掏出十六万体现自己的“诚心”。

见江迟迟实在拿不出更多,大?傩才同意她参与后日清晨的送王船仪式。

路上的石子?承受了江天?师的怒火,全被一脚踢飞。

白色小药瓶递到她面前,暂时分散了注意力。江迟迟打?开倒出,是?三颗土褐色的药丸,凑近闻有淡淡的水腥气与土腥气。

“是?白光的味道,这药丸和它有关系。”江迟迟忽然想起什么,“无歇,大?傩身上有异样吗?”

因不清楚这位大?傩究竟有多厉害,江迟迟并不敢在他?面前开天?眼。

端午将至,雨水泛滥。伞面的阴影落下,遮去刚坠下的雨滴。

“同样是?非人之躯,但魂魄完整。”

江迟迟有些错愕,她望向村内走动的村民,昨夜开天?眼,他?们身上都有代表“气”的丝线,活人身上才会有气。村民都是?人,偏偏村内地位最高的却不是?。

霎时间,她想起昨日拜菩萨时,徐村长曾问小傩的偶人准备好没有。

偶人?或许就是?这种非人之躯的代称。

但江迟迟不明白,好好的活人,为什么要将自己变成这样,如果是?为了长生可以?理解,但大?傩分明是?会更替的,那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变成非人之物??

她将自己的猜测与疑惑告知燕无歇。

“偶人啊。”燕无歇勾起浅淡的笑,“迟迟,看?过木偶戏吧?”

“看?过,等等,你的意思是?——”

江迟迟心中倏地升起几分寒意,自古以?来巫傩在部?落中地位都是?最高的,这个村子?里,继承巫傩位置的人,都将换上人偶外壳,供人驱使?。

看?不见的幕后主使?,通过透明丝线,通过巫傩,操纵着一切。

江迟迟轻轻摇头:“可这不像玄鬼的手笔,所以?幕后另有其人。”

久久没听到回应,她疑惑抬头,恰巧撞入深幽黑眸中。

“是?我分析有误吗?”江迟迟眨了眨眼睛。

冰凉指腹缓慢摩挲她的耳垂。

“不。”燕无歇垂眼看?她,“我在想,该讨个什么报酬。”

话音刚落,阴气四溢围拢,他?俯身压下。

此时临近中午,来往行人不少,看?诊结束的旅客们三三两两从?桥上经过。

江迟迟后背抵在石桥扶手,身后的霞河潺潺流动,耳边是?不时飘来的谈话声。

极度紧张让她的意识有了短暂的空白。

直到游魂般走入祠堂,江迟迟才恍惚想起自己是?来看?翠云的。

祠堂的屋檐四角如同燕尾高高翘起向外延伸。江迟迟踏过一级台阶进入正门,门内天?井下方对着个四四方方的小池,池中有形似老龟的雕像,背上还?有许多散落的硬币。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刚刚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用手背使?劲压了一下发烫的脸,她终于捡回了几分思考能力,视线落在正门的台阶上。

单阶为阴,双阶为阳,还?是?坐南朝北。

江迟迟对这个祠堂的评价是?——倒反天?罡。

这是?和十八代祖宗有血海深仇才建得出来。

祠堂内有几位用水洗地的村民,听说她来找翠云,指向正堂。

“云妹和她爸吵架了,在罚抄祖训呢。”其中一个村民说。

江迟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封建村子?,和老爹吵架居然要被罚抄祖训。

前堂香火缭绕,寂静肃穆。

屋檐上方垂落下许多黄幡,微微飘荡。一尊两米高的石像摆放在高处供台上,头戴莲花冠,身穿八卦扣古袍,腰系绶带,手捧竹简,脚穿翘头履。

燕无歇瞥了一眼石像,笃定道:“方士。”

方士,奇人异士的别称,在两千多年前这个称呼盛行。

江迟迟环视前堂,左侧方有个小隔间,门上有窗口,望进去正好能看?见翠云。

那小隔间中只有矮桌蒲团,一本祖训和纸笔。除此外,就只有一扇朝祠堂外面开的透气小窗。

翠云正透着那扇窗,在与人交谈。